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归来,我让侯府饿着认罪
苏照雪前世带着十万石军粮嫁入靖安侯府,替侯府填补亏空、救边关于水火,最后却被反咬通敌,惨死城门。重生回粮船入府前夕,她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先封仓、退婚、查账,再顺着一方旧印和一册军粮旧账,挖出父亲被毒杀、军粮被劫、侯府与内鬼勾连的真相。她以证据翻案,以粮断局,最终让欠她命的人跪着偿还。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简介: 苏照雪前世带着十万石军粮嫁入靖安侯府,替侯府填补亏空、救边关于水火,最后却被反咬通敌,惨死城门。重生回粮船入府前夕,她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先封仓、退婚、查账,再顺着一方旧印和一册军粮旧账,挖出父亲被毒杀、军粮被劫、侯府与内鬼勾连的真相。她以证据翻案,以粮断局,最终让欠她命的人跪着偿还。 **第1章 重生归来,粮船不入侯府** 窒息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苏照雪的喉咙。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冷汗。 “姑娘?您醒了?” 耳边传来丫鬟青杏小心翼翼的声音。 苏照雪缓缓转头,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绣帐,床边青瓷香炉里燃着她最厌恶的沉水香。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室通明,连桌上那只白玉茶盏都泛着温润的光。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死在城门外。 那日寒风像刀,绳索勒断了她的脖颈,血一点点冷下去。她被吊在风里,听见满城都在骂她。 毒妇。 祸水。 通敌之人。 最后来给她盖草席的,是一个跛着腿的小孩。 阿聿。 那个全府都嫌晦气、连下人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哑巴少年。 也是前世唯一替她收尸的人。 苏照雪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掐住身下锦被。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青杏愣了一下:“辰时刚过。姑娘,您昨夜是不是没睡好?前厅那边已经来了人,说是靖安侯府的管事,正在等您去见呢。” 靖安侯府。 这四个字一落进耳里,苏照雪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她回来了。 回到了粮船入京的前一日,回到了侯府第一次来“接粮”的那天。 前世,就是今日。 靖安侯府的管事笑眯眯地来,说边关军需吃紧,想先从苏家借粮。她那时还以为,自己嫁入侯府后,总该算一家人,便点了头。 结果十万石军粮入了侯府的门,再也没出来。 侯府吞了苏家的粮,补了军中的亏空,最后却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她身上。她成了全府口中的毒妇,成了替死鬼,成了被一脚踢进泥里的弃子。 而苏家,也在那之后被一点点掏空。 苏照雪闭了闭眼,压下翻涌上来的恨意。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静。 “更衣。” 青杏一怔:“姑娘,您要去见侯府管事?” “见。”苏照雪掀被下榻,声音轻得像雪,“当然要见。” 她要亲眼看看,今生今世,谁还敢碰她苏家一粒粮。 前厅里,苏明远正坐在主位旁边,端着茶,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是苏家旁支,名义上替病重的父亲打理粮行,实则这些年早把苏家的账摸了个遍。前世他就是这样,一面装出为她着想的模样,一面把她一步步推上侯府的贼船。 钱氏坐在一旁,笑容温和,手里慢悠悠捻着帕子。 “照雪啊,侯府能看中你,是你的福气。”她语气亲热,“边关吃紧,侯爷心系社稷,这样的人家,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苏婉柔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声音软得发腻。 “姐姐,侯府门第高,世子又年轻有为,你嫁过去,往后就不用再操心这些粮啊账啊的了。” 苏照雪脚步一顿,目光越过三人,落在前厅正中的那只红漆木匣上。 匣盖半开,露出里头一叠红纸。 婚书。 还有一份粮契。 前世,就是这两样东西,套走了她的命。 “照雪来了。”苏明远放下茶盏,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见过侯府的管事。” 坐在客位上的中年男人连忙起身,满脸堆笑,语气热络得像认识多年。 “苏姑娘,久仰久仰。靖安侯府虽不及公侯世家那般显赫,可世子爷年少有为,府里规矩也清明,您嫁过去,便是正头夫人,日后享不尽的福气。” 苏照雪看着他,没说话。 那管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笑意渐渐僵住。 苏明远咳了一声,皱眉道:“照雪,怎么不行礼?” “行礼?”苏照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她慢慢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按在那只红漆匣上。 “侯府来提亲,我为何要先行礼?” 苏明远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人家是客,又是侯府——” “侯府又如何?”苏照雪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我苏家的粮行还没改姓,苏家的姑娘,也轮不到旁人教规矩。” 钱氏笑容微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又柔声劝道:“照雪,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脾气大了些?你放心,娘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苏照雪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意很淡,却冷得叫人心口发紧。 她转头看向那侯府管事。 “你说侯府边关吃紧,要借粮?” “是,是。”管事忙不迭点头,“军需紧急,若无这批粮草,前线将士怕是——” “那就请户部批文拿来。” 管事一噎。 苏照雪看着他,眼神清清冷冷。 “借粮有借据,调粮有官文。没有户部批文,没有军需过印,你凭什么开口就要我苏家十万石军粮?” 前厅里一下子静了。 苏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照雪,别胡闹。边关将士等着粮食,你这时候讲这些,是想让人说你不识大体吗?” “不识大体?”苏照雪看向他,眼底一片凉意,“叔父这话说得真顺口。前线缺粮,朝廷自有章程。侯府若真忧国忧民,就该拿官文来,而不是把手伸到我苏家的粮仓里。” 她说完,抬手便将那份婚书抽了出来。 纸张“唰”地一声展开,红得刺眼。 “这婚,我还没点头。” 她将婚书轻轻一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粮,我也不会先给。” 苏明远猛地站起身:“苏照雪!” 钱氏也变了脸色:“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任性?侯府的人都在这儿,你说这种话,叫别人怎么看我们苏家?” “看我们苏家?”苏照雪望着她,唇角微扬,“那便看清楚些。” 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粮契。 “这十万石粮,是我母亲留下的嫁妆,也是苏家商行的根本。谁要动它,先问过我。” 侯府管事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语气也冷了几分。 “苏姑娘,您这话就不对了。婚事已议,粮草一入侯府,日后不也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苏照雪抬眸,眼神一寸寸冷下去,“你们侯府若真把我当一家人,前世怎会把我活活逼死?” 这话一出,满厅人同时愣住。 苏明远皱眉:“你胡说什么?” 苏照雪没再理他,只看向厅外。 她听见了。 外头脚步声杂乱,铠甲碰撞声极轻,却瞒不过她的耳朵。 是侯府亲兵。 前世没有这一步。 这一世,他们来得比记忆里更快。 侯府管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终于怕了,神色缓和了些,重新端起那副高高在上的腔调。 “苏姑娘,您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只是这粮,侯府今日是一定要接的。外头码头上,我们的人已经到了,若是耽搁了军需,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苏照雪缓缓抬眼。 很好。 果然已经到了码头。 她前世一辈子,就是输在这种“担不起”上。 他们总喜欢把刀藏在“为了你好”“为了大局”“为了百姓”后面,仿佛她不答应,就是不懂事,就是不顾大义,就是罪人。 可这一次,她不接这口锅了。 “青杏。” “奴婢在。” “去告诉仓房管事,封仓。”苏照雪一字一顿,“没有我的印,今日一粒米、一匹布、一箱药,都不许出库。” 青杏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明远脸色铁青:“你疯了?!” 苏照雪没看他,只看着侯府管事,声音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谢临舟。” “想要粮,拿官文来。” “想要我苏家的船和仓,就先学会排队。” “至于侯府那点人——”她顿了顿,眼底泛出一丝冷意,“若敢碰我苏家一粒粮,今日我便叫他们,饿着跪回去。” 厅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下一瞬,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冲进来,连门槛都差点绊倒,脸色惨白。 “老爷,不好了!” “码、码头那边……侯府亲兵已经把粮船围起来了!” **第2章 封仓** “围起来了?” 苏照雪站在前厅门口,听见这四个字,连眼睫都没抬一下。 那小厮却已经吓得发抖,舌头都打了结:“是、是啊!码头那边全是侯府亲兵,刀都出鞘了,说、说要先把粮船接过去……” “放肆!”苏明远脸都白了,转头就冲着苏照雪厉声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人拦住!那可是军粮,误了时辰,谁担得起?” “担得起的,自然不是我。” 苏照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桌面上。 她抬手,将婚书和粮契一并收进袖中,转身便走。 钱氏忙起身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急:“照雪,你别冲动啊!侯府亲兵都到码头了,你这时候若硬拦,岂不是得罪了将军府?” “我若不拦,才是真把命送出去。” 苏照雪脚步未停,冷冷丢下一句。 苏婉柔站在后头,咬着唇,眼圈微红,像是急得快哭了。 “姐姐,你别这样。侯府也是一片好心,边关缺粮,耽误不起……” 苏照雪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苏婉柔便像被冰水兜头浇下,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苏照雪没再理她,抬脚便往外走。 青杏急急忙忙跟上:“姑娘,您真要去码头?” “去。” “可侯府那边有兵啊!” “有兵又如何?”苏照雪脚步极快,“他们敢堵船,我就敢封仓。” 青杏被她这语气震得一怔,连忙小跑着追:“那、那奴婢去叫人!” “去。”苏照雪头也不回,“把仓房、账房、车夫、码头管事,全叫上。” “是!” 苏府大门一开,外头日光正盛。 可苏照雪一眼望出去,先看见的不是光,而是那一列列黑压压的侯府亲兵。 他们守在街口,甲胄森冷,手里长刀半出鞘,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正居高临下看着码头方向,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瞧,立刻抬手。 “苏姑娘来了。” 他的语气客气,可眼底却没有半分客气。 “我们侯府只是奉命办事,还请姑娘行个方便,把粮船先交出来。” “奉谁的命?”苏照雪站在台阶下,淡淡问。 那人一噎,随即笑道:“自然是侯爷和世子爷的命。军情紧急,姑娘若耽搁了正事,可就是误国误军了。” “误国误军?”苏照雪走下台阶,望着那一排兵马,唇角轻轻一扯,“你们侯府倒真会给人扣帽子。” 那亲兵头目脸色微沉:“苏姑娘,这是客气话。若真动起手来,难看的是谁,姑娘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得很。” 苏照雪抬手,把袖中的粮契往怀里一按,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 “你们围我苏家粮船,连户部批文都没有,就敢说是奉命接粮?” “谁给你们的胆子?” 亲兵头目脸色一变:“姑娘慎言!” “慎言的是你们。”苏照雪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他马前,“我苏家粮行,三年前登记在册,十万石军粮每一仓都有备案。今日若要调粮,先拿户部文书,后开封印,最后当面过秤。” 她抬头,目光一扫那一排亲兵。 “你们有哪一样?” 亲兵头目被她问得脸上发热,冷笑一声:“苏姑娘,话别说得太满。边关将士等着米下锅,不是给你讲规矩的时候。” “边关将士等着米下锅,就该让你们侯府的人来抢?”苏照雪语气不变,“那我倒要问问,靖安侯府是边军粮台,还是土匪山寨?” “你——” “姑娘!”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仓房管事一路跑来,满头大汗,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挑夫和账房。 “码头上的货已经清点过了,粮船三十六艘,封条都在,只是——” 他话没说完,看见那一大片侯府亲兵,腿都软了一下。 “只是怎么?”苏照雪问。 管事咽了咽唾沫:“只是……他们的人已经上了最前面的两艘船,说要检查货舱。” 苏照雪眼神一冷。 “谁准的?” “他们说……说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耽误不得?”苏照雪低笑一声,“那正好,封仓。” “什么?”管事一愣。 “我说,封仓。” 苏照雪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从现在起,苏家所有粮船、药船、布船,全部封舱封码,任何人不得擅动。” 管事一下慌了:“姑娘,这可不行啊!若是封了,侯府那边——” “侯府那边若有本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开。” “可他们是亲兵啊!” “亲兵又如何?”苏照雪反问,“没有官文,照样不许碰。” 她说完,抬眼看向仓房管事。 “去,把苏家所有封条拿出来。再叫人去敲锣,告诉码头上的百姓,今日苏家封仓,谁若要看热闹,尽管来看。” 管事嘴唇发白:“姑娘,这……这不是要闹大吗?” “我就是要它闹大。” 苏照雪声音很轻,却像一块铁,硬生生砸在地上。 “他们敢把手伸进我苏家的船,我就敢把这事闹到全城都知道。” 青杏已经抱着一叠封条跑了过来,眼睛亮得发紧:“姑娘,封条来了!” “好。” 苏照雪接过封条,亲手按在最前面那艘粮船的舱门上。 “啪”的一声。 封条落下,红印清晰。 码头上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此时竟一时静了。 那亲兵头目脸色难看至极:“苏姑娘,你这是要跟侯府作对?” “错了。”苏照雪抬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是你们先碰我苏家的粮。” 她转身看向赶来的几名码头百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清。 “诸位都看见了,侯府亲兵围我粮船,未出批文,先上船头,这叫什么?” 人群中有人迟疑着开口:“这……这不合规矩。” “不是不合规矩。”苏照雪淡淡道,“这是强抢。” 她说完,目光重新落回那亲兵头目脸上。 “你若真觉得自己有理,去请户部批文来。” “若没有——” 她抬手一指那片粮船。 “就给我退回去。” 亲兵头目怒极反笑:“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侯府若真动怒,苏家这点家底,怕是撑不住。” “那就试试。” 苏照雪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码头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哎哟!” 紧接着,是小孩压抑的痛呼声。 苏照雪眸光一动,猛地朝那边看去。 只见最角落的泥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人一脚踹翻在地,额角磕在石阶上,血一下就流了下来。 