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我斩了妹妹的妖族婚契

女频 · 玄幻 · 短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43,675 · 热度:909万 播放 · 申请次数:3
上传时间:2026/06/04 18:18

我奉师命下山祭父,却发现失散十六年的妹妹还活着。她被侯府当作贡品,逼嫁妖族少君,换所谓边境太平。祭嫁台上,我一剑斩碎婚契。众人骂她灾星,逼我交人。可他们不知道,我是九霄宫少宫主,护界大阵真正的继承人。谁敢动我妹妹,我便让谁跪着还债。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导语 我奉师命下山祭父,却发现失散十六年的妹妹还活着。她被侯府当作贡品,逼嫁妖族少君,换所谓边境太平。祭嫁台上,我一剑斩碎婚契。众人骂她灾星,逼我交人。可他们不知道,我是九霄宫少宫主,护界大阵真正的继承人。谁敢动我妹妹,我便让谁跪着还债。 # 第一章 下山那日,妹妹被送上祭嫁台 我下山那日,扶摇峰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只薄薄覆在山道两侧的青石上,像一层没有化开的霜。三位师尊站在九霄宫山门前,谁也没有先开口。 我背着剑,向他们行了最后一礼。 大师尊玄衡剑尊负手立在石阶最高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素来话少,今日却难得多看了我几眼。 “云笙,此番下山,只为祭亲,不必强求其他。” 我知道他口中的“其他”,指的是我这些年一直放不下的事。 十六年前,洛家一夜倾覆。 父亲身死,母亲失踪,妹妹也在那场混乱里没了音讯。后来我被三位师尊带上扶摇峰,成了九霄宫唯一的少宫主。 世人皆传扶摇峰是仙山,山中有神明,不入红尘,不问俗事。 可只有我知道,九霄宫守的不是虚名,而是玄澜九州的护界大阵。 我这些年学剑、修阵、炼心,不敢有半日懈怠。可每到深夜,梦里总会出现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哭着喊我姐姐。 然后火光漫天。 我醒来时,掌心空空。 二师尊素问丹皇走上前,将一只玉瓶放进我手里,语气比大师尊温和许多。 “山下不比宫中,人心比毒难辨。若遇见受伤之人,能救便救,不能救便先护住自己。” 三师尊观星阵祖坐在山门旁的石狮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平日最没正形,此刻却眯着眼望向北方,神色难得沉肃。 “丫头,去北境吧。” 我抬眸看他。 “北境?” “你父亲的坟在青州,照理说你该往东南去。”三师尊将桂花糕收进袖中,指尖在虚空轻点,淡金色星纹一闪即逝,“可我昨夜推了一卦,你的尘缘不在坟前,在北境。” 我心口莫名一紧。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你会见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山风掠过耳畔,卷起我鬓边一缕发。那一瞬,我几乎没有问出口的勇气。 本该死去的人。 这世上还能让我如此失态的,只有一个名字。 “是清萤吗?” 三师尊没有直接回答,只将一枚星盘玉扣递给我。 “去看了便知。” 我握紧玉扣,指节微微发白。 离开扶摇峰时,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让三位师尊看出我眼底压不住的急切。 十六年了。 若她真的还活着,哪怕只剩下一缕消息,我也要找到她。 我先去了青州。 父亲的坟在洛家旧宅后山,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那座曾经门庭显赫的宅院,如今只剩半截残墙。青砖上爬满藤蔓,风从破败的门洞里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在坟前跪下,将带来的酒洒在土里。 “爹,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您。” 雪落在墓碑上,很快化成水痕。我伸手拂去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刻字时,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洛家满门的牌位都在九霄宫里供着,可我一直不敢亲自回来。 因为回来就意味着承认。 承认那个夜晚之后,洛家只剩我一个人。 我闭了闭眼,正要起身,却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檀香。 不是我带来的香。 我抬头看向坟前。 墓碑右侧有一小堆新灰,纸钱才烧过不久,被雪水浸得发暗。灰烬旁边,压着一枚断裂的银铃。 我呼吸骤然停住。 那银铃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铃身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萤草花。小时候清萤体弱,母亲怕她跑丢,亲手给她编了一串银铃系在腕上。 那串铃铛我不会认错。 我猛地拾起银铃,灵力顺着铃身一探,一缕微弱而熟悉的气息倏然钻入识海。 清萤。 真的是她。 她来过这里。 我几乎是立刻展开星盘玉扣。淡金色星纹浮起,银铃上的气息化作一线流光,直指北方。 北境。 三师尊没有算错。 我一刻也没有停留,御剑而起,沿着那缕气息追去。 越往北,风雪越盛。 北境是曜灵皇朝与妖族接壤之地,常年寒风如刀,城池也修得格外高。等我赶到北境主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满城却灯火通明,街道两侧挂满苍白色的灵幡。 我落在城外,听见路边两个行商正在低声议论。 “今日侯府可真是大手笔,听说连妖族王庭的少君都来了。” “可不是。拿一个养女换十年边境安宁,北境侯这笔买卖做得值。” “听说那姑娘长得极好,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能嫁入妖庭,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不是侯府养她,她早不知死在哪个荒山野岭了。” 我站在风里,手中的银铃被攥得几乎嵌入掌心。 养女。 嫁入妖庭。 我走上前,拦住那两个行商。 “你们说的侯府养女,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人被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皱眉道:“姑娘外地来的吧?北境谁不知道,侯府那位养女叫沈清萤。今日祭嫁大典,就是她嫁给赤离少君的日子。” 沈清萤。 清萤。 我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继续问:“祭嫁大典在何处?” “自然是北境侯府。” 那人话音未落,我已经转身向城中走去。 北境侯府占了主城最好的地段,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络绎不绝。门前高悬两族婚契灯,灯火泛着诡异的青红色,将整座侯府映得不像喜事,倒像一场供人围观的审判。 我没有递帖,直接越过府门。 守门侍卫刚要拔刀,便被一股无形剑意震退数步。我没有伤他们,只让他们再也靠近不了半分。 穿过前庭,祭台便在侯府正院中央。 那里站满了人。 人族权贵、边境将领、妖族使者,还有穿着华贵的侯府众人。高台之上立着一块巨大的婚契石,石面刻满妖纹与王朝符印。 一个少女被迫站在婚契石前。 她穿着苍白的祭嫁礼衣,长发被沉重的银冠压住,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衣裳。她的手腕上缠着一缕红黑色妖纹,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按上婚契石。 我看见她侧脸的那一瞬,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 眉眼像母亲,唇角却像父亲。 哪怕十六年未见,我也一眼认出了她。 洛清萤。 我的妹妹。 侯夫人姜氏站在她身旁,声音冷得像雪下的刀。 “清萤,今日满府宾客都在看着你。侯府养你十年,如今只是让你嫁入妖庭,为北境换十年太平,你莫要不知好歹。” 清萤脸色白得透明,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我……” “别叫我母亲。”姜氏打断她,“你若真把我当母亲,就该懂得报恩。” 台下有人附和。 “侯夫人说得不错,养恩大过天。” “北境每年死多少将士?如今她一人出嫁便能换来十年安宁,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女子本就要嫁人,嫁给妖族少君,总比嫁给寻常人强。” 一句又一句,像无形的绳索,把她推向那块婚契石。 清萤眼眶发红,却死死咬着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高座上,一个红衣男子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他额间有一枚赤色妖纹,眼尾狭长,神情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应当就是妖族少君,赤离。 他笑了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听见。 “沈小姐,本君耐心有限。你若再拖延,旁人只会觉得侯府教养不周。” 北境侯沈崇岳脸色一沉,立刻看向清萤。 “按印。” 清萤被逼得后退半步,却撞上姜氏身边的侍女。侍女扶住她的手臂,名为扶,实则强行将她往前推。 我看见她腕上的妖纹骤然收紧。 那一刻,我胸腔里压了十六年的东西,终于彻底裂开。 我一步踏上祭台。 灵风掀起祭台四周的白幡,婚契灯剧烈摇晃,满院宾客纷纷转头看来。 姜氏最先反应过来,厉声道:“什么人?竟敢擅闯侯府祭嫁大典!” 我没有看她,只望着清萤。 她也看见了我。 起初是茫然,随后是不可置信。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唇瓣颤了颤,像是想喊什么,却又不敢确认。 我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挡住那缕妖纹。 “清萤。” 这个名字一出口,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姐姐……”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盖住。 但我听见了。 我找了十六年的妹妹,真的还活着。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将她从婚契石前拉到身后。 姜氏脸色骤变,像是终于看清了我和清萤相似的眉眼,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恼怒。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冒认亲眷?清萤是我侯府养女,她的婚事,自然由侯府做主!” 我这才抬眼看她。 “养女?”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祭台四周莫名安静下来。 “你们养她,是为了今日把她送给妖族?” 沈崇岳终于从主位上站起。他不愧是镇守北境多年的侯爷,哪怕眼底已有不悦,面上仍端着一副为国为民的沉稳。 “姑娘,本侯不知你与清萤有何旧情,但今日之事关乎北境安危,不是你一个外人可以插手的。” 我看着满院灯火,看着那些或冷漠、或嘲讽、或理所当然的脸,忽然笑了。 “北境安危?” 我侧过身,指向婚契石前那道还未消散的妖纹。 “用一个无辜女子的婚契换来的安危,也配叫安危?” 沈崇岳眉头紧皱,语气沉了下去。 “年轻人,不要只顾一时意气。清萤嫁入妖庭,换的是十年不战,换的是边境百姓安生。” 我还未开口,身后的清萤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她手很冷,指尖抖得厉害。 “姐姐,你快走吧。”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他们人多,还有妖族少君,你斗不过他们的。侯府不会放过你,妖族也不会放过你。” 我回头看她。 她眼里满是恐惧,不是怕自己,是怕我。 十六年后的重逢,她第一句话不是诉苦,不是求救,而是让我走。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我轻声问她:“清萤,你愿意嫁吗?” 她怔住。 台下姜氏立刻冷笑:“她自然愿意!婚书是她亲自应下的,今日不过是行个仪式。” 我没有理会姜氏,只看着清萤。 “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一遍。你愿意吗?” 清萤唇色苍白,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襟上。她张了张嘴,像是被多年的恐惧和规训死死按住,可当她看着我时,那些被压下去的委屈终于一点点涌了上来。 她摇头。 起初只是轻轻一下。 随后,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哽咽道:“我不愿意。” 满堂哗然。 姜氏勃然大怒:“沈清萤!” 清萤被吓得一颤,却没有再退。 她躲在我身后,声音仍在发抖,却比方才清晰许多。 “我不愿意嫁给赤离少君,也不愿意做什么换和平的祭品。我欠侯府的,我会还,可我不是侯府养来卖给别人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姜氏脸色铁青。 沈崇岳眼底也彻底冷了。 赤离少君缓缓站起身,红衣扫过台阶,妖纹在他额间亮起。 “有趣。”他看着我,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君的婚契大典,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来搅局。” 他走到婚契石旁,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面。 “人族女子,你可知道,破坏妖族婚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挡在清萤身前,指尖已经按上剑柄。 “我只知道,这婚契还没成。” 赤离眼神一冷。 “那便跪下,向婚契石请罪。看在今日大喜的份上,本君可以留你一条命,让你亲眼看着她嫁入妖庭。” 话音落下,妖族使者齐齐上前,祭台四周妖气翻涌。 侯府侍卫也拔出兵刃,将退路封死。 满院宾客无人开口。 所有人都在等我低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婚契石上即将浮现的“沈清萤”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抢走她的姓氏,压弯她的脊梁,如今还要把她的命运刻进这块石头里。 我怎么可能答应? 天问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我抬眸看向赤离少君,又扫过沈崇岳、姜氏,以及台下所有等着看清萤被推入深渊的人。 “既然你们都觉得这婚契贵重。” 我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横贯祭台。 “那我今日,便亲手斩给你们看。” 剑落的瞬间,婚契石上妖纹骤然大亮。 赤离少君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拦住她!” 可惜,已经晚了。 天问剑锋斩下,整座祭台猛然一震。那块被北境侯府与妖族使者奉若天命的婚契石,自中间裂开一道清晰的缝。 缝隙迅速蔓延。 下一刻,石面轰然分裂。 满堂死寂。 而我握着剑,站在裂开的婚契石前,看着赤离少君瞬间阴沉的脸,平静道: “现在,该你跪下向我妹妹赔罪了。” --- # 第二章 把你们能叫的人都叫来 婚契石裂开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砸进了侯府正院。 起初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断成两半的石头,仿佛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 那是妖族王庭送来的婚契石。 北境侯府为了这场祭嫁大典,提前斋戒三日,又请了王朝监礼官与妖族使者共同见证。只要清萤在石上按下印记,婚契便会由两族盟约承认。 可现在,婚契石被我斩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斩得干干净净。 最先回过神的是姜氏。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被愤怒涨得通红。她指着我,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反了!简直反了!来人,把这个擅闯侯府、破坏两族盟约的疯女人拿下!” 侯府侍卫立刻围上来,刀光映着雪色,冷得刺眼。 清萤下意识攥紧我的衣袖。 她不敢站得太靠前,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退回姜氏身边。