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归
洪水滔天,老船工夫妇从芦苇荡里捞出一口沉木箱,箱中竟是个断腿后生。他唤他们爹娘,许下 "从今往后我养你们" 的承诺。水生,无人知其来历 —— 他是修行数百年的江中灵鼋。为报巧娘当年的解夹放生之恩,他登门求亲、驯服恶浪、引水灌田、破冰护堤,以一己之力救下两岸三十万生灵。功成之日天门降临、仙籍在望,他却转身抱起巧娘:天上没有娘腌的辣咸菜,宁愿留在人间做渡口撑船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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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 芦苇荡里的沉木箱 三月尽头,大江翻了浑水。 连着下了四天四夜的白头雨,从上游滚下来的山洪把白浪滩的芦苇荡砸得东倒西歪。浑黄的沫子卷着烂树枝、死鱼,打着旋儿往江心撞。 “老头子,收篙吧!再往前拽,连你那条烂舢板都得让激流咬碎了!” 赵阿婆裹着一件滴水的蓑衣,踩在湿烂的淤泥里,冲着江边扯着嗓子喊。 赵老汉没应声。 他手里攥着一根挂了铁钩的长竹篙,两只脚深深陷在泥坑里,青筋从手背一路鼓到脖子根。前头急流的倒旋里,卡着一只黑黢黢的大箱子。箱子外箍着锈烂的熟铁皮,被一根粗如儿臂的枯藤死死挂在乱石缝里。 更渗人的是,那箱盖上头,盘着一条小腿粗的青皮花斑水蟒,信子吐得咝咝响,两只血红的眼珠子正死死盯着岸上的人。 “快退!那长虫要扑过来了!”赵阿婆吓得脸煞白,抄起手里的淘麦瓢就去拉老伴的袖子。 “退什么退!你没瞧见那箱扣还在晃?”赵老汉性子倔得像江底的青矾石,借着一个回浪的力道,长篙狠狠往前一挑,“啪”地一声抽在水蟒身侧的石棱上,激起半尺高的浊浪。 那青蟒吃了一惊,受不住倒卷的水势,尾巴一甩,顺着翻腾的浑汤哧溜钻进了深水漩涡里。 “搭把手!”赵老汉吼了一声。 老两口踩着滑腻的卵石,使出吃奶的劲儿,拼着拉断两条老筋,硬是将那口沉得像装满生铁的大木箱拖上了泥滩。 箱子一离水,底下淌出的全是带腥味的黑泥。 “行了,命都快搭进去了,捡个烂箱子做什么?劈了也不见得经烧。”赵阿婆弯着腰喘粗气,浑身湿透,冷得直打摆子。 “敲开看看。”赵老汉手里拎着一把锈钝的短铁凿,“上游涨水冲下来的,万一是哪家落水的行礼……” “别开!万一里头藏着什么咬人的活物呢?”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闷响。 箱角早被江石撞穿了个窟窿,赵老汉手里的铁凿才撬掉半截熟铁皮,整面发泡的樟木板子就轰然塌了下去。 没有金银,也没有布帛。 烂泥和黑水里头,蜷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那人看着像是个年轻后生,却骨格极大,整个人缩在逼仄的箱膛里,肩膀、后背全是撞出来的紫黑血口子。尤其是左腿,膝盖往下斜斜扭着,皮肉翻卷,被水泡得泛白发胀。 “哎呦我的老天爷……是个死人!”赵阿婆吓得一屁股坐进水洼里,拍着大腿就要叫。 箱子里的人影却猛地动了一下。 那张满是污泥与擦痕的脸抬了起来,眼睫上还糊着江水凝成的硬壳。他睁开眼,瞳仁黑得深不见底,像老江潭底下的死水,直勾勾望向吓瘫在地的赵阿婆。 他的喉咙里滚过一阵像是礁石在激流下磨转的咕噜声,干瘪起皮的嘴唇微微一动,极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 “……娘。” 这一声,不大,却把赵老汉手里的铁凿子震得“当啷”落在了石头上。 “他……他刚才叫什么?”赵老汉舌头打了结,往前凑了半步,手却背过去抓住了长篙。 “老头子,他叫娘……他会叫娘。”赵阿婆坐在水里,没爬起来,眼睛却定定地看着那双浸透了水汽的眼睛。 “走!快走!江滩上冲下来的活物,不人不鬼的,咱们这种破落窝子碰不得!”赵老汉嘴上发狠,一把扯住老伴的胳膊往下拽。 那箱中的青年却挣扎着想爬出来。可他的腿断得厉害,稍一动弹,整具身子便重重磕在箱板上,一口浑浊的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渗进了泥滩里。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吃力地向前探着,五指抓着碎石,在泥地里生生抠出五道血印子。 “娘……” 又是一声。 这一声低得像初生牛犊的咽鸣,虚弱得快要断了气。 赵老汉的脚步刹住了。 赵阿婆甩开老伴的手,眼眶一下子红透了,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老头子……咱俩这辈子,多少年没听过屋里有人这么叫一声了?” “你心软个什么劲!他是顺水漂下来的,谁知是哪来的祸祟?他是条命,咱俩这条老骨头就不是命了?”赵老汉嘴里骂着,可攥着竹篙的手指却在发抖。 “他要真是害人的,刚才那条长虫咬他的时候,他怎么不咬人?”赵阿婆咬了咬牙,已经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扯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巾,哆哆嗦嗦走上前去,一把捂在青年冒血的脑门上,“你看这孩子……浑身冰凉得跟石块一样。” 青年没有躲。 那块温热的、散发着粗茶和皂角味道的布巾贴在额头上时,他眼里那层深潭般的沉郁竟微微晃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身子一软,彻底脱了力气,倒在老妇人的脚边。 “……娘。” 这一回,声音几不可闻。 “少念叨了!”赵老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扔了竹篙,脱下自己身上那领烂蓑衣劈头盖在青年身上,“过来搭手!抬回去!把这破箱子也拖回去,劈了给这孽障熬姜汤!” 漏风的窝棚里,药草味混着潮气。 赵阿婆守在土灶前,把仅剩的半块老姜和一把碎苞谷捣烂了熬水。赵老汉蹲在门槛上,就着一根旱烟袋吧唧吧唧地抽,眼睛不时往那张铺着稻草的土炕上瞟。 那后生躺在草上,断了的腿被两块划船的碎桨板死死夹着,缠了十几层破麻布。 按说断了腿骨的人,哪怕是个壮汉也得痛得满地打滚哼叫几天。可这后生自打灌了半碗滚姜水醒过来之后,就一声不吭地睁着眼,看着屋顶漏光的那道瓦缝。 “你……到底是哪庄的人?”赵老汉终于忍不住,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沉声问。 后生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老汉满是老茧的手上,又移到他斑白的鬓角。 “没有庄子。”后生的嗓音干哑得像两块磨石相擦。 “没庄子?那你姓什么,叫什么?” “没有姓。” 赵老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那你凭什么见着我们就喊爹娘?救你一命是积德,可不是图你赖上咱们!我们老两口一辈子靠摆渡混几口稀饭,家徒四壁,连条像样的网都补不起,养不起闲汉!” 后生定定地看着老汉,忽然两手撑着炕沿,竟硬生生用那条没伤的右腿支撑着,从土炕上直直坐了起来。 “不让你们养。” 后生抬起手,扯掉了缠在头上止血的白布。露出来的额角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竟不知何时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 他抬起头,迎着赵老汉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我养你们。” *** ### 第二章 水里捞出来的水生 江边的清晨总是锁在灰蒙蒙的冷雾里。 天刚麻麻亮,赵阿婆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江风顺着破窗缝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暗火忽明忽暗。家里只剩半瓦罐碎玉米糁子,阿婆叹了口气,舀了两瓢水倒进铁锅里,打算煮一锅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可当她端着半碗温水,掀开挂在里间门上的破芦席时,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土炕上空荡荡的。 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稻草垫子上,只有两条拆下来的烂木桨板,和几截被扯碎的麻布条子。 