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来的福妻,把猎户家旺成了宝
林照月被父母逼着替嫁给山里猎户,原以为要守苦日子,没想到婆家待她如宝。她能听风辨险、识草认路、寻水找药,带着猎户一家挖山货、救村民、避山洪,一步步把穷山窝过成了福窝。可当娘家人又想来抢她的福气时,林照月才明白,真正的福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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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简介: 林照月被父母逼着替嫁给山里猎户,原以为要守苦日子,没想到婆家待她如宝。她能听风辨险、识草认路、寻水找药,带着猎户一家挖山货、救村民、避山洪,一步步把穷山窝过成了福窝。可当娘家人又想来抢她的福气时,林照月才明白,真正的福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第一卷:替嫁入山 林照月被娘家逼着替姐姐替嫁,坐轿子嫁进山里猎户裴家。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嫌弃,没想到裴家发现换了新娘后,仍然热情接纳她。 女主开始进入裴家生活,和裴母、裴峥、裴怀远建立初步信任。 她第一次在山里显出异样感应,隐约感觉自己能“听见山的声音”。 第二卷:山里显能 女主跟着裴峥进山,先后避开野獾、塌方、野猪和山雨。 她凭对山势和风向的敏感,帮裴家一次次化险为夷。 她开始认草辨药、找山货、看天象,慢慢证明自己不是灾星,而是有本事的人。 裴家也从一开始的将就,逐渐转为真正把她当媳妇、当家人。 第三卷:山货翻身 女主帮裴家找到黄精、山菌、药草等山货,赚到第一笔像样的钱。 她和裴峥配合越来越默契,裴家开始靠山货慢慢转运。 她第一次被村里人真正认可,甚至有人开始叫她“有福气”。 与此同时,娘家人嗅到她在裴家过得好,开始上门要钱、要好处。 第四卷:娘家反噬 林家不断来吸血,姐姐也来抢“福气”,想把女主重新拖回旧日泥潭。 女主不再忍让,第一次当众和娘家撕破脸,彻底站住自己的立场。 她看清姐姐的虚伪,也看清父母的狠心,开始真正脱离原生家庭控制。 裴家则坚定站在她这边,让她有了归属感和底气。 第五卷:山洪救村 山里天气异常,女主凭感觉判断会出大事,提前提醒村里人。 山洪、滑坡等灾情爆发,她和裴峥一起组织转移,救下半个村。 灾后她又找出一条隐藏山路,解决村里通镇的交通问题。 她不再只是“旺一个家”,而是开始真正旺一个村。 第六卷:福运归位 女主脸上的胎记开始变化,记忆零碎回潮。 她终于确认自己不是普通山村姑娘,而是被封印福运和记忆的山灵转世。 她这一世的历劫,不只是来受苦,也是来找到真正待她好的人。 最终封印松动,福运归位,女主和裴家一起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第一章 替嫁上山,灾星进了猎户门** “林照月,别磨蹭了,赶紧把衣裳换上!” 我娘把一件大红嫁衣摔进我怀里,脸色沉得厉害。 那衣裳一看就不是新做的,袖口改过,领口也收过,明显是拿我姐穿剩下的改来的。 我抱着衣裳,指尖一点点发冷。 屋里,姐姐林知柔坐在炕边,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爹坐在桌边,烟锅子一下下磕着桌沿,声音闷得人心口发堵。 “知柔不能去。”他开口,语气硬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裴家在山坳里,路不好走,她身子受不住。” 我抬起头,喉咙发涩。 “所以就让我去?” 我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是她妹妹,替一回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外头听见,可那话里的冷意一点没少,“家里养你这么大,不是白养的。” 我心口猛地一缩。 这话像针,扎得又快又狠。 我不是没想过他们偏心姐姐。 可我没想到,他们连遮都懒得遮了。 “娘,裴家要的是知柔,不是我。”我攥紧衣角,声音发颤,“你们这样,是骗婚。” 我娘脸色一下变了,像是被我戳中了什么难堪处。 “骗什么婚?”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林照月,你少在这儿胡扯。裴家是山里猎户,穷是穷了点,可到底是正经人家,你去了不吃亏。” “不吃亏?”我盯着她,“那为什么不是姐姐去?” 炕上的林知柔立刻哭了,捂着脸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我真的去不了……我一坐山路就头晕,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 她哭得可怜,我娘的神色瞬间软了,转身过去哄她,声音一下就变轻了。 “好了好了,别怕,娘不让你去。” 转过来面对我时,她眼里的那点温和已经没了。 “照月,听话。”她说,“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你是林家的闺女,这时候不替你姐,难道还真让她去受苦?”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女儿。 是挡灾的。 是替补的。 是可以随手推出去,换姐姐体面的人。 我爹这时候站了起来,直接把一串钥匙拍到桌上,脸色黑得吓人。 “行了,别废话。”他沉着声,“今天你不去也得去。裴家那边已经来人了,林家丢不起这个脸。” 我娘也不装了,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都疼。 “你要是真懂事,就替你姐把这关过了。”她盯着我,声音发紧,“等以后你姐在镇上站稳脚,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 又是好处。 他们永远知道怎么拿这两个字来堵我的嘴。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要是替了,往后我这辈子都未必还有翻身的机会。 我娘见我不动,语气又缓了两分,像是施舍,也像是哄骗。 “照月,娘也不是不疼你。可家里就这一个机会,总得先顾你姐。” 我低下头,唇边慢慢浮起一点发苦的弧度。 先顾姐姐。 那我呢? 我就是那个可以被丢出去、被牺牲、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外头很快传来轿夫催促的声音。 “林家人,时辰快到了!” 我娘脸色一沉,立刻拉开门。 “听见没有?快点换衣裳,上轿!” 她把嫁衣往我怀里又一塞,语气已经没了刚才那点敷衍的柔和,只剩下不容拒绝的硬。 “照月,别逼娘发火。” 我握着那件红得刺眼的嫁衣,手指一点点收紧。 屋里静了一瞬。 我爹没再看我,姐姐哭得更厉害了,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我知道,今天哭的人不该是她。 我慢慢换上那身不合身的红衣。 袖口短了一截,腰身也偏大,显然是照着姐姐的身量改的。 穿在我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层借来的壳。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脸上那块淡红色的胎记,在红衣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娘站在门口,催了一句:“快点。” 我没说话,弯腰把那只旧包袱背上。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连件像样的红布都没有。 可这已经是我能带走的全部了。 外头围着不少人,村里看热闹的、送亲的、窃窃私语的,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听说原本要嫁的是林家大闺女,怎么换人了?” “还不是小闺女顶上了。” “啧,山里的猎户,谁去都不容易。” “听说裴家那小子腿上有伤,也算半个苦命人了。” 那些话一阵阵往耳朵里钻。 我娘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压着声音提醒我。 “到了裴家,嘴甜些,别闷着。”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愿意的,知道吗?” 我抬眼看她。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像是不敢多看。 可最后,她还是低低说了一句。 “照月,别怪娘。”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就是闷。 我低低应了声:“嗯。” 然后弯腰,钻进了轿子。 帘子落下来的瞬间,外头的光一下子暗了。 红布一遮,我就像被整个世界关了起来。 轿子被抬起,轻轻一晃,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一路上,轿夫踩着山路往前走,颠得人骨头都发麻。 我隔着轿帘,能听见外头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林家这是把女儿送去山里了。” “裴家虽说是猎户,可人家家里本分,不算坏。” “就是可惜了,姑娘家嫁到山里,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没出声,只把手慢慢攥紧。 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去的是火坑。 连我自己,也一样。 可我更知道,这不是我能选的。 轿子晃了很久,山路越来越窄,风也越来越冷。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远处山影沉沉,树木一层压一层,像要把人吞进去。 可不知怎么,我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 像是这山,这风,这路,我本来就该来。 正想着,轿子慢了下来。 外头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清亮,利落。 “到了?” “到了。”轿夫应了一声。 我一下子绷紧了背。 帘子被掀开的那一刻,冷风迎面扑来,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先入眼的,是一座收拾得很干净的小院。 篱笆边晒着几捆草药,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院角还拴着一只土黄狗,正懒洋洋地甩尾巴。 比我想象里,好太多了。 可下一瞬,我就撞进了裴家人明显怔住的目光里。 站在门口的妇人原本满脸笑意,视线落到我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 “这……” 她看看我,又看看轿子外头的人,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心口瞬间一紧。 完了。 他们果然知道来的不是姐姐了。 我一下子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裙角,脑子里甚至已经闪过最坏的结果。 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会不会当场翻脸? 会不会觉得林家耍了他们? 我正胡思乱想着,那妇人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只顿了一瞬,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路上冷坏了吧?”她语气反倒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来了就好,快进屋。” 我怔住了。 她手心是热的,粗糙,却很稳。 没有嫌弃,没有退缩,也没有半点为难。 我一时竟忘了反应。 妇人笑了一下,像是故意把刚才那点惊讶轻轻揭过去。 “我是裴峥他娘,家里就盼着把媳妇接回来。你既来了,就是我们裴家的人。”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 “可、可是……我是替我姐姐来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像是把一件不光彩的事,生生摊在人前。 可裴母只是顿了顿,随即摆摆手。 “替谁来都一样,都是林家的姑娘。” 她说得坦然,像是真的不在意。 我悬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下去一半。 正这时,屋里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男人拄着木拐走了出来。 他很高,肩背挺直,眉眼深,脸色却不显病气,只是左腿裤管空荡荡的,走路时动作明显慢些。 这应该就是裴峥。 村里人嘴里那个断了腿的猎户。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安静地看了两息。 我本来以为他会皱眉,会不高兴,至少会像我娘说的那样,觉得我不是该来的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路上可还顺?” 我一愣,抬头看他。 他眼神很静,没有嫌恶,也没有探究,就像只是问一个普通的、刚进门的媳妇。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 “顺、顺的。”我低声说。 裴峥点了点头,嗓音不高,却很稳。 “那就先进屋,外头冷。” 裴母立刻接话:“对对对,先进屋,饭都温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里走,动作自然得仿佛我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我被她带进堂屋,屋里烧着炭盆,热气扑面而来,冲得我眼眶一热。 桌上摆着一碗红糖水,旁边还卧着两个鸡蛋。 我看得一愣。 裴母见我站着不动,忙笑道:“先垫垫肚子,路上坐轿子也累。” 我喉咙发紧,低头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有点怪,卷着山里的冷意,从门缝里直往屋里钻。 我正想抬头,院角那堆柴火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我猛地转头,视线一下定住。 那片阴影里,像是藏着什么。 而且,不止一个。 **第二章 一声别出去,躲过一场祸** 我一回头,院角那片柴火堆后头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卷着一小截枯叶,擦着地面滚过去。 我愣了愣,心口却还是紧着。 刚才那声“咔嚓”,我绝不会听错。 “怎么了?”