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没良心,你们鱼塘的翘嘴我不要了
深秋,清溪村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陈海那辆印着“海达冷链”的六轮货车刚开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就被两台锈迹斑斑的东方红拖拉机死死挡住了去路。 几十个村民乌压压地围在车头前,有人手里还拿着抄网和旱烟杆,脸上的表情交织着丰收的狂热与某种莫名的愤慨。 “陈海!你给个痛快话,这鱼你到底提不提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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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嫌价低?那我一斤都不收了
深秋,清溪村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陈海那辆印着“海达冷链”的六轮货车刚开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就被两台锈迹斑斑的东方红拖拉机死死挡住了去路。 几十个村民乌压压地围在车头前,有人手里还拿着抄网和旱烟杆,脸上的表情交织着丰收的狂热与某种莫名的愤慨。 “陈海!你给个痛快话,这鱼你到底提不提价!” 领头的是赵小军,二十出头的年纪,染着一撮黄毛,跨坐在拖拉机引擎盖上,指着驾驶室里的陈海大喊:“我们在塘边守了几个月,喂的都是精饲料,你一斤才给十八块?你这不是欺负自己村里人吗!” 陈海推开门,跳下车。他没有赵小军那种张牙舞爪的激动,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红塔山,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 “小军,十八块是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保底价。”陈海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村口却听得一清二楚,“今年的翘嘴大丰收,隔壁几个县都在出鱼,市面上的批发价已经被砸到十六块了。我给你们十八块,还要贴钱走冷链保活,这价格,摸着良心讲,不低了。” “放你的狗屁!”李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扯着尖锐的嗓子喊,“人家市里来的大老板老吴,昨晚亲口跟小军说了,只要我们愿意卖,他按二十二块一斤全收!你这是想倒手赚差价,拿乡亲们的血汗钱填你自己的腰包!” “就是!二十二对十八,一斤差四块,一万斤就是四万块!陈海,你小子在外面读了几年大学,心都读黑了!” 周围的村民立刻跟着起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海的脸上。 陈海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张大伯、王二婶……当年他考上农大,这些人都曾凑过份子钱。但现在,在真金白银的利益面前,那点乡情薄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他心里明镜似的,跟这群已经红了眼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跟他们讲市场,他们跟你讲乡情;你跟他们讲乡情,他们又跟你讲钱。现在钱就是天。 “老吴?”陈海眉头微皱。他在水产圈混了三年,当然知道老吴是什么货色。那是个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二道贩子,惯用伎俩就是先用高价把人吊起来,等鱼出了水,再找各种借口往死里压价。 “二十二块一斤收购价,他自己连运费和折损都覆盖不了。”陈海看着赵小军,语气严肃了几分,“小军,天上不会掉馅饼。老吴有没有给你们交定金?有没有签合同?活体翘嘴娇贵得很,一旦出水两个小时不进打氧车,翻肚皮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候算谁的?” “你少在这里吓唬人!”赵小军不屑地啐了一口,“老吴说了,明天一早就调大车来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陈海,我们今天堵你,就是告诉你,我们大伙儿的鱼,一条都不卖给你了!” “对!不卖给你了!退合同!” “退合同!”群情激愤。 面对千夫所指,陈海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远处的几百亩鱼塘,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翻涌的鱼花。丰收的密度太高了,如果明天气压一低,那点可怜的增氧机根本救不活这些鱼。 但他知道,良言难劝该死鬼。不让这群被贪婪蒙蔽双眼的人吃一次血亏,他们永远学不会什么是市场规律,什么是契约精神。 陈海心里叹了口气,这学费,看来是交定了。 他掐灭了烟头,从车副驾驶拿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收购合同,那是全村二十三户的签字画押。 “好。”陈海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似乎没料到陈海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既然大家觉得我陈海挡了你们发财的路,那这生意,我不做了。” 陈海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将手里的一叠合同撕成了两半。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泥地上。 “定金我也不要你们退了。小军,麻烦让让,我把车挪走。祝大家明天……能数钱数到手抽筋。” 说完,陈海转身拉开车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点火、倒车、扬长而去。那辆崭新的冷链车在狭窄的村道上掉了个头,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看着远去的冷链车,村民们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走了!那黑心的终于走了!” “还是小军有本事!给咱们多争取了四块钱!” 赵小军更是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感觉自己成了全村的英雄:“乡亲们,回去准备抄网!明天跟着老吴,咱们发大财!”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为每斤多出四块钱而欢呼的这个夜晚,一场闷热的低气压,正在悄悄笼罩清溪村的上空。而老吴的电话,明天注定是打不通的。