那只抓着我袖口的手还在发抖,可她始终没有松开。 我侧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缓。 “别怕。” 清萤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自己不怕,可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些年她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用问也能猜到几分。一个被收养的孤女,既没有真正的血缘庇护,又生得过分漂亮,偏偏还与洛家的旧事有关。 侯府不会把她当女儿。 他们只会把她当一件迟早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而今日,就是他们眼中她最该“报恩”的时候。 侍卫已逼至祭台边缘,我甚至能听见刀鞘摩擦衣甲的声音。姜氏见我不动,眼神越发狠厉。 “愣着做什么?没看见她毁了婚契石吗?拿下!若敢反抗,就地处置!” “慢着。” 沈崇岳终于开口。 他抬手制止侍卫,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姜氏冷静得多,也危险得多。 “姑娘,你可知你刚才斩断的是什么?” 我淡淡道:“一块石头。”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崇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石头,那是北境与妖族王庭结契的凭证。你今日斩的是婚契,坏的却可能是边境十年太平。” 他一步步走上祭台,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掌权者惯有的压迫。 “本侯知道你与清萤旧识重逢,难免心绪激荡。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妖族因此震怒,边境再起战事,受苦的是谁?是北境三十万百姓,是城外那些连冬衣都穿不暖的流民,是守在关隘上随时会丢命的士卒。” 他这话说得极漂亮。 果然,台下宾客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人低声议论。 “北境侯说得也有道理,个人私情怎能凌驾边境大局之上?” “那姑娘行事太冲动了,妖族少君还在这里,她这是把整个北境架在火上烤。” “可惜了,那养女若能忍一忍,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清萤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太熟悉这种话了。 他们从不直接说她该死,也不说她活该被牺牲。他们只会把许多人的安危、恩情、责任,一层一层压在她身上,逼她自己低头,逼她自己说出“我愿意”。 这样等她日后真出了事,所有人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一句: 是她自愿的。 我抬眼看向沈崇岳。 “侯爷既然如此心怀百姓,为何不让你的亲生女儿嫁?” 沈崇岳眉心一跳。 姜氏立刻怒斥:“你放肆!明珠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岂能……”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也意识到不妥,猛地闭上嘴。 我笑了笑。 “岂能什么?岂能嫁给妖族?岂能做你们口中荣耀的牺牲?岂能为了北境百姓委屈自己?” 姜氏气得浑身发抖。 台下站着一名盛装少女,容貌娇艳,正是侯府嫡女沈明珠。她原本躲在人群后看热闹,此刻被我一句话扯到明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你少拿我说事!”沈明珠冷声道,“清萤姐姐嫁给少君,是父亲母亲早就议定的事。她受侯府养育多年,难道不该为侯府分忧吗?” “分忧?” 我望着她。 “你口口声声叫她姐姐,却把她推去嫁给她不愿嫁的人。沈明珠,你所谓的姐妹情分,还真是便宜。” 沈明珠眼眶一红,立刻露出委屈模样。 “我知道你们姐妹重逢,怨恨侯府。可这些年若不是我母亲收留她,她早已冻死饿死。如今只是让她报恩,你们便如此羞辱侯府,难道世上真没有天理了吗?” 这番话一出,姜氏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 她转向清萤,语气又冷又痛。 “清萤,你自己说,侯府这些年可曾短过你一口饭?可曾少过你一件衣?你病时是谁请医师?你没有身份时是谁给你沈姓?如今你亲姐姐来了,便要翻脸不认人?” 清萤浑身僵住。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姜氏逼近一步。 “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自己走过来,跪下向少君认错。今日之事,侯府还能替你收拾。否则,你便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够了。” 我声音冷了下来。 可清萤却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祭嫁礼衣上。许久之后,她才慢慢抬起脸,看向姜氏。 “夫人说侯府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我认。” 姜氏面色稍缓,以为她终于服软。 清萤的声音仍在颤,却比刚才稳了些。 “可我进侯府第一年,沈明珠打碎老夫人的玉盏,是我跪在雪地里替她认错,跪到昏过去。第二年,侯府试一味寒毒灵药,说是能稳住我的旧疾,实际却是替世子试药,我烧了三天,夫人只让人记下药性。第三年,明珠不愿抄祭文,是我替她抄了七夜,后来错了一个字,又是我被罚禁足。” 沈明珠脸色骤变。 “你胡说!” 清萤看向她,眼神里有多年积压的委屈,也有第一次敢说出口的痛快。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她又看向姜氏。 “这些年,侯府说养我,我也一直在还。夫人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可我没想到,最后你们要我还的,是我这一辈子。” 姜氏被她说得脸色青白交错,恼羞成怒道:“好,好得很!你如今攀上亲姐姐,果然翅膀硬了!” 赤离少君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不大,却让场中所有争执都停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碎裂的婚契石前,指尖拂过断口,眸色彻底冷下。 “本君没有兴趣听你们人族的家务事。” 他抬头看我。 “婚契石毁了,本君的颜面也被你踩了。人族女子,本君方才给过你机会,可惜你不识抬举。” 妖族使者齐齐上前,身上妖纹浮现。 一名身形高大的妖使沉声道:“少君有令,擅毁婚契者,当交由妖庭处置。” 清萤猛地挡到我身前。 “此事与我姐姐无关,是我不愿嫁。你们要怪就怪我。” 我心中微微一颤。 这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小姑娘,竟还想护我。 赤离看见这一幕,眼神越发讥诮。 “姐妹情深,倒是感人。可惜,本君最厌恶旁人忤逆。” 他抬手,妖气化作一缕赤纹,直逼清萤腕间。那赤纹显然还想重新缠回她身上。 我目光一冷,抬剑横斩。 赤纹在半空断开,化作点点暗光消散。 赤离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你找死?” 我把清萤拉回身后。 “这句话,今日已经有很多人对我说过。” 我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侯府侍卫、妖族使者,以及门外匆匆赶来的王朝兵甲。 “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有理,那就不必在这里吵了。” 沈崇岳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收剑入鞘,语气平静。 “把你们能叫的人都叫来。” 众人一怔。 我继续道:“侯府觉得自己代表北境,就叫北境镇守使。妖族觉得自己代表妖庭,就叫妖族大祭司。王朝若觉得我坏了律令,就叫监礼官和皇城司的人来。”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赤离少君身上。 “你不是要我跪下赔罪吗?那就让所有该来的人都到场,看看今日究竟是谁该跪。” 满场寂静。 随即,赤离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仰头笑出声。 “好,好一个狂妄的人族女子。” 沈崇岳脸色阴沉,似乎在权衡我的来历。可他看我衣着简单,又不曾带随从,终于还是冷冷道: “既然姑娘执意把事情闹大,本侯便成全你。” 他转身吩咐:“请监礼官,传镇守使府。今日侯府祭嫁大典被毁,本侯倒要看看,谁能护得住她。” 姜氏也冷笑道:“等镇守使和监礼官来了,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赤离少君更直接,抬手将一枚赤色玉符捏碎。 “本君也想看看,你待会儿还能不能站得这么稳。” 赤光冲天而起,化作妖族王庭的传讯印。 满院宾客纷纷后退,谁都知道事情彻底大了。 清萤紧紧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姐姐……”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今日来的越多越好。” 她怔怔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也想知道,北境这些人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不到半炷香,侯府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王朝监礼官率先赶到。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绯色官袍,脸色严肃。他一进院门便看见碎裂的婚契石,顿时勃然变色。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毁坏两族婚契!” 姜氏立刻迎上去,哭诉道:“大人,就是此女!她擅闯侯府,蛊惑清萤悔婚,又毁婚契石,分明是要破坏北境安宁!” 监礼官看向我,眼神如刀。 “拿下。”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缘由。 侯府侍卫再次上前。 就在此时,府外忽然响起一声急促高喝。 “镇守使到——” 所有人一惊,纷纷转头。 只见一队黑甲军踏雪而入,为首之人身形高大,甲胄上覆着未化的霜。他大步穿过人群,目光先落在碎裂的婚契石上,又落在我身上。 沈崇岳立刻迎上去。 “秦镇守,你来得正好。此女毁坏婚契,惊扰妖族少君,还请镇守府立刻将她拿下,给妖族一个交代。” 那位秦镇守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我腰间悬着的玉令,瞳孔骤然一缩。 我顺着他的目光垂眸,才想起方才拔剑时,九霄令从袖中滑出半截。 下一瞬,在满院宾客不解的目光中,北境镇守使秦越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北境镇守使秦越,拜见九霄少宫主!” 一句话落下,整座侯府仿佛被风雪冻住。 姜氏脸上的哭相僵住了。 沈崇岳脸色骤白。 赤离少君眯起眼,第一次真正打量我。 而我看着跪在面前的秦越,只淡淡问了一句: “现在,还要拿我吗?” --- # 第三章 你们跪错了人 秦越跪下的那一刻,侯府正院里连风声都像停住了。 北境镇守使是什么人? 曜灵皇朝在北境设镇守府,镇守使掌边军、督关隘、监察诸侯,名义上与北境侯府同守边境,实则有制衡侯府之权。 这些年沈崇岳能在北境一手遮天,是因为镇守府从不轻易插手侯府内务。可真论起王朝军权,秦越一句话,足以让侯府今夜所有兵甲退避三舍。 这样的人,竟然当众跪在我面前。 还称我为九霄少宫主。 姜氏扶着侍女的手猛地一软,险些站不稳。 沈明珠脸上的委屈僵成了惊恐,她看看我,又看看秦越,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刚才那个被她指责“攀亲”的女子,与传说中的九霄宫联系在一起。 沈崇岳到底久居高位,最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盯着秦越,沉声道:“秦镇守,你可看清楚了?九霄宫远在扶摇峰,向来不问俗事。此女来历不明,不过露出一枚玉令,你便行如此大礼,未免太草率。” 秦越仍跪在地上,却抬起头,神色冷肃。 “侯爷慎言。” 他一字一句道:“九霄令以护界灵玉所铸,天下无人能仿。令在此处,便如九霄宫亲临。更何况……” 他看向我腰间的剑,眼底敬畏更深。 “少宫主手中所持,乃天问剑。” 这三个字落下,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不少宾客或许不识九霄令,却听过天问剑的名字。 传闻九霄宫有一柄剑,不受凡火,不染尘埃,只认护界正统。三百年来,除历代宫主与少宫主外,无人能让它出鞘。 方才我一剑斩裂婚契石时,剑光太快,众人只看见石裂,却未看清剑身。此刻经秦越一提醒,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手中。 天问剑安静地垂在我身侧,剑身如霜,映着祭台残灯,隐约有云纹流转。 监礼官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已经让人拿我,此刻手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沈崇岳眼底的阴沉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歉意。 “原来姑娘竟是九霄宫贵客,方才是本侯失礼。” 他改口极快,却并没有真正低头。 “只是少宫主既然出身九霄宫,更该明白两族盟约的重要。今日清萤嫁入妖庭,乃是侯府与妖族为边境安定共同商议之策。少宫主一时心疼亲妹,本侯可以理解,可九霄宫若因此插手两族婚约,只怕也难堵悠悠众口。” 好一个沈崇岳。 到了这一步,他仍想把事情拖回“大局”二字上。 我还未开口,赤离少君已经笑了。 他站在碎裂的婚契石旁,红衣被风卷起,额间妖纹微微发亮。 “九霄少宫主,倒是比本君想的有意思。” 他看向秦越,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秦镇守,你们人族见了九霄宫就下跪,本君可不是九霄宫的人。她毁了本君婚契石,坏了本君颜面,这笔账,总不能凭一个少宫主的名头就算了。” 妖族使者纷纷附和。 “少君所言极是!” “九霄宫再尊贵,也不能随意破坏妖族王庭婚契。” “若今日不给妖族一个交代,王庭必会震怒!” 秦越起身,脸色难看。 他身后的黑甲军也握紧了兵刃。 一边是九霄宫少宫主,一边是妖族王庭少君。稍有不慎,北境便真要被卷入风波。 监礼官见状,像是终于寻到开口机会,立刻上前一步。 “少宫主身份尊贵,自然无人敢轻慢。但赤离少君所言也不无道理。婚契石已毁,祭嫁大典已乱,此事总要有个章程。不如先请沈清萤随下官回监礼司,待查明契书是否合规,再作定夺。”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一听便知,这是想先把清萤带走。 带进监礼司,便等于从我眼前带离。到那时,国师府、侯府、妖族,谁都可以伸手。 清萤也听懂了。 她站在我身后,指尖又开始发冷。 我握住她的手,抬眼看向监礼官。 “你方才一进门,不问缘由便要拿我。如今知道我的身份,又改口说要带走我妹妹。大人这案子,断得倒是灵活。” 监礼官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板起脸。 “本官奉王朝律令行事。” “律令?” 我反问,“曜灵皇朝哪一条律令允许逼迫养女嫁入妖庭?哪一条律令允许以婚契之名签人身为质?又是哪一条律令说,监礼官可以不审契书、不问当事人意愿,便认定婚契有效?” 监礼官被我问得一噎。 沈崇岳立刻道:“清萤先前是同意的。” 我转头看向清萤。 “你同意过吗?” 清萤脸色苍白,却在我的目光中慢慢挺直了背。 她摇头。 “没有。” 姜氏厉声道:“你胡说!婚书上有你的手印!” 清萤看向姜氏,眼底最后一点怯意也被逼成了决绝。 “那日夫人让人端来药,说我旧疾发作,喝了才能安睡。我醒来后,手上便多了红印。你们说婚书已成,要我安心待嫁。” 院中一片哗然。 姜氏脸色大变。 “你血口喷人!” 清萤声音颤抖,却没有退缩。 “夫人敢不敢把那日伺候我的人叫来?敢不敢让仙盟验一验婚书上的灵印,是不是我清醒时按下的?” 姜氏被问得说不出话。 沈明珠急忙扶住她,尖声道:“清萤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母亲?母亲这些年待你不薄,你为了跟亲姐姐走,竟然编出这种话!” 她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既然要验婚书,何必等以后?” 众人回头。 只见一名青袍老者踏雪而来,身后跟着数名仙盟弟子。老者须发皆白,眉目却极有威仪,袖口绣着仙盟长老纹。 秦越立刻拱手。 “陆长老。” 沈崇岳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笑意。 “陆长老怎么来了?” 