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我功劳扣我血汗钱?老实人反杀,整个工地都慌了

男频 · 都市 · 短篇
作者:曾 · 小说字数:44,450 · 热度:683万 播放 · 申请次数:0
上传时间:2026/07/16 17:07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一章

"今晚我请。" 汤建国把一沓钞票拍在桌面上。钞票是崭新的,在塑料桌面上弹了一下才落稳。大排档的两盏白炽灯挂在棚顶铁丝上,灯泡上落了一层油灰,光昏黄昏黄的。塑料桌面铺着旧报纸做垫,报纸边角被油浸透了,变成半透明的褐色。 旁边桌的划拳声刚停了一轮,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把空酒瓶往桌底下一推,瓶子磕在地上叮当响。风从塑料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垫的旧报纸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 "老汤出手爽快!"一个穿迷彩夹克的工头举起瓶子朝汤建国晃了晃,酒瓶里的啤酒沫子还在往上涌,"难怪你们班组进度快,带班的敞亮。" 汤建国靠在塑料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他穿了双黑色皮鞋,鞋面上干干净净,桌底下其他人穿的解放鞋、迷彩胶鞋、劳保鞋摆成一圈,他的鞋搁在中间格外扎眼。他掏出一包硬壳华子,撕封口的时候指甲掐了一下铝箔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响,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腕搭在桌沿上,烟灰积了一小截。 "我这班兄弟,干活不用我操心。"汤建国朝陈国柱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看他那双手。" 桌上七八个人顺着汤建国的目光看过去。陈国柱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水泥灰,指节上叠着旧茧子,手背上被钢筋刮出来的几道红痕边缘微微发肿,虎口有一道半指长的痂。他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往桌面上搁。 "这双手绑的钢筋,"汤建国把烟又吸了一口,烟头红火星在昏暗灯光里一亮一暗,"监理来了都得竖大拇指。不是我说大话,我们班组这面墙,在整个项目部算标杆。" 旁边那个迷彩夹克工头把酒瓶放下了,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们那裙楼进度到底怎么推上去的?我听说比计划快了三天。" 汤建国坐直了一点,把烟灰弹进啤酒瓶盖里。"白天干完晚上接着干。我亲自盯着,工人们有劲。" 他把烟叼回嘴里,伸手去拿桌上的啤酒瓶,拇指和食指捏住瓶口晃了一下,又放回去,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陈国柱坐在最边上,面前那瓶啤酒的瓶身全是水珠,指缝里滑腻腻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常温的,微苦,瓶口沾了一点油渍。他没接话。 桌子对面又有人问了一句:"那钢筋方案也是你定的?" 汤建国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笑了一声:"裙楼那段方案我跟项目部碰了好几轮才定下来的,排布改了三版。周工当时还说要再调,我说不行,工期在那摆着,按我这个走。最后他那头也认了。" 陈国柱把啤酒瓶放下。瓶底磕在桌面旧报纸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起那张图纸,A3打印纸对折再对折,边角磨得起毛。他用圆珠笔画了一晚上,画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上工的时候把图纸塞进了汤建国手里。汤建国接过去看了看,说了一句"行,我拿去给周工看",然后揣进兜里走了。后来周工在项目会上说方案不错,汤建国在旁边端了杯茶,没提图纸是谁画的。 大排档老板娘端着一盘炒田螺走过来,铝盘磕在桌面上的时候溅出来一点汤汁。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背上沾着油星。她看了汤建国一眼:"老汤,今天人多,菜慢。" "没事,慢慢上。今天高兴。"汤建国朝她摆了摆手,转头朝桌上的人说,"先吃田螺垫垫。" 旁边的人伸了筷子。塑料筷子夹田螺的声音、嘴对着壳吸汤汁的声音、壳扔进桌面中间那个空铁盆里的叮当声混在一起。陈国柱也夹了一个,用牙签挑出肉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辣味从舌尖漫到舌根。他把壳扔进铁盆里,壳碰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碰一个。"迷彩夹克举起酒瓶,塑料瓶子朝汤建国那边伸过去。汤建国拿起自己面前那瓶,两个人瓶口撞在一起,酒沫子从瓶口涌出来溅了汤建国手背。他甩了一下手,用大拇指抹掉了酒沫,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老汤这人就是讲究,请客从来不含糊。"迷彩夹克喝了一口之后咂了一下嘴。 汤建国摆了摆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掐灭在桌沿上留下的一个旧烟烫痕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行,我先去把账结了。" 他手里捏着那沓钱,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陈国柱身上。"老陈,你来一下。" 陈国柱放下酒瓶站起来。他推了一下椅子,塑料凳子在地面上歪了一下才稳。他跟汤建国一前一后走到大排档外面的路灯底下。路灯的灯杆是铁锈色的,上面贴了一层又一层撕不干净的小广告。两只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地面上忽大忽小地晃。 汤建国站定了,侧身回头看了一眼棚子方向,确认棚子里的塑料帘子没有掀开。他转过来面对陈国柱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绷得比以前紧了一些。 "钱的事。"他声音压得低,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黄白色的光,"我今晚带的现金不够,跟老周约了明天报销。你先帮我垫一下,明天上午报销款一到我立马转你。" 陈国柱看着他手里那沓钱。崭新的,边缘锋利,被路灯照着的时候泛一层淡白的光。 "你手里不是有?" "这沓是给监理备的。明天请人吃饭用的,不能动。"汤建国把那沓钱又往裤兜里塞了一下,手按在裤兜外面的布料上停了半秒,像在确认那沓钱还好好待在兜里。"你那边的夜宵钱也压了两回了——食堂猪肉那笔,还有夜宵摊那笔,再加上今天这顿——明天一块报。就一晚的事。" 陈国柱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看了眼余额。数字不大,够付这顿饭,也够垫之前那两笔,但扣完之后这个月就不剩什么了。他把手机从兜里抽出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多少?" "八百六。加上之前夜宵的,总共一千七。明天全部清。" 