第二章:明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陈海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村口那群欢呼雀跃的乡亲,心里没什么波澜。生气?谈不上。失望?有一点,但不多。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农村就是这样,人情社会,但钱永远是第一位的。你给九十九个好,只要有一个不好,前面那九十九个就全忘了。他回乡创业,想带着大家一起搞,可人家不领情,觉得你在赚他们的钱,吸他们的血。 回到自家院子,他爹陈建国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他空车回来,愣了一下。 “海娃,咋回事?车没装满就回来了?” “鱼,他们不卖了。”陈海把车停好,跳下来说道。 “不卖了?合同都签了,咋能不卖?”陈建生站起身,一脸不解。 陈海把村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只说是有人给了更高的价,没提赵小军带头闹事。他不想让老爹跟着上火。 陈建国听完,气得把烟杆往地上一顿:“胡闹!这简直是胡闹!市里那些鱼贩子的话也能信?一个个钻钱眼里去了!” “爹,算了。让他们碰一鼻子灰也好。”陈海递了根红塔山过去,“不吃亏,记不住疼。我去看看天气预报。” 陈建国接过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骂道:“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海没接话,走进屋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软件。未来三天,晴转阴,气压持续走低,后天夜里可能有雷阵雨。 他心里有了数。翘嘴这种鱼,对水体溶氧量要求极高。密度一大,天气一闷,气压一低,就是催命符。村里那几台老掉牙的增氧机,顶个屁用。 更何况,为了多卖点钱,这帮人肯定会在出鱼前疯狂投喂,让鱼多长点分量。吃得多,排泄就多,水质败坏得更快,耗氧量也更大。 这是个死循环。 陈海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能做的都做了,仁至义尽。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与此同时,清溪村的村口大榕树下,已经摆开了临时的酒席。 赵小军成了绝对的主角,被一群叔伯兄弟围着,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啤酒。 “小军,你可真是咱们村的能人!要不是你,咱们就被陈海那小子给坑惨了!”张大伯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 “就是!一斤多四块钱,我家那两亩塘,少说能多卖一万多!回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王二婶也凑过来说。 赵小军被捧得晕乎乎的,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他一拍胸脯,大包大揽地说:“叔、婶,这算啥!以后有发财的路子,我还带着大家!咱们清溪村的人,不能让外人欺负了,也不能让陈海那种读了几天书就忘了本的人骑在头上!” “说得好!” “小军有出息!” 李寡妇端着一碗酒走过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小军啊,来,婶敬你一杯。你可比陈海那冷冰冰的石头强多了。婶跟你说,明天卖了鱼,你可得帮婶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你介绍介绍。” “哈哈哈,李婶,看你说的。”赵小军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老吴的大车开进村,一沓沓红色的钞票塞满每个人的口袋,而他,就是带领大家致富的大功臣。 “对了,小军,老吴那边稳当不?”有人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放心吧!”赵小... “吴老板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大老板,能骗咱们这点小钱?人家说了,明天一早,车准到!大家伙儿都听好了,今天晚上,再给鱼喂点好料,让它们吃饱了,明天上秤也能多压点秤!” “对对对!多喂点!” “走走走,喂鱼去!” 一群人哄笑着散去,各自回家准备最后的“催肥”。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即将发财的狂热气息。 赵小军醉醺醺地回到家,他娘正在厨房里忙活。 “妈,明天咱们家就能多赚一万多!”赵小军得意地喊道。 “你少喝点!”他娘白了他一眼,但脸上也藏不住笑意,“你可得把事办牢靠了,别像上次那样,让人骗了。” “这次能一样吗?吴老板亲口答应的!”赵小军打了个酒嗝,“等着吧,明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钞票飞舞的画面,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夜里,天色愈发沉闷,一丝风都没有。池塘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偶尔几条鱼跃出水面,发出“啪”的一声,又迅速沉寂下去。一场无声的危机,正在酝酿。
第三章:老吴的电话打不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清溪村就彻底热闹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男人都扛着抄网,穿着下水裤,聚集在自家的鱼塘边。女人们则准备好了箩筐和水桶,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捕鱼。 赵小军起得最早,他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翘首以盼。按照跟老吴的约定,最多八点,运鱼的大货车就该到了。 他心里盘算着,等老吴来了,他得第一个把鱼装车,做个表率。这样一来,他在村里的威信就更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半,太阳已经升起,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八点,村口除了几个早起遛弯的老人,连个车轱辘印都没有。 八点半,赵小军有点站不住了。他掏出手机,找到了老吴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在打电话呢。”赵小军嘀咕了一句,把电话挂了。大老板嘛,业务繁忙,可...