人不见了。 “老头子!老头子快醒醒!”赵阿婆手里的土碗晃荡了一下,水洒了一地,“那孩子……那孩子不见了!” 赵老汉披着老羊皮袄从外间冲进来,揉着眼眶往炕上一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慌什么!”赵老汉抓起门边的旱烟杆,狠狠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我就说是个留不住的野性子!骨头断了都能摸黑爬走,八成是怕咱家穷,嫌咱这窝棚漏风,趁着天没亮颠了!” “放你娘的屁!”赵阿婆眼圈登时就红了,急得直跺脚,“那腿骨是斜着折的,皮肉翻着,就算是个铁打的人也挪不动半步!外头下着白霜,地上全是碎冰碴子,他能颠到哪儿去?怕不是滚进黑水沟里喂了王八!” 赵老汉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反驳。 他一把拽下门后的蓑衣扔在肩上,抄起挑网的长竹篙就往外走:“少嚎两嗓子,我顺着江滩找找去!死在半道上,还得平白落个不积德的名声!” 老汉前脚刚迈出柴门,还没走到渡口的石台阶上,就听见下游的浅滩那边传来一阵炸了锅似的喧哗。 “哎呦!严四爷您快瞧瞧!” “那是从深涡里拽上来的?这怕不是成了精的水牛吧?!” “快快,搭把手!别让他给压碎在泥里!” 白浪滩靠江的一侧叫“鬼头涡”,水底下全是犬牙交差的暗礁,平常就算行船老手也得绕开三丈远,稍不留神船底就得撞个窟窿。平日里若是上游漂下大树沉木,全陷死在那漩涡深处,烂成泥也没人敢去捞。 可眼下,那翻滚着浊浪的滩头烂泥里,却正有一道赤着上身的身影,一步一步逆着江水往上拔。 那后生腰间只系着一条湿透的粗麻布,后背肌肉隆起如青黑的坚石,脊梁骨被一根粗如儿臂的纤绳勒得深深陷了下去。 在他身后,翻卷的浑水里,赫然拖着一根整整两人合抱粗、丈许长的老青冈沉木! 那木头在江底不知泡了多少年,吸饱了死水,重得何止千斤?寻常村里起梁拉木,得套两头壮水牛、四五个汉子拿滚木垫着才挪得动一寸。可那后生竟就凭着一条肩膀、两只光脚,硬生生把那根巨木从“鬼头涡”的淤泥里倒拖了出来! 更让围观众人倒吸凉气的是——那后生左腿上还结着厚厚的青紫血痂,可每一步踩进乱石滩里,脚底下的卵石都被生生踩得陷进沙土里半寸,稳得像是一尊落了底的铁锚! “赵……赵老哥!”老石匠严四爷眼尖,一眼瞅见站在坡顶发愣的赵老汉,手里的大铁锤差点砸在脚面上,“那是你家昨儿从芦苇荡里拖回来的那个快断气的落水客?!” 赵老汉手里的长篙“啪嗒”一声砸在了泥水里。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昨儿夜里还面如白纸、嘴里吐着血沫子喊娘的病秧子,这会儿像头出海的蛟龙似的,单手一较劲,“轰隆”一声闷响,那根万斤沉的青冈巨木就被他稳稳扔在了渡口的平地上。 泥浆溅了周围看热闹的渔汉一身,却没一个人敢吭声。 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抬起头,一眼望见了站在石阶上的赵老汉。 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大步顺着石阶迎了上来。 “爹。” 后生走到赵老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老汉空着的双手:“家里缺柴烧。水底下的老木头耐烧,一块顶三块。我顺手捞了一根。” 赵老汉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冷油的棉花,咽了三四次才挤出声音:“你……你的腿呢?” 后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结了痂的左腿,动了动脚腕,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皮肉:“长好了。” “长……长好了?”赵老汉一口旱烟气差点呛死在嗓子眼里。骨折筋断,躺上半年能下地拄拐就算是老天开眼,这一宿过去,结痂走江、手拽千斤,这哪里是捡了个儿子,这分明是从江心里捞起了一尊水神煞! “水生!哎呦我的儿啊!” 