石缝里的苗
腊月二十八,雪埋到脚脖子。 我刚出生几天,亲爹就把我丢在老槐树下,只给我盖了一件破汗衫。 他说家里粮食要留给儿子,我这种丫头死了也干净。 是卖豆腐的冯奶奶挑担路过,把我从雪窝里扒出来,贴在怀里焐了一路。 冯奶奶家穷,灶台上常年只有豆渣。她儿媳马春花天天翻白眼,说我一张嘴吃掉半斤黄豆。 直到七岁那年,马春花在镇上遇险,我追了两里地,鞋跑丢一只,也死死抱住她不撒手。 从那天起,她跪在地上抱着我哭,说我是她闺女。 后来亲爹带着赌债儿子上门,要卖我抵债。 我把豆腐刀插进案板,盯着他说: “你养过我一天吗,就敢拿我的命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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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腊月二十八,他把我丢进雪窝
我出生以前,许家所有人都盼着我是个男孩。 这件事,是田婆后来告诉我的。 田婆是村里的老接生婆,嘴紧,心硬,见过太多女人生孩子时的哭喊,也见过太多孩子落地后的命。 她说,我娘林小芳怀着我的时候,许家连小名都给我取好了。 叫耀宗。 因为我爹许老根说,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许耀祖,这一胎要是再来个儿子,兄弟俩一个耀祖,一个耀宗,许家的祖坟都得冒青烟。 可惜,我不是。 我是许家最不想要的第二个女儿。 那年腊月,雪下得早。 田婆说,我出生前几天,风刮得像刀子,窗纸被吹得哗啦啦响。 我娘挺着大肚子,坐在炕沿上缝小棉袄。 那小棉袄是蓝布的。 因为所有人都认定,她肚子里怀的一定是个带把的。 我爹许老根喝了两口烧酒,脸红脖子粗地往我娘身边凑。 我娘一把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骂: “现在可是腊九寒天!” “你咋还想着闹我?” “万一冻坏了肚子里的胎咋办!” 许老根嘿嘿笑。 “对不起,小芳。” “你这身段太馋人了,我都忘了你还有身子,差点没忍住。” 我娘红着脸啐他。 “死鬼,嘴上没个正形。”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不放心,又问: “那我问你,要是这胎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你咋办?”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外头的风刮过屋檐,呜呜响,像谁在哭。 许老根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装作没...
第二章:冯奶奶把我焐了一路
冯奶奶后来常说,她那天本来不该走那条路。 腊月二十八,雪大得吓人。 她挑着一担豆腐从隔壁村回来,扁担压得肩膀生疼,鞋底也早被雪水浸透了。 要是照平常,她该走村南那条近路。 可那天风太大,南边路口被倒下来的枯树枝挡住了。 她没办法,只能绕到村口老槐树那边。 也就是这一绕,她听见了我的哭声。 她说那声音细得像猫崽子,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雪里,稍不留神就听不见。 她先以为是哪家的小猫被雪埋了。 可越听,心越慌。 她放下豆腐担,弯着腰,一边扒开雪,一边喊: “谁家娃?” “这大冷天的,谁把娃放这儿了?” 没人应。 只有风声。 她扒开老槐树根底下那层雪,先看见一件破汗衫。 再往下一摸,摸到一个小小的身子。 冯奶奶吓得手一抖。 “老天爷啊!” 她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脸冻得发青,哭声都快没了。 她的手本来就冻裂了三道口子,血丝混着雪水,疼得钻心。 可她顾不上疼。 她把自己身上的旧棉袄扯开,把我贴进怀里。 “娃啊,别睡。” “你千万别睡。” “奶奶带你回家。” 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冷,也不知道怕。 我只知道,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包住了我。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往怀里抱。 冯奶奶把我塞...