那孩子衣裳破旧,瘸着一条腿,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被旁边的家丁一脚踩住手背。 “贱种,还敢偷看?” “叫你盯着船,看什么看!” 苏照雪脚步一顿,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认得那张脸。 哪怕眼下还小,哪怕满脸泥血,她也认得。 阿聿。 前世给她盖草席的那个孩子。 前世全府嫌他晦气,连口热饭都不给的人,今生竟在这里,被侯府家奴踩在脚下。 苏照雪眼底的冷意,瞬间沉得像要结冰。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放开他。” 那家丁一愣,抬头见是她,竟没立刻松脚,反倒嗤笑一声:“姑娘,这小畜生偷摸看船,怕是想偷货。侯府查问一二,也是替姑娘管教——” “我说,放开他。” 苏照雪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背脊一凉。 家丁被她看得发怵,脚下却还没动,嘴里仍旧不服气:“不过是个哑巴瘸子,姑娘何必为他动气?若真偷了货,打死——” 话没说完,苏照雪已抬手。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直接抽得那家丁偏过头去。 全场一静。 那亲兵头目脸色骤变:“苏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苏照雪居高临下看着那被打懵的家丁,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我苏家的人,轮不到你们动手。” 她说完,转向青杏。 “扶他起来。” 青杏早已看傻了,闻言忙蹲下身去扶阿聿。 可那孩子疼得发抖,手背被踩得全是血,却仍死死咬着牙,没吭一声。 苏照雪蹲下身,伸手要碰他额角的伤。 阿聿却猛地一缩,像是怕脏了她的手。 他抬起眼,眼神警惕又狼狈,嘴唇发白,喉咙里只发出很轻的一点气音。 苏照雪看着他,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前世她死时,满府上下都避她如瘟疫,唯有这个孩子,拖着坏腿,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把那张破草席盖在她身上。 她记得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格外稳。 她也记得他临死前看着她,眼里没有厌弃,只有一点点发红的光。 这一世,他还活着。 “别怕。”苏照雪声音放轻了些,“我不打你。” 阿聿怔怔看着她,像没听懂。 苏照雪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血。 “谁打的你?” 阿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手,颤着指向那几个家丁。 苏照雪顺着看过去,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杏,记下他们的脸。” 青杏回过神,连忙点头:“是!” 苏照雪看向亲兵头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们侯府的人,今天若是再碰我苏家一个人,我就去报官。” 亲兵头目咬牙:“苏姑娘,你可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苏照雪看着他,轻轻一笑,“你们围船、上舱、踹人、抢粮,倒成了我不识好歹?” “告诉你们世子爷——” 她抬手,指尖点在那艘被封上的粮船舱门上。 “船,我封了。” “粮,我不交。” “人,我也要带走。” 她低头看向阿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从今天起,你跟我走。” 阿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那亲兵头目彻底恼了:“苏照雪,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苏照雪抬眼,目光锋利得像刀。 “你们敢围我粮船,我就敢当着全城人的面,问一句——” 她抬手一指那些侯府亲兵,声音骤然拔高。 “靖安侯府这是缺粮,还是缺德?” 周围人群一下炸了。 “哎,这话说得……” “人家姑娘说得也没错啊,没批文就上船,这不是抢吗?” “还踹个孩子,真不像样。” 议论声一起来,亲兵头目脸色立刻变了。 他没想到,苏照雪居然敢当众把事闹开。 更没想到,围观百姓竟真有人站她这一边。 苏照雪趁势往前一步,盯着他,语气一转,冷得像冰。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退下去。” “否则,我就让这码头上的人都看看,靖安侯府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亲兵头目额角青筋直跳,显然已忍到极点。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码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姑娘,不好了!” 仓房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都吓白了。 “北仓三号……北仓三号的封条,被人撕了!” 苏照雪眸光一凝。 北仓三号。 那是苏家最重的一处粮仓,也是前世最先出事的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管事已经抖着嗓子补了一句: “里面……少了整整三千石粮!” ## 第3章 救下阿聿 “三千石?” 苏照雪的声音没有拔高,可仓房管事却听得膝盖一软。 “是、是三千石。”管事抖着嘴唇,“北仓三号原该满仓,今早开封一看,里头空了一大截,账上却还记着满数。” 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 “三千石粮啊!” “这得多少银子?” “苏家不是刚封仓吗?怎么仓里先少了?” 侯府亲兵头目眼里闪过一丝快意,立刻抓住机会冷笑。 “苏姑娘,原来不是我们侯府要抢粮,是你苏家自己账不干净。”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按住刀柄。 “军粮亏空三千石,这可是大罪。来人,把北仓封了,涉事人等全部拿下!” “谁准你拿人?” 苏照雪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亲兵头目冷声道:“军粮有失,我侯府代查,有何不可?” “代查?”苏照雪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她抬手指向北仓方向。 “粮在苏家仓里丢的,账在苏家账房记的,人也在苏家码头看守。轮得到侯府越过官府来查?” 亲兵头目噎了一下。 苏明远也被人扶着赶到码头,刚听见“三千石”三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指着苏照雪便骂:“都是你!若不是你一大早闹着封仓,怎么会查出这种事?如今好了,侯府的人都在这里,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苏照雪看着他:“叔父的意思是,不查就不丢人?” “你——” “粮丢了,不该查谁偷的,倒该怪我发现得早?”她慢慢走近一步,“叔父,你急什么?” 苏明远眼神一闪,厉声道:“我急?我是替苏家急!” 钱氏也跟了过来,扶着帕子,声音压得很柔。 “照雪,眼下不是争口舌的时候。既然侯府愿意帮忙查,咱们就顺势让他们查吧。清者自清,你怕什么呢?” 苏婉柔红着眼附和:“是啊姐姐,三千石粮不是小数目。侯府肯出面,也是给我们苏家留体面。你别再犟了。” 苏照雪看着这母女二人,只觉得可笑。 前世也是这样。 她们一句“为你好”,一句“留体面”,哄着她把钥匙交出去。 最后查来查去,所有罪名都落在她头上。 这一世,还想重来? 苏照雪冷笑一声。 “好啊,要查。” 苏明远和侯府亲兵同时看向她。 苏照雪缓缓道:“但不是侯府查。” 她抬手,将粮契举起。 “青杏,去请临江县令。再请粮行公证人、码头保长、三家同行掌柜,都来。” 仓房管事脸色发白:“姑娘,这样一来,全城都知道咱们丢了粮……” “我就是要全城知道。” 苏照雪盯着苏明远,一字一顿。 “三千石粮,不可能凭空飞走。” “谁偷的,谁吞的,谁借侯府的刀来压我,今日都得给我吐出来。” 苏明远脸色瞬间沉了。 钱氏捏着帕子的手也僵了一下。 侯府亲兵头目阴沉道:“苏姑娘,你这是不信侯府?” “我为什么要信?” 苏照雪反问得太快,竟让那人怔住。 她看向被青杏扶着的阿聿。 少年脸色苍白,额角还在渗血,手背上被踩出的伤痕红肿发紫。他一直低着头,像一只习惯挨打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可苏照雪知道,他听得懂。 也记得许多别人以为他不会说出口的事。 “阿聿。” 少年身子一僵。 这是今生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警惕,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茫然。 苏照雪蹲下身,平视他。 “北仓三号,你知道什么?” 周围人都愣住了。 侯府家丁最先喊起来:“姑娘,他就是个哑巴奴才!他知道什么?他偷看粮船,说不定粮就是他偷的!” “闭嘴。” 苏照雪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让那家丁脖子一缩。 她从青杏手里取过一块干净木牌,又递给阿聿一支炭笔。 “写。” 阿聿盯着那支炭笔,手指微微颤抖。 他像是从没想过,自己也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写字。 侯府亲兵头目脸色微变,立刻喝道:“不许写!” 苏照雪猛地抬眼。 “你怕他写什么?” 那头目一顿。 苏照雪把炭笔塞进阿聿手里,语气很轻。 “别怕。我在。” 这三个字落下,阿聿的眼睛忽然红了一圈。 他垂下头,握住炭笔,因为太用力,指节白得吓人。 第一笔歪歪扭扭。 第二笔划破木面。 他写得很慢,却很重。 两个字。 **暗仓。**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暗仓?” 苏照雪瞳孔微缩。 前世她被扣上通敌罪时,官府搜出的所谓“私运军粮”,就是从一处暗仓里找到的。 那时所有人都说,是她私藏军粮,意图送给北狄。 可现在看来,那处暗仓,早就有了。 苏照雪看向阿聿:“在哪?” 阿聿又写下四个字。 **北仓夹墙。** 苏明远脸色骤然白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却没逃过苏照雪的眼睛。 她缓缓站起身:“叔父,你知道北仓有夹墙吗?” 苏明远怒道:“胡说八道!苏家粮仓都是我盯着修的,哪来的夹墙?” “叔父盯着修的?” 苏照雪笑了。 “那更要查。” 苏明远一噎。 侯府亲兵头目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这个哑奴来历不明,满口胡言,分明是受人指使!来人,把他带回侯府审问!” 两个家丁立刻冲上来。 阿聿下意识往后缩,青杏也吓了一跳。 可下一刻,苏照雪直接挡在了阿聿身前。 “我看谁敢。” 家丁脚步一顿。 亲兵头目咬牙:“苏姑娘,他是侯府奴才。” “身契呢?” “什么?” 苏照雪伸出手:“你说他是侯府奴才,身契拿来。” 亲兵头目脸色难看:“奴才身契都在府里,岂能随身带着?” “没有身契,就不是你的奴才。”苏照雪淡淡道,“况且你们当众殴打伤人,我现在就可以告你们私刑。” 侯府家丁急了:“他本来就是马房里养的贱奴!打死都没人问!” “我问。” 苏照雪转头,看着他。 “从现在起,他的命,我问。” 阿聿猛地抬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仍旧发不出声音。 苏照雪却没有看他,只对青杏道:“取银票。” 青杏立刻从袖袋里拿出一沓银票。 苏照雪抽出一张,拍在侯府亲兵头目胸前。 “二百两,买他。” 那头目气笑了:“苏姑娘以为这是菜市口买鸡鸭?” “五百两。” “你——” “一千两。” 苏照雪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一千两买一个被你们打得半死的哑奴,够不够?” 侯府亲兵头目脸色青白交错。 旁边围观百姓已经议论起来。 “一千两啊!” “这哪是买奴,是救命。” “侯府若真把人当奴才,怎么不敢卖?怕不是这孩子知道什么吧?” 这句话一出,那亲兵头目的脸色更加难看。 苏照雪看着他:“卖,还是不卖?” “苏姑娘,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苏照雪眼神一冷,“你们刚才踩着他手背的时候,怎么不说欺人太甚?” 她忽然拔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 “诸位作证,今日我苏照雪当众买人,银票在此。侯府若不肯卖,就是心里有鬼。” “若肯卖,从现在起,阿聿就是我苏家的人。” “谁再碰他,便是碰我苏照雪。” 亲兵头目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却不敢再强抢。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他当众带走阿聿,反倒坐实了灭口。 他咬牙,冲身后人低喝:“去府里取身契!” 家丁不甘心:“头儿……” “去!” 那家丁狠狠瞪了阿聿一眼,转身跑了。 阿聿站在苏照雪身后,手指攥紧木牌,肩膀微微发抖。 苏照雪没有回头,只低声问:“还能走吗?” 阿聿点头。 “疼吗?” 阿聿迟疑了一下,又点头。 苏照雪声音放轻:“疼就记住。” 阿聿看向她。 苏照雪的眼神很冷,却不是对他。 “以后谁打你,打回去。” 阿聿怔住。 青杏鼻子一酸,小声道:“姑娘,他才这么小……” “所以更该学会。” 苏照雪看向北仓方向,眸光沉沉。 “这世道专欺会忍的人。他越忍,别人越觉得他命贱。” 阿聿低下头,眼睫颤了颤。 很快,县衙的人和码头保长都被请来。 临江县令姓周,是个圆脸中年人,原本不想掺和侯府与苏家的事。可看到码头围了这么多人,又见侯府亲兵确实无批文围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苏姑娘,你说北仓三号有夹墙?” “不是我说。”苏照雪侧身,“是他写的。” 所有目光落到阿聿身上。 阿聿下意识往苏照雪身后缩了半步。 苏照雪却没有拉他出来,只淡淡道:“他不说话,但他会写。周大人若想问,可以让他写。” 周县令擦了擦汗:“好,好。既如此,便开仓验看。” 苏明远急了:“大人!一个哑奴的话岂能当真?北仓乃苏家重地,岂能说拆就拆?” 苏照雪看着他:“叔父怕什么?” “我怕苏家被你闹得声名扫地!” “声名扫地的,不是查贼的人。”苏照雪冷声道,“是偷粮的人。” 一句话,把苏明远堵得脸色铁青。 众人很快赶到北仓三号。 仓门上的封条果然被撕了一角,门锁却完好无损。 仓房管事颤声道:“姑娘,锁没坏,封条却破了,怪得很……” “不怪。” 苏照雪看向阿聿。 阿聿走到墙边,瘸着腿蹲下,伸手在靠近地面的青砖上敲了敲。 “咚。” 又敲一下。 “空的。” 周县令脸色一变:“拆!” 苏明远猛地上前:“不能拆!” 苏照雪看着他,轻声问:“叔父,你这反应,比粮丢了还急。” 苏明远僵住。 砖被一块块撬开。 灰土落了一地。 很快,墙后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 人群哗然。 “真有暗仓!” “苏家这仓里还藏了夹道?” “那三千石粮不会是从这儿运走的吧?” 苏照雪没有说话,只弯腰看向暗道里。 里面阴冷潮湿,地上还有拖拽粮袋留下的麻绳痕迹。 青杏捂住嘴:“姑娘,真的有人偷粮……” 周县令脸色彻底沉下去:“来人,进去搜!” 两个衙役弯腰钻进去。 片刻后,其中一人喊道:“大人!里头有东西!” 众人屏住呼吸。 衙役很快拖出一个破旧麻袋。 麻袋上还沾着陈年灰尘,但袋口处露出一点红色印痕。 苏照雪走近,俯身一看。 心口猛地一沉。 那是苏家粮袋。 可袋角上,却多了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火漆印。 靖安侯府的私印。 周县令倒吸一口凉气。 侯府亲兵头目脸色瞬间变了。 苏照雪缓缓直起身,看向苏明远。 “叔父。” 她声音很轻。 “现在你还要说,是我闹事吗?” 苏明远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刚才去取身契的家丁匆匆跑回,脸色古怪,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头儿,身契……拿来了。” 苏照雪伸手。 亲兵头目咬牙,却只能将身契递过去。 苏照雪接过,看也不看,转手递给周县令。 “请大人当场过户备案。” 周县令这会儿哪敢推脱,连忙点头:“自然,自然。” 阿聿站在一旁,怔怔看着那张纸。 那张纸从侯府亲兵手里,到了苏照雪手里,又被盖上了县衙的印。 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锁,终于从他脖子上解开。 苏照雪拿回身契,低头看他。 “阿聿,从现在起,你是苏家的人。” 阿聿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跪下去。 苏照雪一把扶住他。 “别跪。” 阿聿僵住。 苏照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我这里,活人不用跪着说话。” 阿聿攥紧袖口,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可苏照雪没有时间心软。 