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失踪后,我下山清算豪门
爷爷失踪前,把我的命、眼、骨、运拆成一笔笔债借了出去。 十年后,我蒙眼下山,闯进江南叶家寿宴。 满堂权贵笑我是瞎子。 我翻开天机账本,看向红光满面的叶老太爷: “十年前,你借我十年寿命。” “今日,该还了。” 下一秒,佛珠断裂,叶老太爷当场倒地。 叶家大少怒吼要我偿命。 我只留下三天期限: “交出一半家产,或叶家富贵散尽。” 后来,江南神医失明,地下大佬跪地认主,帝京九爷设局夺账。 他们终于明白—— 我不是来求人。 我是来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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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瞎子、盲杖、破账本
叶长青八十大寿。 红毯从大厅一路铺到街边,寿桃堆成小山,贺礼摆满两侧。 叶家子孙簇拥着一个红光满面的老人。 那老人一身暗红唐装,白发梳得整齐,手里盘着紫檀佛珠,笑得慈眉善目。 所有人都在祝他长命百岁。 我就是在这时候,拄着盲杖走进万寿楼的。 眼上蒙着黑布。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 怀里揣着一本破账本。 满堂富贵里,我像一滴落进热油里的冷水。 刚踏上红毯,四周的笑声便低了几分。 有人回头看我。 有人皱眉。 有人嗤笑。 门口的叶家迎宾刚想拦,我已经越过他,盲杖点地,一步一步朝寿宴大厅正中走去。 我的步子很稳。 不像一个瞎子。 更不像一个误闯豪门寿宴的穷酸人。 主位上,叶长青原本正在接受众人敬酒。 他脸上的笑还没散。 我停在红毯尽头,微微抬头,朝他笑了笑。 “老爷子真是寿比南山。” “小子在此,祝叶老爷子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满堂宾客一怔。 谁也没想到,一个突然闯进来的瞎子,开口竟是贺寿。 叶家几个小辈脸色不悦。 有人低声骂道: “哪来的瞎子?” “今天是什么场合,也是他能进来的?” “保安怎么做事的?” 叶长青却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眯起眼,打量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听得见。 他手中佛珠,停了一瞬。 我继续道: “只是不知道,叶老爷子可还认得我?” 大厅里更安静了。 叶长青缓缓放下酒杯,声音温和,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 “你是何人?” 我轻轻一笑。 盲杖在地上点了点。 “呵。” “叶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 “那你可还记得——” “陆问山?” 话音落下。 全场骤静。 大多数人脸上只有茫然。 陆问山是谁? 他们不知道。 甚至连叶家年轻一辈,也只是面面相觑。 可主位上的叶长青,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却忽然乱了一颗。 啪嗒。 一颗佛珠撞在桌沿上。 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了。 他也听见了。 叶长青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不多。 只一瞬。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陆问山?” 他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似乎有些耳熟。” “年轻人,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平静道: “陆渊。” “他的孙子。” 周围宾客顿时议论起来。 “陆渊?没听过啊。” “陆问山又是谁?” “不知道,估计是什么老江湖吧。” “一个瞎子跑来认亲?不会是想讹钱吧?” 叶家年轻人也笑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来攀旧情的。” “今天老太爷大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进来。” “还陆问山,听都没听过。” 我没有理会他们。 他们没听过,很正常。 天机当铺不是市井茶楼。 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 这世上借钱的人多,借命的人少。 而有资格踏进天机当铺的人,更少。 我爷爷陆问山,也从来不是人人传颂的神仙人物。 听过他名字的,大多是一些真正经历过生死关头的老家伙。 比如叶长青。 十年前,叶家还没有今日这般风光。 那时的叶长青病入膏肓,叶家资金断裂,仇家围门,眼看就要从江南豪门的位置上跌下去。 是他在一个雨夜,被人悄悄送到天机当铺门外。 跪了一整夜。 求我爷爷借他十年寿。 而那十年寿,原本属于我。 我七岁那年,身患怪病,本该夭折。 爷爷为了给我续命,与天道做了一笔交易。 他替天道在人间收债。 天道,替我留命。 爷爷失踪后,我继承了这份因果。 今日,我来清账。 叶长青不知道我心中所想。 或者说,他知道,却不敢承认。 他轻轻捻动佛珠,笑道: “原来是故人之后。” “既然来了,便是客。” “来人,给这位陆小友安排一席。” 这话说得体面。 仿佛我真是来贺寿的。 叶家宾客纷纷点头。 “老太爷仁厚啊。” “一个来历不明的瞎子,老太爷都愿意给座。” “叶家不愧是江南大族。” 可我没有动。 我只是站在原地,淡淡道: “席就不坐了。” “今日我来,不是吃席。” 叶家一名年轻人眉头一挑。 “那你来干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那本破账本。 油纸包着。 封皮发黑。 纸页边角都已经卷了起来。 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忘了几十年的旧物。 可当它出现在我手里时,叶长青身旁一个白发老管事,脸色骤然一变。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 又硬生生停住。 这个细节,旁人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 看来叶家,并非所有人都忘了天机当铺。 我把账本捧在掌中,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来收账。”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叶家年轻人脸色也沉了下来。 “陆渊是吧?” “看在今天老太爷大寿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我没有理他。 只是抬手,慢慢拆开账本外面的油纸。 叶长青坐在主位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还在笑。 只是那笑,已经不达眼底。 “陆渊。” “你爷爷当年与我有几分旧交。” “你若是缺钱,老夫可以给你一些。” “但今日是老夫寿宴,不适合胡闹。” 我笑了。 “叶老爷子这话说得好。” “把欠债,说成施舍。” “把赖账,说成宽厚。” “十年富贵,倒真养出了一身好气度。” 大厅里的笑声瞬间停了。 叶家人脸色齐齐变了。 “放肆!” “你怎么跟老太爷说话的?” “一个瞎子,也敢在这里撒野?” 叶长青的脸色终于沉了几分。 他还没开口,偏厅一侧忽然传来一阵低声骚动。 “爸,他就是爷爷以前提到的那个娃娃亲?” 我微微偏头。 苏家。 江南二流家族。 今日能进万寿楼,已经算是费尽心思攀上叶家的门槛。 苏家家主苏明远原本正陪着笑,听见“陆渊”两个字后,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叶家一个小辈也听到了,故意提高声音。 “苏家主,怎么,你认识这个瞎子?”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落到苏家席位上。 苏明远额头冒汗,赶紧起身。 “谈不上认识。” “只是我父亲生前,和一个姓陆的老人有过几分来往。”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叶家小辈似笑非笑。 “我听说,苏家小姐从小就有婚约,不会,就是这个瞎子吧?” 此话一出,周围宾客立刻来了兴趣。 苏明远脸色一僵,连忙摆手。 “误会,绝对是误会!” “老一辈年纪大了,说过几句糊涂话,哪里能当真?” “我苏家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豪门,但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瞎子。” 苏家几名亲戚也急忙附和。 “对,都是玩笑话。” “苏家和他没有关系。” “今天这事,苏家绝不掺和。” “一个拿破账本闹寿宴的人,谁敢沾边?” 他们说得急切。 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叶家的怒火就会烧到苏家头上。 我听着,神色不变。 苏家与陆家的婚约,是我爷爷和苏家老爷子定下的。 但今日来之前,我并没有把这桩婚约放在心上。 爷爷说过,债有债账,情有情账。 苏家不欠我。 我也不会强求。 只是人群里,有一道很轻的呼吸乱了。 我偏了偏头。 苏家席位旁,坐着一个穿浅白长裙的女孩。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裙角。 应该就是苏挽。 我的那位娃娃亲。 她没有站出来反驳父亲。 也没有当众替我说话。 她只是脸色很白,眼眶微红,几次抬头看我,又很快低下去。 柔弱,胆怯。 却又藏着一丝不忍。 旁边的妇人按住她的手腕,低声警告: “挽挽,不许多嘴。” “今天要是惹怒叶家,你爸不会饶你。” 苏挽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敢说话。 这时,叶家一名年轻人见我不动,冷笑着走上前。 “瞎子,听见没有?” “连苏家都不认你。” “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着,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本可以避开。 但没有。 身体微微偏了一寸。 盲杖在地上滑出轻响。 就在那一瞬,一只冰凉的小手,怯生生扶住了我的手臂。 很轻。 轻得像一碰就会缩回去。 我偏头。 苏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她低着头,声音细弱。 “你……小心。” 说完,她像是自己也被吓到,脸色更白了。 苏明远立刻低喝: “苏挽!” 苏挽手一抖,立刻松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慌乱地低下头。 “爸,我只是……” “闭嘴。” 苏明远一把将她拉回身后,压着怒意道: “从现在起,不许再多管闲事。” 苏挽咬着唇,眼眶泛红,却不敢反驳。 我站稳身体。 轻声道: “谢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没有再看她。 因为今日我要收的第一笔账,不在苏家。 我拄着盲杖,走到寿宴主桌前。 然后,把账本放在叶长青面前。 咚。 不重。 却让叶长青手里的佛珠,彻底停了。 我翻开账页。 朱砂字迹,在灯下鲜红如新。 **债户:江南叶家,叶长青。** **债类:私债。** **所借:寿数十年。** **到期:今日。** 满堂宾客看不懂。 叶长青看向我。 “陆渊。” “老夫不认识什么账。” “更不欠你的东西。” 我笑了笑。 “你不认,不要紧。” “账认。” 我指尖落在那行朱砂字上。 “叶长青。” “天机当铺第七十三号私契。” “你借寿十年,今日到期。” 大厅里一片哗然。 “借寿?” “这瞎子真疯了。” “哪有人能借寿命?” “他该不会是专门挑寿宴来咒人的吧?” 叶家人更是怒喝连连。 “放肆!” “来人,把他轰出去!” 我没有理会。 只是抬起头,隔着黑布,面向主位上的叶长青。 “契上写得清楚。” “十年期满,叶家交出一半家产清账。” “若不清账,寿数归还原主。” 叶长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声音冰冷。 “老夫若是不认呢?” 我握紧盲杖。 杖尖重重点地。 咚。 整个大厅,像是被这一下敲得安静下来。 我一字一句道: “十年期限已到。” “叶老头。” “要么交出一半家产。” “要么——” “还命。”
第二章:墙头草苏家,退回的婚书
我的声音落下后,整个万寿楼大厅安静得可怕。 叶家年轻一辈最先反应过来。 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青年猛地拍桌而起。 “放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咒我爷爷?” 他说完,大步朝我走来。 “今天是我爷爷八十大寿,你拿着一本破账本在这里装神弄鬼。” “我看你不是来收账,是来找死!” 叶承安指着我冷笑: “陆渊是吧?” “你爷爷也不知道是什么乡野术士,竟然敢在我叶家面前装神弄鬼。” “你若现在跪下,给我爷爷磕头赔罪,再把这本破账烧了,我可以让人只打断你一条腿。” “否则,今天你别想站着走出去。” 叶长青终于开口。 “承安。” 他的声音不高。 叶承安立刻收了怒意,退到一旁。 “爷爷。” 叶长青看着我,脸上重新挂起了笑。 那笑比刚才冷了许多。 “陆渊。” “老夫看在你爷爷曾与我有旧的份上,已经给过你机会。” “你若缺钱,老夫可施舍你一笔。” “你若想借着旧名,在叶家寿宴上扬名,那你找错了地方。” 他缓缓站起身。 满堂宾客也跟着肃然。 叶长青活了八十年,执掌叶家几十载。 哪怕如今老了,仍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势。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老夫不欠你的。” “叶家,更不欠你的。” 我笑了。 “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 “账上写得清楚。” 叶长青脸色微沉。 叶承安怒道: “还敢嘴硬?”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苏家那边,忽然冷笑一声。 “苏家主。” “我听说你们苏家和这瞎子还有婚约。” “今日他在我叶家寿宴上闹事,你苏家是不是也该给个说法?” 这句话一出,苏家那边的气氛瞬间僵住。 苏明远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白了。 他本来已经把苏挽拉回身后,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苏家和我的那点旧事。 可叶承安偏偏当众点了出来。 苏明远额头冒汗,立刻站了起来。 “叶少误会!” “老太爷也千万不要误会!” 他急得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苏家和陆渊没有关系。” “那所谓婚约,不过是我父亲当年一时糊涂,随口定下的玩笑。” “我们苏家从来没认过!” 苏挽站在他身后,脸色更白了。 她低着头,手指攥紧裙角。 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我能听见她微乱的呼吸。 也能听见苏明远压在嗓子里的恐惧和急切。 叶承安似笑非笑。 “只是嘴上说说?” “苏家主,今天这么多人在场。” “你若不把话说清楚,万一外面传出去,说苏家和这闹事的瞎子是一伙的,那可就不好听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 是逼苏家表态。 苏明远哪里敢犹豫。 他猛地回头,对身边一名苏家亲戚喝道: “把东西拿来!” 那亲戚愣了一下,立刻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红纸。 那纸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旧了。 可上面的字迹仍在。 我虽然看不见,却知道那是什么。 婚书。 爷爷当年和苏家老爷子亲手写下的婚书。 苏明远拿起婚书,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很快被急于撇清的冷漠取代。 他大步走到厅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婚书举起。 “诸位看清楚了。” “这东西,是我父亲当年糊涂时留下的。” “我苏明远今日当着叶老太爷,当着江南诸位名流的面宣布。” “苏家与陆渊的婚约,就此作废!”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哗。 苏挽猛地抬头。 “爸……” 她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周围议论声盖过去。 苏明远回头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吓得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却不敢再开口。 苏明远继续道: “从今往后,陆渊做任何事,都与苏家没有半点关系。” “他在叶家寿宴上胡闹,苏家绝不包庇,更绝不牵连。” 说完,他像是怕叶家不满意,竟将那张婚书递到我面前。 “陆渊。” “你听清楚了。” “我苏家不是你能攀附的。” “这门婚约,退了。” 我只是抬手,从苏明远手里接过那张婚书。 纸张很旧。 上面有爷爷的笔迹。 也有苏家老爷子的印章。 我指腹轻轻抚过纸面,将婚书慢慢折好。 然后,放回苏明远面前。 “婚约可以退。” 苏明远一怔。 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我继续道: “但这张婚书,是我爷爷亲笔所写。” “你苏家不认,可以。” “别扔。” 苏明远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转头看向叶长青,把手伸进怀里。 除了那本旧账,还有一支笔。 笔身乌黑,笔尾缠着一圈褪色红线。 叶长青身旁的老管事看到这支笔,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叶长青也不再盘佛珠了。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笔,眼底深处终于浮出一丝惊惧。 可很快,他强压下来,沉声道: “装神弄鬼。” 我翻开账本。 朱砂字迹映在灯下。 叶长青。 寿数十年。 今日到期。 我抬笔,悬在那一行字上方。 “叶长青。” 我最后问他。 “交一半家产,清账。” “还是还寿?” 叶长青脸色铁青。 当着满堂宾客,当着叶家子孙,他怎么可能承认? 他冷笑一声。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如何。” 我点了点头。 “好。” “不还钱。” “那便还命。” 话音落下。 清契笔落在账页之上。 没有惊雷。 没有狂风。 没有任何夸张的声响。 只有那一行朱砂字,忽然亮了一瞬。 叶长青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开。 一颗颗紫檀珠子滚落满地。 他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挺直的背脊一点点佝偻下去。 像是支撑了他十年的那口气,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抽走。 满堂宾客的笑声,戛然而止。 叶承安脸上的狰狞僵住。 苏明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苏挽捂住唇,眼中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 叶长青死死盯着我,喉咙里挤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陆……陆问山……” 我收起清契笔,淡淡道: “你喊错人了。” “今日收账的,是我。” # 第三章:三日期限 叶长青倒下的时候,满堂寿宴彻底乱了。 前一刻,他还坐在主位上,接受江南权贵敬酒。 下一刻,他手中的紫檀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他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挺直的背一点点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岁月猛地压弯了腰。 没有血。 没有伤。 也没有任何外力痕迹。 可谁都看得出来,叶长青身上那股撑着他的精气神,没了。 叶家人全都冲了过去。 “老太爷!” “爷爷!” “快叫医生!”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寿宴上准备好的私人医生立刻围上去。 各种仪器被推到主桌旁。 满堂宾客僵在原地,看我的眼神终于变了。 刚才,他们看我像看一个笑话。 现在,他们看我像看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东西。 恐惧。 疑惑。 还有一点不敢承认的敬畏。 叶承安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盯着我。 “是你!” “一定是你害了我爷爷!” 我收起清契笔,把账本重新裹好,声音平静。 “我给过他选择。” “交一半家产,清账。” “或者还命。” “是他自己选了后者。” 叶承安怒吼: “放屁!” “我爷爷只是突发疾病!” “你一个瞎子,装神弄鬼,敢咒我叶家老太爷?” 这时候,医生也擦着冷汗站了起来。 叶家人立刻围住他。 “老太爷怎么样?” 医生脸色难看,迟疑片刻才道: “老太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叶家人刚松一口气。 医生又补了一句: “但身体机能突然严重衰弱,像是多年隐疾集中爆发。” 叶承安怒道: “什么多年隐疾?” “我爷爷刚才还好好的!” 医生被吼得脸色发白,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隐患平时看不出来,一旦受到刺激,确实可能突然爆发。” “从医学角度看,应该是急性衰竭。” “至于为什么这么快……” 我听见医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叶承安却已经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对!” “就是病!” “我爷爷只是突然犯病,和这瞎子没有半点关系!” 他像是怕别人不信,立刻转身冲着满堂宾客喊道: “大家都听见了吧?” “我爷爷是身体突发问题,不是别的!” 宾客们沉默了一瞬,随后低低议论起来。 我拄着盲杖,转身就走。 没有多留一刻。 账已落笔,话已说尽。 再留下去,就是看他们演戏了。 叶承安见我转身,脸色骤变。 “站住!” 他几步追上来,怒喝道: “陆渊,你来我叶家闹事,就想这么走?” “我叶家今天要是让你安然离开,江南还能不能抬得起头?” 我脚步没停。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叶长青的命,我今天先收一半。” “三天之内。” “把一半家产准备好,送到天机当铺。” “否则,下一次来收的,就不是寿数了。” 话音落下,满堂宾客齐齐一震。 叶承安脸色铁青。 “你做梦!给我抓住他!” 几个彪悍保镖向我抓来。 我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 还是那副蒙着黑布、拄着盲杖的样子。 可那几个保镖,却不知为何同时停了一下。 他们大概是觉得,我一个瞎子,没什么威胁。 可下一秒,最前面的那个保镖已经猛地伸手,想去扣我的肩。 我只是轻轻往旁边一错。 那只手直接抓空。 与此同时,我手里的盲杖横着一压。 咚。 那人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到后面的人身上。 “上!” 叶承安在后面怒吼。 几名保镖一拥而上。 大厅里的人瞬间后退一圈,生怕被波及。 苏挽站在人群后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想看又不敢看。 苏明远也变了脸色。 保镖们扑上来,动作看着凶狠。 可我步子不乱,盲杖一抬一落,像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动作。 啪。 咚。 砰。 几声闷响之后,最前面的两个保镖已经被我逼得连退数步,肩膀撞在墙上,疼得脸色发白。 他们没受什么重伤。 只是那种被人轻描淡写压回去的感觉,足够丢脸。 叶承安脸色越来越难看。 “废物!” “连个瞎子都拦不住?” 可事实就是拦不住。 不是我下手多重。 是他们根本碰不到我。 我拄着盲杖,站在门口,声音依旧很平。 “别送了。” “你们叶家今天已经够难看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叶家脸上。 叶承安的眼睛都红了。 “陆渊!” “你给我等着!” 我停在门槛前,声音淡淡。 “记住,三天。” 说完,我一步踏出万寿楼。 身后那一瞬间的死寂,像一口闷在室内的锅。 直到我离开后几秒,楼里才再次炸开。 叶家子弟的怒骂声、宾客们的惊叹声、医生慌张的解释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走出万寿楼,外面的风比里面清醒得多。 街边车流穿梭,远处霓虹明亮。 仿佛刚才那场寿宴,不过是一场谁都不愿承认的噩梦。 我拄着盲杖,站在楼外台阶下,微微停了停。 叶长青的寿债,已经收回。 但叶家的账,还没算完。 三天。 足够他们反应,也足够他们找人。 果然,我刚走出没多远,楼内就已经开始有人忙着找后路了。 叶承安冲进侧厅,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去请白老。” “快!” “还有,通知雷爷。” 一名叶家人脸色一变。 “雷爷?” “您是说雷破军?” 叶承安咬牙切齿。 “对!” “我叶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今天出了事,他不可能不出面!” “那个瞎子太邪门了,普通人压不住他。” “白老也得来,得先把老太爷稳住。” 那人忙点头,转身就去打电话。 叶承安深吸一口气,眼底却仍是止不住的恨意。 “陆渊。”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狂多久。” …… 我回到街口时,苏挽正站在万寿楼门外的阴影里。 她应该是趁乱出来的。 身后还有一个苏家妇人正急着找她。 她看见我,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渊……”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惊慌。 我脚步微顿。 “有事?” 苏挽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角。 “我……我只是想说。” 她停了停,像是怕自己的话太冒犯,又连忙补了一句。 “刚才,谢谢你没有怪我。” 我没说什么。 只是淡淡道: “你没做错什么,不必谢。” 她抿了抿唇,眼圈又有些红。 “那……你接下来会去哪?” 我转过头,望向远处灯火。 “等他们来找我。” 苏挽一怔。 还想再说什么,身后苏家妇人已经快步跑来,压着声音喊她: “挽挽!你怎么跑这来了?” “快回去!” 苏挽身子一缩,像是被吓到了,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她朝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 “你……小心些。” 说完,便被苏家人拉了回去。 我没有阻拦。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 # 第四章:雷破军出笼 我离开万寿楼后,没有住酒店。 江南有天机当铺的旧址。 在老城巷尾。 十年前,爷爷就是在那里见的叶长青。 那地方早就荒了。 门口的黑漆招牌被风雨磨得斑驳,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旁边墙皮脱落,半边门槛都裂了。 路过的人只会以为,这是一间倒闭多年的老铺子。 没人知道,十年前的某个雨夜,江南叶家老太爷跪在这里,跪到天亮。 我站在门前,盲杖轻轻点地。 铜锁自己开了。 吱呀一声。 木门推开,一股尘封多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反手关门。 柜台还在。 只是积了一层灰。 墙角放着一盏青铜灯,灯芯早就灭了,可当我把账本放上柜台时,灯芯忽然亮起一点豆大的青火。 火光不旺。 却照得柜台后的旧算盘,微微响了一声。 啪嗒。 像是有人在暗处拨动了一颗算珠。 我坐在柜台后,解开账本上的油纸。 叶长青那一页,朱砂字迹已经淡去一半。 寿数归还。 但财债未清。 三天之内,叶家若交出一半家产,此账便算了结。 若不交。 那就不是收寿那么简单了。 我抬手摸了摸账页边缘。 叶长青之后,第二页账微微发热。 我翻过去。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债户:雷破军。** **债类:私债。** **所借:武骨三成。** **期限:十年。** **状态:未清。** 我指尖停在这个名字上。 雷破军。 后半夜,老城巷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是一排。 轰鸣声从街头压过来,震得老巷两侧的窗户都轻轻发颤。 我坐在柜台后,没有动。 盲杖靠在手边。 账本放在面前。 片刻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把整条老巷围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密集,带着故意压出来的气势。 紧接着,一个粗犷嚣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渊!” “出来见我!” 我没有应声。 外面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 “怎么?” “在叶家寿宴上不是挺狂吗?” “现在知道怕了?” 话音刚落。 砰! 老铺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灰尘震落。 几十道黑衣身影堵在门外。 巷口,车灯照得如同白昼。 最前面停着一辆黑色加长豪车。 车门打开,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男人弯腰走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风衣,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链,手上戴着一枚虎头戒。 头发梳得油亮。 墨镜一摘,露出一双凶气很重的眼。 他身后跟着一群西装手下。 一个个站得笔直,气势摆得很足。 这排场,若是放在普通人面前,确实吓人。 可我只是坐在柜台后,轻轻拨了一下旧算盘。 啪。 算盘声在安静的老铺里响起。 雷破军迈进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似乎没想到,我不但没跑,还坐得这么稳。 “你就是陆渊?” 他大步走进来,环视一圈破败的当铺,嗤笑道: “我还以为能在叶家寿宴上清账的人,住的地方该多气派。” “没想到,就这?” 我抬头。 黑布覆眼。 “你觉得这里破?” 雷破军冷笑。 “难道不破?” 我淡淡道: “十年前,有人跪在这间破铺子门口,求了一整夜。” “他现在住在叶家主宅。” 雷破军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身后的手下不明所以。 有人低声骂道: “跟雷爷说话还敢阴阳怪气?” “你知道雷爷是谁吗?” “江南这一片,雷爷跺跺脚,多少人得睡不着觉!” 雷破军抬了抬手。 身后立刻安静。 他盯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叶家说,你在寿宴上装神弄鬼,害得叶老太爷当场犯病。” 我说: “他说是病,那就是病。” 雷破军眉头一皱。 “你倒是滑头。” 我平静道: “我只收账,不治病。” 雷破军笑了。 他这一笑,身后的手下也跟着笑。 “好一个只收账。” “不过陆渊,你听好了。” “叶家这些年给我供奉,我也替叶家办过不少事。” “今天你砸了叶家的寿宴,让叶老太爷当众丢脸。” “这事,我不能不管。” 我问: “你想怎么管?” 雷破军咧嘴一笑。 “简单。” “第一,明天一早,你去叶家门口跪着道歉。” “第二,把那本破账烧了。” “第三,三天期限作废。” “第四,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江南。” 我听完,轻轻点头。 “还有吗?” 雷破军一愣。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 我笑了笑。 “你?” 雷破军脸色终于沉了。 他身后的手下立刻躁动起来。 “雷爷,这小子太狂了!” “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个瞎子,在这装什么?” 雷破军抬手压下众人声音。 他盯着我,忽然从身旁手下手里接过一把黑色短刀。 刀不长。 更像是身份象征。 他把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语气冷了下来。 “陆渊,我这个人不喜欢欺负残弱。” “但也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装大。” “你刚才在叶家怎么收账,我不管。”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自己跪,还是我帮你?” 我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翻开账本第二页。 青铜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账页上的朱砂字,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雷破军原本已经抬起刀。 可就在账页翻开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账本上。 先是皱眉。 随后,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眼神猛地一缩。 我没有抬头。 只用指尖在那一页轻轻点了点。 “雷破军。” “十年前,江南桥洞底下,有个断了武道根骨的废人,差点冻死。” 雷破军的脸色变了。 身后的手下还没察觉,仍在起哄。 “雷爷,动手啊!” “这瞎子欠收拾!” “让他知道江南是谁说了算!” 雷破军没有动。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继续道: “那人后来跪在天机当铺前,问我爷爷借三成武骨。” “契上写得清楚。” “十年后,若拒不还债,武骨归原主,一身修为也尽数返还,当场暴毙” 雷破军的呼吸忽然沉了。 手里的短刀,也不再稳。 他死死盯着我。 “你……” 我终于抬头。 黑布之下,我的声音很轻。 “小雷子。” “我爷爷借你的武道天赋,好使吗?” 轰。 雷破军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几百号西装手下,还等着他挥刀。 可他们的雷爷,却一动不动。 连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 第五章:认主现场,风格突变 “小雷子。” “我爷爷借你的武道天赋,好使吗?” 这句话落下后,老铺里安静得只剩青铜灯火摇晃的声音。 雷破军握着短刀,僵在柜台前。 刚才还满脸凶气的江南地下大佬,此刻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命门,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西装手下却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光头壮汉往前一步,怒声道: “放肆!” “谁准你这么跟雷爷说话的?” “小雷子也是你能叫的?” 雷破军忽然回头。 “闭嘴!” 那一声吼,震得整个老铺都颤了一下。 光头壮汉吓得一哆嗦。 “雷……雷爷?” 雷破军没理他。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死死落在账页上。 青铜灯下,朱砂字迹清清楚楚。 **债户:雷破军。** **债类:私债。** **所借:武骨三成。** **期限:十年。** **状态:未清。** 雷破军脸上的横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声音发沉: “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合上账本,淡淡道: “陆渊。” “陆问山的孙子。” 雷破军瞳孔猛地一缩,眼眶逐渐泛红。 他咬着牙问: “陆老宗主……还好吗?” 我平静道: “你觉得,如果他还好,我会来收债?” 雷破军脸色一白。 手里的短刀,终于垂了下去。 “他老人家……” 我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 雷破军沉默很久。 老铺外,车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是忽然回到十年前。 那时,他不是江南地下大佬。 只是一个被仇家打断根骨、狼狈逃命的废人。 雨夜里,他蜷缩在桥洞下,浑身是血,冷得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是一个老人撑着伞走到他面前。 老人问他: “想活吗?” 他那时以为自己听见了鬼话。 可他还是爬过去,抓住了老人的裤脚。 “想。” 于是,他被带进天机当铺。 签下欠契。 借了三成武骨。 老人告诉他: “这东西不是白给你的。” “十年后,陆家后人会来收。” “若你心存善念,账可缓。” “若你助纣为虐,债当日清。” 雷破军这些年并不算好人。 可他也始终没忘那句话。 所以叶家供奉他,他收。 但叶家让他做太脏的事,他很少亲自沾手。 他一直在等。 等陆家后人出现。 可真等到了,他却是带刀来的。 雷破军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猛地把手里的短刀扔在地上。 铛! 短刀落地。 身后的手下全都愣住。 “雷爷?” 雷破军没有理会他们。 他盯着我,咬牙道: “今天是我不知情。” “叶家只说有人在寿宴闹事,害了叶长青。” “没说是陆老宗主的后人。” 我淡淡道: “若他们说了,你还来吗?” 雷破军沉默一瞬。 随即低头。 “来。” 他这话倒是实诚。 “但不是带刀来。” “是带礼来。” 我轻轻拨了一下算盘。 啪。 “你倒还算没忘本。” 雷破军的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刻,他在所有手下惊骇的目光中,忽然单膝跪下。 “雷破军,见过陆少。” 老铺内外,死一般安静。 几百号西装手下全傻了。 他们跟着雷破军横行江南这么多年,见过别人跪雷破军,什么时候见过雷破军跪别人?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瞎子。 一个穿旧长衫、坐在破当铺里的年轻瞎子。 光头壮汉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雷爷……您……” 雷破军猛地回头。 “还愣着干什么?” “叫陆少!” 众人面面相觑。 雷破军眼睛一瞪: “聋了?” 下一秒,老铺内外齐刷刷低头。 “陆少!” 声音震得门口灰尘簌簌落下。 我坐在柜台后,没有让他起来。 只是问: “叶家让你来做什么?” 雷破军低着头。 “逼您去叶家道歉。” “烧账本。” “撤掉三天期限。” “若您不肯,就让我废了您。”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像是自己都觉得丢人。 我淡淡道: “你打算怎么回去交差?” 雷破军立刻抬头,眼神一狠。 “交什么差?” “从今往后,我雷破军和叶家的那点供奉,一刀两断!” “他们敢赖陆家的账,就是跟我雷破军过不去!” 我还没说话。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冲手下吼道: “都听见没有?” “以后叶家那边的活,不接了!” 一个手下小声提醒: “雷爷,叶家这个月的供奉还没结……” 雷破军一脚踹过去。 “供奉个屁!” “那点钱够买命吗?” “再说了,叶家欠陆少一半家产,四舍五入也欠我老板钱。” “你见过员工帮欠老板钱的人打老板吗?” 手下被踹得一脸懵。 我也沉默了一瞬。 这个“四舍五入”,倒是很有雷破军的风格。 雷破军站起来后,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新身份。 他弯腰把地上的短刀捡起,恭恭敬敬放到柜台旁边。 “陆少,这刀您看着处置。” 我道: “你自己收着。” “以后少拿出来吓唬人。” 雷破军连忙点头。 “是是是。” “听陆少的。” 他转头又瞪手下: “还不把刀都收起来?” “一个个拿着家伙吓唬谁呢?” 手下们表情复杂地把东西收了。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场面,忽然变得滑稽起来。 雷破军又看了看破旧的当铺,眉头一皱。 “陆少,您今晚就住这?” 我说: “这里是天机当铺旧址。” 雷破军立刻改口。 “旧址好啊。” “有底蕴。” “就是灰大了点。” 他说完,又转身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打扫!” 几百号手下再次傻眼。 雷破军则亲自站在柜台旁,低眉顺眼。 他想了想,又从风衣里摸出一张黑卡,双手放到柜台上。 “陆少,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家底。” “虽然不多,但您先用。” 我没有接。 “你的债,不是钱能还的。” 雷破军脸色一僵。 我翻开账本,看着他那一页。 “武骨三成,原本该今日归还。” 雷破军喉咙滚了一下。 可他只犹豫了一瞬,就低头道: “陆少要收,我还。” 我抬头。 “你舍得?” 雷破军苦笑。 “舍不得。” “但欠的就是欠的。” “当年没有陆老宗主,我早死了。” “多活这十年,还混出这点名堂,我已经赚了。” 这句话倒是让我对他高看了一眼。 账本上,他那页朱砂字没有发黑。 说明他确实没想过赖账。 我合上账本。 “账先挂着。” 雷破军猛地抬头。 “陆少?” “我爷爷当年说过,你若未助纣为虐,账可缓。” “你替叶家办事,但没替他们背因果。” “这三成武骨,暂时留在你身上。” 雷破军眼眶一热。 “陆少……” 我继续道: “但从今天开始,你帮我盯着叶家。” “三天之内,他们若交出一半家产,此账了结。” “若不交。” 雷破军立刻挺直腰杆。 “我明白!”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手下快步跑进来。 “雷爷,叶家那边又来电话了。” “问您什么时候把陆少带回去。” 雷破军脸上的谄笑瞬间消失。 他接过手机,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叶承安急躁的声音。 “雷爷,人抓到了没有?” 雷破军看了我一眼。 忽然咧嘴一笑。 “抓到了。” 电话那头一喜。 “太好了!把他带来叶家,我要让他跪在我爷爷面前道歉!” 雷破军慢悠悠道: “叶少,你可能误会了。” “我说抓到了。” “是抓到我自己犯糊涂了。” 电话那头一静。 “雷爷,你什么意思?” 雷破军声音骤冷。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叶家的供奉,老子不收了。” “陆少的账,你们最好三天内乖乖还。” “不然。” 他顿了顿,看向柜台后的我。 “到时候不用陆少动手。” “我雷破军,第一个上门给你们讲规矩。”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雷破军直接挂断手机。 然后转过头,立刻换上笑脸。 “陆少,您看我这话说得还行吗?” 我淡淡道: “太吵。” 雷破军立刻捂住嘴。 “下次小声点。” # 第六章:神医窃瞳,陆渊睁眼 叶长青躺在床上。 短短一夜,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 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再没有昨日寿宴上那副红光满面的模样。 叶承安站在床边,眼底全是血丝。 “白老什么时候到?” 旁边的叶家人连忙道: “已经派人去接了。” “白老说,最迟半小时。” 叶承安咬牙。 “让他快点!” “只要他能治好爷爷,叶家答应他的东西,一样不少。” 床上的叶长青听见这话,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承安……” 叶承安连忙俯身。 “爷爷,您醒了?” 叶长青费力地抓住他的手腕。 “别……别去招惹陆渊了。” 叶承安脸色一僵。 “爷爷,他把您害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 叶长青嘴唇颤了颤。攥紧叶承安的手,低声道: “还钱……” 叶承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叶长青艰难道: “一半家产……” “给他……” 叶承安脸色骤变。 “爷爷!” “您糊涂了?” “叶家一半家产,那是多少东西?” “我们若真给了,叶家在江南还怎么立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叶家人快步进来。 “白老到了!” 叶承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迎出去。 很快,一个穿灰色长褂的老人走进房间。 他须发皆白,脸庞清瘦,背着一只暗红药箱。 看上去仙风道骨,像极了传说中悬壶济世的神医。 他就是江南名医,白鹤年。 叶长青看见他,眼底神色复杂。 有惊喜,也有一丝不安。 白鹤年走到床前,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皱起。 “寿元亏空。” 房间里瞬间安静。 叶承安急忙问: “白老,您说什么?” 白鹤年淡淡道: “我说老太爷身体亏得厉害。” “气血衰败,五脏虚损,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多年生机。” 叶承安脸色难看。 “那能治吗?” 白鹤年打开药箱。 “能不能治,要看叶家愿不愿付代价。” 叶承安毫不犹豫。 “只要能治好我爷爷,多少钱都行。” 白鹤年笑了笑。 “钱?” 叶承安一怔。 白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扎入叶长青腕间。 叶长青闷哼一声,脸色竟然稍稍好了一点。 叶家人顿时惊喜。 “有效!” “白老不愧是神医!” 白鹤年收针,淡淡道: “这只是暂时稳住。” “想治本,得找到那个陆渊。” 叶承安眼神一冷。 “白老也觉得是他害了我爷爷?” 白鹤年摇头。 “从医学上讲,是突发衰竭。” 叶承安一愣。 白鹤年又道: “但从命理上讲,是被收了寿。” 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叶承安后背发凉。 “白老,您知道天机当铺?” 白鹤年眼神微动。 “知道一点。” 他当然知道。 十年前,他不但知道天机当铺。 还见过陆问山。 更见过那个被陆问山藏在身后的孩子。 那孩子眼睛虽病,却天生灵瞳。 医者若得之,可观气血、辨阴阳、察生死。 白鹤年曾经无比渴望那双眼。 后来,他用一场局,从陆渊身上窃走半道天医灵瞳。 那半道灵瞳,让他从普通名医,一跃成为江南神医。 只是这十年里,他始终不敢再见陆家人。 直到昨夜,他听说陆渊回来了。 还是蒙着眼。 白鹤年便知道,自己欠的那笔账,也快到期了。 叶承安压低声音: “白老,陆渊现在在老城巷那间破当铺。” “雷破军昨晚去了,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倒向他了。” 白鹤年眉头微皱。 白鹤年没有解释,只是合上药箱。 “备车。” “带我去见陆渊。” 叶承安急忙道: “白老,您能对付他?” 白鹤年眼中掠过一丝阴冷。 “一个瞎子而已。” “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蒙眼十年。” …… 老城巷。 天机当铺。 我坐在柜台后,听着外面一群黑衣壮汉忙得热火朝天。 “轻点!那是陆少的门!” “谁让你把财神像摆那的?天机当铺供财神吗?” “雷爷,那供什么?” “供……供规矩!” 雷破军站在门口,指挥得满头大汗。 他昨晚认主之后,整个人的画风就不太对了。 明明是江南地下半边天,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当铺大管家。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雷破军。” 雷破军立刻跑进来。 “陆少,您吩咐。” “你很闲?” “也不是。” “那就去盯叶家。” 雷破军拍着胸口。 “已经安排了。” “叶家一早就请了白鹤年那老东西。” 我指尖微顿。 “白鹤年?” 雷破军点头。 “江南神医。” “不过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 “笑起来跟偷鸡似的。” 我没有说话。 账本在柜台上自行翻开。 一页朱砂字缓缓亮起。 **债户:白鹤年。** **债类:私债。** **所窃:天医灵瞳半道。** **期限:十年。** **状态:到期。** 雷破军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瞪大眼。 “他也欠您?” 我淡淡道: “不是欠。” “是窃。” 雷破军脸色一下沉了。 “偷东西偷到陆少身上?” “这老东西活腻了。”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眼上的黑布。 我蒙眼十年。 不是因为看不见。 而是因为灵瞳不全。 半道灵瞳被窃,强行睁眼,只会反噬自身。 爷爷当年让我闭眼养瞳。 等债主上门。 今日,白鹤年该来了。 不多时,巷口传来车声。 雷破军立刻精神一振。 “来了。”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外。 叶承安扶着白鹤年下车。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叶家保镖。 白鹤年径直走进当铺。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我眼上的黑布上。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乱了半拍。 我坐在柜台后,淡淡道: “白鹤年。” “十年不见。” 白鹤年眯起眼。 “你认得老夫?” “窃我灵瞳的人,我当然认得。” 当铺内瞬间安静。 叶承安愣了一下。 “白老,他说什么?” 白鹤年面不改色。 “疯言疯语。” “陆渊,你爷爷当年便喜欢装神弄鬼,没想到你更甚。” “你眼盲十年,心性偏激,老夫不与你计较。”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你昨夜害得叶老太爷突发衰竭,今日老夫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随我去叶家,当众承认自己装神弄鬼。” “老夫可以替你诊眼,或许还能让你下半生不至于彻底残废。” 雷破军听乐了。 “哟。” “偷眼的给正主治眼?” “你这老东西脸皮是拿城墙拐角熬的吧?” 白鹤年脸色一冷。 “雷破军,你别忘了,你的武骨也不是自己的。” 雷破军脸色骤变。 叶承安也愣住了。 白鹤年冷笑: “怎么?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天机当铺的账,老夫也见过。” 雷破军怒意翻涌,刚要动手。 我抬了抬手。 “退下。” 雷破军立刻收住。 “是。” 白鹤年见状,眼神更深。 “倒是没想到,这莽夫真认了你。” “可惜,就凭他,护不住你。” 话音落下,他忽然拔开瓷瓶。 一缕淡淡青烟从瓶中飘出。 雷破军脸色一变。 “有毒!” 他立刻抄起旁边刚擦干净的鸡毛掸子,猛地一挥。 “都退后!” 一群手下被他赶得鸡飞狗跳。 “捂鼻子!” “窗户打开!” “谁让你往陆少那边跑的?你想把毒吸过去啊?” 场面一时间荒唐得很。 白鹤年脸色难看。 他本想用毒乱我心神,再趁机取回账本。 却没想到雷破军像条护主恶犬一样,把那点青烟扇得七零八落。 我坐在柜台后,始终没动。 “白鹤年。” “天机当铺第一百零六号私契。” “窃天医灵瞳半道。” “今日到期。” 白鹤年眼神终于变了。 “你胡说!” 我翻开账本。 朱砂字迹亮起。 白鹤年脸色骤白。 他转身就想退。 雷破军一把抄起小马扎,堵在门口。 “老东西,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啊。” 白鹤年怒道: “滚开!” 雷破军嘿嘿一笑。 “你叫我滚我就滚?” “我老板还没结账呢。” 我取出清契笔。 笔尖悬在账页上。 白鹤年死死盯着我,声音发颤: “陆渊,你敢!” “你若收回灵瞳,我这一身医术便毁了!” 我淡淡道: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笔落。 朱砂字一亮。 白鹤年猛地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 没有血。 没有狰狞伤口。 只有两道淡淡的金光,从他眼中飞出,没入我眼前黑布之下。 那一瞬间,我眼前沉寂十年的黑暗,终于裂开一道光。 我抬手,慢慢解下黑布。 雷破军屏住呼吸。 叶承安瞪大眼睛。 白鹤年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黑布落下。 我睁开眼。 一双瞳孔深处,金芒如星河流转。 当铺内的气息、人的气血、债的痕迹,在我眼中清晰无比。 我看见雷破军身上三成武骨如赤色火焰。 看见叶承安眉心缠着叶家的灰败气。 也看见白鹤年眼中灵光散尽,只剩浑浊一片。 他颤抖着伸手,在眼前乱抓。 “我的眼……”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雷破军蹲到他面前,啧了一声。 “巧了。” “你偷人眼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我把黑布放在柜台上,重新合上账本。 “灵瞳归位。” “账清一半。” 叶承安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他终于意识到,叶家请来的神医,不但没能压住我,反而把自己的账也送上门来了。 我抬眼看向他。 这是我下山后,第一次真正看人。 “回去告诉叶家。” “三天期限,照旧。” “少一天,少一刻,都不行。” 叶承安喉咙滚动,竟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 第七章:苏家悔婚,叶家背后的人 叶承安是扶着白鹤年离开天机当铺的。 来的时候,白鹤年仙风道骨,江南神医,叶家上下都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走的时候,他双眼浑浊,脚步虚浮,连门槛都差点迈不过去。 雷破军靠在门边,啧啧摇头。 “慢点啊白老。” “您现在眼神不好,可别摔着。” 白鹤年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头。 叶承安更是一张脸惨白到没有血色。 他原本以为,请来白鹤年,就能证明我在寿宴上不过是装神弄鬼。 可现在,白鹤年不仅没能替叶家找回场子,还把自己的眼睛也搭了进去。 更可怕的是,从头到尾,我没有碰他一下。 只是翻账,落笔,清契。 然后,欠债归还。 叶承安走到巷口时,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天机当铺门内。 黑布已经摘下。 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杀气。 没有愤怒。 可叶承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我淡淡道: “还有两天。” 叶承安嘴唇动了动,想放狠话。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把白鹤年扶上车。 车队匆匆离开。 …… 叶家主宅。 车队刚停下,叶承安便扶着白鹤年进了内院。 叶家众人早就等得心焦。 看见白鹤年被扶进来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白老这是怎么了?” “眼睛怎么……” “难道陆渊又动手了?” 白鹤年怒声道: “闭嘴!” 众人立刻不敢说话。 叶承安脸色阴沉,快步走到叶长青床边。 “爷爷。” 叶长青睁开眼。 他看见白鹤年的模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绝望。 不用问,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机当铺的账,开始一笔笔清了。 叶承安咬牙道: “爷爷,陆渊说,还有两天。” 叶长青胸口急促起伏。 “一半家产……” “给他……” 叶承安猛地站直。 “不可能!” “爷爷,叶家能有今天不容易。” “一半家产给出去,叶家就完了!” 叶长青用尽力气,低吼道: “不给……叶家才会完!” 房间里顿时安静。 叶承安脸色难看至极。 这时,叶家二房的一个中年男人低声道: “爸,您是不是被那小子吓住了?” “白老虽然出了事,但未必就说明陆渊真有通天本事。” “雷破军倒向他,也可能是提前串通好的。” 叶承安立刻接话: “对!” “肯定是串通。” “那个瞎子……不,现在他眼睛好了,更说明他一开始就是装瞎!” 叶长青气得手都在抖。 白鹤年坐在一旁,双眼无神,忽然开口: “叶家若不想交一半家产,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叶承安眼睛一亮。 “白老,您还有办法?” 白鹤年脸色阴冷。 “陆渊能清账,是因为他手里有天机账本和清契笔。” “只要账本没了,契就落不了。” 叶长青脸色大变。 白鹤年冷笑。 “叶老,你现在还心软?” “你若真交出一半家产,叶家一样会元气大伤。” “倒不如趁他灵瞳刚归位、根基不稳,把账本夺来。” 叶承安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夺?” 白鹤年沉默片刻,道: “江南没人敢碰天机当铺。” “但帝京有人敢。” 房间里瞬间一静。 叶长青听到“帝京”两个字,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头,声音沙哑: “不行……” “不能找他们……” 白鹤年缓缓道: “叶老,你已经没得选了。” “陆问山失踪十年,陆渊如今刚下山。” “当年那件事若真被他查下去,你以为叶家还能置身事外?” 叶长青的眼神彻底灰败下来。 叶承安却听得一头雾水。 “当年什么事?” 没人回答他。 白鹤年只是伸出手。 “给我电话。” 叶承安犹豫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白鹤年凭着记忆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谁?” 白鹤年压低声音。 “告诉九爷。” “陆问山的孙子,回江南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随后,女人轻笑了一声。 “终于回来了?” “九爷等他很久了。” …… 苏家。 从万寿楼回来后,苏家上下也没安生过。 苏明远坐在客厅里,脸色阴晴不定。 桌上摆着那张退回来的婚书。 红纸泛黄。 陆渊和苏挽的名字并排写在上面。 昨天在寿宴上,他拿出这张婚书时,只觉得自己做得果断。 可现在再看,只觉得这张纸烫手。 苏明远眼神一动。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苏挽。 苏挽低着头,脸色苍白。 从昨晚回来后,她就没怎么说话。 她本就性子柔弱。 当众退婚、被父亲呵斥、又眼睁睁看着陆渊被叶家围攻,这些事压在心上,让她一整夜都没睡。 苏明远放缓声音。 “挽挽。” 苏挽肩膀轻轻一颤。 “爸。” 苏明远把婚书推到她面前。 “这婚书,你收着。” 苏挽怔住。 “可是……您昨天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苏明远脸上闪过尴尬,随即板起脸。 “昨天那是情势所迫。” “你也看见了,叶家当时咄咄逼人,我若不退婚,苏家就会被牵连。” “但陆渊现在明显还念着你。” 苏挽慌乱摇头。 “没有。” “他只是……没有怪我。” 苏明远道: “那就够了。” “挽挽,你去找他。” 苏挽脸色更白。 “找他做什么?” “解释。” 苏明远盯着她。 “告诉他,退婚不是你的意思。” “告诉他,苏家和陆家还有旧情。” “最好让他重新承认这门婚约。” 苏挽手指发颤。 她看着那张婚书,眼眶一点点红了。 “爸。” “昨天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是来历不明的瞎子。” “现在又让我去找他。” “我……我怎么开口?” 这是她少有的反问。 声音很轻。 却让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明远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怪我?” 苏挽立刻低下头。 “我没有……” “没有就去。” 苏明远语气不容拒绝。 “苏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的。” 苏挽攥紧婚书。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后,她只能低声道: “我知道了。” …… 傍晚。 苏挽一个人来到老城巷。 她没有带司机,也没有让苏家人跟着。 她站在天机当铺门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门。 门是雷破军开的。 一看见她,雷破军眼睛顿时亮了。 “苏小姐?” 苏挽被他吓得后退半步。 “我……我找陆渊。” 雷破军立刻回头喊: “陆少,苏小姐来了!” 我坐在柜台后,抬眼看去。 苏挽站在门口,身影纤细,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婚书。 她看见我的眼睛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 “好了。” 我说道。 苏挽轻轻点头。 气氛一时沉默。 雷破军看看她,又看看我,十分识趣地把门口几个手下赶走。 “都出去都出去。” “没眼力见。” 当铺里只剩下我和苏挽。 她站在那里,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才把婚书放到柜台上。 “这是我爸让我拿来的。” 我看了一眼。 “让你来复婚?” 苏挽脸色一白。 她低下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对不起。” “我知道这样很难看。” “昨天退婚的是苏家,今天又让我拿婚书来。” “我也知道,你不会答应。” 她声音哽咽,却仍努力说完。 “我来,不是想逼你。” “只是……如果我不来,我爸会生气。” 我看着她。 天医灵瞳之下,我能看见她身上气息很弱。 不是病。 是常年压抑、惊惧、顺从养出来的弱。 她不是没有善恶。 只是太怕了。 我拿起婚书,重新推回她面前。 “这东西,你收着。” 苏挽怔住。 “你……” 我淡淡道: “婚约已经退了。” “我不会拿它为难你。” “但它是两位老人留下的旧物,别让苏家拿它再做交易。” 苏挽眼泪落得更凶。 她小心把婚书收回怀里,像是捧着最后一点体面。 “谢谢。” 我看了她片刻,道: “苏挽。” 她抬头。 我说: “你不欠苏家一辈子。” 她愣住。 眼泪挂在睫毛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句话,对她而言似乎太重。 重到她不知该如何接。 门外,雷破军忽然压低声音提醒: “陆少。” “叶家那边有动静。” 我收回目光。 “说。” 雷破军走进来,脸色比刚才严肃许多。 “叶家联系了帝京。” “具体是谁还不知道。” “但我查到一个名字。” “九爷。” 我指尖轻轻一顿。 账本无风自动。 最深处,一页漆黑的账纸,微微颤了一下。 爷爷失踪前留下的残页里,也有这个称呼。 九爷。 # 第八章:九爷的人到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账本深处那页黑色残纸还在微微发烫。 那是爷爷失踪前留下的残页。 上面没有完整债契。 只有三个模糊字迹。 **帝京九。** 过去十年,我一直不知道这三个字指的是什么。 现在,叶家亲手把答案送到了我面前。 我合上账本。 “他若不来,我还得找他。” 雷破军眼皮一跳。 “陆少,您这是要直接碰帝京?” 我淡淡道: “不是我要碰。” “是他欠账。” 雷破军立刻闭嘴。 天机当铺的规矩,他现在算是懂了。 不管对方是江南豪门,还是帝京大人物,只要账上有名,就逃不掉。 苏挽听得心里发慌。 她原本只是被父亲逼着送婚书。 没想到会听见这些。 她低头攥着婚书,小声道: “那我……先回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 “天晚了,让雷破军送你。” 苏挽连忙摇头。 “不用。” 她似乎很怕麻烦别人,尤其怕给我添麻烦。 “我自己可以回去。” 雷破军立刻拍胸口。 “苏小姐,这可不行。” “现在叶家盯着陆少,你来过这里,万一他们迁怒你怎么办?” 苏挽脸色一白。 她显然没想过这一层。 我道: “送她回苏家。” 雷破军立刻点头。 “明白。” 苏挽还想拒绝,可看见我平静的眼神,最后只是轻轻点头。 “谢谢。” 雷破军亲自安排了两辆车。 苏挽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轻声道: “你也小心。” 我点头。 车队离开老城巷。 当铺重新安静下来。 …… 第二天上午。 苏家来了人。 来的不是苏挽。 而是苏明远亲自登门。 他站在天机当铺门外,看着新挂上的灯笼和门口那几个雷破军的手下,脸上堆满了笑。 “陆渊啊。” “昨天的事,叔叔想了一夜,实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雷破军靠在门边,翻了个白眼。 “昨天还是来历不明的瞎子,今天就叔叔了?” 苏明远脸色一僵。 但他不敢得罪雷破军,只能尴尬笑道: “雷爷说笑了。” 我坐在柜台后。 “有事直说。” 苏明远搓了搓手。 “是这样。” “昨晚挽挽回去后,一直哭。” “她说对不起你,也想正式给你赔个不是。” “今晚苏家备了家宴,想请你过去坐坐。” 雷破军冷笑。 “苏家宴?” “不会又是退婚宴吧?” 苏明远赶紧摆手。 “误会,绝对没有。” “我们是真心赔罪。” “陆渊,你和挽挽毕竟有旧。” “有些话,还是坐下来慢慢说比较好。” 我看着他。 天医灵瞳之下,苏明远眉心有一缕淡淡灰气。 那不是他自己的。 是叶家的因果牵到他身上了。 他果然已经和叶家接触过。 我没有戳破,只是问: “苏挽让你来的?” 苏明远眼神闪了一下。 “当然。”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开口,所以让我来请你。” 我淡淡道: “好。” 雷破军一愣。 “陆少?” 苏明远也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脸上顿时一喜。 “那太好了。” “今晚七点,苏家恭候。” 他说完,生怕我反悔,连忙告辞。 等他走后,雷破军皱眉道: “陆少,这摆明有问题。” 我收起账本。 “我知道。” “那您还去?” “叶家想借苏家设局。” 我起身,拿起盲杖。 虽然眼睛已经能看,但这根盲杖我仍旧带在身边。 “那就去看看,他们请了谁。” …… 傍晚。 苏家别墅灯火通明。 苏明远为了今晚这顿饭,摆足了架势。 门口铺了红毯,佣人站成两排。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家真心赔罪。 我和雷破军下车时,苏明远立刻迎了出来。 “陆渊,雷爷,快请进。” 他笑得热情。 只是那笑里,藏着太多算计。 我走进客厅。 苏家众人都在。 苏挽也在。 她坐在角落,脸色比昨天更白。 看到我时,她猛地站起来,眼里满是慌乱。 她想提醒我。 却被身旁妇人按住了手。 苏明远笑道: “挽挽,还愣着干什么?” “快给陆渊倒茶。” 苏挽端起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她走到我面前,低声道: “陆渊……” 我看着她。 她眼圈红着,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不该来的。” 这句话很轻。 却足够了。 我接过茶杯。 “我知道。” 苏挽怔住。 就在这时,客厅二楼传来一道女人的轻笑。 “知道还敢来。” “陆问山的孙子,胆子倒是不小。” 我抬头。 楼梯口,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缓缓走下。 她身后跟着两名气息阴冷的中年男人。 女人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玩味。 “自我介绍一下。” “帝京九爷座下,沈鸢。” “奉九爷之命,来取天机账本。” 雷破军脸色一沉,往前踏出半步。 我却抬手拦住他。 沈鸢轻轻扇了扇折扇。 “陆渊,九爷说了。” “你若识相,交出账本,跟我回帝京。” “叶家的账,可以作废。” 我笑了。 “天机当铺的账,什么时候轮到他作废?” 沈鸢眸光微冷。 “九爷的话,就是规矩。” 