坡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哭喊,赵阿婆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一眼看见浑身湿漉漉、挂满泥浆的后生,根本没看那根震动全村的巨木,一把拉住后生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你这孩子……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昨晚上才吊回半口气,你就往冰水里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我……我上哪儿再去听人叫声娘!” 后生被老妇人抓着胳膊,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拉扯,也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愣愣地站在风里,任由赵阿婆冰凉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抹泪。 过了半晌,他才极轻地动了动身子,将赵阿婆往避风的石坎后头挡了挡:“娘,我不冷。水里不伤人。” “还说不冷!手冰得跟铁一样!”赵阿婆扯下自己头上的干布巾,踮着脚拼命去擦他额角上的水渍,“回家!跟娘回家喝粥!以后没我的话,一步也不准往江里跳,听见没有?!” 后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听见了。” …… 那根沉江老木被拉回赵家院子前,全村都轰动了。 一连三天,赵家门前的小坡上就没断过人。白浪滩清贫闭塞,村里人祖祖辈辈靠在水里讨口饭吃,谁都知道赵家老两口苦了一辈子,临老临老,居然在河滩烂泥里白捡了这么一个力大通天的大儿子。 赵老汉这辈子头一回在村里挺直了腰板。 谁来问,老汉都把烟袋锅敲得震天响,嘴硬道:“什么捡的?这是我早年走散在南山里的远房亲戚!家里遭了水灾,投奔我来的!” 严四爷蹲在赵家院坝前,看着那后生手里一把锈斧头,咔嚓一声便将坚硬如铁的青冈木劈成两半,忍不住斜眼瞅着赵老汉:“老赵,你少扯臊。你祖宗三代都在这滩上撑破船,南山里哪来这么大膀子的亲戚?依我看,这小子身上有古怪,你留他在家,仔细惹出祸端。” “惹什么祸?他劈你家柴了还是偷你家网了?”赵老汉眼珠子一瞪,护犊子似的一步挡在前面,“他吃的是我赵家的玉米糊糊,叫的是我老赵的爹!有古怪也是我老赵家的种!” 屋檐底下,赵阿婆捧着一双刚纳好的厚底布鞋走出来,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孩子,鞋做好了,套上试试。” 后生放下手里的柴斧,在粗布褂子上擦了擦手,依言把脚套进了鞋里。不大不小,针脚密密麻麻,底子用旧布浆了七层,踩在地上软和极了。 “以后……总不能老叫你‘那个后生’。”赵阿婆坐在小马扎上,眼里含着笑,“咱家是打江水里把你拽上来的,你这条命是水给的,往后,就叫水生吧。赵水生。顺顺当当地生,平平安安地长。” 后生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神情有些恍惚。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冲着赵阿婆和蹲在门槛上的赵老汉,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子。 “爹,娘。以后我就叫水生。” “行了行了,起个破名还酸唧唧的。”赵老汉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咧,“先说明白,咱家可不养闲人!明儿起,跟着我去渡口拉纤!” 水生直起腰:“我不闲着。” 赵老汉哼了一声,正要端起饭碗进屋,水生却忽然站在院子正中,目光穿过矮矮的泥巴院墙,落在了村东头那片青砖瓦房的屋脊上。 “爹,娘。” 水生忽然开口。 赵老汉转过身:“又怎么了?柴不够劈?” 水生的目光极平静,语气却坚硬得像他脚下的青冈石:“我想娶媳妇。” “噗——” 赵老汉刚抿进嘴里的一口苞谷烧酒全喷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阿婆也是手一抖,鞋底子差点落进鸡圈里。