裴母见我脸色不对,忙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张了张嘴,正想说话,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这次更清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根迅速窜过去。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来。 “别出去!” 声音一出口,院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裴母刚要抬脚,硬生生停了下来。 裴峥也跟着抬眼,目光瞬间沉了些。 下一刻,院门外猛地扑出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带着一阵土腥味,直直朝着门边撞过去。 “嚎——” 那东西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又飞快窜到一旁。 我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野獾。 个头不小,毛都炸着,像是受了惊,横冲直撞的,一头扎进篱笆边的草丛里,眨眼就没了影。 院里一静。 连风声都像停了。 裴母先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 “哎哟,这东西,吓死人了。” 门口一个来帮忙的婶子也后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要是刚才出去,准得撞个正着。” 她说完,又忍不住看向我。 “你咋知道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听见了。 那一瞬间,风声、草叶被压下去的声音,还有那东西脚下踩断枯枝的动静,全都像一下子钻进了我耳朵里。 仿佛不是听见,而是本能地知道它在哪里。 我抿了抿唇,低声说:“我……听见了。” 那婶子一怔,随即笑了。 “这孩子耳朵倒灵。” 裴母却没笑,她盯着我看了两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照月,你以前常进山?” 我摇摇头。 “没有。” 这倒不是说谎。 林家那几个大人,平日里连村后头的浅山都不许我多去。 说我命硬,别把晦气带进山里。 可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却没有因为这个答案退下去。 反倒更清楚了些。 我好像,天生就能听见山里的声音。 裴峥站在门边,没说话,只看了那片柴火堆一眼,眸色微微一沉。 “先把门关上。”他说。 声音不高,却很稳。 门口那婶子立刻回神,赶紧把院门掩实了些。 裴母则伸手把我往屋里让。 “先进屋,别站在风口上。那野东西多半是从后山窜下来的,没准还有别的动静。” 我跟着她往屋里走,脚步还有些发飘。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热气一扑上来,我才觉得手脚慢慢回了些暖。 裴母把那碗红糖水往我面前推了推,又把鸡蛋往我手里塞。 “快,先垫垫。”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鼻尖忽然一酸。 我娘也不是没给我吃过东西。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明晃晃、理直气壮地往我手里塞。 好像我吃,是天经地义。 不是施舍,不是看心情,也不是因为今天家里来了客。 而是我本来就该有。 “谢谢……”我轻声说。 裴母笑了笑:“谢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进门开始,她已经说了两次。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酸酸热热的,竟有些不知所措。 裴峥在旁边坐下,拄着木拐,神色还是淡的。 可我能感觉出来,他并不是不在意。 刚才那只野獾冲出来时,他第一时间就把身子侧开了些,挡在了我和门口之间。 这个细节极轻,轻得几乎没人注意。 可我看见了。 我低头咬了口鸡蛋,心口却莫名安稳了些。 外头很快又传来几声人声。 原来是裴家几个亲近的邻里,听见动静过来帮忙看一眼。 有人进来瞧了瞧门边撞坏的木板,啧了一声。 “还好没出事。” “这山里的东西,最近窜得勤,早上还有人说山南边有狼嚎。” 狼嚎? 我动作一顿,抬起头。 那人没注意我,继续跟裴母说话。 “这几天你们家也小心些,别让人晚上往后山去。” 裴母应了两句,转头看我一眼,像是怕我受惊,语气更柔了些。 “别怕,咱们院里有墙,那东西进不来。” 我点点头,没吭声。 可不知为什么,刚才那阵风里混进来的冷意,我总觉得不只是野獾那么简单。 那东西窜出来之前,院外还有别的动静。 更轻,更细,也更急。 像是有谁,在后头赶着它似的。 我刚想到这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很重。 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利落劲。 我抬眼看过去,就见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肩上还挂着一只空了的背篓,脸上带着几分山风吹出来的冷白。 那人眉眼有些熟,跟裴峥有三分像。 他扫了屋里一眼,先看见了我,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娘?”他开口,声音清朗,“人接回来了?” 裴母笑了:“回来了,快来。” 那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似乎有点意外。 不过他没多问,只是把背篓往墙边一放,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叫了我一声。 “嫂子。” 我手一抖,差点把鸡蛋掉了。 嫂、嫂子? 我脸一下热了起来,忙低声应了。 “你、你好。” 那年轻男人看着我,眼里闪过一点笑意,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叫裴峥的堂弟,裴怀远。”他说,“刚从山上回来,听说家里接亲,就赶紧过来看看。” 裴母顺口道:“正好,过来帮忙把那门板修修,省得晚上漏风。” 裴怀远应得很快,转身就去干活了,动作麻利得很。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裴峥,忽然发现这一家人跟我想得很不一样。 他们没嫌我脸上的胎记。 也没嫌我替嫁过来名不正言不顺。 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重。 我总觉得,这门亲事,像是有哪里不对。 “照月。”裴母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啊?” 她笑着看我:“你过来,跟娘说说,你平日里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缝补?” 我一怔,忙点头。 “会一点。” “那就好。”裴母很满意,“我们家别的没有,就是山上山下杂事多。你来了,正好能搭把手。别担心,慢慢学,娘教你。”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没有一点把我当外人。 我咬了咬唇,心里那点陌生感,竟一点点散了些。 可就在这时,院外又起了一阵风。 这次的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很重的湿土味。 我下意识抬头,顺着门缝往外看。 远处山坳里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一层。 乌沉沉的,压得很低。 像是有雨要来。 我心口一紧,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跟着,外头有人急匆匆喊了一嗓子。 “裴家婶子,快出来看看!后山那边,好像有山石滚下来了!” **第三章 第一次进山,她捡回一窝兔子** “后山石头滚下来了!” 外头那一嗓子,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得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裴母脸色一变,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哪边山?”她急急问。 “东坡那边!”外头来报信的汉子喘得厉害,“落了好几块大石头,把山路都堵了一段,幸好没人往那边走!” 我心口猛地一缩。 东坡。 我刚才听见那阵闷响时,隐约就觉得天色不对。 裴峥已经扶着木拐站了起来,眉头皱得很紧。 “我去看看。” “俺也去。”裴怀远也放下了手里的木楔子,跟着往外走。 裴母一把拉住裴峥:“你腿还没好利索,少往前冲。” 裴峥看了她一眼,没争,只是转头看向我。 那一眼很淡,却像是把我也一并看进去了。 “你留在屋里。”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院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家婶子!”刚才那汉子又喊,“东坡那边塌下来的石缝里,好像露出一片草根,有人说像是药材!” 药材? 裴母一听,眼神立刻动了动。 山里人最懂山里的苦日子。 石头塌了是祸,可要是塌出药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站在门边,心口却忽然跳得厉害。 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那石头下面,不止有药材。 还有别的什么。 “照月?”裴母见我发怔,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一愣,抬头看她。 她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反倒像是真心在问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我也说不上来……可那边,像是有东西在动。” 屋里一静。 裴峥眉心微动,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听见了?” 我点点头。 “刚才那声闷响之前,我就觉得不对。”我低声说,“风里有点潮,土味也重,像是快下雨了。山石滚动的时候,声音不一样,沉一些。” 我说得有点乱,可裴母却听明白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耳朵倒真灵。” 裴峥没笑,只是看着我,眼神深了些。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东坡那边的确得去看看。” 裴母本来还想拦,可一想到可能有药材,又舍不得错过。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就去看看,别走太深,留神脚下。” 她说完,转身去屋里拿了两个粗粮饼子塞给我。 “你刚来,先别折腾太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你愿意,也跟着去看看。山里东西,你比我们几个还机灵些。” 我有些意外。 她竟然真让我去。 我看了看裴峥,又看了看裴母,心里那点紧绷,一下子松了些。 “我可以去。”我轻声说。 裴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身去拿了背篓和短镐。 裴怀远在一旁咧嘴一笑:“嫂子要是跟着去,保准有收获。” 我脸一热,忙低头跟上。 这是我第一次跟着裴家人进山。 山路比我想象里更难走。 刚出院门,脚下就是一段斜坡,旁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我一边走,一边下意识留意四周。 鸟叫声。 草叶摩擦声。 树枝被风压弯的轻响。 这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落进耳朵里,竟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片山都罩在里面。 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 “这边不能走。”我说。 裴怀远回头:“怎么了?” 我指了指右前方那片看着还算平整的土坡。 “那下面空的,踩重了会滑。” 裴怀远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裴峥也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否定,只是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那片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果然有些闷空。 他抬眼看我,神色第一次有了点明显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 我也说不清,只能老实答:“听着……不太一样。” 裴峥看了我两息,没再追问。 只是抬手指了另一条小路:“走这边。” 我跟着他们绕过去,没多久就到了东坡。 那边果然塌了一片,几块半人高的山石横在路中间,底下还露出一截被压断的草根和泥土。 裴怀远蹲下身,扒拉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 “真有东西。” 我也跟着过去看。 石缝边斜斜长出一片细叶,叶片边缘发灰,底下根须却露着一点浅黄。 是草药。 我不认识名字,可一看就知道是能入药的东西。 “这个不能乱拔。”我下意识开口,“根要顺着挖,不然断了药性就差了。” 裴峥闻言,竟真的停下了手。 “你会采药?” “会一点。”我低声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可下一刻,裴峥却从腰间解下短镐,递给我。 “你来指,我来挖。” 我怔了怔,抬头看他。 他神色很平,像是把这事说得再正常不过。 我心里忽然一热,忙蹲下身,顺着石缝边沿一点点看过去。 这一看,竟还真让我看出不少东西。 石缝里不止这一株草药,旁边还有几簇野生黄芪和一丛能晒干的山菇。 更让我意外的是,塌方石头后头,竟露出一个半塌的小洞。 洞口不大,黑黢黢的,像是野兽临时筑的窝。 我刚想提醒,耳边却先听见一阵细细的动静。 窸窸窣窣。 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里面急着往外挤。 我屏住呼吸,往前凑了半步。 下一刻,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子猛地从洞里蹿出来,紧跟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窝! “兔子!”裴怀远眼睛都亮了。 他动作快,立刻去堵另一头。 裴峥也反应极快,几步绕到侧面,把几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逼进了前边的草窝里。 