第三章:马春花说我一张嘴吃掉半斤黄豆
我是在豆腐味里长大的。 别人家的孩子,早上醒来闻见的是玉米糊糊香,是热炕上的棉被味。 我醒来闻见的,永远是泡黄豆的生腥气,磨豆浆的湿气,还有灶膛里烧柴火的烟味。 冯奶奶说,这味道好。 她说: “苗苗,闻见豆腐味,就说明咱家灶是热的。” “灶热,人就饿不死。”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那么多。 我只知道,冯奶奶的怀里暖,豆渣窝头噎人,马春花的白眼比腊月的风还冷。 我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不能哭。 哭了,马春花会骂。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冯家的豆腐都快让你哭酸了。” 我四岁的时候,就知道不能多吃。 多吃半口,马春花也会骂。 “你这丫头是不是肚子里住了个磨盘?” “一张嘴吃掉半斤黄豆,咱家迟早让你吃空!” 其实我吃得不多。 早上半碗稀豆浆,里面没有糖,只有一点豆腥味。 中午是豆渣掺野菜蒸出来的窝头。 晚上要是豆腐卖得好,冯奶奶会偷偷给我留一小块碎豆腐。 她总是背着马春花,把豆腐藏在碗底。 “苗苗,快吃。” “别让你春花婶看见。” 我舍不得一下吃完。 我掰一半,送到冯奶奶嘴边。 “奶奶吃。” 冯奶奶就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奶奶吃过了。” 我不信。 她每天最早起来泡豆,最晚睡下洗布。 一天下来,嘴里能有几口正经吃食,我都看得见。 可她还是哄我: “奶奶不爱吃豆腐。” “奶奶就爱看苗苗吃。” 马春花每次撞见,都要在旁边冷笑。 “娘,你就惯着她吧。” “惯得她真当自己是冯家的小姐了。” 冯奶奶不跟她吵,只低头给我擦嘴。 “孩子还小。”...
第四章:赶集那天,马春花被人拖上车
镇上的集,比村里热闹太多。 腊月临近年关,街上挤满了人。 卖春联的,卖糖人的,卖鸡鸭的,还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我耳朵发麻。 马春花挑着豆腐担走在前头。 我跟在她后面,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走一步,我跟一步。 我怕自己跟丢。 更怕她真把我送回许家。 到了集市口,马春花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豆腐担放下。 她掀开盖布,白嫩嫩的豆腐还冒着一点热气。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春花,今天豆腐咋卖?” “给我切两块,过年炖白菜。” “你家这豆腐嫩,老太太手艺就是好。” 马春花一边切豆腐,一边收钱,手脚麻利得很。 我蹲在旁边,把客人还回来的碗收进木盆里。 她看了我一眼,冷声说: “别光傻蹲着。” “碗放整齐,碎一个我就把你卖了赔钱。” 我低声应: “知道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有个买豆腐的大娘递给她一块冻红薯时,她看了一眼,又顺手塞给了我。 “拿着。” 我愣住。 马春花皱眉。 “看啥?不要就还我。” 我赶紧接过来。 “谢谢春花婶。” 她哼了一声。 “别叫那么亲,我就是怕你饿晕了,回去还得我背。” 冻红薯硬得像石头。 可我捧在手里,心里竟然有一点热。 也许冯奶奶说得对。 苦人嘴上带刺,可刺底下,也不是全没一点软肉。 豆腐卖到晌午,担子轻了不少。 马春花数了数钱,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第五章:马春花第一次喊我闺女
马春花抱着我,一路跑到镇卫生所。 她平时挑一担豆腐都要骂半路,说肩膀疼,说腰酸,说这日子没个盼头。 可那天,她抱着我,走得飞快。 我趴在她肩上,能听见她胸口砰砰直跳。 她一边走,一边骂: “你是不是傻?” “那车都动了,你还敢追?” “你才多大?你那小胳膊小腿,能拦住谁?” 我小声说: “我怕你被带走。” 马春花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可我感觉她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 “我以前那么骂你,你还管我干啥?”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身上有豆腐味,也有汗味,还有一点集市上沾来的烟火味。 我说: “奶奶说,你心里苦,不是真的坏。” 马春花没再说话。 只是走得更快了。 到了卫生所,坐诊的大夫看见我们这样,吓了一跳。 “这是咋了?” 马春花把我放到椅子上,蹲下来捧着我的脚。 “她脚扎着了。” “大夫,你快看看。” “她还摔了,手也破了。” 我把脚往回缩。 “春花婶,不疼。” 马春花猛地抬头瞪我。 “不疼个屁!” 话刚出口,她又像是怕吓着我,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声音低了些。 “别乱动,让大夫看。” 大夫用温水给我洗脚。 碎渣已经被雪水冲得差不多了,脚底只剩几道细细的口子。 可马春花看得眼泪直掉。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
第六章:冯奶奶的手,再也挑不起豆腐担了