因为暗道深处,第二个衙役又钻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块木牌,声音发颤。 “大人,里面还有这个。” 周县令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军仓转运牌?” 苏照雪眸色一沉。 木牌背面,刻着三个字。 **曹管事。** ## 第4章 少粮账 “曹管事?” 周县令捏着那块转运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一个苏家自己的人,手里却攥着军仓转运牌,背面还刻着“曹管事”三个字。 这事要是说出去,哪里还只是少了三千石粮? 分明是有人借苏家的仓,偷偷往外搬货。 苏明远的额角已经冒了汗,强撑着开口:“大人,这事未必就与苏家有关。也许是有人栽赃,故意把牌子塞进去的。” “栽赃?” 苏照雪抬眼看他,语气平得出奇。 “叔父这句话,倒是比谁都快。” 苏明远脸色一僵。 苏照雪没有再看他,只吩咐道:“青杏,把北仓今日的出入册拿来。” “是。” 青杏立刻跑去,片刻后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回来,封皮上还沾着仓房里的灰。 苏照雪接过,翻得极快。 一页一页,指尖扫过,几乎没有停顿。 周县令看得眼晕,忍不住道:“苏姑娘,这么多账,你一时半刻怕是看不完。” “看得完。” 苏照雪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她前世就是死在这些账上。 那些人把她的粮一箱箱运走,又把账一页页改平,最后还让她背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她比谁都清楚,哪一笔对不上,哪一行有鬼。 “这里。”她忽然停住,手指压在一页账上,“昨夜戌时,北仓出粮一千二百石,入南码头。” 仓房管事连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是……是有这条。” “谁签的字?” 管事咽了咽口水,抬手指向账页末尾:“是、是曹管事的笔迹。” 苏照雪抬眼:“曹管事昨夜人在哪儿?” “这……”管事迟疑了一下,“小人不知。” “你不知,账房呢?” 账房先生站在一旁,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他被苏照雪一问,身子明显发虚:“回姑娘,昨夜……昨夜曹管事确实来过。他说码头上有急货,要先调一批粮去南口,说是侯府那边催得紧,我们不敢耽误,就——” “就给了?” “是……是给了。” “谁给你的权?” 账房先生一噎,嗫嚅道:“曹管事……他手里有二爷的口信。” 苏照雪指尖一顿。 二爷。 苏明远。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人。 苏明远脸色已经变了,急声道:“别听他胡说!我何时下过这种口信?我连仓房钥匙都未曾碰过!” “是吗?” 苏照雪把账册合上,声音冷得像冰。 “那就把昨夜所有提货的车夫、挑夫、押货人,全叫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仓房四周。 “一个都不许漏。” 周县令见她这架势,心里也明白今天不查个水落石出,谁都别想走。 他抬手一挥:“去,照苏姑娘的话办!” 衙役们立刻散开,几个码头管事也被喊了过来。 不到一炷香,仓房外就站满了人。 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神色惶惶,有的还在偷偷往苏明远那边瞟。 苏照雪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本账册,声音清清楚楚。 “昨夜戌时,北仓调出一千二百石粮,转往南口。谁第一个来回话?” 一群人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开口。 苏照雪也不急,只淡淡道:“不说也行。那就从车轮开始查。” 她抬手指向仓外泥地。 “昨夜刚下过小雨,路边泥松,车辙印还在。三十六辆粮车,九辆去南口,二十七辆留在北仓。若真有一千二百石出仓,轮印不会这么浅。” 周县令“咦”了一声,立刻带着衙役过去看。 不过一会儿,衙役就回来了,抱拳道:“大人,苏姑娘说得没错。南口那边的车辙印,确实比账上记得少。” 仓房管事脸更白了。 苏照雪却没有停。 “昨夜谁开的锁,谁盖的印,谁点的灯,谁在旁边看着,全都能查出来。” 她说着,目光落到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账房身上。 那人原本缩在人群后头,见她看过来,猛地低下头,肩膀一抖。 苏照雪抬手一指:“你,出来。” 年轻账房被点到,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姑娘,我、我只是记账的……” “昨夜谁把南仓钥匙给你的?” “没、没有人……” “没有人?”苏照雪淡淡道,“那你袖口上的粮屑从哪儿来的?” 那年轻账房下意识抬手去捂袖子。 可已经晚了。 苏照雪盯着他:“北仓粮是陈谷,米皮偏黄,南仓里放的是新粮,颜色更白。你袖口沾的,是新粮粉末。” 年轻账房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周县令也看出来不对了,厉声道:“说!昨夜到底是谁让你开的钥匙?” 年轻账房被这么一喝,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是、是曹管事……” “曹管事人呢?” “他、他拿了钥匙就走了,说是二爷交代的,先把一批粮送去南口,别惊动姑娘……” 苏明远猛地上前一步,脸色铁青:“胡说八道!我何曾说过这些!” 那年轻账房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摆手:“不是二爷亲口来的,是曹管事说的!他说二爷忙着见侯府的人,没空过来,让我照着做就是!”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见侯府的人?” “这不就是私底下把粮往侯府送吗?” “苏家到底还有多少事?” 苏明远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了。 他强撑着脸色,厉声喝道:“闭嘴!你一个小账房,满口胡言,谁信你?” “我信。” 苏照雪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让场面一下静了下来。 苏明远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慌。 苏照雪却只是看着那个账房,问得平静:“你说曹管事拿钥匙走了,那他还说了什么?” 年轻账房嘴唇发白,明显在犹豫。 苏照雪慢慢道:“你若不说,今日这锅就得你背。你若说了,我保你不被打死。” 那账房浑身一抖,几乎是哭着开口。 “他说……他说那批粮,不是送去南口,是先过一遍侯府的车,换个字样再入军仓。说是这样账面好看,不会有人查出来……” “你闭嘴!”苏明远厉喝一声,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可已经晚了。 四周哗然。 “换个字样?” “这不就是挪粮吗?” “怪不得少了三千石!” 周县令脸色也沉了下来,拍案喝道:“苏明远,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苏明远急得声音都变了,“大人,这分明是底下人串通好来陷害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苏照雪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你当然不敢亲自做。” “可你敢让别人做。” 她抬手,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处墨迹未干似的折角。 “昨夜南口出库的签条,字迹比别页新,墨色也浅。说明写字的人,是后来补上的。” 她顿了顿,缓缓道:“补签的人,和原本记账的人,不是同一个。” 苏明远眼角一抽。 苏照雪继续道:“而这本账册最后一次动过,是辰时前。也就是说,昨夜的粮根本没出南口,今天一早才有人补了个假数,把账抹平。” 年轻账房已经快哭了:“姑娘,我也是被逼的……曹管事说,不照做就让我滚出苏家……” “谁逼你,我不管。” 苏照雪看着他,语气冷静。 “我只问你,曹管事去哪儿了?” 年轻账房颤声道:“他、他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去侯府回话。” “回话?” 苏照雪眼神一沉。 “这么说,粮也好,账也好,最后都要落到侯府头上。” 苏明远脸色大变,立刻喝道:“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苏照雪抬手,指向被衙役捧着的那块转运牌。 “这块牌子背面刻着曹管事的名字,说明昨夜调粮的人本就与他有关。再加上侯府私印出现在北仓暗道里,若说这里头没有侯府的手脚,谁信?” 亲兵头目一直站在旁边,脸色早黑成了锅底。 他原本还想着等苏家内乱,顺势把事往里头一推。 没想到苏照雪几句话,就把路全堵死了。 “苏姑娘,”他沉声道,“侯府不接这个锅。曹管事是苏家的人,就算真做了什么,也与侯府无关。” “无关?” 苏照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侯府的人,昨夜不是也上过北仓的船吗?” 亲兵头目瞳孔一缩。 苏照雪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楚。 “我亲眼看见,你们的人踩着我苏家的封条上船,手里拿的是侯府的腰牌。” “你现在跟我说无关?” 亲兵头目脸色青白交错,硬撑着道:“不过是上去看了两眼,如何就能证明与我们有关?” “当然能。” 苏照雪抬手,指向衙役捧着的粮袋。 “袋口封绳是新的,说明有人临时换袋。可粮袋上的火漆印,却是侯府私印。” 她转头看向周县令:“大人,火漆印可验。” 周县令忙道:“验!” 衙役立刻把那只粮袋和火漆印一起递过来。 周县令看了半晌,脸色已经铁青:“确是侯府私印没错。” 人群一下炸了。 “侯府的私印怎么会在苏家粮袋上?” “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 “侯府怕是早就伸手了吧!” 亲兵头目眼看风向全变,心里又急又恨,猛地一抬手:“苏姑娘,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们不客气!” “怎么,不客气?” 苏照雪冷冷看着他。 “在码头上围船、在仓里藏印、在账上动手脚,现在还想当众威胁我?” 她向前一步,声音猛然抬高。 “来啊。” “你敢动我一下,我就让全城人都知道,靖安侯府是怎么偷我苏家军粮的!” 这一声出口,四周顿时静了几息。 连风都像停住了。 亲兵头目脸色发白,手里的刀硬是没敢拔出来。 周县令已经开始发抖了。 这事若真闹大,不只是苏家丢粮,连他这个临江县令都得吃挂落。 苏照雪却不管他想什么,只盯着苏明远。 “叔父。” “你口口声声说替苏家急。” “那我问你——昨夜的粮,究竟是去哪儿了?” 苏明远嘴唇发白,半晌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苏照雪点了点头。 “好,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手,叫来青杏。 “去,把南口、北仓、马房、账房的人,全都请来。” 青杏立刻点头:“是!” “还有。” 苏照雪顿了顿,语气轻得吓人。 “把曹管事昨夜去过的路,一条一条查。” “查车辙。” “查脚印。” “查他见过谁。” “查他是从哪扇门出去的。” 她每说一句,苏明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仓房管事更是两腿发软,差点跪下。 这时,北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门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不好了!” 苏照雪眼神一冷:“说。” 小厮结结巴巴道:“曹、曹管事……刚、刚才在西街露了面!” 苏照雪目光骤紧。 “然后呢?” “他、他带着两辆车,往……往靖安侯府后门去了!” ## 第5章 退婚 曹管事进了靖安侯府后门。 这几个字一落地,苏明远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脸色白得几乎发灰。 周县令更是眉头直跳,连声音都发紧:“苏姑娘,这事……怕是真要闹大了。” “早就大了。” 苏照雪将账册合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抬眼看向苏明远。 “叔父,你不是说,苏家清白吗?” 苏明远嘴唇动了动,硬是挤出一句:“这……许是曹管事一时糊涂,跑去侯府求援。未必就和苏家有关。” “求援?”苏照雪笑了一声,“他偷着挪了三千石粮,跑去侯府,这叫求援?” 苏明远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更难看。 他正要再说,码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声音很稳,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压迫感。 周县令一听那动静,脸都变了:“这又是谁来了?” “还能是谁。”苏照雪淡淡道,“正主来了。” 她话音刚落,码头尽头便缓缓行来一行人。 为首那人一身墨色常服,腰束玉带,坐在马背上,神色冷淡,眉眼却生得极好。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天生的倨傲衬得愈发清楚。 靖安侯世子,谢临舟。 前世与她做了七年夫妻的人。 也是亲手把她推上断头台的人。 苏照雪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收紧,脸上却没有半分异样。 谢临舟勒住缰绳,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听说苏姑娘今日很忙。”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从容,像是整个码头上的慌乱都与他无关。 苏明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一步:“世子爷,您来得正好。苏家今日出了些误会,照雪她年轻不懂事,已经闹得有些过了——” “误会?”苏照雪打断他,“叔父,是谁偷了粮,谁撕了封条,谁拿着侯府私印往我苏家粮袋上盖,你管这叫误会?” 苏明远脸上一僵,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谢临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只被衙役捧着的粮袋,又看了看周县令,眉梢微动。 “周大人也在。” 周县令忙拱手:“世子爷。” “苏家粮仓失粮,侯府奉命协查。”谢临舟语气平稳,“不知为何,竟闹到官差都来了?” 苏照雪冷冷看着他。 “奉命协查?” “谢世子这话,说得倒像侯府已经有了批文。” 谢临舟看向她,目光静静的,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物件。 “苏姑娘,你我两家本有婚约。苏家出了事,侯府出手相助,有何不妥?” “婚约?”苏照雪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 她抬手,从袖中抽出那份婚书。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两指夹着婚书,抬眼问他:“谢临舟,你真把这东西,当成婚约?” 谢临舟眼神微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照雪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将婚书展开,“这门亲事,我不认了。” 满场一静。 连风都像停了。 周县令脸色猛地一变:“苏姑娘,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不是小事。” 苏照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所以我才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她看向谢临舟,目光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靖安侯府要娶的,不是我苏照雪,是我苏家的十万石军粮。” “世子要的,也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份嫁妆。” “如今粮不进府,人不入门,这婚,自然也不必再作数。” 谢临舟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但那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极冷的沉。 “苏照雪。”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 苏照雪答得干脆利落。 谢临舟盯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压着的戾气。 “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我侯府出面,你苏家少粮一事,早已压不住。到时一旦上报朝廷,你担得起?” “担不起的,从来不是我。” 