我站在中间,怔怔地看着那一团团白灰色的小影子,心里也跟着一跳。 这山里,竟真藏着一窝兔子。 而且,正好被塌下来的石头露了出来。 裴怀远笑得合不拢嘴:“嫂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峥已经把那几株草药连根带泥挖了出来,递到我面前。 “不是运气。”他看着我,语气很稳,“你看得准。” 我一怔,抬眼看他。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了他额前碎发。 他眼神很静,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我心里那点惶惶的陌生感,忽然就散了些。 原来,我不是一无是处。 原来,我真的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吼叫。 不是兔子,也不是野鸡。 更像是某种更大的野物,被刚才的动静惊到了。 裴峥脸色瞬间沉了。 他抬头望向林深处,低声道:“先别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紧。 那片林子太密,树影压得很沉。 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暗处,静静盯着我们。 **第四章 山雨要来,全家提前抢收** 林子里的动静一响,裴峥的神色就变了。 他抬手示意我们别出声,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木拐边的短刀。 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风从树梢上压下来,带着一股很重的潮湿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沉得人胸口发闷。 那声音在林子深处停了片刻,又慢慢远了。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刚好从旁边走过。 裴怀远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问:“哥,是不是山猪?” 裴峥没立刻答,只看着地上的脚印,眉头越皱越紧。 我也跟着低头看过去。 林间泥地被翻得很乱,几道深深的蹄印压在草根上,旁边还有被拱开的碎土。 “是野猪。”我脱口而出。 裴怀远一愣,立刻看我:“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头那片被撞倒的灌木。 “那边草折得急,泥里还带着新翻出来的潮气,应该刚过去没多久。”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它不是朝这边来的,是往西坡走了。” 裴峥看了我一眼,眼神深了些。 他没说我胡说,只是顺着我指的方向扫了一遍,最后点头。 “先回去。” 裴怀远还想再去瞅一眼药材,被裴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命重要,药材以后再挖。” 我没吭声,心里却轻轻一动。 他不是嫌我多事,也不是嫌这趟白跑。 他是在认真听我说的话。 我们把兔子和药材都收进背篓,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下到半山腰,我就觉得天比刚上山时暗了不少。 树影压下来,风也一阵紧过一阵。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那层灰云正慢慢压低,云脚发沉,像是快要贴到山头上。 “要下雨了。”我说。 裴怀远愣了下:“这么快?” 我伸手摸了摸风。 这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可一摸上去,心里就更笃定了。 “不是小雨。”我低声道,“得赶在前头收东西。” 裴峥脚步一顿,转头看我。 “你确定?” “嗯。”我点头,“风里有水气,山口那边也发闷。最多一个时辰,雨就会下来。” 裴怀远听得半信半疑,可裴峥却只沉默了一瞬,便道:“回家。”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 到了院门口时,裴母正站在灶房门口择菜,见我们这么快回来,还愣了一下。 “怎么了?没多转一会儿?” “别转了。”裴峥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她说要下雨。” 裴母一听,立刻抬头看天。 天色果然沉了。 她脸色微变,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屋里走。 “那还站着干啥?快把晒着的东西都收起来!” 她这人手脚麻利,扯着嗓子一喊,院里那点闲散气一下子就没了。 我也顾不上生疏,立刻跟着去帮忙。 晒在院子边上的山菇得收,竹筛子得搬,案板上晾着的肉条也得赶紧拿进去。 裴怀远动作最快,扛着竹竿一趟趟跑。 裴峥虽然腿不方便,可也没闲着,站在檐下指挥着把最怕潮的东西往里挪。 我一边收,一边看着院里那几袋刚晒好的山货,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这些东西,要是被雨一浇,就全废了。 我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隔壁几户人家院里也还晾着菜干和柴草,看来还没察觉。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一阵惊呼。 “哎哟,快收啊!”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紧跟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先是零零散散几滴,转眼就变得密密麻麻,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 裴母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里刚收进来的山货,长长松了口气。 “还真让你说中了。” 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刚进门时的客气,而是真真切切多了几分信服。 “照月,你这耳朵可真灵。” 我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手心却微微发热。 不是耳朵灵。 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这山,这风,这雨,好像都在跟我说话。 雨越下越大,屋檐下都起了白蒙蒙的水雾。 隔壁院子里有人急匆匆地跑出来收东西,结果晚了一步,几筛子晒干的菜全被淋透了,急得直拍大腿。 裴母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幸好咱们收得早,不然今天也得跟着遭殃。” 她说着,转头看向我,语气更温和了些。 “照月,今儿这事,娘记你一功。” 我怔了怔。 这种话,我在林家从来没听过。 在那边,我做得再多,都是该的。 可在这里,哪怕只是提前说了一句要下雨,也有人认真记着。 我正有些发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邻家婶子披着斗笠冲进来,身上都淋湿了半边。 “裴家婶子!”她抹了把脸,喘着气道,“你家这新媳妇可真有本事!我家那边的晒肉全泡了,我男人还说她是瞎蒙的,结果这雨一落,全给说准了!” 裴母一听,忍不住笑了,抬手指了指我。 “不是我夸,是我家媳妇确实能耐。” 那婶子顺着她的手看过来,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 “哟,这就是林家的闺女啊?看着文文静静的,倒是个有福气的。” 我指尖轻轻一缩,没说话。 可“有福气”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时,我心里忽然轻轻一跳。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 我抬起头,隔着雨幕往外看去。 山雨正密,白茫茫一片。 可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步一步,正从那片灰暗里走出来。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第五章 山里有宝,第一笔钱进家门**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汽。 柴垛没湿。 山菇没湿。 肉条也好好收在屋梁底下,一点没坏。 裴母一大早起来看了一圈,笑得眼角纹都深了。 “幸好听了照月的话。” 她把昨儿收回来的山货重新摆开,又怕地上潮,特意垫了竹席。 我站在旁边帮忙,刚伸手去拿竹筛,裴母就拦了一下。 “你刚进门,歇歇也成。” 我愣了愣。 在林家,从来没人让我歇。 活做慢了,是我懒。 饭吃多了,是我馋。 能被人这样轻声轻气地拦一下,我反倒不习惯了。 “我不累。”我小声说。 裴母看着我,眼底更软了些。 “行,那就帮娘把这些山菇分开。颜色发暗的放一边,好的挑出来,回头拿去镇上换钱。” 换钱? 我手一顿,下意识低头去看那些山菇。 竹筛里铺着厚厚一层,昨儿从山上带回来的不多,可个头齐整,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伸手翻了翻,忽然挑出两朵放到旁边。 “这个不能一起晒。” 裴母疑惑:“咋了?” 我也说不清,只觉得这两朵味儿不对。 不是坏了。 是潮气里夹着一点苦涩。 “这个吃了怕不舒服。”我低声说,“跟好的放一起,会串味。” 裴母怔了一下。 正巧裴峥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弯腰看了看那两朵山菇。 他拿起来闻了闻,又用指尖掐开一点。 “她说得对。” 裴母忙问:“真不能吃?” “能吃,但不值钱。”裴峥把山菇放回旁边,“掺进去,人家收货的会压价。” 裴怀远正从门口探头进来,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嫂子,你还能分这个?” 我被他喊得脸上一热,忙摇头。 “我就是觉得味儿不一样。” 裴怀远啧了一声:“这还叫就是?咱们村多少人晒山货晒了半辈子,都分不这么细。” 裴母也笑:“看来咱们家这回真捡着宝了。” 宝。 这个字落进我耳朵里,我手里的山菇差点没拿稳。 在林家,我连一根草都不如。 到了裴家,竟有人说我是宝。 我低下头,把喉咙里的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早饭后,雨停了,山里却还蒙着一层白雾。 裴峥要去看看昨儿那片东坡。 裴母本来不放心他的腿,可他说山货和药材都得趁早收,晚了被别人发现,就剩不了多少了。 “我跟你去。”我立刻开口。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裴峥也看我:“山路湿,不好走。” “我能走。”我攥了攥手指,“我知道哪边土松,哪边不能踩。” 这话一出,裴母先沉默了。 昨儿我说要下雨,雨真来了。 我说土坡空,那地方也真是空的。 现在我再说知道路,她已经不好当成小孩子话听了。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一个旧斗笠扣到我头上。 “去可以,跟紧裴峥,别逞强。” 我点头。 “嗯。” 山路比昨天更滑。 雨后的泥土又湿又软,一脚踩下去,鞋边全是泥。 裴峥走得慢,却稳。 我跟在他后头,耳朵里尽是山间的声音。 水珠从叶尖滴下来。 鸟从枝头扑棱飞起。 远处不知哪条沟里,溪水涨了,哗啦啦往下淌。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我忽然停住。 “别走左边。” 裴峥回头:“为什么?” 我指了指左边那条小路。 “那里水声太空,底下可能被冲了。” 裴峥没急着说话,而是用木拐往前探了探。 湿泥表面看着结实,可木拐往下一戳,竟一下陷进去半截。 他眼神微沉。 “绕右边。” 我们绕过那段路,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东坡。 昨日塌下来的地方被雨水冲开更多,石缝里露出的草药也多了些。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越看心跳越快。 不只是昨天那几株。 石头后头还藏着一小片药草。 叶子细长,根茎泛黄,长得很密。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可一看就觉得它值钱。 裴峥显然认得,呼吸都轻了一瞬。 “黄精。” 我抬头看他。 他声音低了些:“这东西晒好了,镇上药铺收。” 裴怀远昨天留下记路,今天也跟来了,闻言立刻蹲下身。 “这么多?” 裴峥点头:“挖的时候小心,别伤根。” 他看向我。 “你来指。”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一热,点点头。 我们三个人忙了大半上午。 我负责看根往哪边长,裴峥负责下镐,裴怀远负责把挖出来的药草抖泥、捆好。 有几次裴怀远急了些,险些铲断根,还是我及时喊住。 忙到日头升高,背篓里已经装了半篓黄精,还有不少山菇和昨天没来得及带走的草药。 下山时,裴怀远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哥,这趟能换不少吧?” 裴峥看了一眼背篓,语气仍旧稳。 “得看药铺给价。” 可我看得出来,他心情也不差。 回到家,裴母一看背篓,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裴怀远立刻把功劳往我身上推。 “都是嫂子找的!那根藏得深,要不是嫂子眼尖,咱们根本挖不全。” 裴母看我的眼神一下亮了。 她没说什么夸张话,只是转身进屋,拿出一只干净布袋,小心翼翼把药草摊开。 “下午让怀远跑趟镇上,问问价。” 裴峥却摇头。 “我去。” 裴母皱眉:“你的腿……” “我坐牛车。”裴峥道,“药材得亲自看着,免得被压价。” 他这样一说,裴母也不拦了。 下午,裴峥和裴怀远带着药材去了镇上。 我留在家里,帮裴母晒山货。 等他们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院门一响,我立刻抬头。 裴怀远先冲进来,手里晃着一小包东西,兴奋得声音都压不住。 “娘!卖了!” 裴母忙迎出去:“卖了多少?” 裴怀远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铜钱和几张票据哗啦一声落在桌上。 我站在旁边,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裴峥走进来,看向我,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药铺说品相好,给了高价。” 裴母盯着桌上的钱,好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忽然转头看我。 “照月。” 我忙应声:“娘。” 她把其中几枚钱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进门后,给家里挣的第一笔。” 