马春花是在半夜发现的。 那天我睡得不沉,脚底一阵一阵地疼。 可我不敢乱动。 马春花把我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嘴上说怕我踢被子,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摸摸我的额头。 冯奶奶睡在外屋。 夜深时,我听见她又咳了。 一声压着一声,像是怕吵醒我们。 马春花原本坐在炕沿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走出去。 我也悄悄睁开眼。 外屋油灯没灭,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我听见马春花压低声音问: “娘,你咋了?” 冯奶奶喘了口气,像是急着把什么藏起来。 “没事,老毛病。” “夜里凉,呛着了。” 马春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发颤: “这帕子上是啥?” 外头一下静了。 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冯奶奶轻轻笑了一声。 “没啥。” “老了,牙口不好,咬着嘴了。” 马春花忽然拔高了声音: “你还骗我!” “娘,你是不是早就不舒服了?” 我再也躺不住,撑着身子坐起来。 “奶奶?” 冯奶奶赶紧应我: “苗苗醒了?” “没事,奶奶没事。” 马春花扶着她进屋。 油灯下,冯奶奶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颜色。 她看见我坐着,反倒先急了。 “你脚还伤着,起来干啥?” 我伸手去抓她。 “奶奶,你是不是病了?” 冯奶奶坐到炕边,摸了摸我的头。 “哪有人不病的?” “奶奶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马春花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 她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最后只说: “明天去镇上看大夫。” 冯奶...
第七章:罗老师说,我该去念书
齐大娘这一嗓子,把屋里人都喊愣了。 马春花正在灶房倒药渣,听见“罗老师”三个字,手一抖,差点把药罐子摔了。 “老师?” 她擦着手出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老师找苗苗干啥?” 冯奶奶也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攥着那块蓝布,心里发慌。 我从没正经见过老师。 更不知道老师为啥会找我。 门一开,冷风卷进来。 齐大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棉袄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来岁,戴着一副旧眼镜,手里夹着几本书。 一进门,他先朝冯奶奶点头。 “冯大娘,打扰了。” 冯奶奶赶紧说: “不打扰,不打扰。” “罗老师快进屋暖暖。” 马春花却没那么客气。 她往门边一站,把半个身子挡在我前头。 “罗老师,你找我家苗苗啥事?” 她把“我家苗苗”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是下巴绷得紧。 罗老师笑了笑。 “别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前几天我来买豆腐,看见这孩子蹲在门口,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马春花一愣,回头瞪我。 “你啥时候写字了?” 我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看春联上有字,照着划了几下。” 罗老师把书放到桌上,眼神亮了些。 “不是划几下。” “她写的是‘平安’两个字。” “虽然歪歪扭扭,但笔画没错。” 齐大娘在旁边插嘴: “哎哟,苗苗还会写字呢?” 马春花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哪里会写?” “八成是瞎描的。” 罗老师摇头。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就问她认不认得。” “她不光认得,还说...
第八章:我把名字写在了纸上
那几个孩子的笑声,像一把细细的小刀,刮在我脸上。 我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攥着旧布包的带子,指节都发白了。 我的鞋是马春花连夜补的。 一只鞋面上还打着补丁。 因为我前几天在镇上追车时跑丢了一只鞋,这双是冯奶奶从箱底翻出来,又让马春花改小的。 它不新。 也不好看。 可马春花缝到半夜,针脚密得很。 我低头看着那只鞋,忽然不觉得丢人了。 我抬起头,小声说: “豆渣也是粮。” “吃豆渣长大的,也能念书。” 那几个孩子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胖男孩撇嘴。 “哟,还会顶嘴?” “你家是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我娘说,冯家豆腐坊快倒了。” 另一个女孩捂着嘴笑。 “她不是冯家的,她是雪窝里捡来的。” “我奶说,她亲爹都不要她。” 我心口猛地一疼。 亲爹不要我。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可在学堂门口,被这么多人笑着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我想转身跑。 跑回豆腐坊。 跑到冯奶奶怀里。 跑到马春花身后。 可是我想起了昨晚马春花给我缝衣裳时说的话。 “谁要是笑话你,你回来跟我说。” 她说得凶。 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受委屈。 我不能刚到门口就逃回去。 那样她会心疼。 冯奶奶也会失望。 我攥紧布包,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冯家的。” “冯奶奶捡了我,马春花是我娘。” 胖男孩刚想再说,身后忽然传来罗老师的声音。 “都围在门口干什么?” 孩子们一下散开。 罗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们,又看向...