第四章:鱼塘里的氧气不够了
第一天的等待,在村民们的咒骂和赵小军的煎熬中结束了。 夜幕降临,村里死气沉沉。没人再提发财的事,家家户户的饭桌上,气氛都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赵小军一天没吃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他娘在外面怎么敲门也不开。他把手机扔在角落,不敢再看一眼。他害怕看到村民发来的质问短信,更害怕面对这一切。 第二天,天亮得更早。 但天气却比昨天还要糟糕。天上布满了灰蒙蒙的云,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又湿又重,吸进肺里都感觉黏糊糊的。 村里有经验的老人一大早就跑到塘边,一看水面,脸色顿时就变了。 “坏了!要浮头了!” 只见原本平静的鱼塘里,成群成群的翘嘴鱼都把头探出了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拼命呼吸。这是典型的缺氧症状。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冲向自家的鱼塘。 “快!开增氧机!快开!”张大伯对着他儿...
第五章:他把价格压到了十块
煎熬到了第三天。 清溪村的村民们已经折腾得筋疲力尽。两天两夜没合眼,换水、泼水、开增氧机,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鱼塘里的情况却越来越糟。 水面上已经漂浮着一层死鱼,在太阳的暴晒下,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鱼再不出手,就真的要血本无归了。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半旧不新的蓝色小货车,慢悠悠地开进了村口。 “车!车来了!”眼尖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鸡血,纷纷朝着村口涌去。 赵小军也从人群后面挤了过去,他看到车上跳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汗迹斑斑的白背心,正是老吴。 “吴老板!”赵小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个冲了上去。 “哦,是小赵啊。”老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自己点上一根,根本没看周围一张张焦急的脸。 “吴老板,您可算来了!我们等了您两天了!”张大伯凑上前,陪着笑脸说。 老吴吐了个烟圈...
第六章:鱼塘翻白肚了
老吴走了,带走了村民们最后一丝幻想。 村口,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此刻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都像被抽掉了主心骨,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的鱼塘。 “不卖了……不卖了……”张大伯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十八块卖给陈海……起码不会亏本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陈海的合同都被我们逼着撕了!”李寡妇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那两万块的饲料钱啊!这下全打水漂了!天杀的赵小军!天杀的吴老板!” “都怪赵小军!要不是他瞎逞能,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就是他!他得负责!” 所有的怨气和怒火,再次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赵小军。 赵小军站在人...
第七章:小军,你可不能想不开
清溪村的水库,在村子的最西头。 这里是全村的饮用水源地,水质清冽,但也深不见底。老人们常说,水库底下有水鬼,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当村民们乱糟糟地赶到水库大坝上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赵小军就坐在大坝的边缘,双脚悬空,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墨绿色水面。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小军!” 他娘看到儿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你别过去!他现在情绪不稳,你一过去,他要是跳下去怎么办!” 赵小军听到喊声,缓缓地回过头。他的脸毫无血色,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神里空洞得吓人。 “你们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见你们。” “小军!你混账!”老村长气得浑身发抖,他挣开身边人的搀扶,一步步走到赵小军身后不远处,“你死了,你爹妈怎么办?你死...
第八章:我不是来当烂好人的
陈海家的院门敞开着。 他正和父亲陈建国一起,将塘里刚捞上来的几筐鱼搬上小皮卡。他自家的鱼塘因为养殖密度合理,加上提前换了新的增氧设备,安然无恙。 当老村长带着一群村民出现在院门口时,陈建生手里的活停了下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海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依旧不紧不慢地干着自己的活。 院门口,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进去,谁也不敢先开口。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后,还是老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海娃……”老村长张了张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 陈海把最后一筐鱼搬上车,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汗,这才正眼看向他们。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村长,有事?” 这平淡的三个字,却让老村长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小...