我愣住了。 “我不能要……” “拿着。”裴母语气难得强硬,却是暖的,“你该得。” 我看着那几枚钱,眼眶一下热了。 这一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不是只能替别人受苦。 我也能给一个家,带来进项。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看来二妹在裴家过得不错啊。” 我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的,竟是我姐林知柔。 她身后,还跟着我娘。 **第六章 假福星上门,真灾星开始作妖** 我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确实是我娘和我姐林知柔。 我娘手里还拎着一只布包,站得笔直,像是特意挑着这个时候来的。 林知柔则穿着一身干净衣裳,眼圈微红,站在她身后,怯生生的,像受了委屈。 裴母先反应过来,忙迎上去。 “亲家来了,快进屋坐。” 我娘脸上立刻换了神色,客气得很。 “亲家婶子,我们就是过来看看照月。” 她说着,目光已经落到桌上那几枚铜钱上。 我心口一沉。 果然。 她们不是专程来看我。 裴母大概也看出来了,笑着把人往屋里让,还特意倒了热水。 我娘坐下后,先是打量了一圈裴家院子,脸上露出一点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失望的神色。 “裴家倒是会收拾。”她说。 裴母笑了笑:“山里人家,没啥好东西,胜在干净。” 我娘点点头,转头看向我,语气一下子就软了。 “照月,在这儿还习惯吧?” 我看着她,没立刻答。 她眼里有关切,可那关切底下,我太熟了。 是来探口风的。 是来看看我有没有被裴家欺负。 也是来看我有没有用。 “还好。”我说。 我娘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叹道:“那就好。你姐这两天一直惦记你,说怕你刚来不适应。” 林知柔立刻抬起头,眼眶更红了些。 “二妹,对不起……当初要不是我身子不好,也不会让你替我来。” 她这话说得轻,像是真心愧疚。 可我听着,却只觉得讽刺。 若她真愧疚,当初就不会一声不吭躲在炕上掉眼泪,任我被推进轿子里。 我还没开口,我娘已经接了话。 “你姐心软,总觉得对不住你。”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进了裴家,日子也得好好过。要是缺啥少啥,就跟家里说。” 我抬眼看她。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已经在往外探了。 我娘又笑着补了一句:“你爹说了,等过阵子家里宽松些,再给你送点布票和粮票来,不能让你空着手过日子。” 我差点笑出声。 说得好听。 可我比谁都清楚,他们要真舍得,今天就不会挑我刚替裴家挣了点钱的时候过来。 裴母看出气氛不对,忙打圆场。 “照月在我们家挺好,懂事,手也巧,今儿还帮着找着一片黄精,卖了些钱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夸赞。 我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目光又往桌上那几枚铜钱飘过去。 “卖了钱啊?” 她声音轻了些,随即像是随口一提。 “那正好,你弟弟这两天身子不大舒坦,家里也正缺点钱抓药。你看,你能不能先匀一点回去?” 我指尖一下收紧。 来了。 我就知道。 她们不是来接我回家的。 是来要东西的。 我没说话,裴峥却先抬了眼。 他坐在一旁,神色一如既往地淡,可那双眼里,已经带了点冷意。 裴母也愣了下,随即把话接过去。 “孩子刚进门,自己都没捂热呢,哪有一来就往娘家送的道理。” 我娘脸色微微一僵,嘴上却还撑着。 “亲家婶子说得是,可到底是我亲闺女,家里有难处,她总不能不管吧?” 林知柔也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袖子,声音发软。 “娘,别逼二妹了……她刚嫁过来。” 可她越这么说,我越清楚,她心里其实也在等。 等我退一步。 等我像以前一样,乖乖把东西让出去。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娘。 “弟弟要抓药,家里难处,怎么不找姐姐?” 这话一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林知柔脸色微变,眼神躲了躲。 我娘也没想到我会这么顶,皱起眉:“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姐身子弱,哪能操心这些。” “我也是你闺女。”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刚进裴家,连锅都还没摸热,娘就来要钱,不合适吧?” 我娘脸上那点伪装终于挂不住了。 “林照月!”她声音一下沉了,“你嫁出去,难道就不认娘家了?” 我心口发紧,却没退。 “不是我不认。”我说,“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能回头的人。” 这话一落,我娘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知柔也白了脸,像是没想到我会当着裴家人的面说这种话。 我娘想发火,可看见裴峥和裴母都在,硬生生忍了回去,只把语气压得更低。 “照月,别闹脾气。娘知道你委屈,可家里真有难处。你弟弟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忍心?” 又是这套。 先压我,再拿家里人来绑我。 可这次,我不想忍了。 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很稳。 “忍心不忍心,我也只能顾眼前的家。” 我娘猛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不认识我。 裴母这时也站了起来,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亲家,照月刚进门,家里的事咱们慢慢来。她人已经嫁过来了,先顾这边也是应当。” 裴峥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铜钱往我这边轻轻一推。 动作不大,却像是明摆着站在我这边。 我娘看了看那几枚钱,又看了看我,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难堪。 林知柔在旁边红着眼眶,小声道:“二妹,你别生娘的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总是这样。 一边装可怜,一边等着我让路。 我没再看她,只淡淡道:“我没有多的钱。”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我娘盯了我半晌,最后终于站起身,声音冷了些。 “行,既然你翅膀硬了,那就当娘今天没来。” 她说完,拉着林知柔就往外走。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终于没了刚才那点假装出来的温和。 只剩下被忤逆后的恼意。 “林照月,你别后悔。” 门帘落下,屋里一下静了。 裴母看了我一眼,没急着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做得对。” 我鼻尖一酸,没说话。 裴峥坐在旁边,目光落在门口,半晌才淡淡开口。 “她们还会来。”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这一次,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低头的人了。 院外风一吹,门边那串破旧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忽然听见远处山风里,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叫。 **第七章 野外救人,猎户家彻底改口** 娘家人一走,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可我心里那点闷气,半天都散不掉。 裴母没多问,只是把桌上那几枚铜钱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收着吧。”她说,“这是你自己挣的,别总想着往外让。” 我低头看着那点零零散散的钱,喉咙发紧,最后还是轻轻收进了袖口。 裴峥坐在一旁,没出声。 可他那双眼睛一直很静,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却又什么都没拆穿。 倒是裴怀远气得不轻,站在院门口直骂。 “哪有这样当娘的?上门来不是要钱就是要人情,真把嫂子当摇钱树了?” “少说两句。”裴母瞪了他一眼,“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裴怀远这才闭了嘴,可还是一脸不忿。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抱不平,心里反倒更酸了些。 在林家,我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 到了裴家,却有人会替我说句公道话。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婶子!裴婶子在不在!” 来人是隔壁柳家的婶子,跑得满头是汗,脸都白了。 “咋了这是?”裴母忙迎出去。 柳婶子喘得厉害,手还在抖。 “后坡那边……娃娃们去掏鸟窝,结果踩塌了一块土,二毛和三丫都掉到坡下去了!底下是个浅坑,倒是没摔多重,可有个娃卡在石头缝边,哭得厉害,谁拉都不敢拉!” 我心口猛地一跳。 “在哪儿?”我脱口问。 柳婶子这才看见我,愣了一下:“就在西坡那边,靠近老榆树。”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外迈了一步。 裴峥抬眼看我。 “你想去?” 我点头。 刚才那阵风里,我明明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山脚那边,空气发闷,土气也重,像是下面压着什么松动的东西。 裴母本来想拦,可一听孩子还卡在石头边,也没法再犹豫。 “去看看。”她拍板,“照月,你跟着,别乱跑,知道吗?” 我连忙点头。 “知道。” 我们到西坡时,底下已经围了几个大人。 两个孩子坐在坑里,脸上灰扑扑的,哭得一抽一抽。 最小的那个腿边压着半块碎石,左脚不敢动,急得直掉眼泪。 几个人在上头拉了半天,都怕石头一挪,碎土再往下塌。 “别动。”我一到坡边,就先开了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看向我。 “你别站那么近。”有个汉子皱眉,“小心滑下去。” 我没退。 我盯着那处坡土看了两眼,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那块石头不能先挪。”我说,“左边土是空的,先救人,再动石头。” “你咋知道空的?”那汉子不信。 我没跟他争,只蹲下身,伸手按了按旁边的地。 土面回音发闷,底下确实是松的。 裴峥这时也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只把手里的绳子递给裴怀远。 “听她的。” 那汉子还想说什么,裴峥已经弯腰把绳子一头系在老榆树上,动作干脆利落。 “先把娃拉上来。” 他这么一说,围着的人也不吭声了。 我蹲在坡边,仔细看那孩子的位置,又看了看石头旁边的草根。 “你别乱动,”我朝下面喊,“把身子往右边靠一点,先把脚往回收。” 孩子哭得直抽气,却还是照着做了。 裴怀远和另一个汉子一起往上拉绳子,我在旁边盯着坡土,生怕哪里突然松。 就在那孩子被拉到半中间时,脚边那块石头忽然晃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我却比谁都快一步,伸手按住旁边一丛草。 “别慌,稳住!” 裴峥手上一紧,绳子立刻往上提。 下一瞬,那孩子终于被拉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另一个也很快被接了上来。 坡下的人一救出来,围观的村民顿时松了口气。 “真没塌下去。” “还真让她说准了!” “这林家闺女,是真有两下子啊。” 我站在原地,手心都是汗。 裴母听见这些话,脸上的神色明显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喜欢,而是实打实的认同。 她走过来,给那两个孩子拍了拍土,又转头看我。 “照月,你今儿又帮了大忙。” 我低声说:“我也没做什么。” “谁说没做什么?”裴母看着我,语气很认真,“要不是你提醒,娃娃真磕着碰着了,谁担得起?” 我一时没吭声。 这时,那个先前不信我的汉子也挠了挠头,脸上有点讪。 “刚才是我急了。”他说,“妹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婶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裴家这媳妇,怕不是个有福的。” “可不是?刚来两天,先是避了野獾,又赶上山雨,再是找着药材,现在连孩子都能救。” “林家那边还说她命不好呢,我看啊,真是他们不会看人。”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以前在林家,别人说我一句灾星,我连抬头都不敢。 可现在,同样是这个我,被人说成了“有福的”。 我正发着怔,忽然听见裴峥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木棍不小心砸在了地上。 我转头一看,就见他扶着树站着,额角竟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怎么了?”我下意识问。 他抿了下唇,淡声道:“没事。” 可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他右腿站得很僵,连手指都绷得发白。 不是旧伤犯了,就是刚才上坡下坡时扯到了。 我想也没想,走过去扶住他胳膊。 “你别硬撑。” 裴峥一怔,似乎想抽回去,可我已经先一步扶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他低头看我,眼神很深。 “我没那么弱。” 我抿了抿唇,小声说:“我知道。” 可我更知道,他在忍。 而且忍得不轻。 我扶着他往树下坐,手指刚碰到他小腿外侧,就察觉他肌肉绷得厉害。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伤,恐怕不只是腿骨那么简单。 像是旧伤里还压着别的东西。 我刚想再细看,裴峥却忽然按住了我的手背。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一层布料压下来,烫得我心口都跟着一紧。 “别碰。”他低声说。 我怔住,抬头看他。 他眼神沉着,却比平时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隐忍,也像是警惕。