我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那你回去告诉他。” “从今天起。” “规矩换人了。” # 第九章:苏家的局 沈鸢一句“九爷的话,就是规矩”,让苏家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苏明远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苏明远赶紧赔笑: “沈小姐,陆渊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我,急声道: “陆渊,还不快给沈小姐道歉?” “九爷是什么人物,也是你能顶撞的?” 雷破军一听这话,直接笑了。 “苏明远,你这脸变得是真快啊。” “昨晚让你女儿去天机当铺求和,今天转头就帮帝京的人做局。” “你这墙头草当得挺熟练啊。” 苏明远脸色一僵,强撑道: “雷爷,话不能这么说。”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陆渊斗不过九爷,把账本交出去,对谁都好。” 苏挽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得厉害。 她看着父亲,又看向我。 眼底满是愧疚和慌乱。 沈鸢缓缓走下楼梯。 她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一左一右站定。 那两人气息沉稳,眼神冰冷,手背骨节厚重,一看就是练家子。 而且,不是普通保镖。 雷破军眯起眼,低声道: “陆少,这两个人不简单。” 沈鸢看见我的眼神,笑了笑。 “听说你今日刚收回半道灵瞳。” “果然不一样了。” 我淡淡道: “你知道得不少。” “九爷想知道的事,自然有人会告诉他。” 沈鸢折扇轻轻一合。 “陆渊,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你爷爷当年欠帝京一笔旧账。” “如今他不在,这笔账,自然该你来还。” 我笑了。 “我爷爷欠账?” “欠谁?” 沈鸢道: “九爷。” 我问: “契呢?” 沈鸢眸子微微一眯。 “什么?” “天机当铺认契不认人。” 我向前一步,声音平静。 “你说我爷爷欠九爷的账。” “把契拿出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当然拿不出来。 若真有契,九爷根本不需要让她来抢账本。 我看着她。 “没有契,就是空口白牙。” “天机当铺不认。” 沈鸢冷笑。 “陆渊,你还真把自己当掌柜了?” “你爷爷当年也这么硬气。” “可最后呢?” 我眼神微沉。 “你知道我爷爷的下落?” 沈鸢没有回答。 只是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掌心。 “交出账本,跟我回帝京。” “到了九爷面前,你自然会知道你想知道的。” 雷破军低声骂了一句。 “拿人当傻子哄呢。” 沈鸢眼神一冷。 “粗鄙。” 她身后一名中年男人突然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竟发出沉闷声响。 他直奔雷破军而来。 雷破军冷哼一声,迎上去就是一拳。 砰! 两人拳头撞在一起。 苏家客厅里的茶几瞬间震裂。 苏家众人吓得尖叫着后退。 苏明远更是脸色惨白,连忙躲到柱子后面。 雷破军退了半步。 那中年男人也退了半步。 雷破军甩了甩手,眼神认真起来。 “有点东西。”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再次冲上。 另一个男人则朝我走来。 沈鸢站在楼梯旁,淡淡道: “别伤他性命。” “九爷要活的。” 那男人五指成爪,直接扣向我的肩。 我没有退。 只是抬起盲杖,轻轻一点。 杖尖落在他手腕内侧。 看似很轻。 那男人脸色却猛地一变,整条手臂瞬间麻了半边。 天医灵瞳之下,人的气血运行、筋骨弱点,一览无余。 强弱,不只看力气。 也看命门在哪里。 他不信邪,另一只手横扫而来。 我侧身避开,盲杖顺势点在他膝下。 咚。 男人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满屋人都愣住了。 沈鸢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淡淡道: “你这身筋骨,是药催出来的。” “再动三次,右腿就废了。” 那男人眼中闪过惊骇。 他想起身,却发现右腿一阵剧痛,竟真不敢再动。 另一边,雷破军已经和那名中年男人打到了院子里。 砰砰声不断响起。 苏家佣人吓得四散。 苏挽站在角落,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鸢冷笑。 “陆渊,账本交出来。” “否则今日苏家上下,一个都别想安生。” 苏家众人顿时慌了。 “沈小姐,这和我们没关系啊!” “是您让我们请人的!” “我们只是照办!” 苏明远也急了。 “陆渊,账本你就交了吧!” “你难道真想害死苏家?” 苏挽浑身一颤。 她看向苏明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破碎的失望。 都到这个时候了。 父亲想的,仍然是让别人替苏家挡灾。 我忽然笑了。 “苏明远。” “你说错了。” “害苏家的,不是我。” “是你的贪心。” 我抬手,账本从怀中翻开。 青铜色的光影在客厅里一闪而过。 苏家众人只觉得心头一冷。 而沈鸢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账本,眼中闪过贪婪。 “果然是天机账本。” 她身形忽然一动,竟亲自朝我扑来。 速度很快。 手中折扇展开,扇骨寒光森然。 可她刚近身,账本便无风自动。 一页空白账纸翻开。 我指尖点在纸上。 “沈鸢。” “帝京九爷座下。” “身负公债三桩。” 沈鸢瞳孔骤缩。 “你胡说!” 我淡淡念道: “第一桩,借孤儿福报三十六份,换你沈家十年顺遂。” “第二桩,借寒门学子文运七份,换你一身才名。” “第三桩,借灾民生机一百二十七缕,续你父亲三年残命。” “公债归天道。” “欠的不是我。” “是人间。” 每念一句,沈鸢的脸色便白一分。 她终于慌了。 “住口!” 我抬眼看她。 “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沈鸢转身就退。 可雷破军已经一拳逼退中年男人,堵在院门口。 “想走?” “问过我老板了吗?” 沈鸢咬牙,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枚黑色玉牌。 玉牌落地,碎开。 一股阴冷气息瞬间扩散。 我眼神一沉。 不是普通护身物。 是借命符。 沈鸢趁着这股黑气,带着两名手下飞快后退。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渊,九爷不会放过你!” “帝京见。” 黑气散去。 沈鸢已经不见了。 雷破军气得一拍大腿。 “跑了!” 我合上账本。 “跑不了。” “她身上的公债已经显账。” “九爷会比她更急。” 苏家客厅一片狼藉。 苏明远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 他终于知道,自己今晚请来的不是富贵。 是灾。 苏挽扶着沙发慢慢站起。 她看着我,声音颤抖。 “陆渊,对不起……” 我转头看她。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可是我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做不了。” 我沉默片刻。 “那就先学会一件事。” 苏挽抬头。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别再替苏家人的错道歉。” 她怔在原地。 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门外,夜风吹进来。 我看向帝京方向。 沈鸢跑了。 可她带来的那笔公债,已经在账本上亮起。 叶家的三天期限还剩一天。 帝京九爷,也终于露出了第一只手。 # 第十章:叶家富贵,开始散了 我转身离开苏家。 雷破军临走前,回头看了苏明远一眼,冷笑道: “苏家主,做人别太会算计。” “不然哪天账算到自己头上,哭都没地方哭。” 苏明远脸色发青,却不敢反驳。 …… 第二天一早,江南商圈炸了。 叶家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同时暴跌。 一夜之间,合作方集体撤资。 银行催贷。 项目停工。 几个原本快要签约的政府工程,也突然被通知重新审核。 叶家集团大楼外,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请问叶氏资金链是否出现问题?” “叶老太爷是否重病?” “叶家昨晚寿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界传言叶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否属实?” 叶家公关忙得焦头烂额。 可越解释,事情越糟。 雷破军一大早就把消息送到了天机当铺。 他站在柜台前,眉飞色舞。 “陆少,叶家开始倒霉了。” “股价跌得跟跳楼似的。” “我手下盯着他们几个仓库,早上还查出一批货有问题。” “还有几个跟叶家穿一条裤子的老板,天没亮就坐飞机跑路了。” 我翻开账本。 叶长青那一页,朱砂字迹已经开始向外散出灰气。 这是富贵债开始散了。 叶家借寿十年,不只是叶长青多活了十年。 这十年里,叶家的兴旺、机遇、贵人运,都靠那笔寿债撑着。 如今寿数归位,财债不清。 那些不属于叶家的富贵,自然留不住。 雷破军看着账页,啧啧称奇。 “原来不用动手,钱自己就跑了。” 我淡淡道: “借来的东西,终究会还。” 雷破军问: “那叶家今天会不会送钱来?” 我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疼到骨头里。” 雷破军想了想。 “也是。” “叶家那帮人,估计现在还以为能靠九爷翻盘。” 我合上账本。 “沈鸢呢?” 雷破军脸色一正。 “查到了。” “她昨晚没回叶家,直接去了江南机场。” “但没飞帝京。” “她去了城西青山别院。” 我微微抬眼。 “青山别院?” “对。” 雷破军说道: “那地方是个私人会所,平时不对外。” “据说背后老板来自帝京。” “江南不少大人物,暗地里都去过。” “叶家今早也派人去了那里。”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 雷破军问: “陆少,要不要我带人过去?” 我站起身。 “去看看。” 雷破军眼睛一亮。 我拿起盲杖走出当铺。 虽然眼睛已经恢复一半,但盲杖仍在。 不是因为需要。 而是这根盲杖,也是爷爷留下的东西。 它比许多人想象中,更重要。 …… 青山别院在城西半山。 外面看起来像一座普通中式庭院,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名穿黑衣的守卫。 雷破军把车停在山脚。 我们步行上去。 他边走边低声道: “陆少,这地方我以前来过一次。” “门槛高得很。” “不是钱的问题,是要有人引荐。” “里面的人,个个都爱装。” 我问: “你怎么进去的?” 雷破军嘿嘿一笑。 “我把引荐我的那人揍服了。” “他哭着带我进去的。” 我沉默片刻。 倒也符合他的风格。 到了门口,两个守卫伸手拦住。 “私人地方。” “没有邀请,不得入内。” 雷破军刚要上前,我抬了抬手。 他立刻退到一旁。 我看向门内。 天医灵瞳之下,整座别院上空缠着一层灰黑因果。 不止沈鸢。 这里面,还有许多不干净的账。 我淡淡道: “告诉沈鸢。” “陆渊来了。” 守卫脸色微变。 显然他们听过我的名字。 其中一人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没多久,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沈鸢。 而是一个穿白西装的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 可他身上的气息很冷。 像一条盘在阴影里的蛇。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陆掌柜。” “久仰。” 我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抬手推了推眼镜。 “九爷座下,林策。” “沈鸢办事不利,已经受罚。” 雷破军皱眉。 “受罚?” 林策笑了笑。 “她把陆掌柜引来江南上层视线里,却没拿到账本。” “九爷不喜欢废物。” 他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问: “九爷让你来取账本?” 林策摇头。 “不是取。” “是谈。” ”九爷说,如果你愿意谈的话,叶家的债我们可以代还。“ 我淡淡一笑。 “带路。” 雷破军压低声音问: “陆少,真进去?” 我淡淡道: “既然有人要替叶家还债。” “那就看看,他还不还得起。” 林策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前院,里面是一座茶室。 茶室里香烟袅袅。 桌上摆着一只黑色木盒。 林策坐下后,将木盒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叶家一半家产的转让文书。” 雷破军一惊。 “真拿出来了?” 我没有打开。 只是看着木盒。 天医灵瞳之下,那木盒上缠着一条细细的黑线。 不是财气。 是陷阱。 林策微笑道: “陆掌柜,清账吧。” 我伸手按住木盒。 下一刻,账本自己从怀中翻开。 叶长青那一页朱砂大亮。 可同时,账页边缘也浮出另一行黑字。 **代偿者:帝京九。** **所偿之财:不净。** **以灾民赈银、孤幼善款、亡者抚恤所聚。** 雷破军看清那几行字,脸色瞬间沉了。 “这钱脏的?” 林策的笑容彻底消失。 我抬眼看他。 “拿公债赃财,来还私债。” “九爷很会算账。” “可惜。” 我合上木盒。 “天机当铺不收脏钱。” 林策眼神阴冷下来。 “陆渊。” “你知道拒绝九爷,意味着什么吗?” 我站起身。 “你也回去告诉九爷。” “叶家的账,还有一天。” “至于他的账——” 我看向账本深处那页黑纸。 “我会亲自去帝京收。” # 第十一章:三日到期,叶家低头 从青山别院出来时,天色阴沉。 半山腰的雾压得很低,像一层灰布,罩在江南城上。 雷破军坐进车里后,半天没说话。 直到车子驶下山,他才骂了一句: “这九爷真不是东西。” 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看明白了?” 雷破军冷笑。 “拿灾民赈银、孤儿善款、亡者抚恤来替叶家还债。” “这哪是还债?” “这是想把脏水泼到天机当铺头上。”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被雨雾模糊的街灯。 “他不是想替叶家清账。” “他是想买走叶家的账。” 雷破军皱眉。 “叶家那页账,很重要?” “重要。” 我淡淡道: “叶长青这笔债,表面是借寿。” “可十年前,叶家为什么突然能翻身,谁在背后替他铺路,账上都会留下痕迹。” 雷破军一拍大腿。 “所以九爷怕你顺着叶家查到他?” 我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清楚。 九爷派沈鸢抢账本。 沈鸢失败后,又让林策拿脏钱代偿。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救叶家。 而是堵住天机账本这条线。 雷破军沉声道: “陆少,那叶家还有一天。” “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我看向江南城深处。 雨幕之下,一道灰败的因果线正从叶家方向不断散开。 “他们已经跳过了。” “只是没跳出去。” …… 叶家这一夜,比前两日更加难熬。 叶氏集团顶楼,灯亮了一整晚。 会议室里,叶家核心成员坐满两侧。 桌上堆着文件。 催款函,解约书,调查通知,银行风险函。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胸口。 叶承安坐在主位,眼底全是血丝。 他刚刚接完电话,脸色难看到极点。 一个叶家长辈忍不住问: “承安,青山别院那边怎么说?” 叶承安攥紧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急道: “九爷不是说会帮叶家吗?” “那一半家产的文书不是都准备好了?” 叶承安猛地抬头。 “陆渊没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有人不敢置信。 “没收?” “为什么没收?” 叶承安咬牙道: “他说钱不干净。”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压低声音: “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这还是人吗?” 叶承安怒道: “闭嘴!” 可他自己心里也在发寒。 青山别院那边传来的原话是: **陆渊拒绝代偿。** **叶家自理。** 叶家自理。 四个字,几乎等于把叶家从九爷身边踢了出去。 叶家二房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发抖: “那现在怎么办?” “银行明天就要方案。” “城南项目被封,货仓也被查。” “几家合作方全跑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一半家产,整个叶家都保不住!” 叶承安一拳砸在桌上。 “难道真要给陆渊?” 没人说话。 他们昨晚还觉得,交出一半家产是耻辱。 现在才发现。 若再拖下去,叶家可能连一半都剩不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叶长青被老管事推了进来。 短短三天,他像换了个人。 寿宴那晚的红光满面已经彻底不见。 此刻的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身上盖着薄毯,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起身。 “老太爷。” “爸。” “爷爷,您怎么来了?” 叶长青抬了抬手。 老管事推着轮椅来到桌前。 叶长青扫过满桌文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凄凉。 “还没明白吗?” 叶承安低声道: “爷爷,九爷那边只是暂时……” “别提九爷。” 叶长青忽然打断他。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重。 重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叶承安皱眉。 “爷爷,如果没有九爷,我们怎么对付陆渊?” 叶长青盯着他。 “你还想对付他?” 叶承安咬牙。 “他害您变成这样,又逼叶家交出一半家产。” “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叶长青的手颤抖着抓紧轮椅扶手。 “是叶家欠他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句话,叶长青终于亲口说了出来。 虽然没有说借寿,没有说天机当铺。 但足够了。 叶家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叶承安难以接受。 “爷爷,您真信那本破账?” 叶长青闭了闭眼。 “十年前,没有那本账,就没有今日的叶家。” “十年后,账到期了。” “我们不还,叶家就得散。” 一个叶家长辈声音发涩: “老太爷,那可是一半家产……” 叶长青苦笑。 “一半?” “你们看看现在,叶家还剩几成?” 众人低头。 没人敢答。 这三天,叶家的损失已经远远超过他们想象。 再拖一天,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叶长青看向叶承安。 “准备文件。” 叶承安脸色惨白。 “爷爷……” “我说,准备文件。” 叶长青声音沙哑,却带着最后的威严。 “天亮之前,把叶家能拿出的干净资产,全部列出来。” “少一分,天机账本不会认。” 叶承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 “是。” …… 第三日清晨。 老城巷下着细雨。 天机当铺门口,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却没有一滴溅进门槛。 青铜灯在柜台上自动燃起。 灯火很小,却照得整间当铺明暗分明。 我坐在柜台后,账本摊开。 叶长青那一页,朱砂字迹已经暗到接近发黑。 雷破军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道: “陆少,时间快到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 “三个时辰。” 雷破军望向门外。 “叶家会来吗?” “会。” “您这么肯定?” 我指尖落在账页边缘。 “他们已经疼了。” 雷破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也是。” “钱没了,脸丢了,靠山也跑了。” “再不来,叶家就真成笑话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吱呀。 吱呀。 很慢。 也很沉。 雷破军转头看去,神色一变。 “来了。” 叶长青来了。 他被老管事推着,身后跟着叶承安和几名叶家核心成员。 没有豪车开进巷子。 没有保镖开路。 昔日江南叶家老太爷,就这么坐在轮椅上,冒着细雨,被推到了天机当铺门前。 叶承安脸色难看。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嚣。 叶长青抬头,看着门楣上的旧匾。 **天机当铺。** 他浑浊的眼睛晃了晃。 像是又看见了十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跪在这里。 求命。 今日,他坐着轮椅回来。 还债。 老管事推着他进门。 雷破军站在一旁,冷笑道: “叶少,今天不带人砸场子了?” 叶承安脸色一沉,却没敢回嘴。 叶长青抬手。 老管事立刻将一只文件箱放到柜台前。 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资产转让文件。 股份,地产,基金,海外账户,收藏品清单。 每一份都盖好了章。 叶长青看向我,声音沙哑。 “陆掌柜。” “叶家……来清账。”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陆掌柜。 不是小友。 不是年轻人。 也不是瞎子。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叶承安忍不住道: “东西都在这里了。” “叶家一半家产,一分不少。” 雷破军嗤笑。 “你说不少就不少?” 叶承安怒意一闪。 “雷破军,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雷破军刚要开口,我抬了抬手。 他立刻闭嘴。 我将文件放到账本旁。 账本无风自动。 叶长青那一页朱砂亮起。 一缕缕灰气从文件上浮出,又被账页排开。 叶家众人全都屏住呼吸。 他们看不懂账本的变化。 却本能地觉得,某种审判正在发生。 片刻后,账页上的朱砂只亮了八成。 雷破军看向我。 “陆少,不够?” 我淡淡道: “有两成不净。” 叶承安脸色一变。 “不可能!” “这些都是叶家合法资产!” 我抬眼看他。 “合法,不等于干净。” 叶承安一噎。 叶长青闭上眼,像是早有预料。 他轻声道: “拿出来。” 老管事身子一颤。 “老太爷……” “拿出来。” 老管事咬了咬牙,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老旧玉印。 叶承安脸色顿时变了。 “爷爷,那是祖宅地契印!” 叶长青没有看他。 “叶家若没了,祖宅留着给谁住?” 叶承安哑口无言。 老管事将玉印放到柜台上。 账本上的朱砂终于彻底亮起。 青铜灯火轻轻一晃。 整间当铺安静下来。 我取出清契笔。 叶长青望着那支笔,眼底满是恐惧,也有解脱。 我问: “叶长青。” “叶家一半干净家产,偿十年寿债。” “你可认?” 叶长青低下头。 “认。” “可悔?” 叶长青沉默很久。 “悔。” 叶承安猛地看向他。 “爷爷……” 叶长青却只是苦笑。 “若十年前知道会有今日,我也许还是会借。” “人到绝境,什么都想抓。” “可我不该赖。” 这句话落下,叶家众人都沉默了。 我笔尖落下。 朱砂字迹缓缓隐去。 账页上最后只剩一句。 **叶家寿债,清。** 叶长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轮椅。 可他身上那股灰败死气,却明显淡了几分。 他不会再拥有借来的十年。 但至少,不会再被债拖入更深的因果。 雷破军看了一眼账本,低声道: “清了。” 叶承安脸色复杂。 不甘,愤怒,后怕,全写在脸上。 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开口。 老管事推着叶长青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叶长青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望着我。 “陆掌柜。” 我抬眼。 叶长青喉咙滚动,像是在犹豫。 许久之后,他才沙哑道: “你爷爷失踪前,来过叶家。” 雷破军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叶长青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那晚下着雨。” “他受了伤。” “我想留他,可他说不能留。” 我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叶长青继续道: “后来,有帝京的人追到叶家。” “带头那人,我没见过真面目。” “只听他们叫他……” 叶长青声音低了下去。 “九爷。” 青铜灯火猛地一晃。 账本深处,那页黑色残纸自行翻开。 原本模糊的三个字,渐渐清晰。 **帝京九爷。** 叶长青最后看了我一眼。 “陆掌柜。” “若你要查你爷爷的事,就去帝京。” “江南,只是开始。” # 第十二章:江南清账,帝京来信 叶长青离开后,天机当铺安静了很久。 门外细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门槛外汇成一条细线。 柜台上,叶家送来的文件箱静静摆着。 那枚代表叶家祖宅地契的玉印,也还压在最上方。 叶家的寿债,清了。 可账本深处那页黑色残纸,却再也没有合上。 **帝京九爷。** 四个字像墨一样沉在纸上。 雷破军站在柜台前,脸色少见地凝重。 “陆少。” “叶长青说的,能信吗?” 我看着账页,没有马上回答。 叶长青是个赖账的人。 但到了这种时候,他没必要再编一个九爷出来。 更何况,九爷已经出手了。 沈鸢,林策,青山别院。 这些都不是巧合。 我合上账本。 “能信一半。” 雷破军皱眉。 “一半?” “他说我爷爷来过叶家,这是真的。” “他说九爷追到江南,也是真的。” “但他一定还藏了东西。” 雷破军眼神一冷。 “要不要我把他抓回来问?” 我看了他一眼。 雷破军立刻咳了一声。 “我就随口一说。” “清账不绑人,讲规矩。” 他现在倒是把“规矩”两个字挂在嘴边了。 我把叶家的资产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些东西,你去处理。” 雷破军愣住。 “我?” “嗯。” “陆少,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说着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股份、地产、现金账户、海外基金……” “叶家这次是真割肉了。” 我淡淡道: “天机私债,归原主。” “叶长青借的是我的十年寿。” “所以这笔家产归我。” 雷破军点头。 “那就都转到您名下?” “不。” 我抬手,点了点文件。 “分成三份。” “第一份,留作天机当铺重启之用。” “第二份,查叶家这十年借势吞掉的产业,能还原主的,还回去。” “第三份,建一笔善款。” 雷破军怔了一下。 “善款?” “叶家这十年靠借寿起势,踩过不少人。” “有些人已死,有些人散了。” “找得到的,还。” “找不到的,济孤、救病、修路。” 雷破军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问: “怎么?” 雷破军挠了挠头。 “我就是突然觉得,陆少您这掌柜当得,比我想象中累。” “换成别人拿了叶家一半家产,早就买楼买车摆排场了。” 我平静道: “天机当铺不是赌场。” “收债,也不是发财。” 雷破军咧嘴一笑。 “懂。” “我这就让人去办。” 他说完,抱起文件箱就要走。 刚到门口,又停下。 “陆少,还有件事。” “说。” “叶家完了大半,江南不少人现在都在打听您。” “有人想见您。” “有人想拜您。” “还有人想送礼。” 我道: “不见。” “都不见?” “不见。” 雷破军点头。 “明白。” “天机当铺不是菜市场。” 他走出门,又转头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有人欠账,我给您拎进来?” 我淡淡道: “账本会自己找人。” 雷破军立刻闭嘴。 “懂了。” …… 雷破军离开后,当铺里只剩我一个人。 青铜灯火微微摇晃。 柜台后的旧算盘自己拨动了一颗珠子。 啪嗒。 叶家那页账彻底沉了下去。 一笔旧债清完,账本像是轻了一点。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处的黑色残页。 我伸手碰了碰那页残纸。 指尖刚落上去,一阵冰冷刺痛便从纸面传来。 眼前仿佛出现一场雨夜。 老旧街巷。 血迹。 爷爷的背影。 还有一道被黑伞遮住面容的身影。 那人站在雨里,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手上戴着一枚黑玉扳指。 有人低声喊他: “九爷。” 画面一闪即散。 我睁开眼,眉心隐隐作痛。 灵瞳只归位一半,还看不清完整因果。 但至少可以确定。 爷爷失踪那晚,九爷就在江南。 他不是后来才知道天机当铺。 他从一开始就在局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很轻。 带着试探。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进来。” 苏挽推门进来。 她穿着浅色长裙,怀里抱着一个纸袋,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却仍显得怯生生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我……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 她这才慢慢走进来。 手里的纸袋被她攥得很紧。 我看着她。 “苏家又让你来的?” 苏挽连忙摇头。 “不是。” 她像是怕我不信,又小声补了一句: “这次真不是。” 我没有说话。 苏挽低着头,把纸袋放到柜台上。 “这是婚书。” “还有……我爷爷留下的一些东西。” 我看向纸袋。 里面除了那张泛黄婚书,还有一本旧册子。 苏挽轻声道: “我昨晚回去后,想了很久。” “你说,不是所有命令都必须听。”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听懂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但我不想让苏家再拿这张婚书算计你。” “所以我把它带出来了。” 我问: “苏明远知道吗?” 苏挽摇头。 “不知道。” 说完,她指尖微微发白。 “如果他知道,应该会生气。”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道歉。 这已经是变化。 我拿起那本旧册子。 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苏怀义手记。** 苏怀义,是苏挽的爷爷。 也是当年和我爷爷定下婚约的人。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记的不是家事。 而是十年前的一些零散记录。 其中一页,写着: **陆问山夜至苏家,身有血气,言江南不可久留。** **问其故,不答。** **只托我护住陆渊婚书,来日若陆家后人归来,不可负他。** 再往后,字迹有些潦草。 **次日,帝京来人。叶家、白家皆闭门。** **有人称九爷已入江南。** 我指尖一顿。 苏挽紧张地看着我。 “这些……有用吗?” “有用。”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老人。 一个是爷爷陆问山。 另一个应该是苏怀义。 两人站在一间老铺门前。 铺子门头,正是天机当铺。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陆兄言,若他日帝京九来,切记,不可信叶,不可信白,亦不可尽信苏。** 不可信叶。 不可信白。 这两家已经应验。 不可尽信苏。 我抬眼看向苏挽。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慌乱地攥住裙角。 “怎么了?” 我把照片递给她。 苏挽看完背面的字,脸色一下白了。 “我爷爷写的?” “嗯。” 她声音发颤。 “不可尽信苏……是什么意思?” 我说道: “意思是,苏家也有人参与过当年的事。” 苏挽怔住。 她像是想替苏家解释。 可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道: “会是我爸吗?” “十年前,他知道这些事吗?” 我摇头。 “未必。” 苏明远不像知道核心秘密的人。 他太浅。 若他真参与过爷爷失踪的局,不会到现在还只想着攀附叶家。 苏挽轻轻松了口气,又很快紧张起来。 “那会是谁?” 我合上册子。 “要查。” 苏挽咬了咬唇。 “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像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主动开口。 我看着她。 “你不怕?” 她点头。 “怕。” 然后,她又轻声道: “但是我不想一直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得很慢。 也很小声。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我把那枚护身钱放到她面前。 “这个收好。” 苏挽低头看着铜钱。 红线还缠在上面。 她轻轻握住。 “谢谢。” 我说道: “你若要帮我,就先保护好自己。” “别再被苏家推着走。” 苏挽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试试。” 她没有说“我一定能做到”。 因为她知道自己还做不到。 但她愿意试。 这比空口保证更真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雷破军冒雨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信封。 “陆少。” “有人送来的。” 我看向信封。 封口处压着一枚黑玉印记。 和我刚才在残页幻象里看见的扳指纹路,一模一样。 苏挽也看见了那枚印记,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什么?” 雷破军沉声道: “帝京来的。”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黑色请帖。 