苏照雪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 “是你们。” “苏家粮少了三千石,侯府的人先上我的船,再碰我的仓。谢临舟,你敢说自己真是来协查,不是来接手?” 谢临舟脸色微冷:“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苏照雪看向被衙役捧着的粮袋。 “侯府私印就在这里。” 她又抬起下巴,指了指北仓方向。 “曹管事跑进了侯府后门。” “你告诉我,这叫胡说?” 谢临舟眸光沉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没逃过苏照雪的眼睛。 她心口冷笑。 果然。 前世她太蠢,总以为谢临舟是清贵君子,是被人拖进脏水里的。 直到死,她才知道,这世上最会装的人,往往最毒。 谢临舟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道:“侯府的确与你苏家有往来,可并不代表此事是我做的。你若执意退婚,只会让外人看笑话。到时流言四起,毁的不是我侯府,是你苏家姑娘的名声。” “名声?” 苏照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临舟,你到现在还想拿这两个字压我?” 她抬手,一把将婚书拍在旁边的木箱上。 “前世我就是信了你这句话,信了什么夫妻一体,信了什么顾全大局,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站得近的人听得见。 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这一世,你还想拿同样的话骗我?” 谢临舟眸色骤然一冷。 他没有听懂“前世”两个字,却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会低头应和的苏照雪了。 “苏姑娘。”他声音低下来,“你要知道,退婚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成的。婚书在此,双方长辈都已点头。你若真要撕破脸,苏家也不会好看。” “是吗?”苏照雪看着他,“那正好。” 她转头,看向周县令。 “周大人,劳烦您做个见证。” 周县令额头冒汗:“苏姑娘,您这是……” “请问,苏家今日可有正式下聘?”她问。 周县令一愣,下意识看向苏明远。 苏明远脸色青白交错,张口就道:“自然是有的!只是礼数尚未走完——” “那就是没有正式下聘。” 苏照雪打断他,语气清楚。 “既未下聘,何来婚约?” 苏明远脸色猛地一变。 苏婉柔见势不妙,立刻红着眼上前,柔声劝道:“姐姐,你别意气用事。世子爷身份贵重,侯府又不是不认你,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退就退呢?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不懂规矩。” “规矩?”苏照雪看她一眼,笑意很淡,“你说的是谁定的规矩?” 苏婉柔怔住。 苏照雪轻轻点了点婚书。 “谁说姑娘家就一定要嫁人?谁说我苏家的粮,就该白白送进侯府?谁说我为了所谓名声,就得把命搭进去?” 她一步步走近苏婉柔,声音不高,却字字扎人。 “你们一个个都说为我好。” “可你们要的,分明是我去死。” 苏婉柔脸色一白,眼圈瞬间红了:“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怎么想你,不重要。” 苏照雪转身,不再看她。 她看向谢临舟,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谢世子,今日我当着周大人、码头众人、苏家上下,把话说清楚。” 她一字一顿。 “这婚,我退。” “这粮,我不交。” “这命,我也不再任你们拿捏。” 谢临舟面色终于沉了下去。 “苏照雪,你当真要闹到这个地步?” “闹?” 苏照雪反问。 “是我在闹,还是你们先把手伸进我苏家粮仓?” “是我在闹,还是你侯府亲兵先围了我的船?” “是我在闹,还是你谢临舟,明知道曹管事偷粮,还故意放他进府?” 她每问一句,谢临舟的眼神就深一分。 周围百姓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原来真有侯府的人进了仓啊?” “还真别说,苏姑娘说得有理,没下聘凭什么要人家姑娘嫁?” “这世子爷看着体面,怎么做事这么不讲究……”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谢临舟脸色微沉,终于不再装那副温和样子。 “苏照雪。” 他看着她,语气像刀子一样冷。 “你现在撕了婚书,日后可别后悔。” 苏照雪迎着他的眼神,淡淡道:“后悔的,不会是我。” 谢临舟眸底掠过一丝阴沉。 下一瞬,他缓缓抬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封折得整齐的文书。 “既然你这么急着退,那我也不拦你。” 他声音平静得过分。 “只是苏姑娘可别忘了,朝廷那边,军粮调令已经递上去了。你今日敢退婚,明日这十万石粮,照样要入侯府。” 苏照雪目光一冷。 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前世就是这样。 先用婚约把她绑住,再用军令把她逼死。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半分不露,只伸手接过那封文书。 “调令?” 她拆开一看,眉头微挑。 果然。 伪造得倒挺像。 连户部的印都盖得齐整。 只可惜,格式错了三处。 她把文书展开给周县令看。 “周大人,您瞧瞧。” 周县令接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这是军粮调令?” “像。”苏照雪淡淡道,“可惜是假的。” 谢临舟神色微沉:“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当然。” 苏照雪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冰水。 “真调令要先经兵部,再递户部,最后由地方粮行登记,三方盖印,一样都不能少。” “可你这封文书,只有户部印,没有兵部过票。”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谢世子,你急着拿这张假纸来压我,是怕我真退婚,还是怕我真查账?” 谢临舟的脸,终于彻底冷了。 他看着苏照雪,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了?” “我什么时候学会,不重要。” 苏照雪把文书递还给他,语气轻得像风。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们再也骗不到我了。” 谢临舟接过那封假调令,指节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冷。 “苏照雪,你现在退婚,可以。” “但你记住,侯府要的粮,总会到手。” 苏照雪眼神不动:“那就试试。” 两人对视,空气像绷紧的弦。 周县令站在中间,额头汗都快下来了,左右看看,只觉得今天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压住的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连喘气都顾不上,直接扑到谢临舟面前。 “世子爷!” “出、出事了!” 谢临舟眼皮一掀:“说。” 小厮脸色煞白:“曹管事……曹管事在后门被人截住了!” 苏照雪目光一冷。 小厮还在哆嗦着往下说:“他、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说是从北仓带出来的……眼下,正往前厅这边来!” ## 第6章 圣旨压粮 曹管事被截住了。 这五个字一落下,前厅外头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谢临舟眸色微动,随即恢复平静,抬手整了整袖口,像是早就料到这一步。 “带进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 很快,两个护卫拖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进来。正是曹管事。他脸色惨白,怀里死死抱着一只乌木匣子,手指都快抠进木缝里。 周县令一眼看见那匣子,神色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 曹管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照雪看着那只匣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北仓里丢出去的三千石粮,多半就在这里。 谢临舟淡淡扫了她一眼:“苏姑娘不是最会查账?不如自己看看。” 他说得轻慢,像是把人一步步往陷阱里引。 苏照雪没接话,只道:“周大人,既然人是从我苏家带出来的,匣子自然也该先验。” 周县令连连点头:“对,对,先验。” 匣子打开的一瞬,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本账册,还有一沓盖了红印的文书。最上头那张,正是南口转运的假签条。 周县令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伪账!” 曹管事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他哭喊着,“是二爷……是二爷让我这么改的!他说只要把北仓的粮先挪出去,账上补平了,谁也看不出来!” “你胡说!” 苏明远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厉声喝道:“你一个下人,满口喷粪,谁给你的胆子攀咬主子?” 曹管事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二爷饶命啊!昨夜是您让人来传的话,说侯府那边催得紧,先把一千二百石送去南口,再从外头转回来。还说……还说侯府亲兵已经在码头上了,谁敢不听,就先打断腿!” 这一句出来,满场哗然。 “果然是苏家自己人动的手!” “还真跟侯府勾上了?” “这账要是做实了,可不是小事!” 苏明远气得发抖:“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信他。”苏照雪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 苏明远猛地一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苏照雪却只看着曹管事,语气平静:“你说,是谁让你去侯府后门的?” 曹管事不敢看她,抖着声音道:“是……是世子爷的人,说匣子里的东西要亲手交给侯府,免得夜长梦多。” 周县令脸色彻底沉了。 他再不懂,也明白这里头不是简单的偷粮,而是里外勾连。 苏照雪缓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 “周大人,这些账,能不能当证据?” “能,当然能!”周县令忙道,“来人,立刻封存!” 就在衙役要上前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让开!让开!”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外头挤进来,紧接着,一名内侍打扮的人匆匆赶到,身后还跟着两名持刀侍卫。 他捧着一卷明黄锦缎,神情倨傲,连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先朝谢临舟点了点头。 “世子爷,咱家来得不算晚吧?” 谢临舟眸色微深,拱手道:“公公来得正好。” 苏照雪心头一冷。 来了。 前世就是这样,侯府一见压不住她,便搬出宫里的人来。 那内侍这才慢悠悠转头,拿眼一扫满地狼藉,掐着嗓子开口:“哪位是苏照雪?” 周县令慌忙见礼。 苏照雪站着没动,只淡淡看他。 内侍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咱家奉旨来传话。边关军情紧急,苏家十万石军粮,需即刻入侯府军仓,不得延误。” 这话一出,满场瞬间静死。 苏明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立刻亮了:“听见没有?这是圣旨!照雪,还不快跪下领旨!” 钱氏也忙道:“照雪,快些吧,军国大事要紧,别再闹了。” 苏婉柔跟着红了眼:“姐姐,你别再惹事了,若真耽搁了军粮,咱们苏家担不起啊。” 苏照雪看着他们,心里只觉得讽刺。 前世她就是被这几句话压弯了腰。 “军国大事”四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刀还利。 可这一世,她偏不跪。 苏照雪抬眼,直视那内侍:“公公既说是圣旨,可有明诏?” 内侍脸色微变:“咱家手里拿的,自然就是。” “那就请展开。” “放肆!”内侍尖声道,“圣旨也是你能随便看的?” “不能看?”苏照雪轻笑,“那我如何知道,这到底是圣旨,还是有人借天家的名头,来抢我苏家军粮?” 内侍脸色一下沉了。 谢临舟站在旁边,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只最后挣扎的困兽。 “苏姑娘,”他缓缓道,“抗旨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懂。” 苏照雪根本不看他,只盯着那内侍。 “公公来得正巧。” “北仓三号少了三千石粮,曹管事手里正好拿着假账和转运牌,侯府私印也在暗仓里。” 她抬手一指脚边的乌木匣子。 “如今又来一道‘圣旨’,要我立刻把粮送进侯府。” 她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倒想问一句。” “这粮,是送给边军,还是送给靖安侯府?” 内侍脸色一黑:“你这是质疑圣意!” “我只信证据。” 苏照雪把账册一页页摊开,声音不急不慢。 “真军粮调令,需兵部、户部、地方粮行三方过印。可你这道旨意,只字未见,只凭你一张嘴,就要我苏家开仓。” “公公,你是来传旨,还是来替人遮丑?” “你!” 内侍气得脸都青了,手指直抖:“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你可知咱家一句话,就能让你满门吃罪?” “那也得先把话说全。” 苏照雪不卑不亢,抬起眼,“若真是圣旨,请当众展开。若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雪。 “那就是假传口谕,冒充天恩。” 周县令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上前打圆场:“公公息怒,苏姑娘只是谨慎些,毕竟军粮大事,不敢轻忽……” “谨慎?”内侍冷笑,“她这是抗命!” 谢临舟这时终于开口,语气温温淡淡,却字字压人:“苏照雪,别闹了。圣意已下,你若再拦,苏家担不起。” 苏照雪抬眸看他,眼底冷得像冰。 “你们一个两个,都说我担不起。” “可我若真担不起,谁来担这三千石粮去了哪里?” “谁来担北仓夹墙里的暗道?” “谁来担曹管事为什么刚好带着账册往侯府去?” 她每问一句,谢临舟的脸色就冷一分。 苏照雪最后看向那内侍,唇角微弯,却没有一点笑意。 “公公若真奉旨,就请把旨意展开,让周大人、码头众人一同看看。” “若不肯——” 她一字一句,慢得像刀。 “我便要问问,究竟是谁,胆敢借天子之名,来吞我苏家十万石军粮。” 内侍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身后那两名侍卫,已经悄悄把手按在刀柄上。 而谢临舟看着她,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冷意。 他知道,苏照雪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准备把这张皮彻底撕开。 就在这时,曹管事突然抖着身子,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句: “别、别验了!” “那、那匣子里还有一封信!” ## 第7章 死人印 “信?” 苏照雪目光一沉,转头看向曹管事。 曹管事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抖着手指向乌木匣子:“在、在底下……压着呢。” 周县令立刻喝道:“打开!” 衙役上前一翻,果然从几本伪账底下抽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朱红印。 内侍原本还强撑着镇定,等看清那枚印时,脸色却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苏照雪没错过。 她伸手接过信封,指腹轻轻擦过印面。 那一瞬间,她心口冷得发紧。 这印,她认得。 不是别人的。 是前世给她定下通敌罪时,礼部呈上去的那枚“军需转运印”。 也是她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苏照雪!”内侍尖声道,“圣旨在此,你还敢私拆机密信件?!” “机密?”苏照雪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既是机密,公公为什么怕我看?” 内侍脸色一沉:“放肆!” 谢临舟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苏姑娘,凡事留一线。你若真要撕破脸,后果你担不起。” “后果?”苏照雪笑了,“我若不拆,才真担不起。”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拆开信封。 