第九章:想干就签清溪合作社
“清溪水产合作社?” 这个新名词让在场的村民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海娃,这……这是啥意思啊?”张大伯小心翼翼地问。 “意思很简单。”陈海解释道,“以前,咱们是一家一户单干。各养各的鱼,各找各的销路。这样搞,看起来自由,但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市场行情一有风吹草动,或者被鱼贩子拿捏住,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他指了指塘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死鱼,语气沉重:“这次就是教训。你们为什么会被老吴骗?因为你们贪,也因为你们怕。你们贪那多出来的四块钱,也怕鱼烂在自己手里。所以老吴一拖再压,你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这番话,句句戳在村民们的心窝子上。他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满脸羞愧。 “成立合作社,就是要把大家拧成一股绳。”陈海继续说,“以后,养什么品种的鱼,用什么饲料,什么时候喂,什么时候出鱼,都得听我的统一安排。我保证能把鱼养好,也保证能把鱼卖出个好价钱。” “但...
第十章:哥,我给你打白工
夜幕再次降临清溪村。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绝望的腥臭,而是消毒水和石灰的味道。在陈海的指导和处理公司的帮助下,所有的死鱼都被清理干净,鱼塘也进行了彻底的消毒。 虽然钱袋子空了,但所有人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陈海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他正在一张大桌子上,整理着今天签下的所有协议,并规划着下一步的换种计划。 院门口,一个身影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是赵小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和手上的擦伤还在。他走到陈海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海哥。” 陈海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伤口处理了?” “嗯,擦了点紫药水。”赵小军局促地搓着手,低着头,不敢看陈海。 “有事?”陈海问。 赵小军沉默了半天,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海哥,我知道这次村里损失这么大,都是我的错。那笔处理死鱼的钱,还有大家亏的本,都该我一个人承担。我家里的钱赔光了,但我还有力气。从今天起,我给你打白工,不要一分钱工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什么时候我把这笔债还清了,我再走。” 他以为陈海会拒绝,或者会冷嘲热讽他几句。 但陈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看得赵小军心里发毛,又想把头低下去。 “行啊。”陈海突然开口了。 赵小军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想给我打工,可以。”陈海从桌上拿起一个看起来很精密的小仪器和几支试管,“但光有力气可不行,还得有脑子。” “这是什么?”赵小军好奇地问。 “水质速测盒。”陈海把东西递给他,“可以测水里的氨氮、亚硝酸盐、pH值和溶氧量。养鱼先养水,水好,鱼才能好。这是最基础的功夫。” 赵小军拿着那套精密的仪器,感觉比千斤重的担子还要沉。他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哪里懂这些。 “我……我不会用啊。”他有些泄气。 “不会可以学。”陈海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水产养殖基础》,拍在桌子上,“字,总认识吧?” 赵小军看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咽了口唾沫。 “从今天起,你白天跟着我下塘干活,晚上就给我看书。我每天都会考你。什么时候你能把这套东西玩明白了,能看着水色就知道水出了什么问题,什么时候你才算勉强入门。”陈海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着赵小军,接着说:“你不是想还债吗?那就别用蛮力去还。我培养你,让你成为合作社的技术员。以后你把村里这几百亩鱼塘的技术管起来,让大家都能赚到钱,那才叫真正的还债。” 赵小军呆住了。 他以为自己来是当牛做马,接受惩罚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海非但没有打压他,反而要教他技术,要培养他。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同时又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他看着陈海,眼眶又红了。 “海哥……”他哽咽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汇成了一个字,“……嗳!” 这一声应答,充满了力量。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拿上东西,现在就跟我去塘边,我教你怎么测第一个数据,溶氧量。” “是!海哥!” 赵小军抹了把脸,拿起水质速测盒和那本厚厚的书,紧紧跟在陈海身后。 夜色下,两个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一个沉稳,一个热血。 清溪村的故事,在这一刻,才算真正翻开了新的篇章。一个关于规矩、技术和共同致富的故事,正悄然拉开序幕。 《第十一章:都听你的,换鱼苗》 夜色渐深,陈海送走了赵小军,自己也觉得有些疲惫。他不是铁打的,这几天连轴转,精神一直紧绷着。