请帖上,没有多余文字。 只有一行银色小字。 **三日后,帝京观星楼。** **九爷,候陆掌柜清账。** 雷破军脸色阴沉。 “他这是请您去,还是下战书?” 我把请帖放在青铜灯下。 火光映得银字微微发冷。 “都一样。” 苏挽担忧地看着我。 “你要去吗?” 我合上请帖。 “当然。” “为什么?” 我看向账本深处那页黑色残纸。 上面的字越来越清楚。 帝京九爷。 爷爷失踪。 还有我那些被拆出去的命数。 所有线,都指向帝京。 我缓缓开口: “江南的账清完了。” “该去帝京了。” # 第十三章:雷破军还债 三日后,江南火车站。 清晨的雾压在站台上,列车还没进站,人群已经挤满了候车厅。 雷破军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黑色风衣。 这一次,他没戴那条夸张的金链子。 手下也一个没带。 我看了他一眼。 “这回倒是真低调。” 雷破军咧嘴一笑。 “陆少说低调,那必须低调。” 他说完,又拍了拍胸口。 “再说了,去帝京这种地方,人多没用。” “真要遇上事,能挡在您前面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没有接话。 他这话说得轻松。 可天医灵瞳下,我看见他身上的赤色武骨气焰,比前几日黯了些。 雷破军欠我的三成武骨,账还挂着。 这些天,他虽然没说,但每一次动手,都在消耗那三成借来的根基。 尤其青山别院之后,九爷的人已经盯上了他。 我问: “你可以不去。” 雷破军一愣。 随即笑了。 “陆少,这话您就见外了。” “当年没有陆老宗主,我雷破军早就冻死在桥洞底下。” “现在您去帝京查陆老宗主的下落,我要是不跟着,那还是人吗?” 我看着他。 “帝京不是江南。” “我知道。” “九爷也不是叶家。” “我也知道。” 雷破军收起笑,声音低了些。 “可我这辈子,能有今天,全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早晚得还。”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不过陆少放心,我命硬。” “没那么容易死。”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陆渊。” 我回头。 苏挽站在不远处,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她穿着浅色外套,脸色有些白,眼神却比从前坚定。 雷破军挑眉。 “苏小姐?” 苏挽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雷爷。” 然后她看向我,小声道: “我想跟你去帝京。” 我问: “苏家知道吗?” 她摇头。 “不知道。” 说完,她像是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我留了信。” “这次不是苏家让我来的。” “是我自己想来。” 雷破军在旁边笑了一声。 “不错啊,苏小姐。” “有进步。” 苏挽脸微微红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低头躲开。 她攥紧行李箱拉杆,轻声说: “我爷爷的手记里提到苏家也有人参与过当年的事。” “我想知道真相。” “也想……帮你一点。”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还是很轻。 但至少没有退。 我看了她片刻,把一枚护身钱递过去。 “收好。” 苏挽怔了一下。 “你同意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说道: “但到了帝京,不能擅自行动。” 她认真点头。 “我知道。” 雷破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挽,故意叹气。 “行了,别站这儿说了。” “再说下去,车都走了。” 广播声响起。 开往帝京的列车开始检票。 人群向前涌动。 我拄着盲杖往检票口走。 雷破军跟在左侧,苏挽拖着行李箱跟在右后方。 就在快要进站时,我脚步忽然停下。 雷破军反应极快,立刻挡在我身前。 “陆少?” 我抬眼看向候车厅尽头。 人群之中,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正低头往前走。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 看上去只是普通旅客。 可天医灵瞳之下,那只皮箱里没有行李。 只有浓得发黑的死气。 雷破军也察觉到不对。 “九爷的人?” “嗯。” 我话音刚落,那男人忽然抬头。 他的眼睛一片灰白,像没有瞳孔。 紧接着,他猛地松开皮箱。 皮箱落地。 咔哒一声。 黑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瞬间化作一道道细线,朝候车厅四周散开。 苏挽脸色一白。 “那是什么?” 我沉声道: “借命符阵。” 雷破军骂了一句。 “在火车站动手?” “他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 我看向四周。 候车厅里全是普通人。 老人,孩子,学生,上班族。 九爷的人把符阵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杀我。 是为了逼我救人。 只要我出手,势必要分心。 灰衣男人咧嘴一笑,声音嘶哑。 “九爷说了。” “陆掌柜若想入帝京,就先看看自己能救几条命。” 话音落下,候车厅里忽然有人捂住胸口倒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黑线钻进普通人体内,开始抽取他们的生气。 现场瞬间大乱。 “有人晕倒了!” “快叫救护车!” “怎么回事?” “孩子!我的孩子!” 尖叫声此起彼伏。 苏挽吓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 她看着一个倒地的孩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陆渊……” 我已经翻开账本。 青铜色光芒从账页中散开。 这不是私债。 是公债。 九爷用普通人的命数设局,账自然会显。 账页上浮出一行字。 **帝京九爷座下借命符阵。** **欲夺生气四十九缕。** **未成。** 我取出清契笔。 可笔尖还没落下,灰衣男人忽然笑了。 “陆掌柜,清阵容易。” “可你清一笔,我杀一人。” 他说着,抬手捏住一根黑线。 黑线另一端,连着不远处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已经昏迷,母亲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雷破军眼神一冷。 “畜生。” 灰衣男人笑道: “雷破军,你也有资格骂我?” “你这一身武骨,不也是借来的?” 雷破军脸色沉下去。 灰衣男人继续道: “九爷说了,你若现在归还三成武骨,他可以留你一命。” “否则,你今日必死。” 雷破军忽然笑了。 “九爷说留我一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算什么东西?” 灰衣男人脸色一冷,抬手一挥。 更多黑线从皮箱中暴起。 我刚要出手,雷破军却忽然回头看我。 “陆少。” 我皱眉。 “退下。” 雷破军摇头。 “这次不能退。”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三成武骨气焰正在剧烈燃烧。 “当年陆老宗主借我三成武骨,说十年后陆家后人会来收。” “这些天,您一直没收。” “我知道,您是看我没赖账。” “可账就是账。” 我声音一沉。 “雷破军。” 他咧嘴一笑。 “陆少,您别这么喊。” “怪吓人的。” 苏挽像是察觉到什么,眼泪一下落下来。 “雷爷……” 雷破军看了她一眼,故意笑道: “苏小姐,哭什么?” “我雷破军在江南可是大人物。” “死也得死得有排面。” 他说完,重新看向我。 “陆少。” “这三成武骨,我还了。” 我握着清契笔的手微微一顿。 雷破军一步踏出。 身上赤色气焰轰然爆开。 整个候车厅仿佛被一股热浪冲开。 那些缠向普通人的黑线,在赤焰中纷纷扭曲。 灰衣男人脸色大变。 “不可能!” “你敢自毁武骨?” 雷破军大笑。 “老子的东西,当然舍不得。” “可这本来就不是老子的!” 他说着,双拳猛地砸向地面。 轰! 地砖崩裂。 赤色气焰以他为中心,像潮水一样铺开。 所有黑线被震得显形。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要替我清账。 他是用三成武骨为引,把借命符阵的所有黑线逼出来。 这样,我便能一笔清掉整个阵。 不用被灰衣男人逐个威胁。 我没有再迟疑。 账本翻开。 清契笔落下。 **借命符阵,清。** 朱砂光芒骤然亮起。 候车厅里,所有黑线同时断裂。 倒地的人开始恢复呼吸。 那个昏迷的小女孩咳嗽一声,在母亲怀里醒来。 苏挽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灰衣男人转身想逃。 雷破军浑身是血,却仍旧一步踏出,抓住他的脖子。 “想走?” 灰衣男人惊恐道: “雷破军,你武骨已毁,你也活不了!” 雷破军咧嘴。 “那就一起。” 他猛地用力。 咔嚓。 灰衣男人脖颈断裂。 与此同时,雷破军身上的赤色气焰彻底熄灭。 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 我伸手扶住他。 雷破军看着我,嘴角还挂着血。 “陆少。” “这账……算清了吗?” 我看着账本。 雷破军那一页,朱砂字迹正在缓缓消散。 **雷破军。** **借武骨三成。** **已归。** **以身护账,余债清。** 我低声道: “清了。” 雷破军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靠在我臂弯里,声音越来越低。 “其实吧……我挺舍不得的。” “江南还有好多酒没喝。” “还有几个仇家没揍。” “天机当铺那门……我还没让人修好。” 苏挽哭着蹲下来。 “雷爷,你别说了……” 雷破军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 “苏小姐,以后胆子大点。” “你不欠苏家那么多。” 苏挽哭着点头。 “我知道。” 雷破军又看向我。 “陆少。” “帝京这路,我只能送到这了。”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雷破军抬起沾血的手,像是想再拍一拍我的肩。 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他最后说道: “替我跟陆老宗主说一声。” “当年那三成武骨……” “真好使。” 话音落下。 雷破军闭上了眼。 候车厅里,广播声仍在响。 人群惊慌四散。 远处救护车和警笛声逐渐靠近。 可我耳边,却只剩下账本轻轻翻页的声音。 雷破军那一页,彻底空了。 苏挽跪在一旁,哭得说不出话。 我抬手,替雷破军合上眼。 “好。” “我会告诉他。” 窗外,开往帝京的列车缓缓进站。 车灯穿过雾气,照在满地裂纹上。 我抱起雷破军的尸体,走到站台边。 他不能再陪我去帝京了。 但他的债,已经清了。 他的路,也走完了。 列车停稳。 我回头看向北方。 九爷的局,从江南追到了站台。 他想用普通人的命逼我低头。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天机当铺的账,不止会收债。 也会记仇。 我把雷破军交给赶来的手下。 那些曾经跟着他横行江南的汉子,一个个红了眼,却没人敢哭出声。 其中一人哑声问: “陆少,雷爷他……” 我说道: “他还完了账。” “也还完了恩。” 那人低下头,拳头攥得发抖。 “我们送雷爷回江南。” 我点头。 “告诉江南。” “雷破军,不欠任何人了。” 说完,我转身踏上列车。 苏挽擦干眼泪,拖着行李箱跟了上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列车启动。 江南的雾被甩在身后。 雷破军死在入京之前。 而帝京的账,从这一刻开始,正式见血。 # 第十四章:观星楼上,九爷现身 列车抵达帝京时,已是深夜。 站台上的风很冷。 苏挽跟在我身后,眼睛还有些红。 从江南到帝京这一路,她没有睡,也没有再哭。 只是时不时望向窗外,手里一直攥着那枚护身钱。 雷破军死在江南站台。 他的尸体被手下带回江南。 而他那一页账,已经从天机账本里彻底淡去。 清清白白。 不欠了。 我走出车站,抬头望向帝京夜色。 高楼林立,灯火如海。 可在天医灵瞳之下,这座城上方缠着一层极深的灰雾。 尤其是老城方向。 那里有一道黑线冲天而起,像一根钉子,把整片夜色钉住。 苏挽轻声问: “那就是观星楼的方向吗?” 我点头。 “嗯。”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护身钱。 “陆渊,雷爷的死……” 她声音发紧,像是还没完全从那一幕里缓过来。 “会算在九爷账上吗?” “会。” 苏挽抬起头。 我看着远处夜色,声音很平。 “他用借命符阵害普通人,用他们的命逼我出手。” “雷破军为破阵归还武骨而死。” “这笔账,九爷逃不了。” 苏挽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就好。”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很轻。 可我听得出,她心里也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恨意。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临死前还笑着让她胆子大点的人。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秦正元从车旁快步走来。 他看到我们,明显松了口气。 “陆少,苏小姐。” 他往我们身后看了看,神色一顿。 “雷先生呢?” 苏挽眼眶瞬间又红了。 秦正元脸色微变。 “出事了?” 我说道: “他死了。” 秦正元怔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低头叹息。 “可惜了。” “雷先生虽出身江湖,却是有情义的人。” 我没有接话。 秦正元看着我的脸色,语气低了些。 “九爷动的手?” “他的人。” 秦正元咬了咬牙。 “还是那套手段。” “拿无辜之人做局,逼别人入局。” 苏挽问: “秦老,观星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秦正元看向帝京老城方向。 “一个吃命的地方。” “当年你爷爷陆问山来帝京,就是去了观星楼之后失踪的。” 他顿了顿,又道: “九爷已经派人送信来了。” 我看向他。 “什么信?” 秦正元从怀中取出一张黑色请帖。 请帖上只有一行银字。 **观星楼,子时。** **九爷候陆掌柜。** 和之前那张一样。 只是这一次,字迹更冷。 请帖下方,还多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我伸手接过。 请帖刚入手,天机账本便微微震动。 那血色不是普通墨。 是雷破军死时,被借命符阵牵走的一缕残煞。 九爷把它送来,不是为了挑衅。 是为了告诉我。 他知道雷破军死了。 也知道我一定会去。 苏挽脸色发白。 “你现在就要去吗?” 我收起请帖。 “嗯。” 她立刻道: “我跟你去。” 秦正元皱眉。 “苏小姐,观星楼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苏挽咬着唇。 “我知道我帮不上忙。” “可我不想总是躲在后面。” 她看着我,眼神仍旧怯,却没有退。 “雷爷死的时候,我只能看着。” “我不想再只是看着。” 我沉默片刻。 “你留下。” 苏挽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 “不是因为你没用。” “是因为九爷最擅长拿人做筹码。” “你去了,他就多一个筹码。” 她手指收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这一次,她没有执拗。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 “我明白。” 秦正元也说道: “陆少放心,我会护好苏小姐。” 我看向他。 “你也别去。” 秦正元一怔。 “陆少,我知道当年的路,我可以带你……” “不需要。” 我打断他。 “九爷既然请我,路自然会开。” 秦正元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得对。 观星楼请人,从来不怕人找不到。 怕的是人进去后,出不来。 我把一枚铜钱递给苏挽。 “你们去秦老的旧宅等我。” 苏挽接过铜钱,低声问: “你会回来吗?” 我看着她。 “会。” 她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夜风吹过,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 观星楼在帝京老城深处。 我一个人走到楼下时,子时刚到。 街上没有行人。 两盏白灯笼挂在门前,灯光惨淡。 楼高七层,青砖灰瓦,檐角悬着铜铃。 风一吹,铃声清冷。 叮铃。 叮铃。 门口站着两个穿长衫的侍者。 他们看见我,齐齐弯腰。 “陆掌柜。” “九爷等您很久了。” 我拄着盲杖走上台阶。 “带路。” 侍者推开门。 楼内很暗。 一楼大厅墙上挂满星图,金线交错,标着命宫、财帛、福德、疾厄。 天医灵瞳之下,那些星图里困着无数细碎命数。 寿,财,运,福。 一缕一缕,被钉在墙上。 像活人的影子被剥下来,做成了画。 我走过大厅。 墙上的星图同时亮了起来。 金线轻轻颤动,像嗅到生人气息的蛇。 可当天机账本在我怀中微微发热时,那些金线又立刻缩了回去。 侍者脚步一顿。 似乎有些意外。 我淡淡道: “怎么不走了?” 