陆长老没有先回答他,而是走到我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仙盟北境分坛陆闻,拜见少宫主。接到镇守府传讯,老夫来迟,还望少宫主恕罪。” 这第二次行礼,比秦越那一跪更让满院宾客心惊。 镇守使敬九霄宫,还能说是因边境军务与护界大阵有关。可仙盟长老不同,仙盟向来自视清高,连皇朝权贵都未必放在眼里。 如今陆闻对我行大礼,便彻底坐实了我的身份。 姜氏的脸色终于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点了点头。 “陆长老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份婚书,劳烦你验一验。” 陆闻转身,目光落在监礼官手中那卷婚书上。 监礼官迟疑了一瞬。 陆闻冷笑:“怎么,大人不愿?” 监礼官只得将婚书递出。 陆闻展开婚书,指尖灵光拂过红色手印。片刻后,他脸色沉了下来。 “这手印确是洛姑娘的血脉灵印。” 姜氏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陆闻下一句话便将她打入冰窖。 “但印记散乱,灵识不稳,明显是在神志受扰时被强行按下。此婚书,不合仙盟契律。” 满院哗然再起。 姜氏踉跄后退,怒道:“不可能!你胡说!” 陆闻眼神一冷。 “侯夫人是在质疑仙盟契律?” 姜氏一噎。 沈崇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失控,更没想到清萤竟敢当众说出婚书的真相。 赤离少君看着这一切,忽然笑意更冷。 “就算婚书有瑕疵,那又如何?本君与侯府议定婚约,本就是为了两族安宁。她沈清萤既在侯府名下,侯府自然有权替她择婚。” “错了。” 陆闻直接打断他。 赤离眯起眼。 陆闻拿起婚书,手中灵火一闪,那卷婚书瞬间化作灰烬。 “人妖盟约第七条,凡两族通婚,须出于双方自愿,不得以活人为质,不得以婚契代替停战契约。赤离少君,你手中的这份婚约,从一开始就不被盟约承认。” 赤离脸色终于变了。 妖族使者大怒。 “大胆!你区区仙盟长老,也敢质疑少君!” 陆闻冷笑一声。 “老夫不是质疑少君,是在质疑你们假借王庭之名,私订邪契。” 赤离额间妖纹骤亮。 “你找死。” 一股妖气自他身上扩散开来,周围宾客惊叫着后退。秦越一步上前,黑甲军齐齐拔刀。仙盟弟子也祭出灵剑,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越铃声。 那铃声并不响,却仿佛穿透了满院妖气。 赤离的脸色猛然一变。 妖族使者齐齐回头。 侯府上方的风雪被一道青色光芒分开,一名白发女子缓步自虚空中踏下。她衣袍上绣着古老妖纹,眉心一枚青月印记,气息深沉如海。 她一出现,所有妖族使者同时跪地。 “拜见大祭司!” 赤离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也不得不低头行礼。 “大祭司。” 白发女子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颔首。 “九霄少宫主,久闻其名。” 她没有跪,却行的是妖族最高敬礼。 台下众人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回以一礼。 “前辈来得正好。赤离少君说,这份婚契代表妖族王庭。不知妖王可知此事?” 大祭司转身看向赤离。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赤离额间妖纹都黯了几分。 “王庭从未准许少君以人族女子为契,换取边境停战。” 赤离唇角绷紧。 “我只是为了妖族利益。” “是为了妖族利益,还是为了你私下取得护界玉气息?” 大祭司一句话落下,赤离眼神骤变。 我心中也微微一动。 护界玉。 清萤腕间残留的妖纹忽然亮了一下,她闷哼一声,身体往后倒去。 我立刻扶住她。 她脸色惨白,眉心却浮现出一缕柔和玉光,那光芒与我腰间九霄令隐隐相应。 陆闻惊声道:“这是……” 我握住清萤的脉门,灵力探入的一瞬,心底猛地一沉。 她体内有一枚被封存多年的玉片。 气息古老,纯净,却被数道外力锁住。 三师尊的传音也在此刻透过星盘玉扣传来,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 “云笙,带她走。” “护界玉残片,在你妹妹体内。” --- # 第四章 我妹妹,不欠你们一条命 清萤倒下时,整个祭台都乱了。 姜氏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伸手,却又在触及我目光的一瞬僵在原地。 我没有理会她,将清萤抱入怀中,指尖迅速按在她腕间脉门上。她的气息并不紊乱,可体内那缕玉光却像受到什么牵引,正在不断冲撞一道陈旧封印。 她疼得昏了过去,眉心仍紧紧蹙着。 这些年,她体弱多病,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天生旧疾,而是体内封印松动带来的反噬。 我抬起头,看向赤离。 “你知道她体内有护界玉。” 不是询问,是肯定。 赤离方才还阴沉着脸,此刻反而慢慢收敛了情绪。他望着我怀里的清萤,眼神中再没有半分迎娶新妇的意味,只剩一种令人作呕的估量。 “知道又如何?” 他并未否认。 “护界玉本就是维系两族边境的重要灵物。她既身负玉息,嫁入妖庭后,由妖庭庇护,自然比留在人族安全。” 我闻言,心中的寒意反而越来越重。 “所以,你要娶的从来不是她,而是她体内的护界玉。” 赤离轻笑一声。 “少宫主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天下婚姻,本就各取所需。侯府要十年安宁,妖庭要护界玉,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女,却能因此成为少君妃,怎么都算不上吃亏。” 我抱着清萤的手臂骤然收紧。 若不是她此刻经不起震荡,我手中的天问剑已经再次出鞘。 妖族大祭司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赤离,王庭从未授权你动护界玉。” 赤离眸色一沉:“大祭司,这里是人族侯府,不是妖庭。您今日为了一个九霄宫少宫主,当众折损王庭颜面,回去之后,父王未必会赞同。” “你父王若知道你私自订契,图谋护界玉,只会先问你一个罪名。” 大祭司抬手,一道青色妖纹凭空凝成,落在赤离脚下。 “祭嫁大典即刻作废。此事我会亲自禀报妖王。盟会重审前,你不得再靠近洛清萤半步。” 赤离盯着脚下妖纹,神情阴晴不定。他显然不敢在大祭司面前公然违抗,片刻后,才冷冷看向我。 “洛云笙,这件事没结束。” “当然没结束。” 我抱着清萤走下祭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瞬。 “你们今日加在她身上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讨回来。” 赤离没有再开口,可那道盯在我背后的目光,如同淬了冷意的钩子。 沈崇岳见我竟要直接带人离开,终于压不住脸色。 “少宫主且慢。” 秦越立即横身挡在我与沈崇岳之间。 “侯爷还有何事?” 沈崇岳眼底闪过一抹恼意,却没有对秦越发作,而是望向昏迷的清萤,语气尽量维持着沉稳。 “清萤如今情况不明,她毕竟是在侯府长大,府中有照料她多年的医师与侍女。少宫主若就这样将人带走,若出了什么差池……” “侯府照料她多年?” 我回头看他。 “照料到她体内藏着护界玉,你们不知道;照料到她日日受封印折磨,你们也不知道;照料到今日,要将她连人带玉送入妖庭。” 沈崇岳面色一僵。 “本侯并不知护界玉之事。” “你最好真的不知道。” 我不再与他多言,转向秦越。 “北境可有清静安全之处?” 秦越立即拱手:“镇守府名下有一处仙驿,阵法齐全,平日只供仙盟与皇朝使者暂歇。少宫主若不嫌弃,属下立刻命人清出主院。” “劳烦。” 陆闻长老也走上前:“老夫随少宫主同去。洛姑娘体内之物非同小可,仙盟分坛中或有可以暂时稳住封印的灵物。” 我点头应下。 离开侯府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遍挂白幡的祭台。 方才人人都说清萤该嫁,说她该报恩,说她的牺牲理所当然。 如今婚契石碎了,大祭司否认了婚约,连清萤体内的护界玉都浮出水面。那些满口仁义之人,却纷纷低下头,再不敢与我的目光相对。 他们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他们只是知道,如今的清萤,有人撑腰了。 北境仙驿距侯府不远,却完全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秦越亲自令人开启护院阵法,又将所有闲杂人等清退。陆闻长老布下静灵阵,我才将清萤放到榻上。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脸色一直苍白,手指也本能地蜷缩起来,像仍被困在方才那场逼婚大典里。 我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几乎一折便断。银铃被我重新放在她枕边,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响。 星盘玉扣忽然发热。 二师尊素问丹皇的身影自玉光中显现出来。 她原本神色温和,可目光落到清萤眉心那缕玉光上时,脸色便彻底沉下。 “将灵力缓缓送入她右侧第三道灵脉,我看一看封印。” 我依言照做。 清萤在昏睡中轻轻颤了一下,眉间玉光随着我的灵力扩散开来。只见一道淡青色玉片虚影隐约浮现,四周却缠绕着数道极细的黑金色锁纹。 素问丹皇盯着那些锁纹,沉默许久。 “师尊,如何?” “护界玉残片确实在她体内,而且至少封了十年以上。”她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怒意,“封玉之人修为极高,手法也很谨慎。此玉原本是在护她心脉,可后来有人在外层加了引灵锁,使玉息常年外泄。” 我眸光一冷。 “有人利用她的玉息寻找护界玉?” “也可能是利用她,引动其他残片。”二师尊缓缓道,“云笙,清萤这些年是不是时常病弱,尤其逢月圆、阵法波动或妖气靠近时,更为严重?” 我看向陆闻。 陆闻立刻吩咐人查探侯府旧医案。 不过片刻,秦越便命人送来一册记录。 他面色难看地道:“少宫主,这是侯府医师留存的脉案。洛姑娘自六岁起,几乎每逢月圆便会心悸晕厥。侯府一直对外称她先天不足。” 我翻开那本脉案,越看,指尖越冷。 整整十年。 她每一次受苦,都被人用一句先天不足掩盖过去。 也许她自己都以为,是她生来孱弱,是她给别人添了麻烦。 “残片暂时不能强取。”素问丹皇道,“我会尽快赶来北境。在我到达前,以静灵阵护住她,切勿让她再接触妖族婚契、邪阵,或其他护界玉残片。” “我明白。” 玉光熄灭不久,清萤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她茫然地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立刻挣扎着坐起身。 “姐姐!” 我按住她肩膀。 “我在这里。” 看清我的脸,她眼中的慌乱才稍稍退去,却很快又望向四周。 “这是哪里?侯府的人呢?赤离少君他……” “这里是仙驿。”我替她拢好被角,“婚约已经作废,大祭司亲自下令,赤离暂时不敢动你。” 清萤怔怔地看着我,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许久,她才低声问:“我真的不用嫁了吗?” 我心中发涩。 对我而言不过是斩开一块婚契石,对她而言,却是困住她许久的命运终于裂开一条缝。 “不会再有人逼你嫁给任何人。” 她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像是觉得在我面前哭很不体面。 “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以为,这辈子都没有人会问我愿不愿意。” 我将她抱进怀里。 她起初身体僵硬,过了很久,才终于像个真正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伏在我肩头哭出声。 “姐姐,我真的不想嫁给他……他们都说我欠侯府的,说我不嫁,北境的人都会怪我。可我害怕,我不想去妖庭……” “我知道。” 我轻抚着她的长发。 “你没有错。北境若要太平,自有守境的人去守,自有九霄宫去护。轮不到他们拿你的一辈子换功名。” 她哭了很久,像是终于把这些年不敢说的话全部哭了出来。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一名仙驿侍从进来禀报。 “少宫主,侯府来人,送来一份契书,说必须由洛姑娘亲自过目。” 清萤身体一僵。 我本想直接让人退回去,她却轻轻抓住我的手。 “姐姐,我想看看。” 我望向她。 她脸上仍有泪痕,眼神却比祭台上清醒了许多。 “我总要知道,他们还想让我还什么。” 我让人把契书送进来。 送契书的是姜氏身边的老嬷嬷,一进屋便板着脸道:“夫人说了,姑娘可以不认婚契,却不能不认侯府十年养恩。这是养恩契书,姑娘若执意离开侯府,便需偿还这些年侯府在她身上花费的灵石、药材与教养之资。” 她展开长卷,卷上密密麻麻列着数目。 我扫了一眼,不由笑了。 其中不但有清萤日常衣食,还有祭嫁礼衣、婚契石费用、招待妖族使团的宴席支出,甚至连沈明珠每年购买灵药的账目,都被记在了清萤名下。 “夫人还说,”老嬷嬷扬着下巴,“若姑娘不签,侯府明日便将此契张贴全城,让北境所有人知道,侯府养出了一只怎样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屋中安静下来。 清萤望着那份契书,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有替她开口。 今日之后,她总要学着亲自面对那些曾压在她头上的人。 片刻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还很虚弱,脚步甚至有些不稳,可她还是走到老嬷嬷面前,接过那份契书。 老嬷嬷面露满意:“姑娘想明白了便好,夫人终归是疼你的……” 撕裂声忽然响起。 那份列满所谓养恩的契书,被清萤从中撕开。 老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 清萤将碎纸放回她手里,声音很轻,却再不似从前那般畏缩。 “你回去告诉夫人,侯府给过我的衣食,我会查明真正数目,如数偿还。” “但替沈明珠背过的罪、替侯府试过的药、还有今日差点被送出去的一生,我不会再当作没有发生。” 老嬷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竟敢!” “我为何不敢?” 清萤望着她,眼圈仍红着,可背脊已经挺直。 “从今以后,我不姓沈了。” 我看着她,心头仿佛有什么缓缓落定。 她终于不再只是躲在我身后的妹妹。 她开始学着,把自己丢失了十年的名字和尊严,一点点拿回来。 老嬷嬷气急败坏地走了。 然而不到一盏茶时间,仙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钟声。 秦越匆匆进门,手中捧着一卷玄色诏令,面色凝重异常。 “少宫主,王都传令。” “谁的令?” “国师府。” 我接过那卷诏令,缓缓展开。 诏令上写得冠冕堂皇,称祭嫁大典牵涉两族邦交,护界玉又关乎九州安稳,请我携洛清萤即刻入王都,由国师与监天司共同查明真相。 真正让我停住目光的,却不是那些文字。 而是诏令末端盖着的一枚银色印记。 那印记上云纹九重,中央刻着一个“霄”字。 秦越低声道:“国师府宣称,此令得九霄宫外使许可。” 清萤茫然看向我。 “姐姐,这是你们九霄宫的印吗?” 我盯着那枚银印,缓缓收拢手指。 九霄宫从无所谓“外使许可”。 更不会将护界玉交由王朝国师审定。 有人偷了九霄宫的名号,甚至伪造了九霄宫的印。 而他显然知道,清萤体内藏着什么。 我合上诏令,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淡了下去。 “收拾东西。” 秦越一怔:“少宫主要入王都?” “当然。” 我将那卷诏令放在桌上,按住腰间天问剑。 “我倒想看看,坐在国师府里冒充九霄宫的人,见到真正的九霄令时,还能怎么装下去。” --- # 第五章 王都故人 入王都之前,我先回了一趟侯府。 不是为了告别。 而是为了取回清萤这些年被扣在侯府的东西。 侯府大门紧闭,昨夜还挂满祭嫁灯的朱门,此刻只剩残雪压檐,门前守卫也少了大半。显然,祭嫁大典一场闹剧之后,沈崇岳已经没了摆出侯府威严的底气。 秦越亲自带着镇守府黑甲军随行。 陆闻长老也派了仙盟弟子同行。 所以当我牵着清萤站在侯府门前时,门房甚至不敢拦,只哆哆嗦嗦地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姜氏便带着沈明珠出来了。 一夜不见,姜氏憔悴了许多,可眼神里的怨毒并未少半分。沈明珠站在她身侧,眼眶红肿,显然哭过,却依旧不忘用一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目光看着清萤。 “你还回来做什么?” 姜氏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清萤往我身边靠了靠,却没有低头。 “我来取我母亲留给我的银镯,还有我小时候随身的旧物。” 姜氏像是听见了笑话。 “侯府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不是侯府的。” 清萤咬了咬唇,仍旧坚持道:“我进府那日,身上带着一只包袱,里面有银镯、旧衣,还有一块刻着洛字的木牌。那是我亲人的东西。” 沈明珠冷笑一声。 “你在侯府吃穿十年,几件破旧物件还计较得这样清楚。沈清萤,你如今攀上了九霄宫,果真连脸面都不要了。” 清萤脸色白了一瞬。 我看向沈明珠。 “她如今叫洛清萤。” 沈明珠被我的目光看得一噎,可又不甘心,转头向姜氏撒娇般道:“母亲,您看她们,分明是来侯府耀武扬威的。” 姜氏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侯夫人的体面。 “来人,去库房找。” 她嘴上这样说,眼神却微微闪烁。 我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很快,管事带着一只落了灰的小木箱回来。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几件褪色旧衣,一只断了扣的银镯,还有那块刻着“洛”字的木牌。 清萤看见木牌时,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抱进怀里,像抱住了迟来十年的家。 可我只扫了一眼,便发现不对。 “少了一样。” 姜氏面色不变:“这便是她当年带来的所有东西。” “银铃呢?” 我将昨日在父亲坟前拾到的半枚银铃拿出来。 “清萤腕上那串铃铛,应有两枚。另一枚在哪里?” 姜氏的神色终于变了。 沈明珠也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足够了。 我没有再问第二遍。 秦越上前一步,沉声道:“侯夫人,少宫主问话,还请如实回答。” 姜氏攥紧手中帕子,嘴硬道:“许是丢了。她进府时年纪那样小,谁还记得一枚铃铛?” 清萤忽然轻声道:“我记得。” 众人都看向她。 她抱着木箱,脸色苍白,却开口说得很清楚。 “那枚铃铛,被明珠拿走了。” 沈明珠脸色一变。 “你胡说!” 清萤望着她,眼中有委屈,也有多年后终于敢面对的平静。 “我刚进府不久,你说那铃铛好看,要我给你。我不给,你便让人把我关进柴房。后来夫人说,我寄人篱下,不该与侯府嫡女争东西。” “我没有!”沈明珠尖声否认。 我看着她腕间。 那里挂着一串精致的灵珠,灵珠之间,赫然垂着一枚被重新打磨过的小银铃。只是铃身上的萤草纹被磨浅,又镶了金边,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我伸出手。 沈明珠下意识后退。 “拿来。” “这是我的东西!”她捂住手腕,眼底既惊又怒,“我戴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你说是她的就是她的?” 我没有再与她废话,指尖灵力一动,那枚银铃便自她腕间脱落,飞入我掌中。 铃铛与我手中断裂的半枚相贴,发出一声轻响。 萤草纹在光中缓缓浮现。 沈明珠脸色惨白。 清萤怔怔看着那两枚终于拼合的银铃,眼泪砸在木箱边缘。 她似乎想伸手去碰,又怕这只是梦。 我将银铃放进她掌心。 “现在,都回来了。” 清萤攥紧银铃,声音哽咽。 “姐姐,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没有守住它。” 我心里一酸。 “不是你的错。” 沈明珠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崩溃。 “不过是一枚破铃铛!你们至于这样羞辱我吗?洛清萤,你现在有姐姐撑腰,就把从前的事一件件翻出来,你怎么不说我母亲给你饭吃,给你衣穿?” 清萤抬起头。 她眼眶通红,却没有再退缩。 “我会还侯府真正花在我身上的银钱。但你拿走我的东西,逼我背你的过错,嘲笑我无父无母,这些也是真的。” 沈明珠被堵得说不出话。 姜氏脸色难看至极,厉声道:“够了!东西已经拿了,你们还想怎样?” 我看向她。 “今日只是取物。等旧账查清,我会让人把该还的还给侯府,也会让侯府把该还清萤的,一样样还回来。” 姜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再多留,带着清萤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明珠压抑不住的哭声,姜氏低声哄她,依旧是我熟悉的偏袒与宠溺。 清萤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侯府很远,她才轻声说:“姐姐,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听话,她们总会有一点喜欢我。”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用讨任何人喜欢。” 她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从北境到王都,若按寻常车马,至少要走十日。但秦越替我们备了镇守府的飞舟,又有仙盟阵法加持,三日便到了曜灵王都。 王都比北境繁华得多。 城墙高耸,灵灯沿街而悬,车马不绝。远处皇宫金瓦重檐,国师府便在皇宫东侧,占地极广,气势几乎不输王侯。 我们没有立刻去国师府。 因为刚入城,便有人拦住了飞舟。 那是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悬着一枚云纹药牌。陆闻长老看见那药牌,低声道:“少宫主,是灵药世家云家的人。”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匆匆下车。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眉眼清丽,却憔悴得厉害。看见我的一瞬,她眼眶骤然泛红,快步上前便要跪下。 “恩人!” 我抬手托住她。 “云知意?”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还记得她,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三年前若非恩人在断魂谷救我,我早就没命了。知意一直想去扶摇峰道谢,可九霄宫山门难寻,我只能把恩情记在心里。” 我确实记得她。 三年前我奉二师尊之命下山采药,在断魂谷遇见一个被邪瘴困住的少女。我顺手救了她,替她清了瘴毒,又给了她一枚丹药。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她却记到了今日。 云知意看了看我身后的清萤,又看了看秦越与仙盟弟子,像是知道我此刻并不方便,却还是咬牙开口。 “恩人,我本不该在此时拦您,可云家实在撑不住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急切。 “我母亲留下的《青衡药谱》被族中叛徒偷走,今日将在天宝阁拍卖。那药谱不只是云家传承,还藏着母亲当年替洛家诊治时留下的一页旧案记录。” 洛家。 我眼神微凝。 “你说什么?”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生前曾去过青州洛家,为洛家一位小小姐诊过脉。她在药谱夹页中留下过一段记录,说那位小小姐体内藏有古玉灵息。” 清萤的手猛地一紧。 我看向她,她脸色已经白了。 云知意也意识到什么,目光落在清萤身上,迟疑道:“难道这位姑娘就是……” “她是我妹妹。” 云知意脸色微变,随即立刻低头:“是知意失言。” 我问:“药谱为何会出现在天宝阁?” 云知意眼眶微红。 “云家如今被三大灵药世家围攻,商路被断,族中长老逼我嫁入王都许家换取庇护。我不肯,他们便联手夺走药谱,想在拍卖会上逼我低头。”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轻蔑的笑声。 “云知意,你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求。” 我转头看去。 沈明珠竟也到了王都。 她换了一身粉色锦裙,身旁跟着几名王都世家子弟,而赤离少君正站在人群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沈明珠显然已经从侯府受辱中缓过神来。或许是到了王都,有了新的倚仗,她脸上的怯意又变成了熟悉的傲慢。 “洛清萤,离了侯府,你倒是命好,攀上一个又一个贵人。只是天宝阁可不是北境侯府,不是谁都能进去撒野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恨。 “少宫主又如何?天宝阁认的是灵石和请帖。没有资格入场,便只能在门外看热闹。” 云知意脸色难看。 “沈明珠,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明珠笑了笑。 “我欺你又如何?今日《青衡药谱》,我沈家要了。至于你云知意,若还不肯嫁去许家,云家的药铺明日便会再关三间。” 她说完,又看向清萤,故意提高声音。 “还有你,洛清萤。侯府养你十年,你却撕毁养恩契,跟着外人跑了。王都不比北境,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清萤脸色发白,握着银铃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没有立刻反驳沈明珠,只问云知意:“拍卖会何时开始?” 云知意一怔。 “半个时辰后。” “带路。” 沈明珠冷笑:“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天宝阁今日贵宾席早已满了,你们连请帖都没有,拿什么进去?” 她身旁一名王都公子也笑道:“姑娘,王都不是你们想闯便能闯的地方。若没有验资牌,天宝阁门槛都不会让你踏进去。” 我看了他们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玄玉牌。 玉牌通体漆黑,边缘有九重云纹,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天”字。 云知意尚未认出,沈明珠更是不屑。 可天宝阁门前的掌事在看见玉牌的一瞬,脸色猛然一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下台阶。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他双手接过玉牌,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跪了下去。 “请上尊入天字第一阁!” 四周骤然安静。 沈明珠脸上的笑容僵住。 那名王都公子也瞪大了眼。 天宝阁掌事却根本不敢看他们,只恭恭敬敬地将玉牌捧还给我,额角冷汗都下来了。 “阁主已在楼上等候,上尊请。” 我收回玉牌,牵着清萤,带着云知意往天宝阁内走去。 擦肩而过时,我停了一步,看向沈明珠。 “你说得对。” 她僵硬地抬头。 我淡声道:“天宝阁认资格。” “可惜,没资格的人不是我。” --- # 第六章 谁敢和我抢 天宝阁共有九层,越往上,越不是寻常人能踏足的地方。 王都世家子弟以能坐进三层雅座为荣,若能入五层贵宾席,便足以在同辈中炫耀数月。至于第九层的天字阁,传闻只为皇族、仙盟首座与真正的隐世大能开启。 所以当掌事亲自引着我们往楼上走时,楼下的议论声几乎压不住。 沈明珠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我没有资格,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天宝阁掌事对我伏低做小,甚至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那种难堪,比当众挨一耳光还要刺人。 赤离少君倒是仍旧从容,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许多。他抬头看着第九层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赤玉,似乎在思索什么。 沈明珠不甘心,快步追上掌事。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天字第一阁何等尊贵,凭她一枚不知真假的玉牌就能进去?” 掌事停下脚步。 他方才在我面前恭敬得近乎卑微,此刻面对沈明珠,脸色却冷了下来。 “沈小姐慎言。天宝阁开门做生意,最重规矩。玄玉牌既出,便是阁中最高贵客,岂容旁人质疑?” 沈明珠咬牙:“可她不过是刚从山上下来的……” “沈小姐。” 掌事打断她,语气已带了警告。 “若再出言冒犯上尊,天宝阁只能请您离场。” 沈明珠的脸色彻底僵住。 她身旁那几个王都世家子弟原本还想替她说话,此刻见掌事态度如此强硬,纷纷闭了嘴。 我没有回头,只听见清萤轻轻吸了口气。 她大概仍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从前在侯府,沈明珠一句话就能让她跪在雪地里受罚。如今同样是沈明珠,却连在她面前大声说话都要掂量天宝阁的脸色。 清萤握着我的手,小声问:“姐姐,那枚玉牌很贵重吗?” 我想了想,道:“三年前天宝阁阁主欠我一个人情,硬塞给我的。我一直没用过。” 云知意走在旁边,听得脚步一顿,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恩人可知,天宝阁玄玉牌百年只发三枚?持牌者不仅可入天字阁,还能调动天宝阁在九州各地的灵石库存。说是人情,其实已经等同半个天宝阁的承诺。” 清萤怔住,随后更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她似乎想问我过去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却又怕问得太多。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以后慢慢告诉你。” 天字第一阁设在九层正中,推窗可俯瞰整座拍卖场。阁内早已备好灵茶与果点,屏风后燃着安神香,显然是匆忙却尽力布置过。 阁主亲自候在门口。 他是个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男子,一身白衣,眉眼含笑,可那双眼极深,像是见惯了世间珍宝与人心贪欲。 见我进来,他拱手行礼。 “少宫主,多年不见。” 我看了他一眼。 “谢无涯,消息倒快。” 谢无涯笑道:“天宝阁若连少宫主入王都都不知晓,也不必在九州做生意了。” 他的目光落到清萤身上时,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位便是洛姑娘吧?阁中已备了静灵茶,可缓解玉息躁动。” 清萤有些不知所措。 我对她点了点头,她才轻声道谢。 谢无涯并未多问,只将今日拍品名册递给我。 我翻到中段,看见《青衡药谱》四字。 云知意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云少主,今日盯着药谱的人不少。三大灵药世家已提前放话,不许旁人插手云家之事。” 云知意面色一白。 “他们连天宝阁也敢威胁?” “不是威胁天宝阁,是威胁其他买家。”谢无涯道,“天宝阁只管价高者得,却管不了离开天宝阁之后,买家会不会被三家记恨。” 云知意垂下眼。 这正是她最难的地方。 她不是买不起,而是云家如今商路被断,若真与三大世家硬碰,恐怕还没拿回药谱,云家就先被拖垮。 我将名册合上。 “今日药谱,我要了。” 云知意猛地抬头。 “恩人,那药谱价值不低,况且三家一定会故意抬价……” “那就让他们抬。” 我端起茶盏,语气平静。 “他们抬得越高,亏得越多。” 拍卖很快开始。 前几件灵器丹药陆续成交,场内气氛渐热。沈明珠坐在五层贵宾席,时不时抬头往九层看,眼中的怨恨几乎不加掩饰。 赤离少君则坐在另一侧雅阁里,身边跟着几名妖族使者。他没有参与前面的拍品,只偶尔垂眸饮酒。 直到《青衡药谱》被捧上台。 拍卖师刚报出底价,三大灵药世家的人便开始轮流出价。 “十万灵石。” “十五万。” “二十万。” 价格很快翻了数倍。 云知意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知道,那些人不是为了药谱本身,而是为了逼云家低头。只要她今日拿不回药谱,云家传承便会断一半;可若她强行争抢,三家又会用天价耗空云家的最后灵石。 楼下有人低声议论。 “云家这回怕是撑不住了。” “谁让云知意不肯嫁许家?若她早些点头,三大世家也不至于如此赶尽杀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云家掌着那么多灵药商路,一个女子哪里守得住?” 这些声音传到阁中,云知意的脸色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开口。 我看向她。 “想要吗?” 云知意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想。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也是云家的根。可我……” “想要便说。” 她眼眶泛红,终于低声道:“想要。” 我点头,按下阁中传音铃。 “百万灵石。” 拍卖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字第一阁。 三大灵药世家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方才把价格抬到三十万,已经远超药谱本身价值,没想到九层的人一开口,直接翻到百万。 沈明珠显然也被这个价格惊了一下,随即冷笑着向三大世家那边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名灵药世家长老咬牙出价。 “一百一十万。” 我眼也未抬。 “两百万。” 场中再次哗然。 那长老脸色彻底难看。 另一个世家的人接上。 “两百一十万。” “三百万。” 我每次加价都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 到后来,已经不是拍卖,而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三大世家终于不敢再跟。 