陈国柱点开微信调出付款码,把手机递过去。汤建国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汤建国的手指是干爽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温热的,跟陈国柱手背的凉碰在一起。 "滴——" 支付成功。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收款方是大排档老板娘的名字,下面跟着银行卡余额的数字。陈国柱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兜里。 汤建国把手机递回来,拍了拍他肩膀,笑又回到了脸上。"行了,回去。明天一早钱到你账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棚子底下。汤建国坐回位子上,端起啤酒瓶朝满桌人一举:"结完了!今天大家高兴,喝到位就行,别喝倒。" 满桌起哄。迷彩夹克又端了酒凑过来跟汤建国碰,塑料杯子撞在一起,酒沫子溅到桌面报纸上洇开一小片。 陈国柱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塑料凳子又吱呀响了一声。他没再动面前的酒瓶,就这么坐着,看着桌面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炒田螺。田螺壳上沾着暗红色的辣椒碎,铁盆底的汤汁已经凝了一层薄油膜。隔了两三个座位,有人正在用筷子夹田螺壳吸里面的汤汁,吸得哧溜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汤建国在大排档群里发了条消息,配了一张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满桌菜盘子和酒瓶被两盏白炽灯照得油亮亮的,镜头最前面是那盘炒田螺。配文:"兄弟们辛苦了,今晚犒劳一下。明天裙楼接着干!" 群里回了一排大拇指。陈国柱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孟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他把自己那瓶还没开的啤酒推过来,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从桌面上滑过来的时候桌边那道浅槽里积了一点啤酒沫。孟广福没看陈国柱,正用筷子在花生米碟子里扒拉,像是在扒拉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陈国柱拧开新推过来的瓶盖喝了一口。气的确是足的,苦味冲了一下舌尖。瓶身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心,他也没擦,就这么握着。 汤建国那边又点了根烟,正跟迷彩夹克说工期的事。"裙楼后面那段你放一百个心,我定了方案就不会出问题。"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弹。 大排档老板娘端着一盆炒面过来放在桌子中间。铝盆底磕在桌面上,油星溅出来几滴落在旧报纸上,立刻洇开。汤建国先伸筷子夹了一筷子,然后朝大家一挥手:"吃吃吃,别停筷子。" 陈国柱也伸了筷子。他把炒面夹进自己碗里,面条上沾着绿豆芽和洋葱丝,热气扑在脸上。 他把那几口面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我先回了。" 汤建国抬头冲他点了下头,嘴里还嚼着面条,含混地说了一句:"行,早点歇着,明天裙楼开工。干完这票,结算的时候我替你们争取。" 陈国柱没接话。他转身从塑料棚子底下走出去。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身后棚子里的划拳声又响了一轮,盖过了他走出去的动静。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风灌过来的时候他拉了拉外套拉链,拉链头在胸口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下才拉上去。他走在碎石路面上的时候鞋底踩着小石子,嘎吱嘎吱响。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下大排档的方向,那两盏白炽灯从塑料棚子里透出来,黄白色的光糊成一团,棚子里面的人影在灯光里晃动着模糊的轮廓。 他推开板房的门走进去。灯没开,里面暗的,孟广福还没回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开关,铁皮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两下,白光稳住了。两张铺并排摆着,中间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搁着一个保温杯和半包纸巾。他坐在自己铺上,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刘巧珍今天中午发来的消息:"小陈,今天食堂的猪肉钱我先垫了,明儿你记得从汤头那里报。"再往上翻,三天前。"夜宵摊收了二百三,你先给我,回头汤头报了他转我。"再往上翻,五天前。"那批手套钱我垫了四百五,你跟汤头说一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靠着床头的铁管闭上了眼睛。板房外面的风声隔着铁皮传进来,闷闷的。铁皮天花板上有块锈迹,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暗褐色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塑料掀起来的哗啦声,然后是笑声,有人在说"明天接着干"。脚步声远了。 陈国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钉子上挂着一件反光背心,胸口的位置有一片水泥浆溅上去干透了,硬邦邦地嵌在布料纤维里,指腹摸上去是粗糙的,边缘翘起一点粉末。他伸手用指甲抠了一下那片干透的水泥浆,没抠掉。指甲划过布料表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板房里格外清晰。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小片白,又暗下去了。他没有拿起来看。 风刮着板房的铁皮,一下接一下,啪啪啪地响。远处搅拌站已经关了,工地上只剩下风声。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陈国柱到工地的时候搅拌站的机器已经响了。低沉的轰鸣声从工地深处传过来,贴着地面震动,脚底板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颤。天还没亮透,东边那排楼群后面刚泛起一线灰白,工地上的碘钨灯还亮着几盏,把钢筋笼子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材料堆那边领了一卷扎丝。守料的老头坐在马扎上,膝头摊着一本旧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脚边拎起一卷扎丝递过来。陈国柱接过来掂了一下,够用一天的量,铁丝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捏在手里有些涩。 他走到裙楼那面待绑的墙前面蹲下来。