信纸一展开,最上头那行字,就叫周县令倒抽了一口凉气。 ——北仓三号,先挪一千二百石,余下补空,照旧记军仓。 落款只有两个字。 曹管事。 可真正让人变了脸的,是信纸右下角那枚火漆印。 朱砂深红,纹路清晰。 同样的印,苏照雪今天已经见过两次。 一次在北仓粮袋上。 一次在侯府亲兵的转运牌上。 而这一次,落在了这封信上。 “这……”周县令声音都变了,“这不是苏家的印。” “当然不是。”苏照雪淡淡道,“这是户部主事周大人的私印。”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周县令也愣住了:“哪个周大人?” 苏照雪抬眸,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半月前暴毙的户部主事,周思仁。” 这名字一出,场面像被人猛地掐住。 户部主事周思仁,前些日子突发急病,人已经下葬了。 一个死人,怎么会给曹管事写信? 内侍的脸色彻底变了,嘴上却还硬:“胡言乱语!死人怎会写信?苏姑娘这是想把脏水泼到朝廷头上?” “是不是脏水,验一验就知道。” 苏照雪抬手,将信纸递给周县令。 “周大人,这信纸新旧不一,边角压痕却是旧的。若只是临时伪造,做不到这么真。” 她顿了顿,指尖点住那枚朱红印。 “更重要的是,这印边缘有细裂。” “周思仁生前常年咳血,手抖,印章右侧会偏轻,落印时会带出一道细钩。” “这道细钩,只有他本人盖出来才有。” 周县令被她说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接过信纸细看。 越看,脸色越白。 他是个老官场,哪怕不精通文书,也知道苏照雪说得没错。 这信,若真是伪造,伪得太像了。 像得让人心底发冷。 苏明远已经站不住了,扶着桌沿,喉咙发紧:“不可能……周思仁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有他的印?” “死人不会自己写信。”苏照雪看向他,语气很淡,“可死人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她说完,直接抬头看向那内侍。 “公公今日来得真巧。” “北仓少粮,曹管事携账册去侯府,侯府私印出现在粮袋上,户部死人印又落进这封信里。”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今日这局,不止是侯府要我的粮。” “而是有人要借这批粮,把我苏家和户部一并拖下水?” 内侍瞳孔猛地一缩,袖中手指攥得死紧。 谢临舟的眼神也冷了。 他原本以为,苏照雪最多只是闹一场退婚,最多查出侯府吞了几千石粮。 可她居然顺着一封信,摸到了户部死人。 这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反应。 这简直像是,早就知道了全局。 “苏照雪。”谢临舟盯着她,慢慢道,“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苏照雪没看他,只把信纸折好,递给周县令。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我还知道,昨夜从北仓出去的那批粮,根本没进南口。” “我也知道,曹管事不是第一次替人搬粮。” “更知道——” 她抬眼,目光在曹管事和内侍之间扫过。 “你们背后的人,不止一个。” 曹管事已经彻底崩了,趴在地上直磕头:“姑娘饶命!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是有人逼我……有人说只要照着做,侯府那边就会保我一条命!” “谁?” 曹管事哆嗦着,却不敢抬头。 “说!” 苏照雪声音一冷,他整个人猛地一抖,终于哭喊出来:“是、是二爷!是二爷让我把信送去侯府的!他说只要户部那边的印盖上,这事就成了,苏家怎么都跑不掉!” 苏明远脸色瞬间惨白:“你胡说!” “我没胡说!”曹管事抬头,眼里全是恐惧,“二爷说,粮少了,就从侯府走一遍;账平了,就让周大人的印压上去;等事闹大了,再把姑娘推出来,说她不顾军情,私自扣粮!” “到时候,苏家姑娘就是千夫所指,侯府也能顺理成章把粮接走!” 满场死寂。 连围观百姓都听呆了。 “我的天……” “这不是明摆着做局吗?” “先偷粮,再补假账,再用假印压人,这也太毒了。” 苏明远浑身发抖,猛地指向曹管事:“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想活命,故意攀咬我!” 苏照雪却已经不看他了。 她看向那名内侍,语气平得可怕。 “公公,这封信是死人印,还是活人拿死人做的印,您比谁都清楚。” 内侍额角青筋一跳,终于不装了,冷声道:“苏姑娘,咱家只是奉命传话。至于旁的,咱家不知道。” “不知道?” 苏照雪轻轻笑了。 “那正好。” 她抬手,把信纸举高。 “周大人,把这封信和乌木匣子一并封存,递进县衙。” “再派人去查周思仁的棺椁,看他死前手里是不是还攥着这枚印。” 周县令脸都青了,忙不迭点头:“是,是,下官这就去!” 谢临舟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苏照雪只是会闹,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连死人都要翻出来。 他盯着她,半晌才冷声道:“苏照雪,你今天查得太多了。” “多吗?”苏照雪看着他,语气淡淡,“我才刚开始。” 她抬脚,走到曹管事面前,居高临下。 “你说二爷让你送信,那就把二爷怎么说的,一字一句,全说出来。” 曹管事浑身发抖,嘴唇都咬破了。 可就在他张口的一瞬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姑娘!” “北仓起火了!” 苏照雪猛地回头。 远处天边,黑烟正冲上来,像一条突然张开的黑蛇。 ## 第8章 北仓起火 “北仓起火了!” 这几个字像一盆热油,猛地泼进人群里。 苏照雪眼神一凛,几乎是立刻转身。 “青杏,叫人!” “是!” 青杏回过神来,声音都劈了:“来人!快去提水!北仓起火了!” 周县令脸都白了,连声道:“快!快救火!那里面还有账册!” 谢临舟站在原地,目光沉冷得可怕。 他没有第一时间下令,也没有慌。 越是这样,苏照雪越确定——这火,不是意外。 是灭证。 “拦住他。” 苏照雪忽然开口。 周围几名衙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抬手一指谢临舟。 “别让靖安侯府的人离开码头。” 谢临舟眸色微动,终于看向她:“苏照雪,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想让北仓烧干净的人。” 苏照雪没和他废话,提着裙摆就往外走。 青杏急得追上去:“姑娘,火太大了,您不能亲自去!” “我不去,谁去?” 她脚步极快,风卷着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疼。 北仓那边已经烧起来了,黑烟直冲半空,火舌顺着仓房木梁往上窜,噼啪作响。几名挑夫拎着水桶往里冲,却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人呢?”苏照雪一把抓住一个仓房管事,“里头还有没有人?” 管事吓得牙关打颤:“有、有人!刚才点数的账房还在里面,可能被困住了!” “谁放的火?” “没、没看清……只听见有人从后门跑了!” 苏照雪眼底一冷,转头看向阿聿。 阿聿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瘸着腿站在她身侧,脸上还带着刚才的血痕。他望着那片火,眼神却异常沉静,抬手朝东边一指。 “那边。” 苏照雪顺着看过去。 东边墙角,果然有一条新鲜泥痕,像是有人刚拖着麻袋翻出去。 “走!” 她一声令下,青杏和两个衙役立刻跟上。 谢临舟也追了两步,开口却是:“苏照雪,火里有账册,先救人,不要乱跑。” “你倒会说人话。” 苏照雪头也不回,语气冷得像冰。 “要不是你们先把手伸进我苏家仓里,今日也烧不起来。” 谢临舟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他没有再追,只站在原地,看着她冲进烟雾里。 北仓后墙有一道窄门,平日只供运粮车出入。此刻门栓半松,地上留着几道杂乱脚印。苏照雪蹲下去一看,眉心顿时皱紧。 “不是一个人。” 阿聿蹲在她旁边,伸手在泥地里轻轻一按,又指了指脚印边缘。 “靴底,官靴。” 苏照雪眼神一沉:“侯府的人?” 阿聿点头。 青杏听得发愣:“侯府的人放完火就跑了?” “不是跑。”苏照雪站起身,目光冷得发厉,“是来毁证的。” 她推门进去,里头热浪扑面,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架子上的粮袋已经烧穿了几只,火光照得墙面一片通红。最里面那张木桌旁,一个账房模样的人蜷在地上,头发烧焦了一半,正拼命往外爬。 “救、救命……” 青杏惊呼:“姑娘,人在那儿!” 苏照雪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后领,将他从火边拖开。 “别死。”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命令。 那账房咳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抖着手指向桌下:“账……账册……” 苏照雪低头。 桌底压着一个半烧焦的木匣,匣盖已经裂开,里头散出一股纸墨混着焦木的味道。 她伸手去翻,指尖刚碰到最底下一页,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那不是账页。 那是一方印。 一枚旧得发黑的私印。 印身边角磨得发钝,可印面上的字,她熟得不能再熟。 苏——怀——安。 她父亲的私印。 苏照雪呼吸微滞,手指一下收紧。 前世她从没见过这枚印。父亲死后,所有旧物都被苏明远收了去,她只以为早就烧了。 可现在,这枚印竟藏在北仓暗箱里。 “姑娘?” 青杏看她神色不对,小声唤了一句。 苏照雪慢慢把印拿起来,掌心一阵发凉。 她抬头看向那账房:“这印,谁放进来的?” 账房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昨夜曹管事拿东西来的时候,就在里面……我只看见他把这匣子塞进桌下,说,说若是出了事,就把账推到北仓伙计头上……” “曹管事?”苏照雪声音骤冷,“他还说了什么?” 账房浑身发抖,像是被火吓破了胆。 “他还说……说这印是老爷早年的东西,放在这里,谁也查不出……” 老爷。 苏照雪心口一沉。 不是苏明远。 是她的父亲,苏怀安。 为什么父亲的私印,会出现在这里? 她正要再问,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姑娘!”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黑灰,声音都喊哑了。 “周大人说,后门抓住了一个人!是曹管事!” 苏照雪眼神一厉,立刻起身。 “带我去。” 她刚转身,阿聿却一把拉住她袖口。 动作很轻,却很稳。 苏照雪回头,看见他正望着她,眼里没有慌,只有提醒。 他抬手,在掌心比了个“门”的手势,又指向火场外头,最后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有人还在盯着这边。 苏照雪明白了。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外头空地上,曹管事被两个衙役按跪在地,头发散乱,满脸烟灰,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烧黑一半的布包。 周县令一见苏照雪过来,立刻上前:“苏姑娘,人是抓住了。可他嘴硬得很,死也不肯松口。” 曹管事一抬头,看见苏照雪,脸色瞬间惨白:“姑娘……姑娘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苏照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被谁逼的?” 曹管事嘴唇哆嗦,眼神却乱飘,明显在找人。 苏照雪顺着他目光扫过去,正好看见远处的谢临舟。 谢临舟站在烟雾边缘,袖手而立,神色淡得像什么都与他无关。 苏照雪心里冷笑。 果然。 曹管事不敢看她,只哭着喊:“是二爷……是二爷让我烧的……” “二爷让你烧什么?” “烧账……烧信……烧那方印……”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苏老爷的旧印不能留。留着,就会出大事。” 苏照雪目光骤冷。 “我父亲的印,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曹管事猛地一哆嗦,像被这句话逼到了绝路,忽然大声喊道: “因为那粮,本来就是老爷当年押出去的!” 空气一静。 周县令愣住了。 青杏也怔住了。 苏照雪却只是慢慢俯身,盯着曹管事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曹管事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发疯似的哭喊。 “不是我偷的,是老爷当年亲自签的字!那三千石粮,原本就不是给侯府的,是送去边军的旧粮!后来、后来不知怎么,账被改了,货也被换了!” “我只是照着二爷的意思,把东西塞回去,别让人查出来!” “姑娘,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啊!” 苏照雪站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父亲的印。 边军旧粮。 被改过的账。 她忽然想起前世里,父亲临终前那几日,曾反复说过一句话—— “粮要看好,账要看死。” 当时她只当是他操心过度。 可现在想来,那不是叮嘱。 那像是警告。 她缓缓直起身,手里的旧印硌得掌心生疼。 而远处,谢临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像一把刀,安安静静地横在了她心口。 ## 第9章 父亲旧印 苏照雪捏着那方旧印,站在北仓外,半晌没动。 风一吹,火场里的黑烟还没散尽,烤焦的木味和灰烬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曹管事已经瘫成了一团泥。 他刚才那句“那粮本来就是老爷当年押出去的”,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了所有人心里。 周县令最先回过神,擦着汗问:“苏姑娘,这……这话可不能乱说。苏老爷若真经手过军粮,账面上为什么一点都没有?” 苏照雪低头看着那枚印,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因为账被人改过。” 周县令一怔。 苏明远站在人群外,脸色早已白得不成样子,听见这句话,立刻厉声道:“胡说八道!你父亲早就病重多年,哪来的本事管什么军粮!” 苏照雪缓缓抬眼看他。 “叔父急什么?” 苏明远喉头一堵,硬撑着道:“我只是怕你被这奴才几句疯话骗了。苏家粮行若真与边军旧粮有关,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 苏照雪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厉害。 “原来叔父也知道,动军粮是掉脑袋的事。” 苏明远脸色一僵。 青杏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都觉得发冷。她从没见过姑娘这样笑,淡得像雪,偏偏每个字都像刀子。 周县令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苏姑娘,眼下火场未清,还是先把人和账册都带回衙门吧。若真有旧案,也好慢慢查。” “不能回衙门。” 苏照雪说得很快。 周县令愣住:“为何?” “因为这里还有东西没挖出来。” 她转头看向那张被烧塌一角的木桌,目光落在桌脚下那块翘起的青砖上。 阿聿一直没说话。 他瘸着腿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砖缝里摸了摸,指尖一顿,抬头看向苏照雪,轻轻点了点头。 里面有夹层。 苏照雪眼神一沉,立刻道:“撬开。” 衙役们不敢怠慢,三两下就把那块青砖掀了起来。砖下果然藏着一只薄薄的铁匣,匣身被烟熏得发黑,边角却没怎么烧着,显然是有人刻意藏在这里,想等火过去再取。 苏明远一看见那铁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退了一步。 苏照雪没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神情。 “开。” 铁匣被掀开的瞬间,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只有一叠旧纸和半卷发黄的舆图。 最上面那张纸,赫然写着几个字。 **北境军粮调拨图。** 周县令倒吸一口凉气。 苏照雪伸手按住纸页,慢慢翻开。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军仓编号,而是一个个熟悉的批注。 哪一日出仓,哪一日抵边,哪一队人接应,哪一处路口改道,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每一处落款,都盖着同一枚印。 苏怀安。 她父亲的印。 “这……”周县令声音都变了,“苏老爷当真经手过边军调粮?” 苏照雪没有回答,只低头一页一页翻。 越翻,心越冷。 这不是普通的旧账。 这是边军粮道的暗册。 其中有几处批注,甚至直接写着“急调”“加押”“改走北道”,最后一页还夹着一行极小的字。 **若北仓出事,先保西线。** 苏照雪手指一顿。 这不像贪墨。 倒像是提前留的后手。 “姑娘?”青杏见她脸色不对,小心唤了一声,“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意思?” 