他们想逼云知意破产,却没想到出价的根本不是云家。再抬下去,若我突然放手,他们自己就要被砸进去。 拍卖师落槌。 “《青衡药谱》,归天字第一阁贵客所有。” 云知意站在原地,眼泪无声落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跪下要谢我。 我抬手拦住她。 “先别谢。我要的不是你跪,是你把云家守住。”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知意明白。” 然而药谱还未送上来,沈明珠的声音忽然从五层传出。 “天宝阁,拍卖规矩里可有一条,恶意叫价者需当场验资?” 场中一静。 沈明珠站在栏边,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天字阁贵客自然尊贵,可三百万灵石不是小数目。若有人仗着一枚玉牌胡乱叫价,事后拿不出灵石,岂不是坏了拍卖规矩?” 她这话说得看似合理,实则就是要逼我当众验资。 三大灵药世家立刻附和。 “沈小姐说得不错。” “天宝阁向来公正,既然价格离谱,自当验明。” “若真有实力,我等自然无话可说。” 谢无涯站在阁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却并不生气,只淡淡道:“既然他们想验,便验。” 谢无涯低声道:“少宫主,其实不必理会。” “无妨。” 我放下茶盏。 “有些人的脸,非要凑上来让人打,不打白不打。” 谢无涯忍笑,随即转身走到栏边。 拍卖场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明珠抬着下巴,像是笃定我拿不出这样大一笔灵石。毕竟在她眼里,我再怎么身份尊贵,也不过是隐世仙门弟子。九霄宫不入红尘,哪里会随身带着天价灵石? 谢无涯缓缓开口。 “天宝阁玄玉牌持有者,无需验资。” 沈明珠脸色一僵。 谢无涯继续道:“持此牌者,可调用天宝阁九州任意一处分阁库存。别说三百万灵石,便是三千万,天宝阁也会先行垫付。” 场中一片死寂。 谢无涯的声音清晰传遍每一层。 “另外,天宝阁不接受对玄玉牌贵客的无端质疑。沈小姐方才三次冒犯本阁上尊,即刻起,取消今日竞拍资格,请离五层贵宾席。” 沈明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你敢赶我?” 谢无涯淡淡道:“来人,请沈小姐下楼。” 天宝阁护卫上前。 沈明珠脸色涨红,环顾四周,却发现那些方才还与她同坐的世家子弟纷纷移开视线,没人愿意为她得罪天宝阁。 她被迫离席时,抬头狠狠看向我。 我坐在九层,甚至没有起身。 清萤看着沈明珠狼狈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 从前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原来也会被人请出去。 我低声问她:“痛快吗?” 清萤愣了愣,随后很轻地点头。 “有一点。” 我笑了。 “以后会更多。” 很快,药谱送入天字阁。 云知意双手接过,翻到夹页处,果然从书脊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纸。 那纸上字迹娟秀,是她母亲留下的诊录。 我刚要细看,拍卖台上忽然传来下一件拍品的介绍。 “下一件,古玉残片一枚。来历不详,却蕴含护界灵息,底价五十万灵石。” 我的手猛地一顿。 清萤腕间的银铃无风自响。 与此同时,赤离少君所在的雅阁终于传出声音。 “一千万灵石。” 他一开口,便将价格抬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全场哗然。 我走到栏边,看见拍卖台上的玉片静静躺在锦盒之中,散发着与清萤体内极其相近的光。 护界玉残片。 而那玉片边缘,缠着一丝极淡的黑金色封印气息。 与清萤体内的引灵锁,如出一辙。 我抬眸看向赤离所在的方向,缓缓按下传音铃。 “两千万。” 赤离轻笑。 “三千万。” 我声音平静。 “五千万。” 整座天宝阁鸦雀无声。 赤离少君终于从雅阁中走出来,隔空望向我。 “少宫主,这东西于你未必有用,不如让给本君。妖族王庭,会记你这个人情。”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东西,你带不走。” --- # 第七章 国师府的门,我亲自来开 赤离少君那句“妖族王庭会记你这个人情”说出口时,拍卖场内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这不是寻常示好。 对大多数王都世家而言,能让妖族王庭欠一个人情,远比一枚来历不明的古玉残片值钱。毕竟北境与妖族相邻多年,真到生死关头,灵石未必救命,可妖庭一句话,或许就能换来一条商路、一座关城,甚至一家人的平安。 可他这话落在我耳中,只觉得可笑。 他昨日才想把清萤当成取得护界玉的钥匙,今日便敢用王庭人情来买另一枚残片。 他不是有恃无恐。 是压根没有把任何人的命放在眼里。 我站在天字阁栏边,隔着层层灯火看向他。 “赤离,你若真能代表妖族王庭,昨日大祭司就不会当众废了那场祭嫁。” 赤离脸上的笑意一滞。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昨日在北境侯府,他被大祭司当众驳回婚契,颜面尽失。今日他仍以王庭名义行事,其实已经有些勉强。只是王都众人并不知内情,才仍旧畏惧他少君身份。 拍卖场里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赤离的目光冷了下来。 “五千五百万。” 他不再与我谈人情,直接继续加价。 我没有犹豫。 “八千万。” 全场彻底安静。 拍卖师握着槌子的手都顿了一下。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过古玉残片本身能估算的价值。哪怕它蕴含护界灵息,也不是寻常家族能染指的东西,更不值得砸进如此巨额灵石。 可我知道,这东西必须拿到手。 它不只是护界玉残片。 更是解开清萤体内封印的线索。 赤离盯着我,似乎终于意识到,无论他报出多少,我都会跟到底。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赤玉酒盏在掌心发出细微裂响。 “少宫主好大的手笔。” 我淡声道:“比不得少君好大的胆子。” 他眼神一沉,终究没有再加价。 拍卖师等了许久,确认无人继续出价,才高声落槌。 “古玉残片,归天字第一阁贵客所有!” 槌声落下,清萤腕间的银铃轻轻一颤。她坐在我身后,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却努力没有出声。 我回身扶住她的肩。 “难受?” 她摇头,低声道:“不是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云知意听得面露担忧。 谢无涯亲自将古玉残片送上来,锦盒一打开,阁中静灵香便剧烈摇晃。残片只有半个掌心大小,通体温润,却被一圈极细的黑金色符纹缠住。 我伸手尚未触及,清萤眉心便浮现出淡淡玉光。 两股气息隔空相应。 我眸色微沉。 果然同源。 谢无涯低声道:“少宫主,此物是三日前有人匿名送来寄拍的。对方只说来历不详,天宝阁查验后确认并非邪物,才收进拍品。” “匿名?” “是。”谢无涯递来一封封存的寄拍文书,“但送物之人身上带着国师府的通行令。” 云知意脸色一变。 “国师府?” 我打开文书,上面只有寥寥几笔,字迹刻意掩饰过,末尾没有落名,只有一枚极淡的灵印。那灵印与清萤体内引灵锁上的气息相似,也与昨日国师诏令上的九霄外使印隐约相连。 线终于连上了。 侯府逼婚,赤离夺人,清萤体内护界玉残片,天宝阁寄拍的另一枚残片,还有王都国师府那枚假九霄印。 所有事情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国师府。 我合上文书,问谢无涯:“送拍之人可还在王都?” “在。”谢无涯道,“天宝阁的人跟过一段,对方最后进了国师府侧门。” “很好。” 我将古玉残片封入九霄令旁的灵匣,又对云知意道:“药谱夹页给我。” 云知意立刻将那张旧诊录递来。 纸上写着当年她母亲受邀去洛家诊脉的经过。 洛家幼女天生心脉弱,却并非病症,而是体内藏有古玉灵息。云夫人当年曾判断,那古玉不是害她,而是在护她命门。诊录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洛氏家主似早知此事,言此玉不可离幼女身,否则命火难续。另,王都来客问玉,主人拒之。” 王都来客。 我指腹轻轻按在那四个字上。 父亲当年果然不是无意卷入护界玉。 他知道清萤体内有什么,也知道有人在找它。 清萤坐在一旁,眼睫轻颤。 “姐姐,爹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我打断她。 她怔怔看着我。 我放下诊录,认真看着她。 “害洛家的,是贪图护界玉的人,不是你。若有人闯进家门抢东西,错的是强盗,不是被抢的人。” 清萤眼眶微红,缓缓点头。 拍卖会结束后,天宝阁外已经聚满了人。 沈明珠被赶下贵宾席后并没有离开,此刻站在门外,看见我们出来,脸上神色既恨又惧。她身旁多了几名国师府装束的侍从,显然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赤离少君也在门外等着。 他看见我,似笑非笑道:“少宫主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夜路可要小心。” 我还未开口,谢无涯已经站到我身侧。 “赤离少君,天宝阁王都分阁十里之内,禁止私斗。少君若想坏规矩,天宝阁不介意将今日之事送去妖族大祭司案前。” 赤离脸色微冷。 他盯了谢无涯一眼,又看向我。 “万族盟会将至,到那时,本君再向少宫主讨教。” 说完,他转身离去。 沈明珠见赤离离开,也没了继续挑衅的底气,只能狠狠瞪了清萤一眼。 “洛清萤,你别得意。国师府已经知道你的事了。到时候若查出你真是祸乱大阵的灾星,你姐姐也护不住你。” 清萤脸色微变。 我看向沈明珠。 她被我看得后退半步,却仍梗着脖子。 “我说错了吗?你体内藏着护界玉,谁知道会不会害了九州?” 我没有再给她继续说的机会。 “秦越。” 秦越上前:“属下在。” “送沈小姐回侯府驿馆。告诉沈崇岳,若他管不好女儿,我不介意替他管。” 沈明珠脸色一白。 “你敢!” 秦越已经抬手,黑甲军上前将她请离。说是请,态度却不容抗拒。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开。 云知意望着沈明珠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她大概已经投向国师府了。” “不是大概。” 我看向远处皇宫东侧那片灯火。 国师府高楼隐在夜色中,像一只俯瞰王都的巨兽。 “她也好,赤离也罢,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人。真正想要清萤和护界玉的,是国师府里那位。” 谢无涯问:“少宫主现在要去国师府?” “去。” 云知意担忧道:“可国师晏无咎在曜灵皇朝地位极高,深得皇帝信任。若没有正式拜帖,只怕……” “拜帖?” 我抬步向国师府方向走去。 “他都敢盖九霄宫的假印了,还配让我递拜帖?” 国师府门前戒备森严。 高大的玄铁门紧闭,门上刻满监天司阵纹。门前两排侍卫持戟而立,见我们靠近,立刻厉声喝止。 “国师府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秦越亮出镇守使令。 “北境镇守使秦越,陪九霄宫少宫主前来拜会国师。” 守门统领闻言一惊,却仍没有开门。 “国师正在接待贵客,今日不见外客。” 我问:“什么贵客?” 统领迟疑片刻,似乎得过授意,抬起下巴道:“九霄宫外使。” 秦越脸色一沉。 陆闻长老怒极反笑:“真正的少宫主就在门外,里面倒坐了个外使?” 守门统领冷声道:“国师府只认国师手令。诸位若要入府,请先递帖,等候传召。” 我走到门前。 监天司阵纹感应到我的靠近,泛起一层淡金色光幕。 这阵法不弱,足以挡住寻常修士擅闯。可惜,它不该刻在我面前。 我抬手,将九霄令按在门上。 刹那间,整座国师府门前阵纹像被抽去了根基,金光一寸寸熄灭。玄铁门深处传来沉闷响声,封门灵锁接连解开。 守门统领脸色大变。 “你做了什么?” 我收回九霄令。 “开门。” 他咬牙不动。 于是我握住天问剑柄,向前踏了一步。 玄铁大门承受不住九霄令与天问剑的双重威压,轰然向内敞开。 府内侍从惊慌奔走,远处议事堂灯火通明。 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何人擅闯国师府?” 我牵着清萤,跨过门槛。 “洛云笙。” “来见见那位九霄宫外使。” --- # 第八章 他们说我妹妹是灾星 国师府的门一开,里面的人便彻底乱了。 侍从们匆匆退向两侧,有人想上前阻拦,却被秦越带来的黑甲军压住阵脚。陆闻长老与仙盟弟子跟在我身后,灵剑未出鞘,气势却已足够让府中护卫不敢轻举妄动。 清萤被我牵着,掌心冰凉。 她不是没见过侯府的威严,可国师府不同。 这里是曜灵皇朝最接近天听的地方之一。王都百姓提起国师晏无咎,语气里常带敬畏。传闻他能观星象,辨妖邪,定国运,连皇帝遇到大事也要请他入宫商议。 这些年,国师府三个字,足以压住无数人。 如今我却直接破门而入。 清萤低声道:“姐姐,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我没有停步。 “他们敢冒九霄宫之名,麻烦早就惹到我头上了。” 穿过前院,便是国师府议事堂。 堂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已有不少王都官员与世家家主在座。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月白国师袍的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眉目清和,气质温雅,若不是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令人不舒服的审视,倒真像个悲天悯人的高人。 他便是曜灵国师,晏无咎。 而在他左侧首位,坐着一个灰袍中年人。 那人腰间悬着一枚银印,印上九重云纹,正是诏令上那枚所谓的“九霄外使印”。 我进门时,堂中交谈声戛然而止。 晏无咎抬眸看向我,神色并无多少惊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位便是洛姑娘吧?” 他的声音温和,像是并不介意我破门而入。 “本座正欲派人请你入府,没想到你先来了。只是国师府乃皇朝重地,洛姑娘这般闯入,未免失了九霄宫的风度。” 我笑了笑。 “国师拿着假九霄印发令时,可曾想过九霄宫的风度?” 堂中众人脸色微变。 灰袍中年人眼神一冷,率先开口。 “放肆!本使奉九霄宫密令下山,协助国师审定护界玉之事。你区区一个山门弟子,竟敢污蔑本使?” 他一开口,周围立刻有人附和。 “原来这位就是九霄宫外使?” “听说九霄宫不问俗世多年,如今派外使入王都,想必是护界大阵真出了问题。” “那洛姑娘虽有九霄令,可也不能不敬外使吧?” 我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看着灰袍中年人。 “你叫什么?” 他傲然道:“本使何承玄,九霄宫执令外使。” “执令外使?” 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 九霄宫内有三殿六阁,外门也只称行走、护阵、巡界,从没有什么执令外使。 可他显然早有准备。 何承玄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展开后有淡淡云纹浮现。 “此乃九霄宫密册。洛云笙,念你年轻,本使不与你计较。你既同出九霄,更该明白护界玉关系天下安危。你身后那女子体内藏有残片,若不交由国师府看护,一旦引发裂隙动荡,谁来担这个责任?” 清萤的手猛然一颤。 我握紧她,仍看着何承玄。 “这玉册,你从哪里得来的?” 何承玄眸光微闪。 “自然是宫中所赐。” “九霄宫密册用的是云篆,你手上这卷,第三行却写错了护界阵名。”我淡淡道,“若要造假,至少找个懂九霄宫规制的人。” 何承玄脸色一僵。 晏无咎却在此时温声开口。 “洛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何外使身份真假,日后自可细查。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洛清萤体内的护界玉残片。” 他一句话便把众人注意力重新引到清萤身上。 清萤下意识低头,像是想躲开那些审视的目光。 晏无咎看着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怜悯。 “洛姑娘,本座知道你们姐妹重逢,不愿分离。可护界玉非同寻常,残片寄于凡人之身,本就容易引发灵息失衡。近日北境妖纹异动、天宝阁残片现世,皆与她有关。若放任不管,恐怕九州大阵都会受牵连。” 沈明珠不知何时也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提前到了国师府,此刻有晏无咎坐镇,胆子又大了起来。 “国师说得不错。洛清萤从小就怪病缠身,每逢月圆便昏厥,侯府这些年为了她请了多少医师。如今才知道,原来她体内藏着这种祸患。” 她说着,眼眶一红,像是在替侯府委屈。 “可怜我父亲母亲好心收养她,到头来却被她反咬一口。若早知她是会牵连北境的灾星,侯府又何至于……” “闭嘴。” 我声音不高,沈明珠却猛地噤声。 晏无咎抬了抬手,像是宽容地替沈明珠解围。 “沈小姐言辞虽激烈,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洛清萤体内残片确实不稳。按本座之见,应暂时将她安置于国师府镇灵塔,由监天司与何外使共同看护。