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山坡下忽然又传来一阵急急的喊声。 “裴家媳妇!不好了!” “刚才那孩子说,他在坡底下看见了一样东西……” **第八章 她不仅懂山,还懂人** “看见了什么?” 我几乎是跟着那句喊声一起抬起头的。 坡下那孩子还坐在地上,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手却死死往旁边指。 “石头底下……有东西。”他抽抽噎噎地说,“黑乎乎的,像个包……” 我心口一紧,和裴峥对视了一眼。 裴峥扶着树站起身,脸色比刚才白了些,可眼神还是稳的。 “下去看看。” 我本想跟上,可他刚迈一步,右腿就明显一僵,额角那层薄汗更重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你先别动。”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顾不上别的,转头朝坡下那几个人道:“别乱挪石头,先把边上土清开一点,看看能不能露出来。”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裴怀远先应了一声。 “我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碎土往旁边拨。 没多久,石缝下头果然露出一个油纸包。 不大,巴掌长,已经被泥水浸得发潮。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心里却莫名一跳。 那纸包裹得很严实,不像是孩子随手塞进去的。 “是什么?”有人问。 裴怀远把东西拿上来,拆开一层,里头竟是几张皱巴巴的药方纸,还夹着一小撮晒干的草根。 “药?”他愣住了。 裴峥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不是普通草根。” 我接过来闻了闻,心里顿时有了数。 那味道苦里带涩,混着一点潮霉气,像是从旧药里翻出来的。 “是给人止痛用的。”我低声说,“不过这草不太新,放久了,药性也淡了。” 裴母这时也赶了过来,听见这话,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峥。 “谁把这东西藏这儿了?” 没人答得上来。 刚才那孩子缩着脖子,小声道:“我爬下来捡树枝,脚底一滑,就看见它卡在石缝里。” 裴怀远挠头:“山里头谁掉的吧?” 我没接话,只盯着那包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事不只是“谁掉了药包”这么简单。 那石缝埋得深,偏偏被孩子一脚踩出来,像是冥冥中就该让我看见。 裴峥把药方纸折起来,递给裴母。 “先收着,回头问问是谁家的。” 裴母点点头,转身先把几个孩子哄了回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拉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问:“照月,你刚才是不是看出那坡底不对,才一直拦着不让乱动?” 我点头。 裴母看着我,神色比前几回更认真了些。 “你这孩子,真是怪灵的。” 她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压低声音。 “今天要不是你,孩子救不上来,药包也未必能见着。你进门这几天,帮了家里不少忙。” 我抿了抿唇,没敢接这话。 以前在林家,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可到了裴家,别人会认真看见我做了什么。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让人心热。 我正有些不自在,裴峥已经扶着树慢慢走过来。 他脸色比刚才好些了,但右腿走动时还是明显有点不对劲。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还疼?” 裴峥顿了下,没否认,只淡声道:“一点旧伤。” 我不信“一点”。 刚才他扶树时,指节都绷白了。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回去我给你找点草药,热敷一下,可能会好受些。” 裴峥抬眼看我。 那一眼不重,却让我心口轻轻一跳。 “你还懂这个?” “我……看过一点。”我说得不太确定。 其实也不是看过。 更像是山里那些草,到了我眼前,我总能隐隐分出它们有什么用。 裴峥没再追问,只是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短得很,却像是把我的话认真收进去了。 我心里忽然松了些。 回家的路上,裴峥走得比来时慢。 我默默跟在他身侧,隔一会儿就看他一眼。 他察觉到了,低声问:“看什么?” 我被他问得脸上一热,忙移开视线。 “看你腿。” 他顿了顿,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一闪而过,可我还是听出来了。 到了家,裴母一听说我提要给裴峥敷药,立刻去翻箱底。 “你要是会,就给他瞧瞧。”她一边找一边说,“这伤隔三岔五就犯,疼起来人都睡不踏实。” 我一听,心里就沉了沉。 怪不得他总是能忍就忍。 原来是疼得厉害。 我接过裴母递来的小布包,低头一看,里头是几味常见草药,还有一截晒干的老姜片。 我拿在手里,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哪些要先煮,哪些要先捣,哪些要趁热贴,竟然一下子就清楚了。 裴母见我发呆,轻声问:“怎么了?” 我回神,忙摇头:“没事,我知道怎么弄。” 裴母一喜:“那就好。” 我把药草拿到灶房边,找了个小盆,先用热水泡开,再把该捣碎的捣碎。 裴峥坐在堂屋门边,手搭在膝上,安静看着我忙。 我本来还有点不自在,可做着做着,心就静了。 以前在林家,没人教我这些。 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家里,做这些像模像样的事。 药草热气一起来,屋里很快就漫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我端过去的时候,裴峥正低头卷裤脚。 我伸手去接,他却自己先扶住了膝盖,动作利落得像怕我碰着什么。 我把热敷的布包轻轻按上去,低声道:“可能有点烫,你忍一下。” 他“嗯”了一声。 隔着布料,我能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我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过了一会儿,裴峥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林家,没人教你这些?” 我手一顿。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抿了抿唇,半晌才说:“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峥没再继续问,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可他看我的眼神,似乎比刚才又深了点。 像是看懂了什么。 我垂下眼,心里却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紧跟着,裴母从门口探进头,脸色微变。 “照月,峥儿,快出来看看。” “山那边,起雾了。” 我下意识抬头往外看。 果然,远处山坳里不知什么时候笼上了一层白雾。 雾气翻涌得很快,像活的一样,正一点点往村子这边压过来。 我盯着那雾,心口忽然一沉。 不对。 这雾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寻常天气。 更像是,山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往外走。 **第九章 山兽下坡,村里乱了** 那雾来得太快。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远处山坳就像被白布蒙住了,连山脊的轮廓都看不清。 院里的土黄狗原本趴在窝边,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后山方向低低呜咽。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发紧。 裴母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太好。 “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起这么大的雾?” 裴怀远从柴房出来,抬头一看,也愣了。 “这雾不对劲啊。” 我盯着那片白茫茫的山坳,指尖一点点攥紧。 风里有一股异味。 不是雨前的潮,也不是寻常雾气的凉。 像是枯枝、泥腥,还有某种被惊动后的躁意混在一起。 我轻声说:“山里有东西乱了。” 几个人都看向我。 裴峥还坐在檐下,腿上敷着药布,眼神却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只能顺着心里的感觉往下说。 “鸟声停了。”我抬头看向后山,“刚才还有,现在没有了。风从深林里出来,带着急味,像有什么东西被赶着往外跑。” 裴母听得脸色微白。 山里人最怕听见这种话。 不是怕一两只野物,而是怕山里出了什么大动静,惊得那些东西往村边冲。 裴峥伸手拿起木拐,撑着站起来。 “怀远,去把院门顶上。” 裴怀远立刻应声。 “娘,把鸡关进柴棚,狗别松。”裴峥又道。 裴母也不含糊,转身就去收拾。 我站了一瞬,也跟着往院里跑。 “晒在外头的肉条也拿进去。”我说,“味重,会引东西来。” 裴母听见,马上回头:“对,照月说得对。” 我帮着把屋檐下挂着的肉条取下来,又把菜干、腌坛子全都往屋里挪。 等收拾完,天色已经更暗。 村里却还没几户人家反应过来。 有孩子还在外头跑,有人家的鸡还散在地边啄食。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得提醒他们。”我低声说。 裴峥看了我一眼。 “怀远。” “我去。”裴怀远立刻抓起斗笠,“我挨家说,让他们把牲口鸡鸭都收了。” 我忙补了一句:“让他们别往西坡走,雾从那边压下来的。” 裴怀远点头,拔腿就跑。 可事情比我们想的来得还快。 他才刚跑到村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惊叫。 “野猪!野猪下来了!” 紧接着,是鸡鸭乱叫和人群慌乱的声音。 裴母脸色一白:“还真来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转身就往外走。 裴峥一把拉住我手腕。 “你去哪儿?” “村口。”我急声道,“那边还有孩子。” 刚才回来时,我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就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玩泥巴。 要是野猪真冲过去,他们根本躲不开。 裴峥眼神一沉,松开我,却同时拿起靠在墙边的长木叉。 “我跟你去。” “你的腿……”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已经拄着木拐往外走。 我咬了咬唇,立刻跟上。 村口已经乱成一团。 一头半大的野猪从雾里冲出来,像是被什么惊着了,横冲直撞,把地边的篱笆都撞歪了。 几只鸡扑棱着翅膀乱飞。 两个孩子吓得坐在槐树底下,哭得连跑都忘了。 “别喊!”我冲过去,压着声音喊,“越喊它越冲!” 可周围太乱,没人听得见。 那头野猪被惊得来回乱窜,正好朝槐树底下冲去。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来不及想,我抓起地上一只竹筐,朝旁边猛地砸过去。 “砰!” 竹筐砸在石头上,响声把野猪的方向惊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裴峥已经撑着木拐冲上前,手里的长木叉往地上一挡,硬生生把它逼得转了方向。 “怀远!” 裴怀远从另一边扑过来,扯着两个孩子就往后拖。 我立刻指着右边那条小路。 “往那边赶!别往人堆里赶!” 裴峥几乎没有犹豫,顺着我指的方向一横木叉。 几个村里汉子这才回过神,跟着拿锄头、扁担去围。 那野猪被逼着往右边跑,撞翻一只空筐后,终于一头扎进了荒草沟里,朝山边窜走了。 村口安静了一瞬。 接着,哭声、骂声、喘气声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那两个孩子的娘扑上去抱住孩子,吓得直抹眼泪。 “造孽啊,差一点就撞上了!” “幸好裴家媳妇喊了一声。” “还有裴峥,不愧是以前打猎的,腿伤了手上也稳。” 我却没心思听这些。 我盯着那头野猪消失的方向,后背还有点发凉。 它不是饿了下山。 是被赶下来的。 而且那雾还没散。 远处的山林里,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低吼。 这次,连旁边的村民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会还有吧?” “咋回事啊,这山里今天咋了?” 裴峥站在我旁边,脸色沉得厉害。 刚才那一下,他腿上肯定又扯到了,握着木叉的手指都微微发白。 我刚想开口,就见一个人影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是村里的老猎户赵有根。 他年纪大,平日里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 他看了我一眼,皱着眉道:“你刚才说,雾从西坡压下来的?” 我点头。 “嗯。” 赵有根脸色更难看了。 “西坡深处有个老兽道。要是真有东西往外赶,今儿晚上怕不太平。”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炸了。 有人慌着要回家收鸡鸭,有人要去找锣,有人嘴里念叨着这几年都没出过这种事。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却忽然捕到一阵极轻的声音。 不是人的脚步。 也不是野猪。 是草丛里,某种小东西拖着伤腿往前挪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向村口边那片荒草。 裴峥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声问:“怎么了?” 我没答,慢慢走过去,拨开草丛。 里面蜷着一只小小的灰毛兽,前腿沾着泥,身上还有几处被树枝划过的痕迹。 它看见我,竟没有立刻逃。 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蹲下身,小心把它抱起来。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山獐崽子吗?” “怎么伤成这样?”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心口莫名一紧。 它不是自己跑下山的。 它像是在逃命。 