苏照雪抬起头,慢慢把那页纸递给她看。 “我父亲不是在藏粮。”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是在调粮。” 周县令愣住:“调粮?给谁?” 苏照雪没有立刻答,只把目光转向曹管事。 “你说。” 曹管事被她一盯,整个人都筛糠似的抖了起来:“我、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当年我是跟着老爷跑过几趟北道,可那时我只管搬货,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苏照雪把军图拎起来,抖了抖。 “那你告诉我,这上面写的‘西线急缺,先送三营’是什么意思?” 曹管事脸色唰地白了,嘴唇抖得厉害:“那、那是……那是边军缺粮……” “缺多少?” “缺、缺得厉害……” “谁让你们送的?” 曹管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声音一下子哑了下来。 “是老爷自己签的。” 这句话一出来,苏明远猛地喝道:“你闭嘴!” 可已经晚了。 曹管事像是破罐破摔,急急忙忙往下说:“那年北境雪灾,边军断粮,老爷接到密信,说前线三营最多撑不过十日。可朝廷拨下来的粮,半路就被人扣了。” “老爷……老爷怕出大事,就偷偷用了苏家的粮补上。” “可后来账没补上,路也没对上,二爷说……说这样会牵连苏家,逼着老爷把旧册子烧了。” 苏照雪指尖一紧:“我父亲烧了?” “没有!”曹管事猛地抬头,“老爷不肯烧。他说那不是账,是命。粮能救人,账能害人,真要烧了,边军那几千条命谁来担?” 苏照雪呼吸微滞。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前世父亲病重前,曾连着几夜不睡,总在灯下翻账。她以为他是操劳生意,如今想来,他每翻一页,脸色就难看一分。 可她那时太忙着嫁人,忙着替侯府筹粮,竟从没问过一句。 “后来呢?”她声音发冷。 曹管事哆嗦着继续:“后来……后来老爷就去侯府赴宴了。” 这一下,连风都像停住了。 苏照雪眼神骤沉:“赴谁的宴?” 曹管事咬着牙,像是想起什么极可怕的事,声音低得发抖。 “是侯府老夫人做东。说是给老爷赔礼,顺便商议军粮去向。” “那一夜,老爷回来得很晚,脸色差得吓人。” “第二天,就病倒了。” 苏明远脸色青白交错,厉声打断:“胡说!大哥那是旧疾发作,与侯府何干!” 苏照雪却没看他,只看着曹管事,继续问:“我父亲病倒后,谁管了粮行?” 曹管事嘴唇发白:“是……是二爷。” “谁动了账?” “也是二爷。” “谁把旧册子挪走的?” “还是二爷……” 最后这三个字落下,周县令已经听得眉头紧锁,脸色发沉。 苏照雪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苏明远,眼里没有怒,只有冷得彻骨的清明。 “叔父。” “原来我父亲死后,最先扑上来咬肉的,是你。” 苏明远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想开口,可嘴唇发抖,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完整字。 苏照雪收回目光,缓缓把那方父亲的旧印攥进掌心。 印身很冷,冷得像一块早就埋进土里的铁。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北仓会有父亲的印,为什么曹管事会在火场里提“老爷亲自签的字”,为什么苏明远见到铁匣时会那么怕。 这一切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个被埋了很多年的局。 而她前世那个“病死”的父亲,恐怕根本不是病死。 苏照雪低头,把那卷军图收进怀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粮可以救人。” “账可以害人。” “那一夜,父亲若真是去赴侯府的宴——” 她抬眼,目光冷得发亮。 “他回不来,就不是病。” “是有人要他的命。” ## 第10章 侯府旧宴 “侯府旧宴?” 苏照雪把那卷军图收进怀里,指尖在上头停了停。 曹管事跪在地上,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 “是……是那一晚。”他低着头,声音发颤,“侯府老夫人说要请老爷过府商议军粮,桌上摆了酒,也摆了参汤。老爷喝了没多久,脸色就不对了。” 苏照雪眼神一冷:“谁端的汤?” 曹管事抖了一下。 “是……是侯府厨房的一个婆子。” “叫什么?” “奴才记不清了,只知道她手背上有一块烧伤,平时不爱说话。” 周县令立刻道:“苏姑娘,这线索得查。若真是侯府下的手,那可不是小事。” 苏照雪没答,只看向谢临舟。 谢临舟站在一旁,神色淡得很,仿佛这所有事都与他无关。 她越看,越觉得前世的自己可笑。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冷,不是狠。如今才知道,真正狠的人,从来不会把刀拿在手里晃。 他们只会笑着,把毒下进汤里。 “青杏。”苏照雪开口。 “奴婢在。” “去查。”她声音很轻,“查侯府那年办宴时,厨房是谁管事。再查,侯府后门谁能自由进出。” 青杏一怔,立刻应声:“是!” 周县令忙道:“我也派人去翻旧册。若能找到当年的宴席名录,事情就好办了。” “来不及等。”苏照雪道。 她转头看向阿聿:“你跟我去一趟。” 阿聿抬起眼,眼里有一点惊讶,却还是点了点头。 谢临舟终于开口,语气很淡:“苏姑娘这是要去侯府翻旧账?” “是又如何?” “你刚退婚,就去侯府闹,不怕更难看?” 苏照雪回头看他,眼底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谢临舟,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还有什么怕难看的?” 她说完,直接抬步往外走。 谢临舟看着她背影,眸色微沉,最终没有拦。 有些事,他拦不住。 也不能拦。 侯府后巷比正门安静得多。 青砖墙高高立着,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苏照雪站在巷口,抬眼看向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语气平静。 “阿聿,你确定是这边?” 阿聿点头。 他瘸着腿走到墙边,伸手在斑驳的门环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比了个“旧”的手势。 苏照雪明白,他是说,前世他在这里见过那名婆子。 “好。” 她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探出脸来,警惕地看了看外头。 “找谁?” 苏照雪没绕弯子:“找你。” 婆子一愣,刚要关门,苏照雪已经先一步按住了门板。 “十年前,苏怀安来侯府赴宴,是不是你端的参汤?” 婆子脸色骤变,张口就骂:“胡说八道!哪来的疯丫头,快走!” “我父亲回去后第三天就病倒了。”苏照雪盯着她,“再过几日就没了命。你说,我是不是该来找你?” 婆子脸色一白,手一松,门板险些被风吹开。 苏照雪立刻压住声音:“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告诉我,那晚汤里放了什么。” 婆子嘴唇发抖,眼神乱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苏照雪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直接递过去。 “我不问你别的,只问一样。那晚端汤时,厨房里可曾换过人?” 婆子看着银子,喉咙滚了滚。 “换……换过。” “谁?” “一个外院来的小厮,说是给老夫人送果盒。” “长什么样?” 婆子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瘦,个子不高,右边眉尾有道疤。那人不爱抬头,走路却很快。进厨房后,没多久就把汤盅换了个位置,说老夫人爱喝滚热的,让再温一温。” 苏照雪眼神一凛。 “然后呢?” “然后……”婆子声音更低,“然后老爷来时,喝了那盅汤。没多久就脸色发白,捂着胸口,说喘不过气。” “你没看见他吃了别的?” “没有!那晚桌上的菜不少,可老爷只喝了两口酒,吃得最少的就是参汤……” 苏照雪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问:“那厨房里可有药渣?” 婆子猛地抬头,脸色更白了些。 “有……有一碗剩的汤底,后来被人端走了。” “谁端的?” “侯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苏照雪心口一沉。 老夫人。 果然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早就盯上她父亲。 她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子脸色大变,连忙压低声音:“姑娘,别再问了!那晚之后,厨房里死了一个烧火丫头,两个管事也都被赶了出去。要是让人知道我还记得这些,我活不过今晚!” 苏照雪看着她,忽然问:“你想活吗?” 婆子一怔。 苏照雪道:“想活,就把那烧伤的手给我看。” 婆子整个人僵住了。 她像是没想到,眼前这姑娘竟然会一眼看穿自己藏着的伤。 迟疑了片刻,她终于慢慢伸出右手。 手背上,一道陈年烧疤横着划过去,边缘发黑,正好和曹管事说的一样。 “是你。”苏照雪低声道。 婆子脸色惨白,忙把手缩回去:“我只是个做饭的,我什么都没干!” “我没说你干了什么。” 苏照雪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只问你,那晚换汤盅的人,你现在还认不认得出来?” 婆子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认。” “他现在在哪儿?” 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恐惧。 “在……在侯府外院,给老夫人看门。” 苏照雪眸光骤冷。 这就够了。 她从银子里又抽出一小块,塞到婆子掌心:“记住,今日你没见过我。” 婆子手抖得厉害,忙点头。 苏照雪刚转身,后头便传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 “姑娘,那人……前些年还跟着世子爷进过苏家。” 苏照雪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婆子咬着牙,像是豁出去一般:“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道眉尾疤,我见过。他以前常跟在世子爷身边,给世子爷递马鞭。后来才被调去老夫人院里。” 苏照雪慢慢转过身。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 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原来不是侯府老夫人临时起意。” “是谢临舟的人,早就把手伸进了我苏家。” 阿聿站在她旁边,听完这句话,抬手在掌心比了个“杀”的动作。 苏照雪低头看他,轻声道:“先不杀。” 阿聿抬眼。 苏照雪眼底一片冷静。 “杀了,便成了死人账。” “我要他活着,把嘴里的话,一句一句吐出来。” 她说完,转身往巷外走。 刚走到街口,青杏便急匆匆迎上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周大人派人送信来,说曹管事在县衙里又吐出一句话。” “什么话?” 青杏咽了咽口水:“他说……那晚侯府宴上,不止有老爷,还有一个人也喝了参汤。” 苏照雪目光骤紧。 “谁?” 青杏声音发抖。 “谢临舟。” ## 第11章 同饮之局 “谢临舟也喝了参汤?” 苏照雪站在街口,听见这句话时,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层更冷的寒意慢慢覆上来。 青杏被她看得心里发紧,小声道:“周大人派来的人是这么说的。曹管事刚说完就昏过去了,像是被吓狠了,嘴里只反复念这句。” 苏照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那一夜。 父亲赴宴,谢临舟也在。 同桌饮汤,同桌吃酒,同桌说军粮。 若真是下毒,谢临舟为什么没死? 若不是下毒,又为什么父亲会在回府后第三日暴病而亡? “姑娘?”青杏见她出神,忍不住唤了一声。 苏照雪抬眸:“回侯府。” “现在?” “现在。” 她走得极快,阿聿跟在一侧,瘸着腿也没落下。他没问为什么,只在经过巷口时,轻轻拉了下她袖口。 苏照雪低头看他。 阿聿抬手,在掌心比了个“人”字,又比了个“酒”。 苏照雪懂了。 他是在问:是不是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 “未必是酒。”她声音很轻,“也可能是汤,也可能是两样都有。” 阿聿点了点头,眼神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侯府外院比前门冷清,守门小厮一见苏照雪,脸色都变了。 “苏、苏姑娘?” “让开。” 她只说了两个字,小厮竟不自觉退了半步。 前头婆子口中那个烧伤嬷嬷,正从廊下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瞧见苏照雪,她手一抖,差点把盆摔了。 苏照雪没绕弯子,直接问:“那晚世子爷在不在席上?” 嬷嬷脸色发白:“在、在的……” “喝了什么?” “参汤……还有酒。” “和我父亲喝的是不是同一盅?” 嬷嬷嘴唇哆嗦,半晌才点头:“桌上……是同一只汤盅,先给了苏老爷,世子爷后头又舀了一碗。” 苏照雪眼神骤冷。 “谁端的?” 嬷嬷低着头,不敢看她:“还是那名外院小厮。” “眉尾有疤的那个?” 嬷嬷一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 苏照雪心里那根线,终于被轻轻拽紧了。 同一只汤盅。 同一个人端。 谢临舟喝了,父亲也喝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汤里下的东西,未必是见血封喉的毒。更像是要让人“病”,让人“虚”,让人慢慢垮掉。 苏照雪想到这里,心口一寸寸发冷。 若是慢毒,父亲那三天的症状就对上了。 脸色发白,胸口憋闷,夜里出汗,第二天起不来身,最后一病不起。 “那世子呢?”她忽然问,“他后来如何?” 嬷嬷一愣:“世子爷……世子爷只是回去晚了些,说头疼,吃了几丸药就好了。” 苏照雪慢慢笑了。 笑意很浅,却像刀锋掠过冰面。 “头疼?” 嬷嬷被她笑得后背发凉,连忙道:“姑娘,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您别再问了。我一个做活的,什么也做不了主啊……” “你做不了主,”苏照雪看着她,“可递汤的人,能做主。” 嬷嬷脸色一白,几乎要跪。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苏照雪。” 她回头。 谢临舟站在门口,墨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动,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神色淡得像只是路过。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有种压人的冷。 “你查到这里,还不够?” 苏照雪面不改色:“世子怕什么?” 谢临舟看了眼那嬷嬷,语气很淡:“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若真想知道,不如直接问我。” 院子里一静。 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忙退到一旁。 苏照雪盯着他,慢慢道:“好啊。” “那我问你。” 她一字一顿。 “我父亲那晚在侯府喝的参汤,你喝没喝?” 谢临舟神色未变:“喝了。” “那为何你没死?” “你希望我死?” “我希望你把话说清楚。”苏照雪看着他,“同样一盅汤,同样一道菜,为什么我父亲病了,你没事?”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因为我没喝完。” 苏照雪眼底一沉。 “是吗?” “那晚宴上,我只喝了半碗。你父亲酒量浅,反倒喝得多些。”谢临舟语气平静,“许是他旧疾发作,与那汤无关。” “旧疾?” 苏照雪笑了一声,笑得极冷。 “谢临舟,你还真敢说。” 她向前一步,逼视他:“我父亲病倒前一日,刚从北道回来,能骑马能看账,哪来的旧疾?” 谢临舟目光微动:“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翻这些旧账,除了让自己更难看,还有什么用?” “有用。” 苏照雪盯着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谢临舟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冷意。 “你怀疑我?” “我不只怀疑你。” 苏照雪说得很轻。 “我还怀疑,给我父亲端汤的人,是你的人。” 谢临舟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苏照雪没放过他那一瞬变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嬷嬷没说错。 那道眉尾有疤的小厮,曾跟着谢临舟递过马鞭,后来才被调去老夫人院里。 而谢临舟,明知那人有问题,却依旧让他留在侯府。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你若真想查。”