第九章:那个说是我爹的人,找上了豆腐坊
齐大娘跑进来时,头上的雪都没拍干净。 她一进门,就把门闩插上,喘着气说: “春花,快把苗苗藏起来。” 马春花脸色一变。 “谁打听苗苗?” 齐大娘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 “许家。” 我手里的柴火一下掉在地上。 许家。 这个姓,我从小就听过。 冯奶奶说,许家是把我丢进雪窝的人家。 马春花以前气急了,也说过要把我送回许家。 可那时候我只知道怕。 现在再听见这两个字,心口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罗老师皱眉。 “他们打听苗苗做什么?” 齐大娘骂了一声: “还能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刚才从村口回来,碰见隔壁许家村的人,说许老根这两天到处问,冯家豆腐坊是不是养着个从雪窝里捡来的丫头。” “还问那丫头多大了,长得咋样,能不能干活。” 马春花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冷了。 “长得咋样?” “能不能干活?” “他这是认闺女,还是挑牲口?” 齐大娘一拍大腿。 “可不就是这个理!” “我越听越不对劲,就赶紧跑来告诉你。” 冯奶奶坐在炕边,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她脸色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更白了。 “许老根……” “他怎么还有脸来?” 我走到冯奶奶身边,小声问: “奶奶,他真是我爹吗?” 冯奶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 她伸手摸我的头。 “苗苗,你别怕。” “有奶奶在。” 马春花立刻接话: “还有我。” 她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 “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我马春花家抢人。” 罗老师沉吟片刻。 “这事得提前防着。” “如果许家只是来认亲,还能说清楚。” “可如果他们另有目的,就不能让苗苗单独见他们。” 齐大娘点头。 “...
第十章:豆腐坊的刀,也能护人
我的后腰撞在案板上,木板冰凉。 许老根的手已经伸到我面前。 那一瞬间,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只是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腊月二十八的雪。 想起冯奶奶冻裂的手。 想起马春花背着我从镇上卫生所回来时,肩膀一颤一颤的。 想起罗老师说: “读书是让你以后有本事护住自己。” 可现在,我还没读出本事。 我只有身后这张案板。 还有案板上那把每天切豆腐的刀。 它不大。 刀口也不吓人。 平时落下去,切开的都是白嫩嫩的豆腐。 可我知道,冯奶奶说过,刀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刀的人心里有没有怕。 我伸手,握住了刀柄。 马春花脸色一变。 “苗苗!” 她怕我伤着自己。 我也怕。 我的手心全是汗,刀柄滑得厉害。 可许老根还在往前。 他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心疼。 “把刀放下。” “你个丫头片子,还敢吓唬你爹?”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冷下来。 他不是我爹。 爹不会把刚出生的孩子丢进雪窝。 爹不会多年不问,一回来就问我能卖多少钱。 爹更不会说,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我咬着牙,把刀重重插进案板。 “咚”的一声。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豆腐刀直直立在案板上,刀尖离许老根伸过来的手,只差一点。 许老根吓得往后一缩,脸立刻涨红。 “你反了!” “你敢拿刀对着亲爹?” 我抬起头看他。 “你养过我一天吗,就敢拿我的命抵债?” 许老根气得嘴唇发抖。 许耀祖在旁边骂: “死丫头,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
第十一章:他们说我是白眼狼
齐大娘说完这话,豆腐坊里一下没了声。 马春花正端着一盆豆浆,听见许老根要去学校门口堵我,手一歪,豆浆差点洒出来。 她把盆重重往灶台上一放。 “他敢!” “昨天公安刚把他带走问话,今天还敢闹?” 齐大娘叹气。 “春花,你又不是不知道许老根那张嘴。” “他不敢明着抢人,就到处说苗苗没良心。” “说他辛辛苦苦找回亲闺女,结果闺女认了外人当娘,不认亲爹。” “还说苗苗读了两天书,就嫌贫爱富,看不起亲生爹娘。” 马春花气得脸都白了。 “放他娘的屁!” “他当年把孩子丢雪窝里,咋不说?” 齐大娘压低声音。 “他说那是家里穷,没法子。” “还说他这些年一直惦记苗苗,就是不知道孩子被你们捡了。” 冯奶奶坐在炕边,气得直咳。 我赶紧给她顺背。 “奶奶,你别生气。” 冯奶奶抓着我的手,眼睛发红。 “苗苗,别听那些脏话。” “谁养你,谁疼你,老天爷看得见。” 我点头。 可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发冷。 原来一个人不要脸起来,真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明明是他把我丢进雪里。 明明是他带着许耀祖上门,要拿我抵债。 到了他嘴里,我却成了那个不认亲爹的白眼狼。 马春花转身去拿围巾。 “我今天送你去学堂。” 我赶紧说: “娘,不用。” 她瞪我。 “用不用你说了算?” “你脚好...