就在我抱起它的那一刻,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冷笑。 “哟,林照月,你还真把自己当山里的福星了?” 我抬头看去。 雾气后头,林知柔站在村口,脸色阴沉。 而她身边,还跟着我娘。 **第十章 原生家庭来抢福气** 我抱着那只受伤的小兽,手指一紧。 雾气还没散,村口一片灰蒙蒙的。 我娘站在不远处,脸色不算好看,眼神却先落在我怀里的小兽身上。 “你倒是挺会折腾。”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压着的火气。 林知柔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帕子,眼圈还是红的,却比刚才镇定多了。 “二妹,”她轻声说,“娘和我就是路过,听说村口出了事,过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没接话。 路过? 谁信。 我娘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旁边围着的人,像是怕我当众给她难堪,声音立刻放软了些。 “照月,你先把那东西放下,别抱着了,怪吓人的。” 她这话说得像是关心。 可我听得出来,她根本不是在担心我,是嫌这小兽碍眼。 我把怀里的小东西往臂弯里护了护,低声说:“它受伤了。” “山里的东西,受伤就受伤了。”我娘皱眉,“你一个姑娘家,抱着它像什么样子?” 旁边已经有人在看热闹。 先前围在村口的人还没散,几个婶子都瞧着这边,眼里带着探究。 我知道,我娘这时候来,不是单纯找我。 她是在看我有没有出息。 也在看裴家是不是当真把我接住了。 “照月。”林知柔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柔得像水,“娘刚才听说,你在裴家帮着找着了药材,还得了钱?” 我心口一沉。 果然,还是为了这个。 我娘也跟着接话,语气一下就顺了下来。 “你姐最近身子也不太好,家里手头又紧。你要是手里宽,就先拿一点回去,等以后家里缓过来了,再补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给我一个台阶。 可我看着她,只觉得发冷。 “我没多少。”我说。 我娘脸色立刻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事?”她压低声音,“家里养你这么大,你替你姐去了一回,难道还真要跟娘家算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替嫁,是你们逼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我娘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林照月!”她声音一下沉下去,“你别在外头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我抱紧怀里的小兽,语气不重,却没再退,“要不是你们非让我替,今天站在裴家门口的人,根本不是我。” 林知柔脸色白了白,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二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娘……”她哽着声,“娘也是没办法,家里总得顾一头。” “顾一头?”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那为什么每次被顾上的,都是你?” 这话像刀子,直接把她脸上的可怜一下削没了。 她咬了咬唇,眼里闪过一丝恼意,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娘一看她那样,心疼得不行,立刻转头瞪我。 “你是当妹妹的,替姐姐一回怎么了?再说了,裴家这不也没亏着你?” 我慢慢把那只小兽放到脚边的草丛里,站直了身子。 “裴家没亏着我,是因为他们把我当人看。”我抬眼看她,“可你们来裴家,不是来看我,是来要钱,要东西,要我继续给你们撑脸面。”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心里发烫。 我娘气得脸色都变了。 “你——” “行了。”裴母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旁边,手里还拎着刚收好的竹筐,脸色很平静,可语气一点不软。 “亲家,孩子刚进门没几天,家里的活儿也没少干。你们一来就要钱要东西,不太合适吧?” 我娘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勉强挤出个笑:“亲家婶子误会了,我们就是想她了。” “想孩子?”裴母看着她,淡淡道,“想孩子,刚才怎么先问钱?” 一句话,堵得我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围观的几个婶子也都看明白了,低低地开始议论。 “原来是来要钱的。” “我还以为真是来看闺女。” “这娘家,来得也太巧了,刚出事就来了。” 我娘听见这些话,脸色更难看了。 林知柔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拉住我娘的袖子,声音柔柔的。 “娘,别说了,二妹刚才也累着了,我们先回去吧。” 她这副样子,要是放在以前,我大概又会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厌。 因为我太清楚,她从来都不是替我说话,她只是怕事情闹大,怕我真的和娘家翻脸。 我娘深吸一口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忍。 最后,她还是压下火气,换了副语气。 “照月,娘不是逼你。可你弟弟这两天真不舒服,家里也难。你要是还有心,就先拿一点,娘记着你的好。” 又是这套。 先压,再哄,再让我感激。 可我已经不想再被她牵着走了。 我看着她,慢慢摇头。 “没有。” 我娘一下就愣住了。 “什么?” “我说,没有。”我一字一句道,“我刚进裴家,手里的钱是裴家给的,不是天上掉的。你们要是真难,就自己想办法。” 我娘像是没想到我敢当众这么顶,脸色彻底沉了。 “林照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不是硬了。”我抬眼看她,“是我不想再替别人活了。” 这句话说完,村口静了静。 连雾气里都像是安静了一瞬。 我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恨恨甩下一句。 “好,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她拉着林知柔转身就走。 林知柔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那点柔弱终于淡了,剩下一点压不住的怨。 我知道,她恨我。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裴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小兽,它缩在草里,抖得厉害,却没跑。 像我。 也不像我。 裴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娘她们离开的方向,神色冷沉。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她们还会再来。”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往后退了。 **第十一章 山洪预兆,没人信她** 我娘和林知柔走后,村口的人还没散。 雾气压在山脚,灰白一片。 那只受伤的小兽缩在我脚边,前腿微微发抖,乌黑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裴母弯腰看了看,轻声问:“照月,这小东西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可我看着它,总觉得不能就这么丢下。 “先带回去吧。”我低声说,“它伤得不重,洗一洗,敷点草药,应该能活。” 裴怀远立刻把背篓递过来。 “嫂子,放这儿,我背回去。” 我小心把小兽抱起来,放进背篓里。 它竟没挣扎,只轻轻蜷了蜷身子,像是认命般安静下来。 旁边有人啧啧称奇。 “这山獐崽子还挺听她的话。” “别说,还真像跟她有缘。” “裴家这媳妇,不简单啊。” 这些话落在耳朵里,我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发沉。 因为我知道,今天的事还没完。 雾还没散。 山里的声音,也还没安稳下来。 回到裴家后,我先给小兽清了伤。 伤口不深,是被树枝刮的,还有几处泥土擦伤。 我找了些草药捣碎,轻轻敷在它腿上。 小兽疼得抖了一下,却还是没咬我。 裴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这小东西倒乖。” 裴峥坐在门边,眼神落在那小兽身上,半晌才说:“它不是自己跑下山的。” 我抬头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裴峥点头。 “獐子胆小,平日不往村边来。幼兽受伤下坡,多半是山里有动静。” 他的话,和我心里的感觉撞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上残留的草药汁,越发不安。 到了傍晚,雾终于散了些,可天却闷得厉害。 没有风。 树叶像被什么压住,一动不动。 屋檐下的土黄狗也不趴回窝里,只在院里来回转,时不时冲着后山低呜。 我站在院门口,抬头看天。 云层很厚,黑灰色,从山那边一片片压过来。 可最让我心慌的,不是云。 是水声。 远处山沟里的水声,比平时响了许多。 不是雨后的溪水涨起来那么简单,而是一种闷闷的、压着石头往下滚的声音。 像有一股水,被堵在了上头,正找地方冲下来。 我脸色一点点变了。 “裴峥。” 他正站在屋檐下修门板,闻声抬头。 “怎么了?” “山沟水声不对。”我说,“得让大家把粮食和牲口往高处挪。” 裴峥的神色一下认真起来。 “你觉得会出事?” 我点头。 “可能有大水,也可能是山上哪里堵住了,一旦冲开,低处会遭殃。” 裴母正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白了几分。 “这么严重?” 我不敢把话说死,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 “先挪东西总没坏处。” 裴峥几乎没有犹豫。 “怀远,去喊赵叔。” 赵有根是村里的老猎户,也是这些山路山势最熟的人。 没多久,他就来了。 听完我的话,赵有根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山色。 “天是闷。”他说,“可现在还没下雨,山洪不好说。” 我急道:“不是眼前的雨,是上游。” 赵有根皱了皱眉。 这话对他来说,显然有些难信。 我一个刚嫁过来的年轻媳妇,说上游有事。 谁听了都得掂量。 裴峥却在旁边开口:“赵叔,今天野猪下坡,小獐受伤,雾也不对。她前头几回,都说准了。” 赵有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你真听出上头水声不对?” 我点头。 “嗯。水声闷,走得急,却不顺。像是被什么堵住,压着往下顶。” 赵有根脸色终于有些变了。 他沉默片刻,道:“我去跟村长说。” 可村长那边,并没有那么顺利。 半个时辰后,村口大槐树下聚了不少人。 赵有根把事情说了。 可他刚说完,就有人笑了。 “这也太玄乎了吧?听水声就知道山上要发洪?” “这几天又不是没下过雨,沟里水大点正常。” “裴家新媳妇是有点本事,可也不能啥都听她的吧?” 我站在人群边,手指慢慢攥紧。 我早知道没人会全信。 可亲耳听见这些话,还是觉得胸口发堵。 村长是个稳重人,没直接否定,只问我:“照月,你有几成把握?” 我张了张嘴。 几成?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只知道那水声让我心慌。 像有一只手,正一下下敲在我心口上。 “我不敢说一定。”我低声道,“可要是真等看见水再跑,就晚了。” 人群里又有人嘀咕。 “搬粮食可不是小事,折腾一趟累死人。” “就是,牲口都赶上坡,晚上谁看?” “万一啥事没有,不是白忙活?” 裴峥站在我身旁,拄着木拐,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的杂音。 “白忙活,总比出事强。” 村口静了静。 他虽然腿伤了,可在村里年轻一辈里,过去一直是能进深山的人,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村长沉吟片刻,最后道:“这样,靠山沟低处的几户,先把粮食往高处挪。牲口也收紧点。其他人愿意挪就挪,不愿意的,也别硬逼。” 这算是折中的法子。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我听见的,不像只会淹几户。 回裴家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裴母边走边叹气:“总有些人,不到跟前不信。” 裴峥道:“我们先挪。” 他不是说商量。 是直接做决定。 回到家,裴家立刻忙了起来。 粮袋往后坡高处的小仓挪。 柴火垫高。 鸡鸭关进棚里。 连那只受伤的小兽,也被我安置到屋里干燥的角落。 裴怀远一边扛粮袋,一边嘀咕:“嫂子,我信你。你说有事,准有事。” 我却笑不出来。 我只盯着黑沉沉的山。 夜越来越深。 空气闷得像盖了一层湿布。 忽然,远处天边猛地炸开一道闷雷。 “轰——” 紧接着,山那边传来一声比雷更沉的响动。 像整片山,都在暗处翻了个身。 我脸色骤变。 “不好。” 水,来了。 **第十二章 大水冲坡,她救了半个村** 那声闷响过后,裴家院里的狗一下子叫了起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吠。 是夹着惊惧的低嚎。 我站在院门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远处山沟的水声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沉闷的轰隆,转眼就像有千百块石头裹在水里,一路撞着山壁往下冲。 裴峥脸色一沉。 “怀远,敲锣!” 裴怀远抓起挂在门边的旧铜锣,冲出院门就是一顿猛敲。 “铛——铛——铛——” 夜里的村子本来已经安静下来。 这一阵锣声砸出去,没多久,各家各户就亮起了灯。 “出水了!往高处走!” 裴怀远扯着嗓子喊。 我也跟着冲出院子。 裴峥拄着木拐跟在我身侧,明明腿还没好,却一步都没慢。 我听着水声,心口一阵紧过一阵。 “不是正沟!”我忽然停下,“水被石头改道了,会从老磨坊那边冲下来!” 裴峥立刻抬头。 老磨坊在村子西边,地势比沟口还低。 那里住着七八户人家。 如果水真从那边冲下来,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去老磨坊!”裴峥当机立断。 我们刚跑到村口,就看见不少人提着灯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有人听见喊声,急得往山沟那边看。 “不是说沟里出水吗?咋让去老磨坊?” “这黑灯瞎火的,别乱喊啊!” 我顾不上解释,直接冲他们喊:“别往沟口跑!往高坡去!” 可慌乱里,没人第一时间听我的。 直到远处轰的一声,像有什么大石头被水撞开。 紧跟着,西边老磨坊方向传来一片惊叫。 “水!水从那边来了!” 村口的人脸色瞬间全白了。 “真是老磨坊!” “快跑啊!” 人群一下乱了。 我站在路中间,强迫自己听清水声和脚步声。 不能乱。 越乱越出事。 “孩子往前走,老人走中间,壮劳力断后!”我声音发紧,却拼命喊得清楚,“别走田埂,田埂会塌,走打谷场旁边那条石子路!” 有人本能地看向裴峥。 裴峥立刻接上我的话。 “听她的!走石子路!” 他以前在村里有威望,这一嗓子压下来,乱成一团的人总算有了方向。 裴怀远和几个年轻汉子冲去老磨坊挨家敲门。 裴母也没闲着,拎着油灯,带着几个婶子去扶老人。 我跟着裴峥往西边赶。 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 泥路越来越滑。 耳边全是水声、哭喊声、脚步声,还有牛羊被惊动后的乱叫。 可在这一片混乱里,我竟还能分辨出哪边水更急,哪条路底下已经被掏空。 “别走那边!”我拉住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右!” 她被我拽得一愣,下一瞬,她刚要踏上的那段田埂哗啦一声塌下去一块。 妇人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孩子直哭。 “谢谢,谢谢啊!” 我来不及回话,又听见另一边传来老人摔倒的声音。 裴峥比我先动。 他拄着木拐,硬是冲过去扶起那老人,把人推给后头的年轻人。 我看见他腿明显一晃,心里狠狠一紧。 “裴峥!” 他回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滴。 “我没事。” 可我知道他在撑。 只是眼下谁都没空停下来。 水已经到了老磨坊边。 那不是河水一样慢慢漫上来,而是夹着泥沙和枯枝,轰隆隆从黑暗里扑出来。 好在前头几户听了裴怀远的敲门声,已经陆续往高坡跑。 可还有一户王家,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子哭声。 “里面还有人!”我喊。 裴怀远刚要冲,被旁边人拦住。 “水到门口了,别进去了!” 我死死盯着王家院子,耳边的水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楚。 还有时间。 只要从后墙走。 “后头!”我指着院后那片矮墙,“后墙那边地势高,能进去!” 裴峥立刻看向裴怀远。 “走后墙。” 裴怀远和两个年轻汉子绕过去,硬生生从后墙翻进王家,把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背了出来。 他们刚跑上高坡,王家前院那扇门就被水撞开,哗啦一声,院里的木盆木凳全被冲了出去。 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脸都白了。 “差一点……” “真就差一点啊!” 我站在雨里,手脚都在发冷。 不是怕。 是后怕。 如果刚才慢一步,人就出不来了。 村里人终于不再质疑。 所有人都按着我和裴峥指的方向往高坡走。 有粮食来不及搬,就先顾人。 有牲口能牵就牵,牵不动的也只能先放。 等最后一户人也上了高坡,水已经冲到了村西的低洼地。 轰隆隆的水声在黑夜里响了一整夜。 我们一群人挤在高坡上的老仓房里,浑身湿透,冻得发抖。 可没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人还在,就已经是最大的庆幸。 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 山洪也慢慢退下去,只剩下满地泥水和断枝。 村长站在高坡边,看着下面被冲得乱七八糟的老磨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我。 “照月丫头。” 他声音有些哑。 “这回,是你救了半个村。”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下来。 那些昨晚还不信我的人,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脸上又羞又怕。 赵有根叹了口气。 “老了老了,还没一个小媳妇听山听得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那么厉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裴母已经走过来,一把把我揽进怀里。 “我就说,我家照月是有福气的。” 她声音发颤,却满是骄傲。 我靠在她肩头,鼻尖一下酸得厉害。 从前他们说我是灾星。 可现在,有人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是有福气的。 我抬头看向裴峥。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发白,腿明显撑得吃力,却仍旧看着我。 那眼神很静,也很亮。 像是在告诉我,他从一开始,就信我。 可就在这时,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声。 “路断了!” “通往镇上的大路被冲塌了!” 村里人顿时乱了。 “这可咋办?伤了的人还得去镇上看大夫!” “粮食也得补,药也得买啊!” 我抬头望向山那边。 雨后的山雾一点点散开,露出一道隐在林后的青黑山脊。 不知怎么,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里,还有一条路。 一条没人走过,却能通出去的路。 我轻声开口。 “还有路。” 裴峥猛地看向我。 “哪儿?” 我抬手,指向远处那片刚刚散雾的山林。 “从那里走。” **第十三章 山货成线,猎户家开始翻身** 我指向那片山林时,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雨后的山雾还没散尽,青黑色的林子藏在雾后,像一张半掀开的帘子。 那里不是村里常走的路。 甚至连老猎户都很少往那边去。 赵有根皱着眉看了半晌,才迟疑道:“那边是鹰嘴岭,林子深,路不好认。” 村长脸色发沉:“可镇上的大路断了,村里还有人伤着,总不能干等。” 老磨坊那边有两户人家受了伤,虽说不重,但得抓药。 还有被水冲坏的粮食,也得去镇上想办法补。 村里人一下全看向我。 昨晚之前,他们还半信半疑。 可这一夜过后,没人敢轻易说我是瞎蒙了。 我听着山风,从湿漉漉的树梢间一层层吹下来。 风里有泥水的味道,也有被冲开的草根味。 更远一些,有干燥的石头气。 那边能走。 “鹰嘴岭下头有条背阴坡。”我慢慢说,“水没冲到那里。沿着石脊往南绕,应该能避开塌口。” 赵有根愣住。 “你去过?” 我摇头。 “没有。” 村里几个人脸色又有些变了。 没去过就敢说? 可裴峥站在我身侧,忽然开口。 “我去探路。” 我心口一紧。 “你的腿……” “我走慢些。”他看向我,“你跟我一起。” 这话一出,村里人更静。 裴母立刻急了:“峥儿,你腿昨晚才折腾过!” 裴峥却没看别人,只看着我。 “你能看路,我认山势。”他说,“一起去,稳妥。” 我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我能听风辨路,却从没真正走过深山。 而他是猎户,知道怎样在山里活。 我们两个搭在一起,才是最稳的。 我点头:“好。” 最后决定由裴峥、我、裴怀远和赵有根一起去探路。 我们只带了绳子、干粮、柴刀和一只空背篓。 出发前,裴母把一小包烙饼塞进我手里,眼圈有点红。 “照月,别逞强。真不能走,就回来。” 我握着那包饼,轻轻应了。 “嗯。” 这一次进山,和前几回都不一样。 雨后的山路湿滑,许多地方被水冲过,土层松得厉害。 我走在裴峥身边,每一步都听着脚下的声音。 实的,空的。 厚的,松的。 水往哪边走过,石头往哪边滚过,草根哪里还抓着土,哪里已经被冲断。 这些东西像一幅看不见的图,一点点在我脑子里铺开。 走到半山腰,赵有根忽然停住。 “前面那条沟,以前是死沟,雨大了容易积水。” 我听了听,摇头。 “现在没水。” 裴怀远好奇:“嫂子,你又听见了?” 我点头:“底下有回声,空,但不湿。水应该被东边塌下来的石头引走了。” 赵有根不太放心,拿木棍探了探。 果然,沟底只有湿泥,没有水流。 他看我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不是看年轻媳妇,也不是看晚辈。 倒像是真把我当成能进山的人。 我们绕过死沟,又走了一段石脊路。 裴峥腿不方便,速度慢了些。 我几次想扶他,都被他轻轻避开。 可到一处陡坡前,他到底还是顿了一下。 我看出他在忍痛,什么也没说,只把绳子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递给他。 “这样省力。” 裴峥看我一眼,接了过去。 赵有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俩倒真像山里的老搭档。” 我脸上一热,低头去看路。 裴怀远在后头憋笑,没敢出声。 走过石脊后,前头果然露出一条窄道。 那路藏在灌木后,不宽,却能通人。 地面是碎石铺底,雨水冲不散,比村里的泥路还稳。 赵有根蹲下摸了摸石面,喃喃道:“还真有路。” 村里祖辈也许有人走过。 只是这些年没人进深山,路慢慢被草木遮住了。 我们顺着窄道往前探了半个多时辰,竟然真绕到了通往镇上的另一处山口。 虽然路远些,却能走。 裴怀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成了!村里能出去了!” 赵有根也长长松了口气。 “这条路要是修一修,以后运山货都方便。” 山货。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心里忽然一动。 我回头看向来时那片山坡。 路边有不少草药。 石缝里还有雨后冒出来的山菌。 更远处的树上,挂着几串半熟的野果。 如果这条路以后能走,不只是灾后救急。 裴家也能靠它,把山里的东西运出去换钱。 裴峥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低声问:“看见什么了?” 我指了指路边。 “这一路都有东西。” 裴怀远立刻凑过来:“什么东西?” “药草,山菌,还有蜂巢。”我顿了顿,“如果晒干分好,镇上应该都收。” 裴怀远眼睛一下亮了。 “嫂子,你这哪是找路,你这是给咱家找了条财路啊!” 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 裴峥却没有笑话我,只看着那条窄道,眼神沉稳。 “先救急,再慢慢走。” 我们回村时,村里人都等在高坡边。 一听说路通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村长更是当场拍板,先组织人把伤者送去镇上,再派人把那条路上的杂草清出来。 临散前,他走到我面前,郑重道: “照月丫头,这条路,是你给村里找出来的。” 我摇头:“不是我一个人。” 可村长却认真道:“没有你,没人会往那边看。” 村里人也纷纷点头。 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探究和怀疑,而是真真切切的敬服。 回到裴家时,天已经擦黑。 裴母早就在门口等着,见我们平安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听见路真找到了,眼圈都红了。 “好,好啊。”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 “照月,你一来,咱家这日子,好像真有盼头了。” 我心里一热,刚想说话,裴峥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里。 我愣住:“这是什么?” “今天路上顺手采的药,镇上顺路问过价。”他说,“能换钱。” 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味草药,还有几枚铜钱。 不多。 可这是从那条新路上换来的第一点进项。 裴峥看着我,声音很低。 “这条路,以后我们一起走。” 我握着布包,心口像被山风轻轻吹开。 一起。 这个词,比钱还重。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怀远探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哥,嫂子。” “林家那边又来人了。” **第十四章 姐姐翻车,福星人设崩了** 听见林家又来人,我手里的布包一下攥紧。 裴母脸色也沉了些。 “这回又想干啥?” 院门外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很快,我就看见我娘先进了门。 她脸色不大好,头发有些乱,身后跟着林知柔。 和前两回不同,林知柔这次没穿那身装体面的衣裳,只披着一件旧外衫,眼睛红肿,脸色发白。 看起来,倒真像是受了委屈。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我娘一进院,就看向裴母,语气比前两回低了不少。 “亲家婶子,打扰了。” 裴母没立刻往里让,只淡淡问:“这么晚了,有事?” 我娘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看向我。 “照月,你姐出事了。” 我没有接话。 林知柔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若是从前,我看见她这样,心里多少会慌。 可如今我太清楚,她的眼泪可以是真委屈,也可以是拿来压我的软刀子。 我娘见我不说话,咬了咬牙。 “你姐在婆家受了气,人家嫌她身子不好,又说咱家当初换亲不地道,话说得难听。她现在回不了婆家,也不好回林家。” 我听明白了。 林知柔原本看不上的山里猎户没嫁。 后来攀上的那门所谓好亲事,也没她想得那么稳。 如今出了事,她们又想到我这里来了。 裴母皱眉:“回不了林家,来我们裴家做什么?” 一句话,问得我娘脸色更难看。 她尴尬地笑了笑:“到底是亲姐妹,照月如今在裴家过得好,总不能看着她姐没地方落脚。” 我心口一冷。 果然。 还是那套。 她们永远觉得,只要林知柔一哭,我就该让路。 我娘又转向我,声音放软。 “照月,娘知道前两回你心里有气。可你姐这回是真难。你让她在裴家住几天,等事情缓一缓,娘再接她回去。” 林知柔这才抬头,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二妹,我真的不是来抢你什么的。”她哽咽着说,“我只是没地方去了。” 她说得可怜。 可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打量。 她在看裴家的院子。 看桌边晾着的山货。 看墙角码好的草药。 看我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小布包。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姐姐。”我开口,声音很轻,“你当初不是说,裴家山远路苦,嫁来就是受罪吗?” 林知柔脸色一白。 