待查明残片来历,再决定去留。” 镇灵塔。 听见这三个字,陆闻长老脸色一变。 镇灵塔名为看护,实则是国师府关押邪物与危险修士之地。清萤若进了那里,便等同被囚。 清萤也听懂了。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退缩,而是抬头问:“国师大人,你说我是灾星,可我做错了什么?” 堂中一静。 晏无咎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你没有错。” 他说得温和,也残忍。 “可有些人生来便背负因果。若你一人暂居镇灵塔,能换九州安稳,也算功德。” 清萤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侯府说,让她嫁给妖族是功德。 赤离说,她成为少君妃是福气。 如今国师说,让她进镇灵塔,也是功德。 他们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套说辞,可本质从未变过。 都是要她为别人低头。 我终于笑了。 晏无咎看向我。 “洛姑娘笑什么?” “笑国师这张嘴。” 堂中众人神色一变。 我缓缓道:“侯府想把她嫁给妖族,说是为了北境。妖族想夺她体内玉息,说是为了两族。如今国师要关她入镇灵塔,说是为了九州。” 我看着晏无咎,一字一句道:“真正想毁九州的人,最爱把九州挂在嘴边。” 晏无咎眼底的温和终于淡了些。 “洛姑娘慎言。” “我很慎重。” 我取出天宝阁那枚护界玉残片,封印在灵匣中仍有微弱黑金光纹浮动。 “此物是从天宝阁拍下的。寄拍之人持国师府通行令,玉片上有与清萤体内相同的引灵锁。国师若真为护界玉担忧,不如先解释,为何国师府的人会把残片送去拍卖?” 堂中顿时哗然。 晏无咎看了一眼灵匣,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何承玄立刻站起身,厉声道:“一派胡言!护界玉残片本就四散,国师府收拢残片乃为大局。送入天宝阁,不过是为了引出暗中争夺之人!” “引出谁?” 我问。 何承玄冷笑:“自然是引出你们这些包藏祸心之人。” 他忽然抬手,将一枚半掌大的玉片祭出。 那玉片颜色灰暗,边缘缠绕着不祥的暗纹,却被他用九霄印托着,显得极具迷惑性。 “诸位请看,这才是本使在北境查出的残片。此玉已被洛清萤体内气息污染,若不及时镇压,必引裂隙动荡。她不是普通女子,而是护界大阵的祸源!” 清萤脸色骤白。 堂中不少人也惊慌起来。 “裂隙祸源?” “难怪国师要把她送入镇灵塔。” “若真会影响护界大阵,那便不能任她离开。” 一声声议论像冷水浇下来。 清萤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指尖却越来越凉。 我看着何承玄手中的灰玉,眼神彻底冷下。 那不是真正的护界玉残片。 是被邪阵污染后伪造出来的东西。 可在场众人不懂护界玉,只认何承玄身上的假九霄印,只信国师府的权威。 晏无咎这时缓缓起身。 “洛姑娘,既然你不信本座,本座也不愿以势压人。三日后便是万族盟会,人族朝臣、妖族使团、仙盟各派皆会到场。到那时,不妨公开审定洛清萤体内残片。”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 “若她无害,本座亲自向你们姐妹赔礼。若她确为祸源,便请少宫主以九州为重,将她交入镇灵塔。” 堂中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这是一场明晃晃的局。 若我拒绝,他们便会说我心虚,说九霄宫少宫主为私情不顾九州。若我答应,三日后的万族盟会,他们必然已经布好所有证据,等着把清萤钉死在“灾星”二字上。 清萤忽然轻轻拽了拽我。 “姐姐……”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回握住她。 “不怕。” 然后我看向晏无咎。 “好。” 众人一愣。 晏无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继续道:“三日后,万族盟会,我会带清萤到场。” 何承玄冷笑:“希望到时少宫主莫要反悔。” “不会。” 我看着他腰间那枚假九霄印。 “正好,我也要借那场盟会,让所有人看看,冒充九霄宫的人,究竟会是什么下场。” 何承玄脸色一变。 晏无咎却只是微笑。 离开国师府时,夜风已经冷透。 刚踏出府门,星盘玉扣忽然震动起来。 三师尊观星阵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少见地没有半分懒散。 “云笙,三日后万族盟会,裂隙会动。” 我停下脚步。 他继续道:“而裂隙异动的阵眼,就在清萤体内。” 清萤站在我身边,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 --- # 第九章 妹妹要我放弃她 从国师府回到暂住的王都仙驿后,清萤一路都没有说话。 她坐在飞舟角落,双手紧紧攥着那枚拼好的银铃,指节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夜风从舟外掠过,吹得帘幕轻响,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原本被妖族婚契缠过,如今妖纹已散,可她知道,真正缠住她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护界玉残片。 裂隙阵眼。 灾星。 那些字眼像无形的钉子,一颗颗钉进她心里。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立刻安慰。 有些恐惧,旁人说一百句“别怕”也未必有用。她必须先从那些铺天盖地的指责里喘出一口气,才能听见我的声音。 回到仙驿后,秦越立刻命人加固护院阵法。陆闻长老连夜传讯仙盟,请各处分坛查找国师府近十年来与护界玉相关的记录。云知意则把《青衡药谱》带来的旧诊录全部誊抄出来,试图从她母亲留下的字句里找出更多线索。 所有人都在忙。 只有清萤安静得可怕。 入夜后,我端着一盏安神茶进她房中。 她没有睡。 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留着床边一盏琉璃小灯。她坐在窗下,肩上披着外衣,乌发散在身后,背影瘦得像被风一吹就会碎。 听见我进来,她回头勉强笑了笑。 “姐姐。” 我将茶放到桌上,走到她身边。 “怎么不睡?” “睡不着。” 她低头看着掌心银铃,声音很轻。 “我一闭眼,就会想起国师说的话。他说我若进镇灵塔,就能换九州安稳。” 我皱眉:“晏无咎的话不可信。” “可三师尊也说了。”她抬起眼,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恐惧,“三日后裂隙会动,阵眼就在我体内。” 我沉默了一瞬。 她其实很聪明。 这些年侯府用顺从磨掉了她的脾气,却没有磨掉她分辨真假的能力。她知道国师有问题,也知道我会护她。可三师尊的传讯不是威胁,也不是谎言。 阵眼在她体内。 这句话足以压垮一个刚刚逃出祭嫁台的小姑娘。 清萤低声道:“姐姐,如果我真的会害了很多人呢?” “你不会。” “如果呢?” 她望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没有落泪。 “如果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裂隙真的因为我出事,如果到时候所有人都要你交出我……姐姐,你能不能不要为了我,和整个九州作对?” 我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住。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垂下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不想活。我也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还想跟你回家,想看看九霄宫是什么样,想知道爹娘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她攥紧银铃,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可是我更怕你因为我出事。” 我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 “清萤,看着我。” 她摇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抬手托住她的脸,迫使她看向我。 “你听清楚。我不会为了你和九州作对,因为你从来不是九州的敌人。” 她怔住。 我一字一句道:“裂隙会动,是有人在背后布阵。护界玉在你体内,是当年父亲为了护住你的命。你不是阵眼,你只是被人选中的钥匙。想开门的是他们,不是你。” 清萤眼泪止不住地落。 “可如果真的到了必须牺牲一个人的时候……” “不会有那个时候。” 我打断她。 “所谓必须牺牲一个人,往往是无能者给自己找的台阶。九霄宫守护界大阵数百年,若最后要靠牺牲一个无辜女子来维持天下安稳,那我这些年学的剑、修的阵,便都成了笑话。” 她愣愣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 我从她掌心取过银铃,重新系在她腕上。 那铃铛已经旧了,裂纹也无法完全修复,可合在一起时,仍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时候我没能牵住你的手。” 我低声道,“这一次,谁也不能让我松开。” 清萤终于扑进我怀里,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再也忍不住。 她哭得不像在国师府时那样隐忍,而是彻底崩溃。她紧紧抱着我,像抱着这世上唯一能让她站稳的东西。 我任她哭了许久,直到她声音渐渐哑下来,才让她喝下安神茶。 等她睡着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鱼白。 我替她掖好被角,刚走出房门,便见云知意等在廊下。 她显然也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青色,手中捧着几页誊抄好的诊录。 “少宫主,我找到一处奇怪的地方。” 我接过纸。 云知意指着其中一行。 “我母亲写过,洛家幼女体内玉息平稳,若无外力引动,可终身无碍。可她离开洛家后不久,王都便有人高价求购一种名为‘牵灵砂’的药材。” “牵灵砂?” 我看向她。 “此物在丹道中不算常用,多用于引出封存在灵脉深处的气息。若与阵法配合,便能隔空牵动某件灵物。”云知意咬牙道,“这些年清萤姑娘每逢月圆旧疾发作,或许不只是封印松动,而是有人定期用牵灵砂引动她体内玉息。” 我眼底寒意骤生。 这意味着,清萤这些年的痛苦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谁买的?” “记录被抹过,但我查到当年经手的商路,如今归三大灵药世家之一的柳家掌管。”云知意顿了顿,“柳家现在已经投靠国师府。” 话音刚落,秦越也匆匆走来。 “少宫主,镇守府暗探传回消息。沈崇岳昨夜秘密入了国师府,赤离少君也在。三大灵药世家的家主今晨递帖入王都,说要在万族盟会上作证,证明云家私藏护界玉线索,与少宫主勾结夺玉。” 云知意脸色一白。 “他们这是要把云家也拖下水。” “不是拖下水。” 我看向远处渐亮的天色。 “是要把所有能证明真相的人,都打成罪人。” 陆闻长老随后赶来,神情比秦越更凝重。 “少宫主,仙盟这边也有麻烦。国师府昨夜向各派发了盟会文书,称洛清萤体内残片可能引动裂隙,请各派以九州安危为重。已有不少人动摇了。” 我并不意外。 晏无咎很会用人心。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清萤是灾星,只需要让他们害怕。只要害怕裂隙动荡,害怕九州出事,他们就会倾向于把清萤交出去。 因为牺牲别人,总比承担风险容易。 我问:“妖族那边呢?” 秦越道:“赤离少君带来的使团已经入驻王都西驿。大祭司暂未露面,似乎被妖庭急召牵制住了。” 也就是说,万族盟会那日,赤离很可能会代表妖族发难。 云知意攥紧手中诊录。 “少宫主,我们怎么办?” 我正要开口,腰间天问剑忽然一震。 剑鸣不响,却极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我。 天问剑自行出鞘半寸,剑尖微微偏转,指向王都最深处。 皇宫。 我抬眼望去。 晨光之下,皇宫重檐如金,层层阵纹笼罩其上。寻常人只会觉得庄严,可我分明感到,在那片皇城深处,有一道被遮掩得极深的护界玉气息,正与我灵匣中的残片、清萤体内的玉息遥遥相应。 云知意屏住呼吸。 “少宫主,这是……” 我缓缓按住剑柄。 “真正的护界玉主片,在皇宫。” 陆闻长老脸色骤变。 “国师府就在皇宫东侧,若主片真在宫中,晏无咎这些年岂不是一直……” 他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 晏无咎不是最近才盯上护界玉。 他早就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皇权眼皮底下。 而三日后的万族盟会,地点正设在皇宫外的天盟台。 我收剑入鞘,转身看向众人。 “从现在起,所有证据分三路查。” “秦越,查沈崇岳与国师府往来,尤其是十六年前洛家旧案。” “陆长老,查何承玄的身份,我要知道这个假外使到底从哪里冒出来。” “云知意,查牵灵砂和三大灵药世家,找到他们引动清萤玉息的证据。” 三人齐声应下。 我最后看向清萤紧闭的房门。 她睡得并不安稳,银铃偶尔轻响,像是在提醒我,有人还在暗中牵动她体内的命运。 我轻声道:“三日后,他们想让清萤站上审判台。” “那我就把那座审判台,变成他们自己的断罪台。” --- # 第十章 盟会上,他们让我交出妹妹 万族盟会那日,王都天色阴沉。 天盟台设在皇宫外城与国师府之间,四面皆有高阶阵纹环绕。那里原本是曜灵皇朝与各族议定大事之处,寻常百姓不得靠近,唯有朝臣、仙盟、世家与异族使团有资格入场。 清晨时分,天盟台外已车马云集。 人族朝臣穿着不同品阶的官袍,分列东侧;仙盟各派落座西侧,彼此低声交谈;妖族使团则占据北面席位,赤离少君坐在最前方,一身红衣格外刺眼。 南侧高台之上,国师晏无咎端坐主位。 他今日穿的是玄白相间的祭礼国师袍,袖口以银线绣着星辰纹,远远望去,当真有几分超然出尘。 何承玄坐在他下首,腰间那枚假九霄印被他刻意悬在最显眼的位置。每当有人看过去,他便微微颔首,端得一副九霄宫使者的架子。 我们到得不早不晚。 飞舟停在天盟台外时,原本嘈杂的场面忽然安静了几分。 我牵着清萤下舟。 她今日没有再穿那身苍白祭嫁礼衣,而是换了一袭浅青长裙。腕上系着拼好的银铃,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她脸色仍有些白,却没有再低着头。 秦越、陆闻长老、云知意随我同行。 我们刚踏入天盟台,便有无数目光落了过来。 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她就是洛清萤?” “看着倒不像什么祸源。” “灾祸若能从脸上看出来,还要国师与监天司做什么?” “九霄宫少宫主真敢带她来,倒也胆大。” 这些议论声不算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清萤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让她停下,只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属于九霄宫的席位。 那位置原本设在仙盟首座之上,显然晏无咎还不敢明面上怠慢九霄宫。只是何承玄已经坐在高台下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今日的九霄代表。 我坐下后,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我,眼中带着冷笑。 不多时,钟声响起。 万族盟会正式开始。 晏无咎站起身,袖袍垂落,声音传遍天盟台。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因护界玉残片现世,北境妖纹异动,三界裂隙有不稳之兆。此事关乎九州安宁,本座不敢擅断,故请人族诸公、仙盟道友、妖族使团共同见证。” 他语气沉稳,三言两语便把这场针对清萤的审问,包装成了为天下安危的公议。 随后,他看向何承玄。 “何外使,九霄宫乃护界大阵正统,此事还请外使先宣九霄谕令。” 何承玄慢慢起身。 他取出一卷银白色卷轴,卷轴展开时,假九霄印投出淡淡云纹。许多人不识九霄宫真伪,见这异象,神色顿时肃然。 何承玄朗声道:“九霄宫有令,护界玉残片不可流落民间。洛清萤体内残片异动,牵连裂隙,应即刻交由国师府镇灵塔看护。其余残片,由国师府暂管,待查明后归入护界大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更高。 “另,妖族愿共守北境大阵,为九州安稳计,可重订人妖盟约,由妖族王庭协助看管北境阵门。” 这三条一出,整个天盟台瞬间哗然。 第一条,要带走清萤。 第二条,要夺走我手里的残片。 第三条,竟是要让妖族共管北境大阵。 陆闻长老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少宫主,这不是审定,是早就拟好的夺权谕令!” 我没有说话,只看着晏无咎。 他站在那里,神情平静,仿佛何承玄宣读的一切都合乎天理。 赤离少君此时也站了起来。 “妖族王庭愿为九州安宁出力。北境大阵多年由人族独管,才生出今日残片流落、灾星引动之事。若由两族共管,未尝不是好事。” 他话音落下,妖族使团中不少人附和。 