竖筋已经立好了,一排螺纹钢从地面竖直伸上去,间距均匀,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哑光。每一根竖筋的底部都焊在预埋件上,焊缝是深黑色的,表面粗糙。陈国柱蹲在墙根下面先没动手,从第一个立筋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数到第十五根的时候看见有一段焊缝边缘有点毛,他用手指蹭了一下,焊渣脱落了一小片,里面的焊肉是饱满的。他收回手,把扎丝卷拆开,抽出一根铁丝对折。 孟广福来得比他晚了一刻钟。陈国柱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抬头,手上的绑扎钩已经在转了。孟广福把保温杯搁在墙根底下,从工具包里抽出绑扎钩,蹲在陈国柱左侧三米的位置,隔着几根竖筋开始干活。两个人的绑扎钩拧铁丝的声响一左一右交替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节拍器。 "老汤呢?"孟广福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 "没看见。" "昨晚那笔报销款转你了?" 陈国柱把手里那根扎丝拧紧,铁丝绞死在钢筋交叉点上发出最后一声脆响,他松开手,又用手指捏了一下确认拧死了。"没有。" 孟广福那边绑了一根,铁丝的脆声响了一下。"他说今天上午。" "嗯。" 铁丝绞紧的脆声继续响着。陈国柱左手握铁丝、右手转绑扎钩的节奏没有变,两根铁丝绞在一起之后,绑扎钩转两圈半,松手,下一根。他的手指在这种重复里几乎不需要思考——铁丝递到交叉点,钩尖套进去,手腕一转,两圈半,手松开。虎口那道痂磨在手套内衬上,有一点点疼,但还没到受不了的程度。 孙小军来了之后在旁边搬料,把地面上码好的拉钩一根一根递到两个人手边。他递了十来根之后停下来,直起腰朝工地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师傅,那边有人来了。" 陈国柱抬了一下头。工地大门口走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工,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后面跟着一个戴白安全帽的人,不认识,步子不急不慢地扫视着工地。再后面是汤建国。汤建国的步子比那两个人慢半步,一边走一边侧着身子跟白帽子说着什么,手臂在比划,从陈国柱的角度能看到他朝裙楼这边指了一下。 三个人穿过工地通道走过来。碎石路面在他们脚底下嘎吱嘎吱响。 周工到了墙根下面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竖筋,点了点头。"竖筋排得不错。"他转头跟白帽子说,"这是裙楼剪力墙,昨天开始绑的,进度能跟上。" 白帽子没说话,目光从竖筋上扫到拉钩堆上,又从拉钩堆移到陈国柱手上。陈国柱还蹲在那里绑扎丝,没停。手套上的铁锈灰蹭了一手,手套食指那一块因为使用太多,布料已经磨得比别处薄了一层,透出里面指节的形状。 汤建国凑上来站在白帽子旁边。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烟盒,拇指顶开盒盖,抽出一根递过去。"王总,您看我们这个标准够不够验收条件?" 白帽子接了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立刻点。汤建国已经把打火机掏出来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被风吹歪了一下,他用手掌护了一下,等白帽子凑过来把烟点着了才收手。 "进度还行,"白帽子吸了一口烟,"拉钩的间距控制住,别超过十五公分。" "没问题没问题。"汤建国把烟盒收回内兜,拍了三下胸脯,"我全程盯着呢,每一根都过了尺子。间距全部卡死十五公分之内,昨天下午我拿卷尺一根一根过的。" 陈国柱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拉钩。昨天下午他蹲在这面墙前面从两点绑到六点,拉钩间距卷尺卡过每一排,全部在标准以内。但汤建国昨天下午不在——汤建国昨天下午在项目部办公室坐着,桌面上摊着一杯茶和一沓单子。 白帽子又看了几分钟,把烟抽完掐灭在墙根的一块碎砖上,然后转身走了。周工跟在旁边递了几句话,声音低着听不清。汤建国跟着送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陈国柱这边竖了一下大拇指,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好样的"。 陈国柱没看他,把手里那根扎丝拧死,铁丝绞紧的脆声响了一瞬又断了,他伸手去拿下一根。孟广福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全程盯着?他今天早上头一回露面。" "嗯。" "那验收的时候他要在前面站着了。" "随他。" 铁丝绞紧的脆声重新响起来,两根绑扎钩的声音一左一右交替着,把刚才那一段对话盖过去了。 一上午绑了五面墙。陈国柱从第二面墙绑到第五面的时候蹲着往前挪了三次位置,腿弯和膝盖之间的角度一直没变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直起身。他捶了两下后腰,又蹲下去把最后一排拉钩收完。孟广福已经把工具收了,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的是七块钱一包的紫云,烟盒已经压扁了搁在他脚边。 孙小军跑过来,手里捏着手机。"陈师傅,食堂开饭了,今天有红烧肉。" 陈国柱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他把绑扎钩从腰上摘下来插进工具箱里,盖好箱盖拎起来。"走。" 三个人沿着碎石路面往板房食堂走。经过项目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陈国柱瞥了一眼窗子里面。汤建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一杯热茶冒着白气,桌面上摊着一沓单据。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其中一张单子上写字,写完了翻了一页,又写了几行。旁边坐着一个项目部做账的小姑娘,正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陈国柱的脚步没有停。 食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碗筷碰撞和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刘巧珍站在打饭窗口后面,一手拿勺一手端盘,围裙胸口那片已经被油溅得发亮。她看见陈国柱进来,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点了一下头。 "红烧肉每人一份,排骨汤自己盛。"她声音沙哑。 陈国柱排到窗口前面,把铝饭盒递过去。刘巧珍接过饭盒,给他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汤汁浇在白米饭上,油亮的褐色汤汁沿着饭粒之间的缝隙慢慢洇开。她又舀了一勺放在边上的炒青菜,压了一下。 "昨天晚上那事,"刘巧珍把饭盒递出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我听说了。" 陈国柱接过饭盒,铝盒底有些烫,隔着薄手套传过来。"什么?" "你垫的那顿饭。"刘巧珍朝项目部办公室方向努了一下嘴,"今天早上他到我这儿说要报招待费。一千二。