老两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水生,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赵老汉咳得老脸通红,“你才做人几天?!毛都没长齐呢,就想着娶媳妇了?!” “想娶。”水生认真地答道。 赵阿婆赶忙走上前,拉了拉水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儿啊,这娶亲是大事,得讲究门当户对。你看上村里哪家的闺女了?张渔户家的小草?还是西头李裁缝家的大妞?要是那些本分人家,娘就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替你张罗张罗借点聘礼……” “不是她们。” 水生打断了阿婆的话,伸手指向了村东头那一排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黑眸沉静: “村东头,老渔栏苏保山家的三姑娘。” “苏巧娘。” 这话一出,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穿堂而过的江风,仿佛都在这一瞬停住了。 赵老汉手里的旱烟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你……你想娶谁?!”赵老汉的嗓门猛地拔高,声音劈了叉,指着水生手指直打哆嗦,“苏保山的三闺女?!全白浪滩门槛最高的那只金凤凰苏巧娘?!” “你疯了!我看你是那天脑子在江水里泡发了!” *** ### 第三章 登门求亲 “你给我蹲下!” 赵老汉气得胡子乱颤,从柴堆里抽出一截荆条,在地上抽得啪啪作响。 “苏保山是谁?这白浪滩上七十二条渔船,哪一条下网不归他苏家渔栏管?人家那是江上的坐地虎!他家闺女苏巧娘,那是远近十里八乡求破了门槛的尖儿货!连镇上开粮行、跑货船的掌柜托媒人上门,他苏保山都拿鼻孔瞧人!你个从水底下钻出来的野小子,浑身上下掏不出三个铜板,两间漏风的茅草棚子就是你的全副家当,你吃撑了心,敢惦记他家巧娘?!” 水生没蹲,他就那么直挺挺站着,身板像根插进急流里的铁桩子。 “我认识她。”水生看着赵老汉,声音不高,却沉得没有半点游移。 “你认识她?!”赵老汉像被烫了脚,围着水生转了两圈,“你才睁眼几天?除了江里的王八水蛇,你认得村里哪张人脸?你打哪儿认识的人家金枝玉叶?!” “很多年前。” 水生微微垂了下眼帘,声音低了半分:“那时候,我在江湾浅草滩被大铁夹子扣住了脚骨。夹子上带倒刺,扯一下就见骨头。是她下水摸螺蛳瞧见了,没喊人,自己拿割网的短刀硬是把铁牙撬开,放我回了深水,还拿自己的碎花手帕,给我裹了腿。” 院子里静了一瞬。 赵阿婆端着面糊糊的手停在半空,愣愣看着水生,眼圈忽然软了下来:“儿啊……你是为了报恩?” “他救过我的命。”水生抬头,眼神极正,“她救我,我护她。” “糊涂!” 赵老汉把手里的荆条一扔,咬着牙在院子里兜圈子:“报恩是报恩,过日子是过日子!那是娶媳妇!是要拜堂合卺、生儿育女、同吃一锅烂菜汤过一辈子的!你以为是江里抓两条肥白鱼扔人院墙里就算完?你想娶,人家肯嫁吗?!” “她不愿,我不勉强。”水生答得极快。 “你不勉强?人家苏保山能让你进那个门?!”赵老汉啐了一口,“他那门槛,比咱家的土院墙都高出三尺!” 赵阿婆叹了口气,把温热的陶碗塞进水生粗糙的手心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水生,你爹嘴硬,话糙理不糙。巧娘那丫头,娘在渡口瞧见过几回,心善,眼明,手脚利索,确实是个顶尖的好闺女。可人家那是高枝上的雀儿。你想去提亲,娘不拦你,但你得记着,咱穷,不丢人;人若是没了骨头,才让人戳脊梁骨。你要去,就堂堂正正去问,她若摇头,你转头就得跟娘回家,往后再不准提这桩事,成不成?” 水生捧着那碗泛着酸味的玉米糊,两口喝干,抹了抹嘴角。 “听娘的。” …… 次日天光刚破晓,江雾还没散尽。 白浪滩的土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水鸟在草丛里扑腾。 水生换上了赵阿婆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得齐整的粗布灰短衫,脚下踩着那双厚底新布鞋,空着两只手,大步流星朝着村东头走去。 沿路早起的渔汉扛着破网,一见水生,都好奇地停下脚:“水生兄弟,这一大早的,扛着膀子去哪儿啊?” “去苏家。”