第十二章:我站上镇上的台子
齐大娘说完,豆腐坊里半天没人说话。 灶上的豆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马春花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热气扑到她脸上,她也没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笑一声。 “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去镇上闹?” “行啊,让他闹。” “他敢问你认不认亲爹,我就敢问他,当年雪窝里的破汗衫是不是他盖的。” 冯奶奶坐在炕边,脸色却不太好。 她轻轻咳了两声,朝我招手。 “苗苗,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比从前更瘦了,骨头硌着我的手背。 “怕不怕?” 我点点头。 “怕。” 我不想撒谎。 我怕许老根。 怕许耀祖。 也怕很多人围着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稀奇事。 更怕我站在台上,话还没说完,许老根就在底下喊我不孝。 冯奶奶摸着我的手,慢慢说: “怕是正常的。” “人活着,哪能没有怕的东西。” “可怕归怕,路还得走。” 我低头不说话。 马春花走过来,把勺子往盆里一搁。 “你要是不想去,咱就不去。” 我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苗苗,娘不是非要你出这个风头。” “念不念作文,都不耽误你是我闺女。” “许老根那种人,咱惹不起还能躲得起。” 我眼眶一下酸了。 要是从前,马春花只会说: “别给家里找麻烦。” 可现在,她先问我怕不怕,先说我可以不去。 我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我攥紧冯奶奶的手,又看向马春花。 “娘,我想去。” 马春花愣住。 “真想?” 我点头。 “罗老师说,我写的都是真的。” “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一直说我是白眼狼。” “我想让别人知道,我不是。” 冯奶奶眼睛红了。 “好。” “苗苗想去,奶奶就支持。” 马春花吸...
第十三章:我当众说,我没有爹
许老太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文化站里的人全都看向我。 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她亲爹?” “那个老太太是她亲奶奶吧?” “亲人都找来了,这孩子咋说?” 我的手心全是汗。 稿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许老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得意。 好像只要他说出“许家血脉”四个字,我就必须低头。 许老太更凶。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指着我骂: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许家生了你,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敢在台上败坏亲爹名声?” “谁教你的?” “是不是这个卖豆腐的寡妇教你的?” 马春花一下站起来。 “你嘴巴放干净点!” “苗苗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许老太转头瞪她。 “你算什么东西?” “我们许家的孙女,轮得到你插嘴?” 马春花气得脸都白了。 她刚要冲过去,罗老师拦住她。 “春花嫂子。” “这是苗苗的台子,让她自己说。” 马春花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我。 眼睛红着,嘴唇抿得很紧。 冯奶奶坐在旁边,手扶着椅背,身体微微发抖。 可她也看着我。 她没有替我开口。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告诉我: 苗苗,别怕。 我低头看着稿纸。 纸上最后一句还没念完。 可我忽然不想照着念了。 我抬起头,看向许老根。 “你想让我说什么?” 许老根...
第十四章:冯奶奶说,苗苗要往亮处长
马春花的脸白得像纸。 她一把扶住冯奶奶,声音都劈了。 “娘!” “罗老师,快,快去找大夫!” 罗老师立刻跳下牛车,朝镇上方向跑。 齐大娘也慌了,连声喊: “春花,别急,别急,先把老太太放平。” 我坐在车板上,手脚冰凉。 刚才在台上,我敢看着许老根说我没有爹。 可这会儿,我看着冯奶奶闭着眼靠在马春花怀里,忽然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 我小声喊她。 冯奶奶眼皮动了动。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我,竟然还想笑。 “苗苗。” “别怕。” 她总是这样。 明明最该怕的人是她,却每次都先叫我别怕。 马春花急得眼泪往下掉。 “娘,你别说话。” “省点力气。” “等大夫来,咱们马上看病。” 冯奶奶轻轻摇头。 “春花啊,别慌。” “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 马春花一下急了。 “你知道啥?” “你啥都不知道!” “你就知道省钱,就知道忍。” “早些日子我让你看病,你咋不听?” 她一边骂,一边哭。 “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跟苗苗咋办?” 冯奶奶看着她,眼神软得厉害。 “你现在会护苗苗了。” “我放心。” 马春花哭得更凶。 “我护她是我的事!” “你不能拿这个当借口不管我们!” “娘,你还没看着苗苗长大呢。” “你还没看着她念更多书,写更多字呢。” 我扑到冯奶奶身边,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得吓人。 手背上的裂口已经变成旧疤,一道一道,像冬天干裂的土地。 就是这双手,把我从雪...