谢临舟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便去查那小厮的去向。人,我前几日已经让他出府了。” 苏照雪抬眼:“为什么?” “因为他手脚不干净。” “你怕不是为了灭口?” 谢临舟盯着她,没有立刻答。 这一瞬的沉默,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苏照雪缓缓笑了。 “原来如此。” 她转身就走。 谢临舟在她身后开口:“苏照雪。” 她停步,却没有回头。 “你今天查到的,只能证明我那晚在席上。” “你拿不出我害人的证据。” 苏照雪侧过脸,眼神冷得像雪刃。 “证据?” “很快就有了。” 她说完,径直出了院门。 阿聿跟上来,低声问:“去哪儿?” 苏照雪脚步不停。 “去找那个人。” 阿聿看着她,抬手比了个“出城”。 苏照雪点头。 “对,出城。” “既然谢临舟说人已经出府,那就去查他去了哪儿,见了谁,拿了什么。” 她顿了顿,眼底寒意更深。 “他既敢让人递汤,就一定还留了后手。” “我要把这只手,连根拔出来。” ## 第12章 出城追人 “出城?” 青杏愣了一下,立刻追上苏照雪的脚步,“姑娘,现在天都快黑了,您真要这时候出城?” “再晚,人就没了。” 苏照雪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风刮过刀口。 阿聿跟在一侧,瘸腿走得不快,却一直没落下。他抬手比了个“西”,又比了个“马”。 苏照雪看懂了:“你是说,他走的是西门,骑马出城?” 阿聿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阿聿想了想,在掌心比了个“三”。 苏照雪眼神一沉。 “三个时辰前。” 那就是说,谢临舟放人的时间,极可能就在她刚查到旧宴线索之后。 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把人送走。 “去西门。” 她话音落下,青杏立刻转身去牵车。苏照雪却没等马车,直接带着阿聿往外走。 街口灯火初上,行人渐少。等他们赶到西门时,城门已经开始收闸,只留一条窄缝供最后几人出入。 守门校尉一见她,立刻拦了:“苏姑娘,天色已晚,城门要封了。” “我知道。” 苏照雪看着他,“我要出城。” 校尉一愣:“这个时辰出城,得有文引。” “没有。” “那不成。” 苏照雪没和他争,直接问:“今日午后,可有一名眉尾带疤的小厮出城?” 校尉脸色一变:“这……出城的人多了,我哪里记得住。” “骑的是灰骡,左边鞍袋鼓着,怀里抱了个黑布包。身后还跟着一辆无徽记的青篷车。”苏照雪一字一句,“你若真不记得,我现在就去问城门册。” 校尉额角一跳。 她说得太准了。 那人确实来过,而且是从侯府别院的车牌出去的。 “苏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追人。” “追什么人?” “一个知道我父亲怎么死的人。” 校尉神色一紧,正要再拦,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让她出城。”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自带压迫。 苏照雪回头,果然看见谢临舟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夜色压着他的轮廓,眉眼显得更冷。 校尉一见他,立刻低头:“世子爷。” 谢临舟没看旁人,只看着苏照雪:“你要追的人,我知道去了哪儿。” 苏照雪眸光一动:“说。” “往北,十里外的青石坡。” “你怎么知道?” 谢临舟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半晌才道:“那人不是逃走,是去见人。” 苏照雪盯着他,冷笑:“世子爷倒是消息灵通。” “彼此。” “既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去抓?” “我若去抓,他未必肯开口。”谢临舟淡淡道,“你去,反倒更容易让他开口。” 苏照雪听懂了。 他这是想借她的手,把人逼出来。 “谢临舟。”她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临舟静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我想知道,你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苏照雪笑了一声,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说完,转身便走。 谢临舟看着她背影,眸色沉了又沉,最终只挥了下手。 “放行。” 校尉如蒙大赦,立刻打开城门。 夜风扑面而来,夹着远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苏照雪没有回头,直接上了马车。青杏一边赶车一边发抖:“姑娘,世子爷怎么忽然肯放咱们出城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苏照雪掀开车帘,冷声道,“他不是帮我,是怕我先一步拿到证人。” 阿聿坐在车角,脸色安静。他忽然抬手,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小心。** 苏照雪看见了,低声道:“我知道。” 车轮一路压过石子路,赶到青石坡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坡下有一间荒废的驿亭,四周杂草丛生,唯有亭里亮着一点微弱灯火。苏照雪按住车窗,示意停下。 “人在里面?” 阿聿点头,又比了个“二”。 苏照雪皱眉:“两个?” 阿聿再点。 她立刻明白,里面不止一个小厮,还有同伙。 “青杏,你在外头等着。” “姑娘!” “听话。” 苏照雪下了车,顺手从车里抽出一根短棍,带着阿聿悄声往驿亭靠近。 刚到亭外,里头就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那人说,今晚就烧。” “烧了就干净了?” “干净不干净不知道,反正苏家那边已经翻天了。” 苏照雪脚步顿住,眼神一冷。 苏家? 她刚查到父亲旧印,这边就有人要“烧”。 她抬手,示意阿聿别动,自己贴着亭壁慢慢靠近窗缝。 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眉尾有疤的小厮。 另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小厮压低声音:“主子吩咐了,等今夜过去,侯府那边就能把北仓的事全推到苏家头上。” “那苏照雪呢?” “一个姑娘家,翻不起浪。等她进了局,名声坏了,婚也退了,粮也保不住。” 那人嗤笑一声:“她倒是硬气。” “硬气有什么用?”小厮冷冷道,“世子爷说了,最难缠的不是她查账,是她手里那方旧印。只要印没了,她就什么都证明不了。” 苏照雪眼神骤然一沉。 果然是冲着她父亲的旧印来的。 她正要听下去,阿聿却忽然轻轻碰了碰她胳膊,抬手指向亭后。 苏照雪顺势望过去,只见驿亭后面的草丛里,竟还藏着第三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亭里。 不是小厮的同伙。 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苏照雪心头一紧。 她几乎在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单纯来灭口的,是一个套,一个等她自己钻进去的套。 “退。” 她压低声音。 可已经晚了。 亭里那名黑衣人忽然抬起手,轻轻吹了声哨。 下一瞬,四周草丛里刷地窜出四五个汉子,手里全是短刀,直朝她这边扑来。 “姑娘!” 青杏在远处惊叫出声。 苏照雪眼神一寒,反手将短棍横起,挡住最先扑来的那一刀。 “阿聿,左边!” 阿聿动作极快,瘸腿却不慢,抄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扑来的汉子膝盖。那人吃痛,身形一歪,苏照雪趁势一棍抽在他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说!”她一脚踩住对方手背,冷声喝道,“是谁让你来的?” 那汉子咬牙不答。 苏照雪抬眼,看向驿亭内那名小厮,声音清清楚楚。 “你们主子让你烧什么?” 小厮脸色惨白,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直接追到这里。 “我、我……” “说!” “是……是旧册!”他脱口而出,“说苏怀安留下的旧册,不能落到你手里!” 苏照雪心口一震。 就在这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沉低笑。 “苏照雪。” 她猛地回头。 夜色里,谢临舟竟也到了。 他立在坡上,披着一身冷月,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名小厮脸上。 “看来,你比我想的,还快了一步。” 苏照雪看着他,握棍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果然来了。” 谢临舟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我若不来,你这局,谁替你收尾?” 苏照雪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别收尾了。” “把你知道的,一起留下。” ## 第13章 逼问旧册 “留下?” 谢临舟站在坡上,听见这两个字,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微微垂眸,扫过地上被苏照雪踩住的汉子,又扫过亭里抖成一团的小厮,语气不急不缓。 “苏姑娘,你胆子倒是真大。” “比不过世子爷。” 苏照雪没松脚,短棍横在身前,眼神冷得像夜里结了冰的河面。 “你都敢派人半夜出城,我为什么不敢追?” 谢临舟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追的是人,还是那本旧册?” 苏照雪心口微紧,面上却半分不露。 “你果然知道旧册。”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谢临舟淡淡道,“苏怀安那本册子,原不该落到你手里。” “它本来在哪儿?” “该在土里。” 苏照雪抬眼:“所以你们真想让它永远埋着。” 谢临舟没接话,只从坡上慢慢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杏在远处急得声音都发颤:“姑娘,他过来了!” “别动。”苏照雪低声道,“看着驿亭后面那个黑衣人。” 阿聿站在她左侧,目光已经钉在草丛里。他忽然抬手,比了个“弓”。 苏照雪顺着一看,心头一沉。 草丛后那道黑影,手里果然搭着一张短弩。 是冲着她来的。 谢临舟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一顿,目光淡淡扫过那处阴影,随后又落回苏照雪脸上。 “把人放了。”他道。 “可以。”苏照雪反问,“旧册呢?” “你先放人。” “世子爷讲条件?”她轻轻笑了,“你夜里带人来伏我,还想要我先讲规矩?” 谢临舟神色不变:“你若真想知道苏怀安怎么死的,就照我说的做。” 这句话一出,空气像是瞬间绷紧了。 苏照雪目光骤冷。 “你拿我父亲的死,来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谢临舟看着她,声音低下来,“是提醒。” “提醒你什么?” “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苏照雪心底冷笑。 果然。 他越是这么说,越说明旧册里藏着她非知道不可的东西。 “阿聿。”她忽然开口。 阿聿转头看她。 “等会儿我一松脚,你往右后方扑,去把那把短弩抢下来。” 阿聿眼神一闪,立刻点头。 谢临舟看着她们的小动作,眉峰微动,却没阻止,只道:“你要试,也可以试。” 苏照雪抬眼:“那就试试。” 她话音刚落,脚下猛地一松,整个人却顺势往前一压,短棍直接扫向被她踩住的汉子手腕。那汉子吃痛翻滚,阿聿几乎是同时扑出,一把拽住草丛后那名黑衣人的腿。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低骂一声,弩箭“嗖”地擦着阿聿耳边飞了过去,狠狠钉进地里。 “阿聿,弩!” 苏照雪低喝。 阿聿翻身一滚,手臂在地上一撑,借着惯性扑到黑衣人身上,硬生生将短弩按落。那人反手一肘顶向他胸口,阿聿闷哼一声,却没松。 苏照雪已经赶到,短棍直砸那人手背。 “咔”的一声轻响。 那人惨叫一声,弩脱手落地。 谢临舟脸色终于变了。 “住手!” 苏照雪一脚踢开短弩,抬头看他:“怎么,世子爷现在知道急了?” 谢临舟冷冷盯着她,眼底压着一层暗色:“你若伤了他,旧册就永远别想看见。” “那你倒是说啊。”苏照雪反手将黑衣人按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刀,“旧册在哪儿?” 黑衣人咬牙不语。 苏照雪手上力道一紧:“不说,我就废你另一只手。” 黑衣人额头冷汗直冒,却仍死死咬着牙。 谢临舟看着她,半晌,缓缓道:“苏怀安的旧册,不在他们手里。” 苏照雪抬眼。 “在哪儿?” “在你苏家。” 她一怔。 谢临舟继续道:“准确些说,在你父亲生前最常去的地方。” 苏照雪脑中飞快一转。 父亲生前最常去的地方? 书房。 药房。 还有—— 祠堂。 她心口猛地一沉。 谢临舟看着她的神色变化,显然知道她已经猜到了,淡淡道:“看来你想到了。” “你们把册子藏进了祠堂?” “不是我们。”他纠正道,“是你父亲自己藏的。” 苏照雪目光骤冷:“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回去一查便知。”谢临舟语气很淡,“苏怀安那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账外有账。他死前若真留了旧册,多半就在他最放心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未必信。” 苏照雪握紧短棍,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父亲的旧册,竟然在苏家祠堂? 可如果真在那儿,为什么苏明远从没提过? 还有,谢临舟为什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盯着他,“你到底和我父亲那晚说了什么?” 谢临舟静了片刻,才道:“我和他,谈的是军粮。” “只谈军粮?” “还谈了你。” 苏照雪呼吸一顿。 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她耳边发丝微动。 谢临舟看着她,眼神很深。 “苏照雪,你父亲那晚不是只为军粮赴宴。他是在替你找退路。” 苏照雪指尖一紧:“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临舟缓缓道,“他原本想把你从这门亲事里摘出去。可后来没成。” 苏照雪怔住。 父亲要替她找退路? 那为什么她前世还是嫁进了侯府?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说? 谢临舟看着她眼底的波动,忽然道:“你若真想知道,就先把人放了。” 苏照雪没动。 阿聿却忽然扯了扯她衣角,抬手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假话。** 苏照雪看完,心头一凛。 阿聿提醒得对。 谢临舟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她慢慢抬头,目光重新变冷。 “谢临舟,你在拖时间。” 谢临舟神色不变:“你若不信,我也无妨。” “可你拖的不是我,是那本旧册。” 苏照雪顺着他眼神一看,才发现草丛后那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往后挪了半步。 想跑。 “阿聿!” 阿聿立刻冲过去,瘸腿却快得惊人,一把拽住黑衣人后襟。那人反手就是一刀,阿聿侧身避开,肩上还是被划出一道口子。 “阿聿!”苏照雪脸色一变,短棍扫出,直接逼退黑衣人。 黑衣人见势不妙,忽然往地上一撒灰粉。 “姑娘小心!”青杏惊叫。 灰粉腾起的一瞬,苏照雪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黑衣人已经翻下坡去,借着夜色逃得极快。 谢临舟站在原地,居然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她,缓缓道:“你看,晚一步了。” 苏照雪目光冷得骇人。 “你故意放他走。” “我若真要放,何必亲自来?”谢临舟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摸到祠堂。” “那你看清楚了。” 苏照雪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不仅能摸到祠堂,还能把你们一层层扒开。” 她说完,转身就走。 谢临舟在她身后,忽然低声道:“苏照雪。” 她脚步一顿。 “你若真去祠堂,最好带够人。” 苏照雪没有回头。 “世子爷放心。” “这一次,我不会一个人进去。” ## 第14章 祠堂翻账 夜更深了。 苏照雪回到苏家时,府里灯火已经亮了大半。 青杏提着灯在前头走,脸色还白着:“姑娘,真要现在去祠堂?” “越晚越麻烦。” 苏照雪按住肩头那点不明显的血痕,眼神冷静得像没受伤。 阿聿跟在她身侧,伤口已经简单包了布条。他没说话,只在进院前抬头看了眼祠堂方向,眉心微微一紧。 苏照雪看见了。 “你也觉得不对?” 阿聿点头,抬手比了个“人”。 “有人守着?” 阿聿又点头。 苏照雪唇角一扯:“果然。” 她来得不算秘密,谢临舟既然提醒她带人,说明祠堂那边早就有人等着了。 可她还是要去。 