水生头也不回。 “去苏家帮工打鱼?” “提亲。” 那渔汉脚下一滑,险些一头栽进路边的烂泥沟里,两颗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提……提谁?!” “苏巧娘。” 等水生走过去七八丈远,那渔汉才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冲村里喊了起来:“老少爷们儿!快出来看西洋景啊!赵家捡回来的那个水生,空着两只手要去苏保山家提亲啦!” 一嗓子破空,像冷水浇进了沸油锅。 不多时,土路两旁的柴门吱呀乱响,男女老少连脸都顾不上擦,蜂拥着跟在了后头。 村东头的苏家大院,是白浪滩唯一的青砖高墙院落。门口两尊蹲石狮子,磨得油光水滑,黑漆大门敞开着,院里晾着几十张浸过桐油的沉水大网。 苏保山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茶壶,就着江风慢条斯理地抿茶。几个伙计正在一旁整理鱼获,忽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人声,都诧异地抬起头。 人群在苏家石阶前停住了。 水生一步迈上台阶,站在院子当中,身形挺拔得像一株扎在风里的青松。 “你找谁?”苏家的管事伙计皱眉上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寒酸、两手空空的后生。 “我找苏保山。”水生平声开口。 太师椅上的苏保山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用壶嘴嘬了一口酽茶,才冷冷哼了一声:“赵家捡来的那个病秧子?听说这两天长了把子蛮力气。怎么,老赵头撑不起渡船,让你来我这儿讨口饭吃?” “我不讨饭。”水生迎着苏保山的视线,字字如铁,“我来提亲。” “噗——” 院子里的伙计全乐了,外头围观的半村乡邻更是发出一阵哄笑。 苏保山手里的紫砂壶顿在了石桌上。他缓缓站起身,那张常年在江风里吹得黑红、满是横肉的脸阴沉了下来。作为白浪滩说一不二的行头,他何曾被一个要饭模样的野小子当众堵在院子里消遣过? “提亲?替谁提?”苏保山眯起眼。 “替我自己。” “娶谁?” “苏巧娘。” 这三个字一落,满院的哄笑声像是被江水猛地兜头浇灭,瞬间死寂一片。 堂屋的竹帘子后头,隐隐约约晃过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道清澈的目光隔着竹篾的缝隙,落在了院中挺立的后生身上。 苏保山怒极反笑,他背着手走下台阶,围着水生转了一圈:“替你自己娶巧娘?后生,你昨夜的宿尿没冲干净,脑子还在做梦吧?巧娘答应你了?” “还没问。”水生面色不改,“姑娘没点头,我先来说我的意思。” “好,好得很!”苏保山停在他面前,眼神像江里的冰凌子,“那你先掂量掂量你自己。家里有几亩地?” “水田没有,旱坡地半亩。” “几间房?” “两间土坯茅草棚,下雨漏三处。” “耕牛、大橹、深水大网呢?” “都没有。” “银钱积蓄呢?” “分文没有。” 水生答得干脆利落,眼神没有半分闪躲,清亮得像一汪见底的活水。 苏保山冷笑连连,转头冲着门外看热闹的乡邻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讥讽:“大伙儿听见没有?无田无地,无房无钱,赤条条一个水上漂来的流民,张口就要娶我苏保山的掌上明珠!你拿什么过日子?喝西北风灌饱肚子?!” “我有手,有力气。”水生看着他,“以前赵家穷,往后不会。不够的,我能挣。” “挣?话谁都会说!江里的泥鳅还说自己能化龙呢!” 苏保山猛地一甩袖子,脸上的假笑骤然收敛,眼中闪过一抹极其老辣的刁难与狠色。他伸手往村南的方向狠狠一指: “好!你说你有本事,老子不拿穷来压你!村南三里外的‘鬼见愁’滩头,你知道吧?!” 围观的乡邻脸色齐齐一变。 “鬼见愁”是白浪滩通往水阳大集的必经水路,江心横着三道乱石暗礁,水急浪高,漩涡吃人。村里人要去大集卖鱼买盐,划船根本过不去,全得挑着百十斤的担子,绕翻十五里刀削似的羊肠山路!年年都有老汉挑夫在那山路上滑进深沟断腿折臂。 “知道。”水生点头。 “知道就好!”苏保山冷笑一声,大声道,“那道滩,卡了咱们白浪滩祖祖辈辈几十年!你若真有天大的本事,三天!老子给你三天时间,在‘鬼见愁’给我凿开一条平整航道,再在暗礁上立起一座能系缆停排的大石碇!