第十五章:冯奶奶刚走,他们就来抢我
齐大娘拍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豆腐坊里一夜没合眼。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红炭,在灰里一明一暗地闪。 冯奶奶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她最干净的旧棉被。 马春花跪在炕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靠在她怀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掌心生疼。 齐大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春花!快开门!” “许家人来了!” “说冯奶奶一走,苗苗就该回许家!” 马春花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悲痛全变成了火。 “他们还敢来?” 她扶着炕沿站起来,腿因为跪久了晃了一下。 我赶紧去扶她。 “娘。” 马春花低头看我。 她的手很凉,却把我往身后推。 “苗苗,待在屋里。” 我摇头。 “我不躲。” 马春花眼圈又红了。 “听话。” “今天不一样。” “你奶奶还在屋里,他们敢这时候上门,就是不要脸不要命了。” 我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娘,我不怕。” 其实我怕。 我怕许老太那根拐杖,怕许老根那双算计的眼睛,怕他们嘴里一句又一句“许家的血”。 可我更怕自己一躲,马春花就一个人挡在前头。 冯奶奶走了。 这个家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马春花看着我,喉咙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 “那就站娘后头。” “别逞强。” 她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齐大娘挤进屋,脸色难看。 “春花,人已经到院门口了。” “许老太把许家村几个老头也叫来了,说啥血脉不能流落外姓。” “还说冯大娘没儿没女,没资格留苗苗。” 马春花冷笑。 “没资格?” “她把苗苗从雪窝里抱回来,养了这么多年,他们说没资格?” 院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还有许老太尖利的嗓音。 “马春花!” “你出来!” “我知道那丫头在里头!” “冯老婆子死了,你们冯家没根了,还霸着我们许家的孩子干啥?” 我浑身一抖。 马春花...
第十六章:我带着冯奶奶的蓝布去了县城
罗老师说,我的作文要送去县城那天,马春花半天没说出话。 她手里还拿着舀豆浆的木勺,豆浆热气扑了满脸,她却像没感觉一样,只直愣愣看着罗老师。 “县城?” 她问。 罗老师笑着点头。 “对,县城。” “镇上文化站看了苗苗的作文,觉得写得好,要推荐到县里参加少年作文朗读会。” “到时候不光能上台念,还有奖状。” 奖状。 我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我从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现在,我写的字竟然能去县城。 马春花终于回过神来,嘴上还是硬的。 “不就是念几句话嘛。” “咋还跑县城去了?” 可她说完,转身就进了里屋。 我以为她不高兴,赶紧追过去。 “娘,我不去也行。” “县城远,花钱。” “家里还要买黄豆,还要……” 话没说完,马春花猛地回头瞪我。 “谁说不让你去了?” 我愣住。 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以后,把里面的钱全倒在炕上。 一张毛票,两张皱巴巴的角票,还有一把硬币。 她一边数,一边嘀咕: “来回车钱。” “路上吃的。” “你去县城,总不能穿这身破棉袄。” 我鼻子一酸。 “娘,不用买衣裳。” “我这身能穿。” 马春花抬头看我。 “能穿是能穿。” “可我闺女头一回去县城领奖,不能让人看轻了。” 她说得凶,可眼圈红了。 我低下头,不敢再劝。 那几天,马春花比平时更忙。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泡豆、磨豆、烧浆。 她多做了两板豆腐,挑去镇上卖。 我想帮她挑担,她不让。 “你给我老实背稿子。” “脚刚好没多久,逞啥能?” 我只好坐在灶边,一遍一遍念那篇《石缝里的苗》。 每念到冯奶奶把我从雪窝里扒出来,我就会停一下。 灶口旁的小板凳还在。 那是冯奶奶从前最爱坐的位置。 她总坐在那里看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