人族朝臣这边则出现明显骚动。 有人愤怒,也有人迟疑。 毕竟裂隙不稳四字太重。 若清萤真是祸源,若国师府真能稳住大阵,若妖族共管真能换来边境太平…… 人心最怕“万一”。 这时,沈崇岳站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北境侯朝服,面容憔悴,却仍端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诸位,本侯原不愿家丑外扬。但洛清萤在侯府十年,确实自幼异状不断。每逢月圆,她房中玉光隐现,府中医师皆查不出病因。侯府一片善心收养她,却不知她体内竟藏着牵连护界大阵之物。” 他转身看向清萤。 “清萤,本侯待你不薄。如今大局当前,你若还有良心,便该随国师入镇灵塔,莫要再连累旁人。” 姜氏没有资格入主会场,却坐在侯府家眷席上,此刻也红着眼道:“清萤,侯府养你十年,你不能为了自己活命,让北境百姓替你担风险啊!” 清萤脸色白了白。 但她没有躲。 沈明珠见状,立刻站起身,声音哽咽。 “父亲母亲为了她受尽非议,她却带人闯侯府、毁婚契、撕养恩契。如今国师与九霄外使都说她有问题,她还不肯认。难道非要等裂隙出事,她才甘心吗?” 一连串指责压下来,场中不少目光又转向清萤。 云知意气得发抖,正要开口,却被三大灵药世家之一的柳家家主抢先一步。 “云家也不干净!” 柳家家主站起,冷冷看向云知意。 “云知意之母当年曾为洛家幼女诊脉,早知她体内古玉异常,却隐瞒不报。如今云知意又与洛云笙合谋,在天宝阁夺走古玉残片。依老夫看,云家与洛家早有勾连,私藏护界玉多年!” 云知意脸色一白,随即怒道:“柳家主颠倒黑白!牵灵砂的账册明明指向你们柳家,是你们多年替国师府引动清萤体内玉息!” 柳家主冷笑。 “证据呢?云少主莫不是为了自保,随口攀咬?” 何承玄也在此刻开口。 “此事不必争辩。洛清萤是否为祸源,只需验一验便知。” 他抬手祭出那枚被污染的灰玉。 “此玉与她体内残片同源。若靠近她身边,必生异动。” 说着,他竟不经我同意,直接将灰玉推向清萤。 灰玉飞至半空,黑金色邪纹骤然亮起。清萤闷哼一声,腕间银铃剧烈震动,眉心玉光被强行牵引出来。 场中顿时惊呼四起。 “真的有反应!” “难道她真是阵眼?” “国师所言不虚!” 清萤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我抬手按住她肩头,另一只手袖中灵力一卷,直接将灰玉击退。 何承玄厉喝:“洛云笙,你敢阻止审验?” 我冷冷看他。 “你拿被邪阵污染的伪玉强行牵引她体内残片,也配叫审验?” 晏无咎终于开口。 “洛姑娘,众目睽睽之下,灰玉确与令妹体内气息相应。你若仍一味否认,恐怕难以服众。” 赤离少君笑道:“少宫主护妹之心,本君理解。可护界大阵关乎万族,不是你一人的私事。” 沈崇岳立刻跟上:“请少宫主以九州为重,交出洛清萤。” 柳家主也道:“请交出护界玉残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 有些是真信了国师,有些是害怕裂隙,有些则是看准风向,想在国师面前表忠心。 “请少宫主以大局为重!” “请洛清萤入镇灵塔!” “请交出护界玉!”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像是要把清萤重新推回那块婚契石前。 只是这一次,逼她的人更多,名头也更大。 清萤的手在发抖。 但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向她。 她脸色苍白,却没有退回我身后。 “我不去镇灵塔。” 她的声音起初不大,可天盟台的阵法会把每一句话传出去。 所有人都听见了。 清萤抬起头,看向那些要求她牺牲的人,眼里有恐惧,却也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清醒。 “我不知道自己体内为什么会有护界玉,也不知道你们说的裂隙是不是真的会因我而动。可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自愿造成的。” 她看向沈崇岳。 “侯府要我嫁给妖族时,说是为了北境。” 她又看向晏无咎。 “国师要我进镇灵塔,说是为了九州。” 最后,她看向何承玄手里的灰玉。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年是谁在害我,谁在引动我体内的玉息,谁把我变成你们口中的阵眼。” 天盟台上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微发热。 她终于不再只是等我救她。 她开始为自己说话了。 晏无咎眼底极淡的冷意闪过。 “洛姑娘能有自己的想法,本座欣慰。但世间许多事,并非一句不愿便可推脱。” 他抬手,监天司数名修士上前。 “既然少宫主与洛姑娘不肯配合,那本座只好请监天司暂行看护。待审验结束,自会给九霄宫一个交代。” 秦越与黑甲军立刻挡在前方。 仙盟弟子也纷纷起身。 妖族使团、国师府护卫、监天司修士同时行动,天盟台上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我终于站了起来。 “都说完了吗?” 我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场喧哗。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我。 我环视一周,看过沈崇岳、沈明珠、柳家主、赤离少君,最后看向晏无咎与何承玄。 “说完了,该我了。” 何承玄冷笑:“你还想狡辩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缓缓从袖中取出真正的九霄令。 令牌现世的刹那,天盟台中央那座沉寂多年的护界钟忽然震动。 第一声钟响,压过所有议论。 第二声,天盟台阵纹尽数亮起。 第三声,何承玄腰间那枚假九霄印开始剧烈颤抖。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直到第九声钟响彻王都,皇宫上方云层骤然散开,九重灵光自天而降,落在我手中的九霄令上。 陆闻长老猛地跪下,声音发颤。 “护界钟九响!” “九霄主脉亲临!” 何承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握着九霄令,看着他,淡淡道: “现在,轮到我来验你的身份了。” --- # 第十一章 谁说我是九霄弟子 护界钟第九声落下时,整座天盟台像被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方才还在叫嚣着让我交出清萤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 九声钟响意味着什么,在场或许不是人人都懂,但各派仙盟长老、王朝高官、妖族使团却再清楚不过。 护界钟不是寻常礼器。 它立在天盟台中央,已经沉寂多年,唯有九霄宫主脉执真正九霄令亲临时,才会响起。 一声为客。 三声为使。 六声为尊。 九声,则代表九霄宫主脉最高传承。 换句话说,九霄令承认我。 护界钟也承认我。 而何承玄腰间那枚所谓的九霄外使印,此刻正在剧烈颤抖。银印表面的云纹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阵纹,像被当众撕开了伪装。 何承玄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不肯退。 “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我手中的九霄令,声音发哑。 “你不过是九霄宫一个年轻弟子,怎么可能引动护界钟九响?一定是你用了妖法!对,一定是你勾结妖族,用邪术扰乱护界钟!” 赤离少君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没想到这脏水还能泼到妖族身上。 可他没有出声。 此时此刻,局面已经不在他掌控之内。 我看着何承玄,平静道:“妖法能引动护界钟,那你为何不试试?” 何承玄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不敢。 他手里那枚假印连九霄令的威压都承受不住,若真靠近护界钟,只会碎得更快。 晏无咎终于站起身。 他神色依旧镇定,可袖中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收紧。 “洛姑娘,护界钟九响,足以证明你在九霄宫身份不低。可今日审的是护界玉残片与洛清萤体内异动,并非何外使一人身份。若因身份之争耽误九州大局,恐怕不妥。” 他还是那样。 永远用“大局”遮住最关键的问题。 我转头看他。 “国师口口声声说大局,却连自己身边坐的是不是九霄宫外使都不查清楚。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口中的大局不是一场骗局?” 晏无咎目光微冷。 “本座也是受其印信所惑。” “是吗?” 我抬手,九霄令上灵光一闪,直接照向何承玄腰间假印。 那枚假印终于承受不住,当场裂开。 碎裂的银壳落地,里面露出一小枚黑金色阵核。阵核上缠着的纹路,与清萤体内引灵锁、天宝阁残片上的封印气息一模一样。 全场哗然。 陆闻长老厉声道:“这不是九霄印,这是引灵邪阵的阵核!” 云知意立刻站了出来,将她查到的牵灵砂账册高高举起。 “诸位请看。十年前起,柳家每逢月圆前后都会秘密购入牵灵砂,数量极大。账册上买主被抹去,可押送路线都指向国师府侧门。” 柳家家主脸色骤变。 “云知意,你伪造账册污蔑我柳家!” 云知意冷笑一声。 “我早知你会这么说,所以请天宝阁谢阁主作证。牵灵砂每一笔流转,都经过天宝阁灵材行登记。柳家主若不认,大可当场请谢阁主验明。” 众人的目光立刻看向高台一侧。 谢无涯今日也在盟会席中,他本是以天宝阁阁主身份旁听,此刻慢悠悠起身。 “账册是真的。” 只四个字,便让柳家家主彻底白了脸。 谢无涯又补了一句:“而且天宝阁还查到,三日前寄拍护界玉残片的人,持的是国师府通行令。” 这下,天盟台上再也压不住议论。 “国师府通行令?” “那残片不是说为了引出夺玉之人吗?” “若真如此,为何不提前告知仙盟?” 晏无咎眉眼间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 他没有看谢无涯,而是看向我。 “洛云笙,你准备得倒是充分。” “还不够。” 我将云知意母亲留下的旧诊录展开。 “这是十六年前云家主母为洛家幼女诊脉所留。诊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清萤体内古玉灵息平稳,若无外力引动,可终身无碍。” 我看向众人。 “也就是说,清萤不是天生祸源。她这些年的病弱、玉息外泄、今日被伪玉牵动,都是有人用牵灵砂与引灵阵长期操控的结果。” 清萤站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却没有低头。 她听着这些真相,眼底一点点浮起难以言说的痛。 原来她不是病。 原来那些每逢月圆的疼痛,不是她命不好。 是有人在暗处一遍遍牵动她体内的玉息,把她折磨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再在今日站出来指着她说:你看,你果然是灾星。 我握住她的手。 她回握住我,指尖仍冷,却很用力。 沈崇岳眼见形势急转,终于有些慌了。 “本侯并不知道这些!清萤在侯府时,侯府也只是按医师吩咐照料。若有人动手脚,本侯也是受害者!” 我看向他。 “秦越。” 秦越立刻上前,将一摞密信呈出。 “诸位,这是镇守府连夜查出的侯府旧档。十年前起,北境侯府每月都会收到一批来自国师府的安神药,名义上是给洛姑娘调理旧疾,实际药渣中残留牵灵砂。此事由侯府管事签收,侯爷私印为凭。” 沈崇岳脸色一僵。 “不可能!” 秦越冷声道:“侯爷若不信,可请监天司当场验印。” 监天司几名修士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晏无咎的人自然不愿验。 可此刻众目睽睽,他们不验,便等于默认。 姜氏在家眷席上脸色惨白,沈明珠更是连站都站不稳。 清萤看着沈崇岳,声音很轻地问:“所以你们一直知道?” 沈崇岳避开她的目光。 清萤眼里的最后一点期盼,终于碎了。 她以前或许还想过,侯府只是偏心,只是冷漠,只是不够爱她。 可现在她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她疼。 他们只是觉得她的疼有用。 何承玄见证据接连被掀出,忽然转身想退。 我指尖一动,天问剑出鞘半寸。 剑意横过天盟台,拦在他面前。 “何外使,急什么?” 何承玄额上冷汗直冒。 “洛云笙,你即便拆穿我又如何?护界玉残片仍在她体内,裂隙阵眼仍是她!三日之期是国师亲口定下,今日裂隙必动。等大阵出事,你们谁也担不起!” 话音刚落,天盟台下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地面阵纹一寸寸亮起,远处皇宫方向,一道黑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天色骤暗,云层翻涌,隐约有裂隙气息从皇城深处溢出。 人群瞬间慌乱。 “裂隙真的动了!” “护界大阵不稳!” “难道洛清萤真是阵眼?” 晏无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温和,只剩一种近乎冷漠的决断。 “诸位都看见了。” 他缓缓抬手,国师印悬于掌心,皇城方向的黑金光柱与之相应。 “洛清萤体内残片已引动大阵。若再犹豫,九州危矣。” 他看向我,声音沉沉压下。 “洛云笙,本座最后问你一次。” “交不交人?” 这一次,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因为裂隙气息是真的。 大阵震动也是真的。 清萤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眉心玉光被皇城方向强行牵引,痛得她唇色发白。 我扶住她,抬头看向那道光柱。 那里有护界玉主片的气息,也有晏无咎布置多年的邪阵。 他终于不装了。 他要借真实的裂隙动荡,逼我交出清萤,再顺理成章夺走她体内的残片。 晏无咎以为,证据再多,也抵不过眼前的灾变。 可他忘了。 九霄宫守护界大阵数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没有回答他,只抬手按住九霄令。 下一瞬,天外云层忽然被三道光芒破开。 一道剑光如长河垂落,压得天盟台上所有兵刃嗡鸣。 一道丹霞铺满半边天,清润药香瞬间驱散裂隙带来的浊气。 一道星阵自苍穹旋转而下,将整座天盟台笼罩其中。 所有人仰头望去。 三道身影踏光而来。 玄衡剑尊立于最前,白发如雪,目光沉冷。他的视线扫过晏无咎,又扫过何承玄,最后落在我身上。 大师尊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座王都都安静下来。 “谁告诉你们,她只是九霄宫弟子?” 他一步落在天盟台上。 群山般的威压随之降临。 “洛云笙,是我九霄宫少宫主。” “也是下一任宫主。” --- # 第十二章 我以少宫主之名,重启护界大阵 大师尊一句话落下,天盟台上再无人敢出声。 方才还以“九霄外使”自居的何承玄,脸色已经白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睛死死盯着玄衡剑尊,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冒充的究竟是什么。 九霄宫不是寻常仙门。 它不争香火,不收供奉,也极少踏入皇朝朝堂。 可正因如此,当九霄宫真正现身时,便没有任何人敢轻视。 玄衡剑尊站在那里,甚至不必拔剑,天盟台上所有剑修的佩剑便已经低低震鸣,像是在向剑道之巅俯首。 二师尊素问丹皇落在清萤身侧,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清萤原本被皇宫方向的邪阵牵引得脸色惨白,可二师尊只一缕丹息渡入,她眉心乱颤的玉光便平稳了许多。 三师尊观星阵祖仍是那副懒散模样,袖子里甚至还露出半截没收好的星盘。可他脚下星阵一转,天盟台四周所有阵纹便被重新排列。 监天司修士们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看得出来,自己引以为傲的皇朝阵法,在观星阵祖面前,像孩童随手画出的线。 晏无咎终于无法再维持温和。 他望着三位师尊,眼底阴冷翻涌。 “九霄宫当真要为了一个洛清萤,插手皇朝与万族之事?” 玄衡剑尊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令人心惊。 “护界大阵,本就是九霄宫之事。” 素问丹皇替清萤稳住气息,抬眸道:“至于她,不是你们口中的灾星。”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清晰传遍天盟台。 “她体内的护界玉残片,是当年洛家主为护她性命封入心脉。残片在她体内十六年,若无人引动,本可安稳一生。” 素问丹皇指尖一弹,一枚丹光化作镜影,映出清萤体内那枚玉片周围缠绕的黑金锁纹。 “真正让残片失衡的,是这道引灵锁。” 云知意立刻将牵灵砂账册呈上。 素问丹皇只扫了一眼,便冷笑道:“牵灵砂、黑金阵核、伪护界玉,三者相合,便能隔空牵动残片。晏无咎,你倒是费了许多年功夫。” 晏无咎没有再否认。 事到如今,否认已无意义。 他掌心国师印浮起,皇宫方向那道黑金光柱愈发浓烈,天盟台下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 远处有人惊呼。 皇宫上方的护城灵幕,竟开始出现裂纹。 晏无咎冷声道:“就算你们知道又如何?护界玉主片已在皇宫阵心,三枚残片缺一不可。洛清萤体内那片若不取出,大阵今日必乱。” 