因为那本旧册,必须今天拿出来。 祠堂门口,果然多了两个陌生护院。 见苏照雪过来,两人立刻横臂拦住:“姑娘,这么晚了,祠堂不便入内。” 苏照雪看着他们,语气平淡:“我姓苏,入自家祠堂,还要你们点头?” 其中一人面不改色:“这是二爷吩咐的,近来家中杂事多,祠堂重地,暂不许旁人靠近。” “旁人?”苏照雪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什么笑话,“我是旁人?” 护院僵了一下,却仍不退。 苏照雪懒得再说,直接抬手:“青杏,去叫人。” “是!” 青杏转身就跑,声音很快在院里炸开:“来人啊!二爷的人拦姑娘进祠堂了!” 这一喊,后院很快有人点灯。几个老仆提着灯笼赶来,一看是苏照雪,神色都变了。 “姑娘?” “姑娘这是要进祠堂?” “对。”苏照雪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我要看我父亲的旧账。” 这话一出,几个老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接。 苏照雪抬眼看向那两个护院:“让开。” 护院不动。 下一瞬,门内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她进来。” 苏明远。 他从祠堂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 “照雪啊,”他语气温和,“夜里风大,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祠堂重地,灯火也不稳,免得冲撞了先人。” 苏照雪看着他,没答,只问:“叔父怕什么?” 苏明远神色微僵,随即叹了口气:“我怕你累着。白日里已经闹了那么多事,如今还折腾这些旧账做什么?” “旧账不翻,怎么知道新账是谁做的?” 苏照雪说着,抬脚便往里走。 苏明远脸色一变,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侧身让开。 祠堂里香火未灭,正中列着苏家先祖牌位,烛影摇摇,映得墙面一片昏黄。苏照雪目光一扫,直接落在最角落那只黑漆供柜上。 她记得。 前世她来跪祖宗时,苏明远从不许她碰这里。 “东西在哪儿?”她问。 苏明远眉心一跳:“什么东西?” “别装。”苏照雪看着他,“父亲留下的旧册。” 苏明远脸上笑意淡了些:“照雪,别听外头人胡说。你父亲早逝,哪里有什么旧册?” “没有?” 苏照雪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昨夜一听北仓火起,就急着让人堵祠堂?” 苏明远眼神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阿聿忽然上前,抬手在供柜侧面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空心。 青杏眼睛一亮:“姑娘,这里有夹层!” 苏明远脸色终于变了,厉声道:“谁准你乱碰祠堂!” “碰了又如何?”苏照雪冷冷看他,“我苏家的东西,谁藏谁怕。” 她抬手,示意两名老仆来帮忙。柜子被推开一半,后头果然露出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一掀,里头藏着一个长条黑匣。 匣子一出,苏明远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苏照雪看在眼里,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落了地。 她伸手,直接把匣子抱出来。 匣身不重,里头却压着东西。 打开的瞬间,几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旧册,一封信,还有一只断了口的青玉佩。 苏照雪先拿起旧册。 封皮上四个字,写得笔力沉稳。 **边军旧粮。** 她翻开第一页,眼神便一点点冷了下去。 上面记的不是苏家生意账,而是边境三营的粮道调拨。哪一日缺粮,哪一日补粮,哪一日改道,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页末尾,都有她父亲的手记。 “……西线断粮,先从苏仓调二千石。” “……北道遇雪,改走南坡,迟一日不误军机。” “……若我有事,照此册行事,不得外传。” 苏照雪指尖微颤。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终于看懂了。 父亲不是在藏罪。 是在救命。 “姑娘……”青杏声音发哑,“老爷他……” 苏照雪没应,只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粮道,而是一封短笺,字迹比前面更急,像是匆匆写下的。 **若有人以婚事压照雪,不必顾我。先送她出府。** 苏照雪整个人都静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他知道这门婚事有问题。 他想过把她摘出去。 可为什么最后,她还是嫁进了侯府? 苏明远见她神色不对,眼里闪过一抹慌乱,立刻上前一步:“照雪,别看了!这些旧账本就混乱,谁知道是不是你父亲当年随手记的!” 苏照雪抬头,眼底冷得像冰。 “混乱?” 她一把将册子摊开,直接指给他看。 “那这句呢?” “‘若我赴宴不回,照雪的婚事,断。’” 苏明远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 “你也认得?”苏照雪冷笑,“看来我父亲死前,真的给自己留了路。只是这条路,被人截了。” 苏明远喉头滚了滚,还想狡辩:“照雪,你别胡思乱想,当年大哥病得重,许是神智不清写下的——” “神智不清?” 苏照雪把册子重重合上,声音清清楚楚。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连我会被谁逼、会被谁送进侯府,都写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他死前最后一页,偏偏是断婚,不是断粮?” “为什么这本册子,偏偏藏在祠堂,而不是你掌着的账房里?” 她一句接一句,苏明远被问得节节后退,额角冷汗直冒。 阿聿忽然蹲下,在地上摸了摸,又抬头看苏照雪,眼神很沉。 他指了指匣子底部,又做了个“火”的手势。 苏照雪一怔,低头看去。 匣底边缘,有一小片熏黑的痕迹,像是有人曾想烧过,没烧干净。 她心口猛地一沉。 “有人来过。” 她这话一出,苏明远脸色彻底变了。 苏照雪慢慢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叔父,祠堂里这册子,你知道吧?” 苏明远嘴唇发白,半晌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没关系。”苏照雪将册子抱进怀里,语气平静得吓人,“我知道就够了。” 她转身,看向那几位老仆。 “从今夜起,祠堂封门。谁也不许进。” “青杏,去请周县令。” “再去告诉谢临舟——” 她停了停,眼底冷意更深。 “他想找的旧册,我找到了。” “但他最好想清楚,自己还敢不敢来拿。” ## 第15章 终局翻盘 天还没亮,苏家祠堂外却已经站满了人。 周县令一身官服,脸色发青,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捧着案册与火漆封条。 青杏提着灯站在一旁,手心都在冒汗:“姑娘,真要现在就开堂?” “不开,证据就会被人半夜偷走。” 苏照雪站在祠堂门前,怀里抱着那本《边军旧粮》,神色冷得像雪。 阿聿站在她身侧,肩上伤口还未好全,却已经能站稳。他低着头,把昨夜那支被夺回来的短弩放到地上,像是在告诉她:人都齐了。 “曹管事呢?”苏照雪问。 周县令抬手:“带上来。” 曹管事被两个衙役押着,脸色灰败,一见苏照雪就直哆嗦:“姑、姑娘……我说,我都说……” “你先别急着说。” 苏照雪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先问你一句。北仓那三千石粮,去了哪里?” 曹管事嘴唇发抖,抬头偷看了一眼祠堂外头。 谢临舟就站在那儿。 他来了。 一身墨色常服,肩上带着夜露,神色仍旧淡得像什么都不在意。可苏照雪知道,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已经慌了。 “世子爷来得真早。”她淡淡道。 谢临舟看着她怀里的旧册,目光顿了顿,随即开口:“你昨夜把祠堂翻了个底朝天,就是为了这本册子?” “对。” “你知道翻出它,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欠的账,今天该还了。” 谢临舟轻轻笑了一声:“苏照雪,你还是太天真。一本旧册,能翻什么天?” “那就翻给你看。” 她转身,对周县令道:“大人,开堂吧。” 周县令手都在抖:“苏姑娘,这、这可不是县衙公堂,是祠堂门口……” “正好。” 苏照雪抬眼,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家的事,就在苏家门口说。” 她先把旧册翻开,指着第一页。 “北境三营,雪灾断粮,朝廷拨粮半路被截,苏家私调二千石补上。” 她再翻一页。 “这里写着,苏怀安亲笔记下,若北仓出事,先保西线。说明这不是私贪,是军粮急调。”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曹管事双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这……这是真的……” 苏照雪没看他,只继续翻。 “再看这里。” 她指尖点住一行小字。 “若有人以婚事压照雪,不必顾我,先送她出府。” 话落,周围一片死寂。 苏明远站在后头,脸色刷地白了。 “胡说!”他猛地上前一步,“大哥早就病得糊涂了,这些字谁知道是不是后来添的!” “是吗?”苏照雪抬眼看他,“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本册子藏在祠堂,你却一早就让人守着不许我进?” 苏明远嘴唇一僵。 “再解释一下,”她翻到最后一页,“为什么这里单独记着,侯府旧宴之后,苏怀安身中慢毒,三日后病倒。” 谢临舟眸色终于沉了。 “你从哪儿知道慢毒两个字?” “因为有人已经认了。” 苏照雪侧身,阿聿立刻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烧焦的小布片。 “这是从北仓火场里捡到的。”她道,“上面沾着参汤药渍,和侯府厨房剩汤里残下的药性一致。” 周县令脸色一变:“苏姑娘,你是说……” “是有人借侯府旧宴,给我父亲下了慢毒。” 她话音刚落,早就吓破胆的曹管事忽然哭嚎起来:“不是我!我只是传话的!那晚递汤的人不是我,是世子爷身边那个眉尾有疤的小厮!” 这话一出,谢临舟身后那名随从脸色骤变,转身便想跑。 阿聿早等着他,瘸腿一扑,直接将人扑倒在地。 “抓住他!”苏照雪一声厉喝。 衙役们立刻冲上去,把那小厮死死按住。 小厮挣扎着骂:“放开我!我是世子爷的人!” “正好。”苏照雪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不是说,旧册该在土里吗?” 小厮脸色惨白,牙关打颤。 苏照雪把那本旧册直接翻到夹页,抽出里面那封短笺。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话。” 她一字一顿,念给所有人听。 “若我赴宴不回,照雪的婚事,断。” “他说得很清楚。” “那晚他若真是病死,是谁让他赴的宴?” 小厮抖得像筛子,嘴唇发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临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厉害:“苏照雪,你拿着一本旧册,就想给我定罪?” “不是一本。” 苏照雪抬眼看他,眼底寒意几乎凝成冰。 “还有这个。” 她把那封从侯府旧宴婆子处问来的话,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 “端汤的小厮,原先一直跟着你递马鞭。后来被你调去老夫人院里。再后来,出府,失踪。” “世子爷,你告诉我,一个递马鞭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边军旧粮,为什么会知道我父亲的婚事,为什么又偏偏在那晚端汤?” 谢临舟眸色微沉。 苏照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因为你怕我父亲把我从这门婚事里摘出去。” “你怕苏怀安死前把旧册交出来。” “你怕北仓三千石粮的去向被翻出来。” “所以你们借侯府的宴,借老夫人的席,借参汤下的慢毒,一步一步把他拖死。” 她说到这里,连声音都没有抖一下。 “谢临舟,你和苏明远,一个要我家的粮,一个要我家的命。” “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周县令听得后背全是汗,连忙道:“世子爷,这……这话若属实,可就不是小事了。” 谢临舟神色终于彻底冷下来。 “周大人信她,不信我?” “不是我信谁。”周县令抹了把汗,“是证据摆在这儿。” “那就验。” 谢临舟盯着苏照雪,语气冷得像刀。 “让仵作验尸。若苏怀安真是中毒,那也得有毒证。” “好啊。”苏照雪干脆利落,“验。” “不过在验之前,我还要请诸位看看这个。” 她把那枚父亲旧印高高举起。 “北仓暗箱里藏着它,说明当年调粮的人不是偷,是救。边军急粮被劫,苏家补粮,账却被人改了,粮也被人吞了。” “你们说我父亲贪?” “那我倒要问一句——”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明远脸上。 “是谁在父亲死后,立刻接管粮行?” “是谁一边替侯府清账,一边把旧册烧了半边?” “又是谁,把我一步步推去嫁给这个人?” 苏明远已经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不是我……不是我……” “你当然想说不是你。” 苏照雪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 “可你昨夜听见北仓起火,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救火,是堵祠堂。” “你看见旧册,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想烧。” “苏明远,你比谁都清楚,这本册子一旦翻出来,你就完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戳破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苏明远猛地抬头,眼里终于露出狠色:“完了?苏照雪,你以为你翻出来,就能活?” “你父亲死了,侯府还在。你退了婚,粮还是要交。你手里那点东西,顶什么用!” “顶什么用?” 苏照雪笑了。 她转身,从青杏手里接过那只乌木匣,直接打开。 里面除了旧册,还有一张早已盖好印的粮契,一份退婚文书,以及一封她昨夜写好的告状状纸。 “顶这个用。” 她把状纸递给周县令。 “北仓少粮三千石,伪账、伪印、假调令、旧宴慢毒、侯府勾连,全都在这上头。” “周大人,您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 周县令接过,手都在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这……” “还有。”苏照雪看向谢临舟,“你不是要粮吗?” 她抬手,指向码头方向。 “十万石军粮,一粒不少,全在苏家仓里。” “但从今天起,粮不进侯府。” “它们会先送去边军,送去灾民,送去该活的人手里。” 谢临舟眼底骤然一冷:“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苏照雪直视他,“你们敢杀人,我就敢翻案。你们敢吞粮,我就敢断你们的路。” 她说完,转头看向阿聿。 “阿聿。” 阿聿抬头。 “把那张身契拿来。” 阿聿立刻从怀里把那张已经盖过县衙印的身契递给她。 苏照雪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撕成两半。 “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奴才。” “你是苏家的人。” 阿聿怔怔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苏照雪没看他,只望向周县令。 “周大人,封祠堂,封仓,封侯府来往账册。” “再派人去城门口贴告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靖安侯府借军粮、伪调令、毒害苏怀安,证据已齐,待查。” 周县令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谢临舟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苏照雪,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明白她这个人。 “你早就算好了。” “对。” 苏照雪迎着他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从我重生那一刻起,就算好了。” “谢临舟,苏明远,侯府,户部,谁也别想再拿我苏家的命,换你们自己的路。” “这一次,死的人,不会是我。” 天光从东边一点点亮起来,照在祠堂飞檐上,也照在每个人脸上。 风吹过来时,苏照雪站在门前,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而这把刀,已经对准了所有欠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