先是和村民闹翻,再是眼看着他们掉进坑里,最后又得站出来收拾烂摊子,立规矩。 他回到屋里,父亲陈建国还没睡,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锁得紧紧的。 “爹,这么晚了还不睡?”陈海倒了杯水,递过去。 陈建国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闷了半天才开口:“海娃,你……你真打算带着他们干?” “协议都签了,还能有假?”陈海坐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建国磕了磕烟灰,“我是说,这帮人……靠得住吗?今天你拉他们一把,他们把你当恩人。明天要是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保不齐又得犯浑。人心这东西,难测啊。” 陈海知道老爹在担心什么。斗米恩,升米仇的道理,在农村太常见了。 “爹,我心里有数。”陈海看着父亲,“我不是在赌人心,我是在立规矩。这次他们亏得这么惨,疼到骨头里了,这教训比什么道理都管用。现在这个合作社,就是我给他们套上的一个笼头。以后听话,有草料吃。不听话,想瞎跑,那就等着挨鞭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光靠堵和防是没用的。得让他们真正看到好处,看到跟着我干,比他们自己瞎折腾赚得多得多,赚得也稳当得多。等他们习惯了,离不开了,这规矩才算真正立住了。” 陈建国听着儿子这番话,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比爹有文化,想得远。但你一个人,又是出技术,又是跑销路,还要管着这么一大摊子人,太累了。” “累是累点,但开头这一下必须我自己来。等把赵小军带出来了,再培养几个懂技术的,就好办了。”陈海笑了笑,“爹,你就放心吧,你儿子没那么傻。”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陈建国这才回屋睡下。 陈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死鱼处理、鱼塘消毒的钱已经垫付出去了,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换鱼苗。 清溪村以前养的翘嘴,都是本地的普通品种,长得慢,抗病性也差,这次大面积死亡就是明证。他要引进的,是他在农大的导师最新培育出的杂交品种——柳叶翘嘴。 这种鱼,体型修长像柳叶,肉质更紧实,刺少,而且抗病能力和耐低氧能力都比普通翘嘴强得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对水质和饲料的要求更高,养殖成本也相应会高一些。 更重要的是,这鱼苗,贵。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海就把村长和几个在村里有威望的老人,还有赵小军,都叫到了自家的鱼塘边。 “各位叔伯,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一下换鱼苗的事。”陈海开门见山。 他用抄网从自己塘里捞出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这些就是他去年少量试养的柳叶翘嘴。 “大家看,这就是我打算引进的新品种,柳叶翘嘴。” 村民们凑过来看,只见这鱼通体银白,身形确实比他们以前养的要漂亮得多,在网里挣扎的力道也大得出奇。 “海娃,这鱼看着是挺精神,跟咱们以前养的有啥不一样?”张大伯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陈海解释道,“第一,长得快。同样的饲料,咱们以前的鱼一年长一斤,这鱼能长一斤半。第二,不容易生病。你们也看到了,前几天那么闷的天,全村的鱼都翻了塘,就我这塘没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鱼在市里能卖上价。普通翘嘴,行情好也就二十出头,这鱼,我能保证卖到二十五块钱一斤以上。” 二十五块一斤!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被老吴的十块钱吓破了胆,现在听到二十五,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真……真能卖那么多?”李寡妇还是有点不敢信。 “我陈海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陈海反问了一句,李寡妇立马红着脸不吭声了。 “但是,”陈海话锋一转,“这鱼虽好,鱼苗也贵。普通鱼苗三毛钱一尾,这柳叶翘嘴的鱼苗,要一块钱一尾。而且饲料也得用专门的配方饲料,不能像以前那样瞎喂。” 一块钱一尾! 一亩鱼塘按一千尾算,光鱼苗钱就得一千块,比以前贵了两倍多。村民们刚被掏空了家底,现在一听又要投这么多钱,脸上刚露出的喜色又缩了回去。 “海娃,这……这也太贵了。我们现在……手里实在没钱了啊。”王二婶愁眉苦脸地说。 “是啊,海娃,能不能……先赊着?” 陈海料到他们会有这个反应。他沉默了一下,看着这群人,心里清楚,这既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海平静地说道,“鱼苗和前三个月的饲olu钱,合作社可以先给大家垫付。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这笔钱是借给你们的,是要还的。等年底卖了鱼,要从你们的分红里双倍扣除。” “双倍?”有人惊呼出声。 “对,双倍。”陈海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垫付钱,我承担风险。万一这批鱼又出了问题,这笔钱就全打水漂了,亏的是我。我不是开善堂的,我担风险,就得有回报。你们要是觉得不划算,可以不参与,我绝不勉强。现在就可以退出合作社,没人拦着。”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退出合作社?开什么玩笑。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陈海了,退出去难道还指望那个跑路的老吴吗? 双倍就双倍吧,虽然听着吓人,但仔细一想,要是真能像陈海说的,一斤卖二十五,那点垫付款根本不算什么。 “我干!”老村长第一个站出来,一拍大腿,“海娃担着风险给咱们垫钱,担得起这个价!要是没海娃,咱们现在还在家对着一塘死鱼哭呢!我信海娃!” “我也干!”赵老实也跟着说,“我们家听海娃的!” 赵小军站在陈海身后,看着陈海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这一切,心里全是佩服。海哥这手腕,软的硬的一起来,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他知道,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我们也干!” “都听海娃的!”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他们已经没了退路,只能选择相信陈海。 “好。”陈海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同意,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小军!” “在!海哥!”赵小军立刻站得笔直。 “你这两天,就跟着我,把全村所有鱼塘的面积、水深、增氧机功率这些数据,全部给我统计一遍,一家都不能漏。我要根据这些数据,来计算每一户需要多少鱼苗,怎么分批放。”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小...军大声应道,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干劲。 看着重新焕发了希望的村民,和一脸严肃认真记录的赵小军,陈海心里松了口气。 最难的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硬仗了。 《第十二章:鱼苗到了,这是新希望》 陈海的动作很快。 确定了村民们的意向后,他当天就联系了农大的导师,订购了第一批十万尾柳叶翘嘴鱼苗。电话里,导师听说他要带着全村搞合作社,还勉励了他几句,并且答应以内部成本价把鱼苗给他,算是支持自己学生回乡创业。 这一下,就给合作社省下了一大笔钱。 接下来的几天,清溪村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 在陈海的指挥下,赵小军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皮尺和本子,一家一户地跑。他们下到半干的鱼塘里,测量长宽,用竹竿试探水深,检查每一台增氧机的线路和功率。 赵小军干得尤其卖力。他白天在泥里水里跑,晚上就抱着那本《水产养殖基础》啃。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就圈起来,第二天一早去问陈海。 陈海也不嫌他烦,每次都耐心解答。有时候看他实在理解不了,就直接带他到塘边,指着水里的东西,一点点地教他。 “你看这水色,有点发绿,但是是清亮的翠绿色,这叫‘肥、活、嫩、爽’,是好水。要是变成那种很浓的蓝绿色,甚至发黑,那就说明蓝藻太多了,水开始变老,容易出问题。” “还有这个,pH试纸,你测的时候,不能只测表层,要把试管伸到水下三十公分的地方取水,那样的数据才准。咱们养翘嘴,pH值最好控制在7.5到8.5之间,太高太低都不行。” 赵小军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养鱼还有这么多道道,以前他们哪管这些,就是把鱼苗扔进去,拼命喂饲料,等着长大捞钱就行了。 他把陈海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去再对着书本反复琢磨。虽然过程很痛苦,但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进步,心里特别踏实。 村民们看着赵小军的变化,也是议论纷纷。 “你们看小军那小子,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抱着本书,跟个大学生一样。” “可不是嘛,以前游手好闲的,现在干活比谁都带劲。” “还是得有人管啊,你看陈海就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李寡妇看着在自家塘边认真记录数据的赵小军,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前几天她还恨不得撕了这小子,现在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那股恨意也消散了不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孩子,总算是走上正道了。 三天后,一辆挂着“农大水产实验基地”牌子的恒温运苗车,在全村人的期盼中,缓缓开进了清溪村。 车门一开,几个穿着专业工作服的技术员跳了下来。领头的正是陈海的师兄,李明。 “师弟,你这可以啊,搞得有模有样的。”李明笑着捶了陈海一拳。 “师兄,别取笑我了,快看看鱼苗怎么样。”陈海也笑着回应。 技术员们打开车厢里的一个个巨大的蓝色氧气袋,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尾指大小、通体透亮的鱼苗,在水里游动得飞快,活力十足。 村民们全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这就是柳叶翘嘴啊?看着就好!” “活蹦乱跳的,肯定好养!” “海娃,快给我们分吧!” “别急!”陈海大喊一声,维持着秩序,“师兄,麻烦你们先测一下各家鱼塘的水温和pH值,看看跟运苗车里的水差别大不大。” 李明点了点头,立刻安排技术员分头行动。 “各位叔伯婶子,听我说!”陈海对着村民们说,“这鱼苗娇贵,不能直接倒进塘里。要先进行‘过水’,就是把塘里的水,慢慢加到装鱼苗的袋子里,让它们先适应一下水温和水质。这个过程至少要半个小时。不然温差一大,鱼苗应激反应,放下去也活不了几条。”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这些知识,他们以前哪里懂。 很快,技术员们就把各家鱼塘的水质数据报了过来。陈海和李明对照着赵小军前几天统计的数据,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