他看向我,眼底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洛云笙,你不是要护她吗?那便护着她,看九州因她而乱。” 清萤的身体猛地一颤。 哪怕知道自己不是罪魁,她仍会被这句话刺痛。 我扶住她。 她抬头看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我信你。” 这一句,比任何誓言都重。 我握紧她的手,转头看向三位师尊。 大师尊微微颔首。 二师尊道:“我能护住她心脉,但取残片一事,必须由护界玉认可之人来做。” 三师尊笑了笑,终于有了几分欣慰。 “丫头,九霄宫教了你这么多年,今日也该让天下看看,你担不担得起少宫主三个字。” 我抬手,天问剑彻底出鞘。 剑身映出九霄令的光,也映出清萤眉心那缕微弱却纯净的玉息。 我一步踏上天盟台中央。 “晏无咎,你说护界玉缺一不可。” 我看向皇宫方向那道黑金光柱。 “那我今日,便让它完整归位。” 九霄令悬于我身前。 天问剑剑尖点在地面,九重云纹自我脚下铺开,与护界钟、天盟台、皇宫阵心同时相连。 三师尊大袖一挥,星阵升空,万千星线穿过王都,将被晏无咎暗中改动过的阵路一条条剥离出来。 “第一阵位,皇宫主片。” 玄衡剑尊抬手。 一道剑意横跨长空,斩向皇宫方向,却没有伤及宫墙,只精准斩开黑金邪阵外层。光柱中,一枚拳头大小的温润古玉缓缓显现。 护界玉主片。 它在皇宫深处被藏了多年,早已被邪阵困住,可当天问剑的剑鸣传至皇宫时,那主片竟主动颤动起来。 晏无咎脸色一变,立刻催动国师印。 “镇!” 黑金锁链从皇宫阵心冲出,试图再次缠住主片。 大师尊冷哼一声。 剑光落下,锁链寸寸崩解。 国师印也随之裂开一道细纹。 晏无咎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点血色,却仍不肯停手。 “第二阵位,天宝残片。” 我打开灵匣。 拍卖会上所得的残片飞出,黑金封印尚未靠近九霄令,便被天问剑光洗去。残片恢复温润光泽,绕着我掌心缓缓旋转。 “第三阵位,清萤心脉。” 清萤站在素问丹皇身前,脸色虽白,目光却不再躲闪。 二师尊掌心丹霞落下,将她整个人护在柔和光幕中。 “清萤,别怕。”她温声道,“残片曾护你性命,如今只是归位,不会伤你。” 清萤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我不怕。” 这一刻,她腕间银铃忽然响了一声。 清脆,干净。 那枚藏在她心脉中的护界玉残片,像是听见了她的许可,缓缓浮现出虚影。 晏无咎终于急了。 他猛然催动国师印,天盟台下早已埋好的邪阵被彻底激活。黑金色阵纹如藤蔓般攀上台面,试图越过三师尊的星阵,直扑清萤。 “只要阵眼在我手中,谁也别想重启大阵!” 赤离少君见状,眼中掠过狠色,也忽然出手,妖纹化作赤链,竟想趁乱夺走飞出的天宝残片。 然而他刚动,妖族席位中便响起一道冷厉女声。 “赤离,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妖族大祭司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侧。 她手中青月铃一响,赤离的妖纹当场溃散。 赤离脸色骤变:“大祭司,你……” 大祭司冷冷道:“妖王有令,赤离私订婚契、勾结国师、图谋护界玉,即刻剥夺少君之位,押回妖庭受审。” 妖族使团中几名原本追随赤离的妖将脸色大变,却不敢违抗大祭司之令,只得上前将赤离制住。 赤离死死看着我与清萤,眼中满是不甘。 可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入局。 另一边,沈崇岳也试图趁乱后退,却被秦越带人拦住。 “侯爷去哪?” 秦越声音冰冷。 “镇守府已封存侯府账册,你私收国师府药物、逼迫养女嫁妖、隐瞒护界玉线索,桩桩件件,都该向皇朝解释。” 沈崇岳面色灰败。 姜氏在家眷席上瘫坐下去,沈明珠则彻底没了声音。 曾经压在清萤头上的侯府,此刻终于再无半点威风。 可真正的危机仍在晏无咎身上。 邪阵强行冲击星阵,三师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丫头,快些。” 我闭上眼。 九霄令、天问剑、护界钟、三枚玉片的气息在识海中重合。无数阵纹铺展开来,我看见了护界大阵原本的模样,也看见了晏无咎这些年一点点埋下的黑金裂纹。 他不是在稳固大阵。 他是在借大阵裂隙养自己的权柄。 每一次裂隙异动,每一次妖族摩擦,每一次所谓灾兆,都让世人更依赖国师府。 而清萤,是他准备用来开启最后一步的钥匙。 我睁开眼,天问剑光冲天而起。 “以九霄少宫主之名。” 我的声音传遍王都。 “正护界,斩邪阵。” “玉归其位!” 皇宫主片、天宝残片、清萤心脉中的残片同时化作三道温润光芒,在天盟台上方合而为一。 那一瞬,整个王都的震动停了。 黑金光柱被护界玉的清光寸寸压下,裂隙气息像被春水洗净,消散在天际。天盟台四周阵纹重新亮起,却不再阴冷,而是浩大、温和、稳定。 护界大阵,重启。 清萤身体一软,我立刻回身扶住她。 她眉心玉光消失,脸上却第一次有了真正轻松的神色。 素问丹皇替她探脉,微微一笑。 “残片归位,心脉无损。以后不会再受引灵锁折磨了。” 清萤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向四周。 那些曾经叫她灾星、逼她入塔、要她牺牲的人,此刻无人敢与她对视。 陆闻长老率先起身,高声道:“洛清萤非祸源,乃护界玉昔日庇护之人。今日大阵重启,她亦有护界之功。” 仙盟众人纷纷起身。 “洛姑娘受委屈了。” “是我等受国师蒙蔽。” “请九霄宫恕罪。” 清萤站在我身旁,眼泪落下来,却不是因为害怕。 她终于不是他们口中的贡品、灾星、阵眼。 她是洛清萤。 是被护界玉承认,也被我护住的妹妹。 晏无咎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惨笑。 他掌心国师印已经布满裂纹,却仍想强行催动最后一道邪阵。 玄衡剑尊甚至没有给他机会。 一道剑意落下,国师印彻底碎裂。素问丹皇拂袖,封住他周身灵脉;观星阵祖抬手,星锁落在他腕间,将他多年布下的阵法反噬尽数压回。 没有血腥,也没有惨叫。 只有一个曾经高坐云端的国师,失去所有倚仗后,被迫跪倒在天盟台上。 晏无咎抬头看我,声音沙哑。 “洛云笙,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我垂眸看他。 “至少你结束了。” 皇朝禁卫终于上前,将他押下。何承玄也被仙盟弟子制住,柳家主等三大灵药世家之人跪伏在地,再无人敢辩。 天盟台上风声渐静。 我扶着清萤,正想带她离开,大师尊却忽然看向三师尊。 三师尊不知何时收起了笑,手中星盘缓缓转动,盘上有一颗陌生的命星亮起,又隐入远方。 我心头微动。 “师尊?” 三师尊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云笙,洛家旧案还有一件事,当年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让你复仇。” 我怔住。 清萤也抬起头。 三师尊望向天际,缓缓道: “他说,让你们去找母亲。” --- # 第十三章 带妹妹回九霄 天盟台一役之后,王都整整安静了三日。 不是无人议论,而是所有人都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开口。 国师晏无咎被皇朝禁卫押入天牢,由皇室、仙盟与九霄宫三方共同审问。何承玄的所谓外使身份被彻底揭穿,他本是国师府暗中培养的阵修,借九霄宫的名号行事多年,手中不知沾了多少假令与伪诏。 三大灵药世家也没能逃过清算。 云知意亲自呈上牵灵砂账册,谢无涯以天宝阁阁主身份作证,陆闻长老则带仙盟弟子封存了三家药库。那些曾经以商路压迫云家的家主,一个个跪在仙盟刑堂前,再无半分趾高气扬。 云家的危局,就此解除。 但这些事,我没有让清萤过多参与。 她这些年被卷进太多不属于她的争斗里,如今好不容易从护界玉、侯府、国师府的阴影里脱身,我只希望她先好好睡几日,吃几顿安稳饭。 可第三日清晨,她还是自己找到了我。 那时我正在仙驿后院擦拭天问剑。王都雨后初晴,庭中玉兰花落了一地。清萤穿着浅色衣裙站在廊下,腕间银铃随着她的脚步轻响。 她比刚被我从祭嫁台带走时好了许多。 脸上仍有些苍白,可眼睛里终于不再总是藏着惊惶。 “姐姐,我想去一趟侯府驿馆。”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想好了?” 她轻轻点头。 “有些话,我想亲自说完。” 我没有拦她。 王都侯府驿馆如今已被镇守府暂时接管,沈崇岳被收押待审,姜氏与沈明珠虽未入狱,却也被限制出行,等候皇朝发落。 我们到时,驿馆门前冷清得很。 从前北境侯府车马所至,处处有人迎奉。如今墙头旗帜半垂,门前连洒扫仆从都小心翼翼,生怕与这座失势的侯府沾上关系。 秦越亲自派人引我们入内。 正堂里,姜氏坐在椅上,短短几日像老了十岁。沈明珠站在她身旁,头上没了那些华贵珠钗,脸色憔悴,却仍在看见清萤时露出本能的怨恨。 “你还来做什么?”沈明珠咬牙道,“来看我们笑话吗?” 清萤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堂中,将一枚侯府玉牌放在桌上。 那是当年姜氏给她的,象征侯府养女身份。 “我来还这个。” 姜氏盯着那枚玉牌,眼神复杂。 许久后,她冷笑一声。 “如今你是九霄宫少宫主的妹妹,自然看不上侯府了。早知今日,当年我就不该……” “不该收留我?” 清萤接过她未说完的话。 姜氏脸色一僵。 清萤声音很平静。 “夫人,这句话你这些年说过很多次。我从前听了会害怕,怕自己真的无处可去,怕自己连一口饭都不配吃。可如今我想明白了,你收留我,也并不是因为怜惜我。” 姜氏猛地攥紧帕子。 清萤看着她,继续道:“我欠侯府多少衣食银钱,秦镇守已经核算清楚,姐姐会替我偿还。可侯府用在我身上的牵灵砂、让我替沈明珠背过的错、逼我嫁给妖族的婚契,这些也会一并列入案卷。” 沈明珠忍不住尖声道:“洛清萤,你别太过分!我父亲母亲养你十年,就算有些事对你严厉,也轮不到你这样报复!” 清萤转头看向她。 她没有生气,只是眼中最后一点怯意也消失了。 “沈明珠,你拿走我的银铃,抢我的东西,污蔑我忘恩负义,把我推去祭嫁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过分?” 沈明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清萤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报复你们。你们会受什么惩处,自有皇朝和仙盟定夺。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与侯府再无关系。” 她看向姜氏,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 “侯府养过我,我认。可这些年我还的,也够了。” 堂中安静下来。 姜氏脸上的冷硬终于裂开一道缝。她望着清萤,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那个从前任她拿捏、任她训斥的养女,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会后悔的。”姜氏哑声道。 清萤摇头。 “不会。” 她说完,转身走到我身边。 我牵住她的手,带她离开正堂。 直到走出驿馆,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十年的枷锁。 “姐姐,我以为我会哭。” 我看她。 她摸了摸眼角,自己也有些惊讶。 “可是没有。” 我笑了笑。 “因为你已经走出来了。” 清萤怔了怔,随后也轻轻笑了。 离开侯府驿馆后,我们又去了云家。 云知意正忙得脚不沾地。 三大灵药世家倒台后,许多被他们强占的药田、商路、丹坊都要重新清点。云家族中那些曾经逼她联姻的长老,如今见了她,一个比一个低眉顺眼。 她站在药库前,指挥众人封存账册,眉眼间再无初见时的仓皇。 见我和清萤过来,她立刻迎上前。 “少宫主,清萤姑娘。” 她身后几个云家长老也慌忙行礼。 云知意看着我,眼中满是感激,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便要跪。 “《青衡药谱》已经重新收入云家祠堂。母亲留下的旧诊录,我也会另抄一份送往九霄宫存档。至于牵灵砂一案,云家会全力配合仙盟查到底。” 我点头。 “云家以后如何?” 云知意微微一笑。 “从前他们说,女子守不住云家。如今我偏要守给他们看。”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很亮。 清萤看着她,眼里露出一丝羡慕,也有一丝向往。 我知道,她也在学着成为这样的人。 不是依附谁,不是讨好谁,而是站稳自己。 午后,仙盟在天盟台重开了一场简短公议。 这一次,没有审判,没有逼迫。 陆闻长老代表仙盟,当众宣读结论: 洛清萤体内护界玉残片乃昔日护命之物,并非祸源。她多年遭人引动玉息,受尽无妄之苦。此次护界大阵能够重启,她虽非修士,却因残片归位而有护界之功。 仙盟与皇朝共同宣布,自即日起,洛清萤受九霄宫庇护,任何势力不得再以护界玉之名逼迫、扣押或审问她。 清萤站在我身侧,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清清楚楚念出来时,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悄悄抓紧了我的手。 仪式结束后,妖族大祭司也来见了我们一面。 她已收到妖庭回令,赤离被剥夺少君之位,押回王庭受审。妖族将重新派使者与人族商谈北境盟约,原先所有私下婚契一律作废。 大祭司看向清萤,难得放缓语气。 “洛姑娘,妖族欠你一个交代。” 清萤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需要你们欠我什么,只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人像我一样,被说成该牺牲的那一个。” 大祭司看了她许久,郑重颔首。 “我会记住这句话。” 黄昏时,回扶摇峰的灵舟停在王都城外。 三位师尊已经先一步在舟上等着。 大师尊仍旧冷着一张脸,看似不近人情,可清萤刚踏上灵舟,他便递给她一枚温润玉牌。 清萤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我笑道:“收下吧,是九霄宫入门玉牌。” 大师尊淡淡道:“只是暂住玉牌。” 三师尊在旁边拆台:“暂住到什么时候?” 大师尊看他一眼。 三师尊立刻望天:“当我没问。” 二师尊素问丹皇则走到清萤面前,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 “山上冷些,但清静。你身子还要养一段时日,以后每日来我丹房喝药。” 清萤乖乖点头。 “谢谢二师尊。” 她喊得小心翼翼。 素问丹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既跟云笙回家了,便不用这样拘谨。” 清萤听见“回家”两个字,眼眶终于红了。 灵舟缓缓升空。 王都在脚下一点点远去,曾经困住她的侯府、审判她的天盟台、逼迫她的国师府,都化作云雾下模糊的影子。 清萤站在舟边,看了很久。 我走到她身旁。 “舍不得?” 她摇头。 “不是舍不得。” 她握着腕间银铃,轻声道:“只是觉得,原来离开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我望着远处扶摇峰的方向。 “以后你会去更多地方。若你想学医,二师尊会教你;想学阵,三师尊虽然不靠谱,但本事还行;若想学剑……” 身后传来大师尊淡淡一声咳。 我忍笑补了一句:“大师尊会很严格。” 清萤终于笑出声。 那笑很轻,却像春雪初融。 过了许久,她问我:“姐姐,九霄宫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那里有常年不化的雪,有三位嘴硬心软的师尊,有晨钟暮鼓,有护界大阵,也有我过去十六年所有孤独与成长。 如今,还会有她。 我握住她的手。 “是家。” 灵舟穿过云海,扶摇峰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天边。 山门前,九霄宫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是在等我们归来。 可就在灵舟即将靠近山门时,三师尊手中的星盘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极淡,却让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星盘中央,除我与清萤的命星之外,又有一颗遥远而陌生的星辰亮起。它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我看向三师尊。 “是她吗?” 三师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清萤也屏住呼吸。 我知道她听懂了。 母亲。 那个在洛家旧案后消失了十六年的人,或许真的还活着。 大师尊望着远方云海,声音沉稳。 “护界玉归位,只是旧案第一层。你父亲当年守住的秘密,远比晏无咎知道的更多。” 二师尊轻声道:“先带清萤回宫养伤,其他事,从长计议。” 我低头看着清萤。 她眼中有震惊,有惶然,也有和我一样压不住的期盼。 我轻轻握紧她的手。 “妹妹找回来了。” 我望向星盘上那颗陌生命星,心底十六年来空着的地方,忽然又被新的方向填满。 “接下来,该找母亲了。” 灵舟越过山门,九霄宫钟声悠然响起。 我牵着清萤踏入灯火之中。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回家。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