写的是'项目招待周工及监理'。" 陈国柱端着饭盒没动。铝饭盒底的烫透过手套持续传过来。 "他报了多少?" "一千二。"刘巧珍把菜勺搁在盆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跟我说的是招待费报销,没提你垫钱的事。" 陈国柱端着饭盒走到靠墙的长条桌边坐下。孟广福坐他对面,正用筷子挑饭盒里的肥肉,挑出来搁在饭盒盖上。 "咋了?" "老汤报了一千二招待费。" 孟广福的筷子停了一下。那块肥肉从筷子尖上滑下来掉在桌面上,油星溅开一小圈。他看着陈国柱:"昨晚那桌多少钱?" "八百六。" "他报一千二。" "嗯。"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几口饭。食堂里的电视放着一个午间新闻,播音员的语速平稳均匀地流动着。旁边桌有人在讨论下午要浇哪段混凝土,碗筷碰撞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孙小军端着自己的饭盒挤过来坐下,扒了两口饭抬头问:"下午绑哪几面?" "三号到五号,全部封完。" "好嘞。" 陈国柱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去盛了一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飘着几块白萝卜。他端着碗回到位子上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缩回来缓了一下才咽下去。 中午饭后回到板房铺上躺着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没有新入账。又打开微信,汤建国的头像上面没有红点。他切到和汤建国的私聊框,打了一行字:"昨晚那笔饭钱,还有之前三笔夜宵,一共一千七,报销款到了吗?" 发出去。显示已读。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消失又跳出来,反复了两回。 三分钟之后回复才出现。"兄弟,上午在跑裙楼的验收方案,没来得及去财务。下午我去找老周签完字立马转你。放心吧跑不了。" 陈国柱看着这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他闭了会儿眼睛,躺了十分钟,然后起来。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灰白色的天光铺在工地上,把钢筋的影子拉短了一些。陈国柱蹲在三号墙前面,手上的动作比上午又快了一点。他不记得自己绑了多少根拉钩了,只记得从第二根开始虎口那道痂就磨开了,手套内衬洇出一小片暗红色,他看了一眼,没有摘手套,继续干。 孟广福在墙那头绑了一排,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那道口子又开了,铁锈进去不是玩的。" 陈国柱拧完一根扎丝才抬头。"干完再说。" 孙小军递了第七根拉钩的时候停下来侧着头听了一下。"陈师傅,好像是老汤的声音。" 陈国柱抬头。汤建国正从项目部那边走过来,步子迈得比上午快,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他走到陈国柱面前的时候脚步放缓了,站定。 "老陈,跟你说个事。" 陈国柱把绑扎钩放下,站起来。汤建国站在逆光方向,安全帽的帽檐挡住了一半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边那截。他手里的文件夹边角被捏得卷起一点。 "昨晚上那顿饭,老周说今天签不了字,财务要拖到下周才走流程。"汤建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手指捏着文件夹边角来回捻着,"我这边垫不出来,你再等等。下周报销款下来我头一个转你。" 陈国柱看着他。"你早上报了一千二招待费。" 汤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食堂刘姐说的。" 汤建国嘴角那层笑收了一下。"她看错了。那是一千二没错,但那笔是给监理送礼的票,跟你那顿饭两码事。" "我那顿的报销呢?" "签了。下周。" 陈国柱没说话。他蹲下去,把放在地上的绑扎钩重新拿起来,套上下一根扎丝。 汤建国在他身后站了两秒,又说了一句:"老陈,你信我,下周一定到。" 陈国柱拧紧了那根扎丝。铁丝绞紧的脆响在空旷的工地上格外清晰,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他没有回头。"嗯。" 脚步声远了。孟广福一直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两拍。等汤建国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拧紧盖子。"上周他也跟我说下周。" 陈国柱把下一根扎丝拧完,把绑扎钩插回腰间的工具扣里。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上一行一行数字排着:食堂猪肉垫款80。夜宵摊230。手套450。大排档860。总计1620。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划回来,看到"80"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笔钱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刘巧珍发消息给他的那天早上,他在食堂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洗芹菜,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一层涩涩的凉意。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裤兜,蹲下去重新拿起绑扎钩。 铁丝绞紧的脆声在下午灰白的光线里继续响着。 风从楼体空洞里灌过来,吹着他反光背心胸口那片干透的水泥浆,布料上那一片硬壳在风里纹丝不动。 陈国柱又绑完了两根拉钩。右手的虎口痂又裂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套上的暗色,重新把手指收紧。三号墙还有两排要绑,他数了一下剩下的扎丝卷,够用。孟广福的绑扎钩声也从左侧传过来,节奏没有断。孙小军在递下料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云正从远处压过来。他蹲下去又递了一根拉钩,陈国柱伸手接过去,铁丝套上钢筋交叉点,两圈半,拧死。铁丝的末端从钩尖上脱落的时候划了一下他手套上的虎口位置,手套内侧洇出的暗红色又扩大了一小片。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五指,没有摘手套。 孟广福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你手套黑了。" "嗯。" "下午收工回去换一副。" "知道了。" 铁丝继续响着。陈国柱绑完第三排的时候站了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低下头看了看脚尖前面散落的短料,弯腰捡起来归拢到一边。孙小军把新的拉钩码好之后蹲在那边又递了一根过来:"陈师傅,明天那面墙的料我下午去领。"陈国柱接过来,铁丝套进去,转了两圈半拧死,然后说了一句:"领料单给老韩签过再拿。"孙小军点头,把下一根递了过来。 陈国柱继续蹲着干。铁丝绞紧的脆声一根接一根响着,没有断。