把鬼见愁变成能走船的渡头!” 满场哗然! “苏老哥!这可不行啊!”人群里的严四爷忍不住拨开众人站了出来,吹胡子瞪眼道,“那‘鬼见愁’底下全是吃人的铁板青石,水急得连秤砣都能冲走!三天?就是把全村的老少爷们儿全填进去,拿铁锤凿上三年也凿不开!你这不是要他娶亲,你这是逼着后生往急流里跳,送命哩!” 苏保山看都不看严四爷,只死死盯着水生,步步紧逼: “三天!石碇立起来,航道开出来,老子不仅不再提你穷不穷这茬,巧娘若是点头,我分文彩礼不要,风风光光把她嫁过去!” “可若是三天一到,江滩照旧——你赵水生就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给我滚出白浪滩,再不准踏进村子半步!” 苏保山声音如雷,在晨雾里回荡:“后生,你敢应吗?!” *** ### 第四章 浪尖上的公道 “成。” 水生吐出这个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满院子的人全抽了一口凉气。苏保山自己都愣了愣,他本是存心拿这道死题叫水生知难而退,哪怕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汉,听了“鬼见愁”这三个字,也该吓得缩了脖子。可眼前这后生,答应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集市上随口应了买半斤粗盐。 “水生!你犯什么浑!” 严四爷手里的铁凿子在掌心里捏得生疼,一步跨上台阶,扯住水生的胳膊就把他往后拽:“你小子没在白浪滩下过网,不知道那地方的险!那江底下的青矾石硬得跟铁胎一样,三寸宽的钢钎打下去只蹦个白点子!三天立起一座能系万斤大排的石碇,还要清出一条跑满载船的航道?大罗神仙下水也得蜕层皮!你应他干什么?!” “四爷。” 水生转过身,对着须发皆白的老石匠端端正正抱了个拳。 他的手掌极宽厚,指缝里还有早间干活留下的泥渍,可那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极亮,极静,竟看得老石匠心头莫名一稳。 “这道滩,我不为娶媳妇,也早就该凿了。” 水生抬起眼,目光越过苏保山那张铁青的脸,扫过门外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乡邻:“我听我爹说了,村里人去水阳大集换粮抓药,走水路只要半个时辰,就因卡着这道恶滩,老少爷们儿挑着鱼担子,年年要翻那十五里悬崖峭壁。前年摔断腿的是李二哥,大前年滚下深涧险些丢了命的是陈家大伯。” 人群里,几个满脸风霜的老渔汉神色猛地一变,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眼里翻出酸楚来。 “这滩凿开了,石碇立稳了,往后谁去大集,都能摇着船顺顺当当过去。”水生看着苏保山,一字一句道,“三天之期,当着全村老少立下的字据。我若是凿得开,苏掌柜,你莫再拿穷字压人;我若是凿不开,我赵水生自去跳江,绝不怨你一句。” 说完,他不再看苏保山那阴晴不定的脸,拨开人群,径直朝门外大步走去。 “疯了……真是疯了……” 门外的渔民伙计们面面相觑,嘴里嘀咕着,人群呼啦啦跟着水生往渡口涌,谁都想瞧瞧这不知死活的后生到底要怎么收场。 苏保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的紫砂茶壶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爹。” 一道轻柔却极坚韧的声音从堂屋门帘后传了出来。 竹帘微挑,走出一个身穿蓝底碎花布裙的姑娘。巧娘身段高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磨光了的荆木簪子绾着,一张素净的鹅蛋脸上不施脂粉,唯有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沉静得叫人心慌。 “你出来做什么?回屋去!”苏保山心头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好气地训斥。 “我都听见了。”巧娘站在风里,看着水生渐渐走远的宽阔脊梁,“爹,您这题,到底是在考一个人的本事,还是故意在逼死一个老实人?” “我逼死他?!”苏保山额角青筋暴起,压低了嗓门喝道,“我是你爹!