我娘立刻皱眉:“照月,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我看向她,“当初你们逼我替嫁的时候,说我该替姐姐。现在姐姐婆家不顺,又要我收留她。以后呢?她缺钱,我给吗?她没地方去,我让吗?她看中我现在的日子,我也要让出来吗?” 我娘被我问得一噎。 林知柔眼泪掉得更厉害。 “二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看着她。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院子里一时安静。 裴怀远站在旁边,忍不住低声嘀咕:“说得好。” 裴母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没反驳。 林知柔像是被这句话刺中,脸上的柔弱差点没稳住。 她咬了咬唇,忽然看向裴峥。 “裴大哥,当初这门亲事,本来是……” “是你不愿嫁。”裴峥淡淡打断她。 林知柔整个人一僵。 裴峥拄着木拐站在檐下,神色平静,语气却冷得很清楚。 “你既不愿嫁,现在就不该来裴家诉委屈。” 这话比我说的更重。 林知柔脸色彻底白了。 我娘也急了:“裴峥,你这话说得就过了。知柔也是没办法,她当时身子不好……” “她身子不好,照月就该替她?”裴峥看向我娘,“你们林家怎么安排女儿,是你们的事。可照月进了裴家的门,就是裴家的人。” 我心口猛地一热。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可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撑腰。 林知柔捂着胸口,像是受不了似的晃了一下。 我娘赶紧扶住她,眼神却慌了。 因为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昨夜山洪,今天找路,村里人本就都在议论我。 如今林家这么一闹,大家更是围到了裴家门口。 有人已经低声说开了。 “原来这就是林家那个大闺女啊?” “当初不愿嫁裴家,现在又上门来住,脸皮也真够厚的。” “之前还说她是福星呢,我看未必。” “倒是照月,救人找路的,真是有本事。” 这些话一声声落进林知柔耳朵里,她脸上的柔弱终于快撑不住了。 “你们懂什么!”她忽然抬头,声音尖了些,“要不是她替我嫁过来,裴家现在得的是谁的福气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 我娘脸色大变:“知柔!” 可已经晚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裴母脸一下冷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家照月现在的好,原本该是你的?” 林知柔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她想解释,却越急越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说这门亲事本来是我的。”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她是觉得我抢了她现在看得见的好处。 如果裴家穷、裴峥废、山里苦,她自然庆幸我替了她。 可一旦裴家日子有了盼头,一旦村里人开始说我是福星,她就觉得这些原本该是她的。 原来所谓姐妹情,从头到尾都比不过一个“利”字。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难过,在这一刻彻底冷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 “姐姐,你要是真觉得这门亲事该是你的,当初为什么不上轿?” 林知柔哑口无言。 我继续道:“你不想吃苦的时候,我替你来。现在日子有点起色,你又说福气该是你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应声。 “就是!” “好处不能都让她一个人占了吧。” “林家这大闺女,看着柔柔弱弱,心眼倒不少。” 林知柔眼泪挂在脸上,却再也换不回半点同情。 我娘见形势不对,只能硬着头皮拉她。 “走,先回去。” 林知柔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却被我娘死死拽住。 临走前,她回头看我,眼神里已经没有半点姐妹温情,只剩下一种压不住的嫉恨。 我平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我没有躲。 等林家人走远,裴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露出来了。” 裴怀远立刻接话:“娘,她这哪是福星,分明是见不得嫂子好。” 裴母没骂人,只是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照月,你记着,以后她们再来,不用给脸。” 我点点头。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断开了。 不是亲情。 是我过去总想讨来的那点可怜期盼。 夜深后,我躺在裴家的炕上,久久没睡。 外头风停了,山里安静得出奇。 我闭上眼时,脸上的胎记忽然微微发烫。 起初只是热。 后来那股热意越来越明显,像有一根细细的线,从脸颊一直牵到心口。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山门。 山门很高,青石为阶,古木参天。 有人站在雾里,声音遥远又熟悉。 “若遇真心待你之人,封印自会松动。” 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山风轻轻一响。 像是谁在叫我的名字。 **第十五章 封印松动,真正的福运归位**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总有风。 风从很高很远的地方吹下来,掠过山林,掠过云雾,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熟悉又陌生的暖意。 我看见那座山门还在。 青石台阶延伸进云里,门匾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可我站在门前,却莫名知道,那是我该回去的地方。 “照月。” 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轻,却像从很久以前传来。 我猛地回头,看见雾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没有靠近,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望着我。 “你这一世,已经找到肯护你的人了。” 我心口狠狠一震。 下一瞬,脸上那块胎记忽然灼热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 窗外是灰蒙蒙的晨色,山风正一阵一阵吹过屋檐,发出极轻的响动。 可我却清楚地感觉到,昨夜梦里的那种热意,还留在脸侧。 不是错觉。 我坐起身,抬手摸了摸那块胎记。 指尖触到的地方,竟比平常平了一些。 我怔了怔,心跳一下快了起来。 “照月?” 外头传来裴母轻轻的敲门声。 “醒了吗?锅里热着粥,你起来喝点。” 我忙应了一声,披上衣裳下炕。 一推门,裴母就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头。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裴母没多问,只把粥塞到我手里,语气一如既往地稳。 “那就先吃饭。人活着,饭得吃饱,心才能稳。”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鼻尖忽然有点酸。 以前在林家,没人管我睡得好不好,也没人管我心稳不稳。 可在裴家,每一句话都像是把我往回拉。 拉回到一个真真正正有人在意的地方。 我刚坐下,裴峥就从外头进来了。 他拄着木拐,肩上还带着山里晨雾的冷气,脸色却比前几日好了些。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 “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下意识摸了下脸,低声道:“没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只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布袋放到桌上。 “昨天找路时顺手采的药草,赵叔说这个能补气。”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味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截气味清苦的根茎。 我一闻,心里就冒出一个名字。 “这是山参须?” 裴峥看了我一眼:“你认得?” 我点头。 “认得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 我不光认得它,还隐隐知道,这东西怎么配,怎么煎,怎么用在谁身上最合适。 这种感觉很怪。 像是以前藏起来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往外冒。 裴母听见,立刻笑了:“那正好,给峥儿熬一碗。” 裴峥却没接话,只看着我。 “你昨晚是不是又梦见什么了?” 我心口轻轻一跳,抬头看他。 他眼神很稳,却不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梦里看见山门的事说了。 裴母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神色变得很认真。 “山门?” 我点点头:“看不清字,可我总觉得……我好像本来就认识那地方。” 裴峥沉默了两息,忽然道:“那就别急着想。” 我看向他。 他站在晨光里,眉眼比平时更清楚些,嗓音也很稳。 “你现在在这里,先把日子过好。” 我心口一下子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在这里”这三个字,落得很稳。 不是借住,不是凑合,不是将就。 是留下来。 我低头捧着碗,眼眶微微发热。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裴怀远兴奋的喊声。 “娘!嫂子!路那边来人了!” 裴母一怔:“谁?” “镇上的收货人!”裴怀远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全是笑,“昨天那条路,真有人要走!说是要来收咱们的山货,还带了粮票和布票!”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和裴峥对视了一眼。 昨夜才刚找出来的那条山路,今天就有人来走。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裴母先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 “真的?” “真的!”裴怀远猛点头,“人已经到村口了,村长让我赶紧回来叫你们!” 裴峥放下木拐,转头看向我。 “走吧。” 我站起身,手心还捏着那只温热的碗。 门外晨光正一点点亮起来,山雾也在退。 我跟着他们往外走,路过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院子不大,墙也旧,柴垛也不算高,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它比我曾经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像家。 到了村口,果然看见几个陌生人背着布袋站在路边,正和村长说话。 他们一见我们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听说这边新通了条山路,我们来看看货。” “山菇、药草、蜂蜜、野果,能有多少收多少。” “要是品相好,以后可以长期来。” 一句句落下来,村口那些还在收拾泥水的人全都愣住了。 昨夜才经历山洪,今天就有人来收山货。 这消息对现在的村子来说,简直像把一口活气又重新送了回来。 村长激动得直搓手。 “真能长期来?” “能。”来人笑道,“路虽远点,但货好。我们走一趟,不亏。” 村里人顿时全都看向我。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有些不自在。 可下一瞬,裴峥已经站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把位置让得很自然。 那意思很简单。 这是她找出来的路,也是她带来的机会。 我心口微微发烫。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忙了起来。 裴家也忙了起来。 山货要晒,要分,要捆。 药草要挑根,山菌要去潮,蜂蜜要过滤。 我每天都跟着裴母和裴峥忙进忙出,渐渐地,手也熟了,眼也更准了。 什么能卖,什么只能留着自己吃,什么晒久了会坏,我看一眼就大概知道。 裴母常笑着说:“照月这眼睛,像是专门长来认山货的。” 裴怀远更夸张,张口闭口就是“嫂子是福星”。 我听得多了,心里那点最初的酸涩,好像也慢慢化开了。 原来“福星”这两个字,不是天生就有人信。 是你真的帮人把日子过好了,别人自然会慢慢认。 这天傍晚,裴峥从镇上回来,手里多了个小木盒。 他把盒子递给我时,神色还是淡的。 “给你的。” 我愣了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木簪。 不算精致,却打磨得很光滑,簪尾还刻了一朵极小的山花。 我一下抬头看他。 裴峥移开视线,语气很平:“路上看见,顺手买的。” 我捏着那支木簪,心口却像被什么热了一下。 “谢谢。” 他“嗯”了一声,耳尖却微微有点红。 裴母在旁边看得直笑,转身去灶房时,还故意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行了,我不碍你们眼。” 我脸一热,差点把木簪掉了。 裴峥倒是没说什么,只抬手帮我把簪子别进发间。 他的指尖擦过我耳侧,很轻,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挺好看。”他低声说。 我愣愣看着他,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劫,怕是真的要过了。 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座山门。 可这一次,雾散了些。 山门前的石阶亮着清浅的光,门后站着的人影也更清楚了些。 那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 “福运未失,只是归了该归之处。” 我站在山门前,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我知道,山下有人等我。 而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