侍者低头。 “陆掌柜,请。” 木楼梯一路向上。 每上一层,阴冷气息就重一分。 第二层摆着茶桌,桌边坐着几个低头不动的人。 他们还活着。 可身上的财运已空。 第三层挂着红灯,灯下有女人轻轻梳发。 她们面容精致,眼神却麻木。 福报被抽得只剩空壳。 第四层有病榻。 几个富贵老人躺在榻上,身边插着银针。 他们不是在治病。 是在借别人的寿续自己的命。 第五层空无一人。 只有满墙名字。 名字后面写着年数。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那是被借走的命。 我停下脚步。 侍者低声道: “陆掌柜?” 我看着那面墙。 账本自行翻开。 一页空白账纸上,缓缓浮出字迹。 **观星楼公债。** **夺寿、夺财、夺运、夺福,共计三百九十一笔。** 侍者脸色骤变。 “陆掌柜,九爷只请您上楼喝茶。” “不是请您记账。” 我合上账本。 “我来这里,就是记账的。” 侍者不敢再说话。 第六层很冷。 像冰窖。 一扇黑门半掩着,门缝里传来锁链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里面有很熟悉的气息。 不是爷爷。 但和天机当铺有关。 侍者赶紧道: “陆掌柜,九爷在第七层。” 我看了黑门一眼。 没有进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七层,观星台。 四面开窗。 帝京夜景尽收眼底。 茶桌旁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衫,头发半白,手上戴着黑玉扳指。 那枚扳指的纹路,和爷爷残页幻象里一模一样。 九爷抬头看我。 他的脸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陆渊。” “你终于来了。” 我走到茶桌前坐下。 “雷破军的账,我会算在你头上。” 九爷笑了笑。 “一个借武骨的莽夫而已。” “能为你死,是他的福气。”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会写进账里。” 九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又笑了。 “你和陆问山很像。” “他当年坐在这里,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眼神微沉。 “他在哪?” 九爷没有回答,只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茶水淡红。 血运浮沉。 “喝了它。” “我告诉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血运茶。” “以四十九人命数熬成。” 九爷赞许地点头。 “天医灵瞳果然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半,但够用了。” 我没有碰茶杯。 “这种脏东西,我不喝。” 九爷叹了口气。 “你爷爷当年也不喝。” “所以他吃了苦头。” 我问: “锁命井?” 九爷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秦正元告诉你的?” “他还活着?” 我淡淡道: “你很失望?” 九爷笑容淡了些。 “倒是命硬。” “不过没关系。” “该死的人,迟早会死。” 我翻开账本。 青铜光芒照亮茶桌。 “你先死,还是他先死,账会给答案。” 九爷看见账本,眼中的贪婪终于不再遮掩。 “天机账本。” “陆问山藏了十年。” “没想到最后还是到了你手里。” 我说道: “他没交给你。” “所以你囚了他十年。” 九爷靠在椅背上。 “他太固执。” “天上人要借账本一用,他偏偏不肯。” “不但不肯,还想查天上人的账。” 我问: “天上人是谁?” 九爷摇头。 “你还不配知道。” “等你交出账本,我可以带你去见陆问山。” “他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观星台上的风忽然静了。 我看着他。 “他还活着?” 九爷点头。 “锁命井中,十年未死。” “不得不说,陆问山的命够硬。” “可再硬,也撑不了多久。” 我握着盲杖的手,慢慢收紧。 九爷看着我的反应,笑意重新浮现。 “陆渊。” “你想救他。” “那就把账本给我。” 我没有说话。 九爷继续道: “你若给,我放陆问山。” “你若不给,我现在就让人断了锁命井的阵。” “他会死。” 茶桌旁的灯火轻轻摇晃。 我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雷破军临死前的样子。 他说: **当年那三成武骨,真好使。** 他还说: **帝京这路,我只能送到这了。** 我睁开眼。 “我爷爷教过我。” 九爷看着我。 “教过你什么?” 我拿起清契笔。 “清账时,不受债户威胁。” 九爷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陆渊。” “你想清我的账?” 账本无风自动。 一页漆黑账纸缓缓翻开。 朱砂字迹浮现。 **债户:帝京九爷。** **债类:公债。** **所夺:寿数三百六十四年,财运七十二份,福报一百九十六道。** **另:设借命符阵,害雷破军归武骨而亡。** **另:私囚天机掌柜陆问山十年。** 九爷猛地站起。 整座观星楼同时震动。 楼下无数星图亮起,黑线冲天而上,缠向账本。 九爷声音阴沉。 “你敢落笔,陆问山必死。” 我看着账页。 清契笔悬在九爷名字上方。 “你可以试试。” 九爷眼中闪过杀意。 “陆渊!” 笔落。 朱砂大亮。 观星楼的铜铃,在同一刻全部炸响。 # 第十五章:清九爷账,陆问山归来 清契笔落下的瞬间,观星楼像是被人从根上劈了一刀。 七层楼同时震动。 楼顶铜铃齐齐炸裂,碎片如雨般坠下。 窗外的帝京夜色扭曲了一瞬。 无数被观星楼钉在墙上的命数,像从牢笼里惊醒的萤火,疯狂撞向四周。 一楼的星图开始燃烧。 二楼茶桌旁,那些被借走财运的人茫然抬头。 三楼红灯下,麻木的女人们眼中渐渐有了光。 四楼病榻上,那些靠他人寿数续命的富贵老人,脸色骤然灰败。 第五层满墙名字,一个接一个裂开。 观星楼吞下去的东西,开始往外吐。 九爷脸色彻底变了。 他抬手按住黑玉扳指,厉声道: “镇!” 黑玉扳指上,一道黑光冲出,想压住账本上的朱砂。 可下一刻,账本中青铜光芒大盛。 黑光寸寸崩裂。 九爷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我。 “你怎么可能压得住观星楼?” 我站在茶桌前,清契笔仍握在手中。 “不是我压。” “是你欠得太多。” 九爷咬牙冷笑。 “欠?” “那些人本就是贱命。” “给他们一辈子,也活不出什么名堂。” “我拿他们的寿、财、福、运,换帝京二十年风平浪静,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 “这话,你敢对他们亲口说吗?” 九爷眼神阴冷。 “弱者不配听解释。” 话音刚落,账本上的朱砂字迹再亮一分。 **公债反噬。** 四个字浮现。 九爷身后的黑影忽然膨胀起来。 那不是他的影子。 是这些年被他夺走命数之人的怨。 一道道模糊人影从黑影中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摆、手腕、脖颈。 九爷脸色一沉。 “滚开!” 他猛地一挥袖。 那些怨影被震散一片。 可很快,又有更多影子从楼下涌上来。 孩子。 老人。 病人。 穷困潦倒的商贩。 被挪走善款的孤儿。 死后仍被夺福的亡者。 他们没有声音。 只是一层又一层围住九爷。 九爷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陆渊!” “你真想和天上人作对?” 我没有回答。 笔尖再次落下。 账页上,“寿数三百六十四年”那一行被朱砂划过。 轰! 九爷头发瞬间白了一半。 他原本挺直的身形骤然佝偻。 脸上的皮肤像被时间狠狠抓了一把,浮出一道道皱纹。 他捂住胸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敢收我的寿?” 我淡淡道: “不是你的。” 九爷咬牙,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带着疯狂。 “好,好一个天机掌柜。” “陆问山当年不肯低头。” “你也不肯。” “可你们陆家守规矩,守出了什么?” 他抬手指向我。 “你爷爷被关十年。” “雷破军死在站台。” “那些欠你命的人,一个个踩着你的命享了十年富贵。” “陆渊,你不恨吗?”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九爷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声音低了下来。 “把账本给我。” “我可以教你不再守规矩。” “你有灵瞳,有清契笔,有天机账本。” “只要你愿意,江南、帝京,甚至更多人的命数,都可以由你改写。” “你想谁富贵,谁就富贵。” “你想谁死,谁就死。” 他向前一步,眼中带着诱惑。 “这才是真正的掌柜。” “而不是一个只会替天收烂账的可怜人。” 我抬眼看他。 “说完了?” 九爷脸色一僵。 我笔尖落下第二笔。 **财运七十二份,归原主。** 观星楼下,传来一阵混乱惊叫。 那些靠观星楼发家的帝京豪客,在这一刻财运崩散。 有人账户冻结。 有人合同作废。 有人藏了多年的赃款突然显账。 有人刚到手的荣华,瞬间化成空。 九爷身上的黑色长衫裂开数道口子。 黑玉扳指也出现一道细纹。 他终于怒了。 “陆渊!” “你以为你赢了?” “陆问山还在锁命井!” “只要我一念,他就会被井阵绞碎!” 我看着他。 “那你试试。” 九爷眼神一狠,猛地捏碎手中茶杯。 碎裂声响起的瞬间,六楼那扇黑门轰然打开。 阴冷气息冲上观星台。 锁链声从楼下传来。 一声一声。 像从地底拖出某个沉睡十年的噩梦。 九爷狞笑。 “听见了吗?” “锁命井开了。” “陆渊,是你害死你爷爷的。” 我闭上眼。 天医灵瞳向下望去。 六楼黑门之后,有一口古井。 井口缠满铁链,井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借命符。 井底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披散。 身形枯瘦。 却仍旧挺着脊背。 他膝上放着半卷残账。 锁链刺入他的肩胛和手腕。 可他的手,还按在那半卷残账上。 爷爷。 陆问山。 就在九爷捏碎茶杯的瞬间,井壁符文大亮。 无数锁链开始收紧。 井底老人缓缓抬头。 像是隔着六层楼,隔着十年岁月,看见了我。 我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 不是从耳边传来。 是从血脉里传来。 “渊儿。” “落笔。” 我睁开眼。 九爷还在笑。 “怎么?” “不敢了?” “陆问山要死了,你还敢清账吗?”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不了解我爷爷。” 九爷笑容一僵。 我继续道: “他若怕死,十年前就把账本给你了。” 清契笔第三次落下。 **福报一百九十六道,归人间。** 朱砂光芒冲天而起。 观星楼七层同时裂开。 楼下那些被困命数脱离星图,化作无数光点飞出窗外,散向帝京四面八方。 有人在病床前忽然醒来。 有人多年压抑的冤案重见天日。 有人失而复得一笔本该属于自己的钱。 有人在孤儿院门口,收到迟到十年的善款。 这些都是九爷夺来的福。 如今,一笔一笔归回人间。 九爷惨叫一声,黑玉扳指彻底裂开。 他的手指迅速干枯。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踉跄着跪倒在地。 “不可能……” “天上人不会放过你。” “他们不会放过陆问山。” “也不会放过你!” 我走到他面前。 “他们是谁?” 九爷抬头,眼里带着怨毒和恐惧。 “你想知道?” “去问陆问山。” “看他敢不敢说。” 我看着账本最后一行。 **私囚天机掌柜陆问山十年。** 这一笔,不是公债。 是九爷欠陆家的账。 也是我来帝京真正要收的账。 我抬笔。 九爷终于慌了。 “等等!” “陆渊,你不能收这一笔!” “锁命井和我命线相连。” “你收了我,陆问山也会受反噬。” 我没有立刻落笔。 九爷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 “我没骗你!” “十年前我囚他时,就把他的命锁在我身上。” “我死,他也会死!” “你想救他,就只能留我一命!” 观星台上风声骤停。 远处帝京灯火安静得像一片冷海。 我低头看着九爷。 他狼狈,苍老,满脸惧色。 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笃定。 他以为,人只要有软肋,就一定会妥协。 我忽然笑了。 “你又错了。” 九爷怔住。 我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账本上。 “天机当铺收债,不止清债户。” “也清债局。” 话音落下,账本翻到最深处。 那页黑色残纸终于完全展开。 残纸上,是爷爷十年前留下的最后一行字。 **若见锁命井,以吾残账为引,斩局,不斩人。** 九爷脸色大变。 “不可能!” “那半卷残账在井底!” “陆问山被锁十年,怎么可能还能留后手?” 六楼井底,忽然亮起一道苍老却坚韧的青光。 那半卷残账从陆问山膝上飞起,与我手中的账本遥遥相应。 上下两道青铜光芒贯穿观星楼。 锁命井的符文一寸寸断裂。 那些缠在陆问山身上的铁链,开始崩碎。 九爷目眦欲裂。 “陆问山!” “你早就算到了?” 井底传来一声苍老的笑。 “老夫等的,从来不是你死。” “是我孙儿落笔。” 我眼眶微热。 却没有停。 清契笔最后落下。 **九爷私囚陆问山十年,债局斩。** 朱砂落定。 观星楼内所有黑线同时断裂。 九爷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没有爆开。 也没有流血。 只是迅速衰败。 寿数归还。 财运归还。 福报归还。 连他借观星楼撑起来的那副命,也被一寸寸抽回。 最后,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干枯,佝偻,满头白发。 黑玉扳指化成粉末,从他指间洒落。 他瘫在地上,声音嘶哑。 “天上人……” “不会放过你们……” 我收起清契笔。 “那就让他们来。” 九爷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可他的眼神迅速浑浊下去。 他没死。 但他再也不是九爷。 只是一个欠债还清后,被打回原形的老人。 观星楼开始坍塌。 不是轰然倒下。 而是那些星图、阵纹、黑线一点点化作灰烬。 这座吃命的楼,终于失去了支撑。 我转身下楼。 六楼黑门已经打开。 井口锁链全断。 井底,一个老人被青铜光托起,缓缓升上来。 他白发披肩,身形枯瘦,衣衫破旧。 可那双眼睛仍旧明亮。 像十年前在天机当铺里,教我写第一笔账时一样。 我站在井边。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后,才低声喊了一句: “爷爷。” 陆问山看着我。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长高了。” 就这三个字。 我眼眶瞬间发热。 这十年里,我想过无数次再见他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把我的命拆成债。 问他为什么一去不回。 问他受了多少苦。 可真正见到他,只剩沉默。 陆问山看着我手里的账本,笑了笑。 “账收得不错。” 我低声道: “雷破军死了。” 陆问山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雷子啊。” “他当年跪在当铺门口,说只要能再站起来,拿命还都行。” “没想到,真还了。” 我说道: “他让我告诉您。” “那三成武骨,真好使。” 陆问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有了几分湿意。 “好。” “这账,清得干净。” 观星楼外,天色渐亮。 帝京的第一缕晨光从楼缝间照进来。 苏挽和秦正元赶到时,观星楼已经只剩一座空壳。 苏挽看见我平安出来,脚步一顿。 随后,她快步跑来。 却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看见了陆问山。 “陆爷爷……” 她声音很轻,又有些紧张。 陆问山看着她,笑了。 “苏怀义的孙女?” 苏挽点头。 “是。” 陆问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护身钱,又看向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错。” 苏挽脸一下红了,低下头。 秦正元走到陆问山面前,眼眶通红。 “陆老。” “您还活着。” 陆问山叹道: “差点没活成。” 秦正元深深弯腰。 “当年的事,是我无能,没能查到底。” 陆问山扶住他。 “不怪你。” “帝京九局,本就不是你一人能破。” 我看向他。 “天上人到底是谁?” 陆问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望向帝京更深处。 “九爷只是看门的。” “天上人,才是真正想夺天机账本的人。” “他们不在江南,也不只在帝京。” “这笔账,比你想得更大。” 我握紧账本。 “那就继续收。” 陆问山看着我,眼中既欣慰,又有心疼。 “你已经可以独掌天机当铺了。” “但记住。” “清账可以狠,心不能黑。” 我点头。 “我记得。” 远处,太阳彻底升起。 观星楼最后一块牌匾落下,摔成两半。 帝京九爷的账,清了。 雷破军的仇,也记下了。 爷爷归来。 天机当铺重开。 而账本最深处,一页新的黑纸缓缓浮现。 上面只有三个字。 **天上人。** 我合上账本,望向晨光中的帝京。 “下一笔。” “该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