第三章

第三天早上,陈国柱在食堂喝粥。 铝碗搁在桌面上,碗沿磕了一道小豁口。粥是白米粥,熬得不算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烫了一下舌尖,他咽下去又吹了吹再喝第二口。食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木工班的老赵在对面掰馒头,掰下来的碎渣落在桌面旧报纸上,他也不管,吃完了用手掌把碎渣扫进掌心倒进碗里。 门口有人进来了。陈国柱没抬头,听着脚步声就知道是孟广福。孟广福走路左脚比右脚重,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一个明显的顿拍。那脚步声今天比平时快了两步,走到陈国柱对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椅子腿刮在地上响了一声。 孟广福坐下来,手里捏着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屏幕上的裂痕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他把手机搁在桌面,用手背推到陈国柱面前。 "老陈,你看群。" 陈国柱放下勺子,拿起手机划开。屏幕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反着光,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切得断断续续的,但他还是看清楚了。 汤建国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六点零三分。配了一张照片——一张物资采购单的局部截图,红格子纸,上面列着三行字:手套、扎丝、照明灯。每行后面跟着数量和金额。采购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汤建国",字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 配文:"这批工具物资是我垫钱买的,大家放心用。干活工具齐了,进度才能推上去。" 下面已经有人回了。第一个回的是木工班的老赵,发了一个大拇指。第二个是混凝土班的一个年轻人,回了两个字"辛苦"。第三个是个表情包,一个举杯的卡通小人。 陈国柱把那张采购单放大看。手套二十双,单价二十二块五,总额四百五。扎丝一百五十公斤,单价三块一,总额四百六十五。照明灯两盏,单价九十七块五,总额一百九十五。总计九百一十。 他认得那批手套——五天前他在食堂门口跟刘巧珍说的那批,刘巧珍去五金店买的,她垫的钱。他认得那批扎丝——三天前他用自己手机上工地的采购系统填的单子,工号登录,系统留了他的名字。他认得那两盏照明灯——上周二孟广福从五金店扛回来的,当时汤建国说"你先拿回来用,回头我走报销",孟广福把那句话记到了现在。 采购单上写的采购人是汤建国。但陈国柱记得清清楚楚——上周四汤建国在项目部办公室跟人喝酒,喝到下午四点半才出来,脸都红了,没去五金店。 陈国柱把手机推回孟广福面前,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扎丝是我填的。" "手套是刘姐垫的钱。"孟广福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塞进裤兜,声音压得低,"照明灯是我去扛的。那天他不在。" 陈国柱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温了,不那么烫了。他端着碗...

第四章

第四天,裙楼最后一面墙绑完了。 陈国柱把绑扎钩从腰上摘下来的时候指关节发酸,伸直五指能听见咔嗒一声轻响。他蹲在墙根底下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把最后几根拉钩挨个捏了一遍,确认没有松脱的扎丝——每一根都拧死了两圈半,铁丝尾端收得干净。他捏到第七根的时候发现那根扎丝的尾端翘起来两毫米,他从工具扣里抽出老虎钳夹住剪掉,铁丝头落在碎石子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缝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确认全部收好,才把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背酸得发紧,腿弯里的筋绷了一下。他用手掌根捶了两下后腰,又捶了一下膝盖。右腿膝盖蹲久了有些木,他活动了两下才恢复知觉。 面前那面墙——钢筋网横平竖直,拉钩间距卡死十五公分,每一根扎丝都拧到位了。从左侧第一根竖筋看到右侧最后一根,全墙没有一根翘头的铁丝,没有一处间距超标。他在墙根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就那么看着那面墙。 孟广福在墙根另一头收拾工具,铝工具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咣的一声响。他蹲在地上把几根剩余的短料拢到一起码好,又从兜里掏出一卷没用完的扎丝搁在木方上。"够明天的量,不用补料了。" 陈国柱走过去,蹲下,数了一遍剩下的螺纹钢——十二根十八号的,长短都有,端头切得整齐。"行,明天上标准层之前先领新料。"他把老虎钳插回工具扣,拎起工具箱,"走吧。" 孙小军从下面跑上来,两只手都是灰,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也没蹭干净。他跑到陈国柱面前的时候喘了一口气,掏出手机亮了屏幕。"陈师傅,项目部群里通知今天下午开进度会。周工在群里点名了,让带班和施工班组代表去。汤头刚也发了消息,说要你一起去。" 陈国柱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项目部大群里有周工发的一条通知,时间下午两点,地点项目部大会议室。下面隔了几行是汤建国发的@他的消息:"老陈,下午开会你去一下,周工点名要干活的人到场。我跟你一块。" 陈国柱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知道了。" 孟广福蹲在墙根那边已经点了...

第五章

第五天早上,陈国柱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东边楼群后面的云层破了一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斜射下来,在工地的碎石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光。他站在材料区边上等老韩来开门领一批新的扎丝,手插在工装裤兜里,风从通道那边灌过来,比前几天小了一些。 老韩八点十分才到,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他看见陈国柱在门口站着,点了一下头,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开了材料仓库的门。铁皮卷帘门往上推的时候发出一阵嘎啦啦的声响。 "陈师傅,今天早。" "早。" 老韩进了仓库把搪瓷杯放在货架边上,从一个铁皮柜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陈国柱。"今天这批扎丝是新到的,你先签一下,我核数量。" 陈国柱接过来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接过老韩递来的圆珠笔签了名。他把单子递回去的时候老韩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把杯子放下了。 "那个手套采购单的事,我改过来了。" 陈国柱抬头看他。 老韩从货架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是项目部统一格式的采购更正单,上面打印着原来的单号、批次、物资名称,经办人那一栏被一条横线划掉了,旁边用圆珠笔重新写了"刘巧珍"三个字。底下盖了项目部的公章,日期写着昨天。 "手套那笔改过来了,经办人填了刘巧珍。"老韩把单子递到陈国柱面前让他看清楚,"发票和垫付记录都对上了。后面系统里再核对就不会出偏差。" 陈国柱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把更正单上的内容看完,抬头:"扎丝那笔呢?" "还在走。你填的采购单系统里有记录,我只等流程转完就能把经办人那一栏改成你的名字。今天下午或者明天。"老韩把单子收回去折好放回文件夹里,"还有一件事。之前汤建国说垫了几笔夜宵钱一直没报销,你那边的垫款记录整理出来没有?" 陈国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食堂猪肉八十。夜宵摊四笔加起来八...

第六章

第六天,标准层的活上了正轨。 陈国柱早上六点二十到工地的时候,标准层楼板上已经码好了第一批料。螺纹钢一摞一摞堆在木方上,端头切得齐,铁灰色的截面上还带着切割机留下的水迹。他蹲在料堆旁边数了一遍数量,跟老韩昨晚发给他的料单对上了。他从工具包里抽出卷尺,量了几根主筋的直径,又拿游标卡尺卡了一下箍筋的间距,全部符合图纸。 孟广福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走路晃荡的时候有热水溅出来滴在地上。他在陈国柱旁边蹲下,拉开工具包的拉链抽出绑扎钩,看了一眼脚边码好的料。 "料到了?" "到了。" "早上谁来卸的?" "小孙叫了两个人。半小时卸完的。" 孟广福把绑扎钩握在手里转了一下,手腕抖了抖让钩尖朝上。"那老汤呢?" "没看见。" "行。" 两个人开始干活。标准层的钢筋网比裙楼密一些,竖筋间距更小,每平方米的扎丝用量多了将近三成。陈国柱蹲在第一面墙前面,左手握铁丝右手转绑扎钩,速度跟以前一样。铁丝绞紧的脆声在空旷的楼板上响起来之后,很快就被另一个声音接住了——孟广福那边的铁丝也在响。 上午七点四十,陈国柱绑完第一排拉钩的时候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他视线扫过工地通道的时候停了一下——汤建国来了。 汤建国从项目部那边走过来,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他穿着一件灰蓝色工装服,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安全帽戴着,帽带扣在下巴上,这是陈国柱头一回看到他把帽带扣紧。以前汤建国戴安全帽只是搁在头顶,帽带松松垮垮挂在耳朵边上。 他走到标准层楼下站住了,抬头看了看上面的脚手架,然后沿着楼梯走了上来。脚步声在钢架楼梯上响了二十来下,然后他出现在楼板边缘...

第七章

第七天,项目部发了季度进度奖。 通知是下午两点多在群里发的。周工发了一张红头文件的扫描件,上面印着项目部的章和日期,写着"关于发放三季度结构施工进度奖励的通知",下面列了几个班组的名字和对应的金额。钢筋班组那一栏写着:优秀进度奖,壹万贰仟元整。 群里的消息在通知发出来之后三十秒内就炸了。有人发鼓掌的表情,有人发"可以过年了",有人问"什么时候发钱"。木工班的老赵在下面回了一句:"钢筋班拿了一万二?干得猛啊。"又有人接了一句"汤头带班带得好"。 汤建国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出现,发了一条语音。陈国柱点开听,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走廊里。"我刚从项目部回来,奖金已经领到手了。晚上在食堂跟大家说分配方案,兄弟们都在吧?" 下面一排"在""收到""晚上到"。 陈国柱把语音听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工具柜上面。他正在标准层的楼板上收拾当天的工具,把绑扎钩、卷尺、老虎钳一样一样放回工具箱里,铁器碰铁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板上清脆地弹着。孟广福蹲在三米外的地方解手套,手套腕带松了之后他摘下来拍了两下灰,搁在工具箱盖上。 "他领了?"孟广福问。 "领了。" "多少钱?" "一万二。" 孟广福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工具箱,指尖在铁皮盖子上敲了两下,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把手套叠好塞进工具包侧兜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了。"那他准备怎么分?" "晚上食堂说。" 陈国...

第八章

食堂里安静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长条桌上的菜盘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在盘沿变成一层白膜。有人把筷子放下了,铝筷搁在碗沿上没再拿起来。门口的风从塑料帘子底下灌进来,把桌面那摞钞票的边缘又掀了一下。 汤建国的手还压在那摞钞票上面。他的手指张着,按着一整排的边角。过了十几秒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落脚。"剩下的钱,项目部扣了。"他说,"奖金发下来之前扣了一笔材料损耗费,还有工期延误的罚款。" "什么罚款?" "裙楼那边有一次验收晚了半天,甲方罚的款。" "哪天?" 汤建国的眼珠动了一下。"上个月二十号。" 陈国柱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不慢。"上个月二十号我在裙楼绑了十面墙。监理下午来的,一次性通过,当场签的字。没有罚款。" 汤建国的嘴动了一下。"可能不是二十号。我记错了,是——另一天。" "那你把项目部扣款的单子拿出来。" "单子在项目部,明天——" "你领钱的时候,项目部会把扣款明细一起给你。你拿不出来。" 汤建国的手从钞票上抬起来了。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小桌子的边缘上,桌面晃了一下。桌面上那摞新钞票的边角被这一晃震得歪了两摞,中间那摞最厚的滑了半寸,歪斜着靠在旁边那摞上。桌面上搁着的几枚硬币从桌面边缘滚了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那几枚硬币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一枚滚到了桌腿旁边,一枚滚到了门口方向。 汤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硬币,没有弯腰去捡。他站直了,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着。 "陈国柱,我当带班这些年,从没亏待...

第九章

第八天早上,陈国柱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先去了项目部财务室。门开着,老韩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信封,就是昨天汤建国手里那个。信封里面空了一半,剩下一摞钞票搁在桌面上,边上压着一张单子。 老韩抬头看见陈国柱进来,把手里的单子推过来。"你来得正好。他昨晚八点四十分把这笔钱放回来了。我点了数,除了已经发掉的部分,剩余的全在这里。单子我写了签收。" 陈国柱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摞钱和那张单子。单子上写着"季度进度奖暂存",底下有老韩的签字,日期是昨天晚上。 "他怎么说?" "说'先放着',然后就走了。"老韩把单子收进文件夹里,"今天早上他没来办公室。打他电话也没接。" 陈国柱站在办公室门口。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痕。他看着桌面那摞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来。 上午的活照常。标准层第二面墙开始绑扎,竖筋已经立好了,陈国柱蹲在墙根下面,手里的绑扎钩转了一圈又一圈。铁丝绞紧的脆声在空旷的楼板上响着,一声接一声。孟广福在他旁边三米的位置,两个人的节奏跟过去几天一样,没什么变化。 汤建国没有来。 陈国柱干活的时候能感觉到这一点。那面墙前面的石子路上没有出现墨绿色夹克的影子,卷尺搁在钢筋上的声音没有响过。钢架楼梯上也没有传来那二十多下脚步声。 上午九点半,陈国柱拧完一排...

第十章

第九天早上,陈国柱到工地的时候,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走近了才看清——食堂门口侧面的铁皮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用的是黑色记号笔。纸面用透明胶带贴了四角,在晨风里微微鼓动。 陈国柱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几个钢筋班的工人已经挤在前面,木工班的老赵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抽着烟看着这边,烟灰积了一截也没弹。有人侧身让了一下,陈国柱往前挪了两步,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 "三季度进度奖及各项垫款补发明细——钢筋班组。" 第一行是季度进度奖的分配表。名字和金额列了七八行,每行后面都签了一个字,字迹跟上面正文的字迹一样。陈国柱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行,后面写着"一千六百二十元",签了"陈国柱"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他没有签过这个字。 第三行是孟广福,一千二百元。第四行是孙小军,八百元。后面还有几个名字——大部分是钢筋班的人,还有两个木工班的,也是分到了加班费。 纸最下面是三行小字:"垫款补发明细"。食堂猪肉,八十元,签收栏空着。夜宵摊四笔,八百六十元,签收栏空着。手套垫款,四百五十元,签收栏空着。最末尾一行写着:"以上三项已补陈国柱,余款由我直接交至本人手中。汤建国。" 陈国柱看完之后没有动。他站在红纸前面,看着"陈国柱"那三个字——那不是他的笔迹,但跟他自己签名的字形有五六分像。横画的落笔角度、收笔的勾法都模仿过,只是竖画稍微歪了一点点。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让了一条路。"陈师傅...

第十一章

第十天早上,陈国柱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窄缝,光线从缝隙里挤出来,把工地上钢筋笼子的顶端正镀成一条细长的金线。地面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碎石子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湿光。 他没有先去标准层。 他走到食堂门口。那张红纸还在铁皮墙上贴着,经过一夜的风,透明胶带翘起了更多的边,纸面被露水浸得有些软,墨迹洇开了一点,但不影响阅读。纸面上"陈国柱"那三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 他站在红纸前面,抬手把那块透明胶带从铁皮上撕了下来。胶带沾着铁皮表面的锈粉和薄灰,撕开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剥离声。他把四边胶带都撕完,然后捏住红纸的上缘,轻轻用力,整张纸从铁皮墙上揭了下来。纸背面沾了一层灰,边缘有些湿润。 他拿着那张红纸,转身走向项目部。 老韩刚到办公室,正在开窗户。铁框窗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他看见陈国柱手里拿着那张红纸走进来,没有问,只是把桌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 陈国柱把红纸摊在桌面上。"这张纸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老韩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陈国柱"三个字工工整整。"我知道。" "他写'已补'。我收到的钱是垫款。奖金差额没补。其他人的钱也没有发。" 老韩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桌面上。"我知道。" "那我现在把这张纸揭了。...

第十二章

第十一天,汤建国没有回来。 第十二天,也没有回来。 第十三天早上,陈国柱到工地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工地上的碘钨灯还亮着,把标准层的钢筋笼子照得泛白。他沿着碎石路面往标准层走,经过项目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到老韩站在门口抽烟。老韩看见他,把烟掐灭了,叫住他。 "陈师傅,来一下。" 陈国柱走过去。老韩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面上摊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信封——就是那个装过奖金的信封,现在已经空了。 "他昨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老韩说,"他说他下周一回来。还说那笔差额,他回来之后当面跟你算。" 陈国柱站在办公桌前。"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老陈要当面算,我就当面算。我回来当面跟他算清楚。'"老韩把空信封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我问他差额有多少,他说他自己记了账。" "他的账在哪?" "他说在他手机里。" 陈国柱没有再问。他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灰白色的亮痕。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回来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老韩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那张红纸,昨天下午有人拍了照发到项目部大群里了。周工也看到了。" 陈国柱停了一步。"周工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但他看了。" 陈国柱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上午的活跟往常一样。标准层的墙又绑完了两面,陈国柱蹲在第三面墙...

第十三章

钱清之后的第三天,工地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标准层楼下,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上印着"新进"两个字,边角磨得快透了。他仰头看着楼板上露出来的钢筋笼子,安全帽是新的,帽沿还有标签没撕干净。 孙小军从楼上跑下来,跑到陈国柱面前站定。"陈师傅,老韩带了一个新来的,说让您安排。" 陈国柱放下手里的扎丝,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楼板边缘往下看。老韩正站在那个年轻人旁边说着什么,年轻人点着头。老韩抬头看到陈国柱站在楼上,朝他招了一下手。 "陈师傅!新来的小吴,明天开始跟你干。" 陈国柱应了一声:"行。" 他走下去,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小吴个子不高,肩膀很窄,安全帽戴在头上显得有些松垮,帽带挂在下巴上晃着。他看了陈国柱一眼,又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以前干过?"陈国柱问。 "干过半个月,跟上一个工地。"小吴把工具包放在脚边,"绑过基础。" "那明天早上六点半到这里,我先带你。"陈国柱侧身指了一下楼上的方向,"工具包不用带了,先看。" 小吴点了一下头,说好。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国柱从标准层下来,经过食堂门口。那张红纸还在铁皮墙上贴着,边角翘起更多了,上面的字迹在风吹日晒里已经开始褪色,但"季度进度奖金差额已补"那一行还清楚地留在纸面上。 他站在纸前面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张红纸从铁皮墙上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