我睁着眼看你往火坑里跳?!两间漏风透雨的土坯房,一碗清得照见影子的玉米糊糊!他有什么?空长了副蛮骨头,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把你许给他,往后让你跟着他讨饭?!” “两间土房能遮风,玉米糊糊能饱肚。”巧娘直直看着父亲,“当年您领着娘从下江逃荒过来的时候,连两间土房都没有,娘跟了您,可曾怨过半句?” “你——”苏保山气得倒退半步,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 “三天后的石碇要是立成了,爹若是反悔,”巧娘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女儿便自己铰了头发,去后山庵里做姑子。” 说罢,巧娘退回屋中,竹帘落下,将院里的江风隔在了外头。 …… 日头偏西,天边挂起了一抹铅灰色的晚霞。 白浪滩的破渡口上,赵老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捏着一根断烟袋,把泥地踩出了十几个深坑。 “你这个孽障!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赵老汉一见水生回来,抬手就要打,可手掌悬在半空,瞧见水生平静的脸,又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大腿上,“三天!去平‘鬼见愁’!你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借了江神的水火珠?!你真当那急流里的石头是白豆腐,拿嘴吹一吹就能碎?!” 赵阿婆抹着泪从灶房端出一大海碗杂面窝窝头,一把塞进水生怀里:“儿啊,听娘的,咱不娶了!那苏家的金凤凰咱高攀不起,娘宁可你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愿抬着你的尸首从江里捞上来!” 水生拿起一个窝窝头,大口嚼着,咽了下去,眼神清澈而温和。 “爹,娘。我心里有数。” 水生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往渡口的青石大坝走去:“那道滩本来就该凿。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苏家一家的事。是全村的活。” 渡口老槐树下,十几个渔汉、挑夫正蹲在石头上抽旱烟,见水生走过来,神色各异。 “水生兄弟,你真要干?”一个头上裹着白布巾的中年汉子忍不住问,他是村里的李铁,当年翻山摔断了右腿,至今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 “干。”水生站在槐树下,高大沉静的身影把晚霞遮了大半,“但单靠我一个人,三天干不成。所以我来请大伙儿帮忙。” “帮忙?”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有人苦笑,“水生,不是大伙儿不帮你。那是‘鬼见愁’!水急浪大,船靠过去都打转,咱们下去就是送死。更别说家里的田、江里的网,谁敢撂下三天跟着你白折腾?” “不白折腾。” 水生迎着众人的目光,沉声道:“航道通了,往后谁去大集卖鱼,都不用再翻山。那座石碇立在浪尖上,谁家的大船遇到狂风,都能靠上去系缆避险。今天各位出的每一把力气,不是帮我赵水生娶媳妇,是给你们自己、给家里的娃,修一条往后能安安稳稳走几十年的活路!” 话音未落,人群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 严四爷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把乌黑沉重的大八角铁锤,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力壮的徒弟,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钢钎和麻绳。 “老子在江里打了三十年石头。”严四爷把大锤‘咚’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星火花,“‘鬼见愁’那道恶梁子,我看了三十年,也恨了三十年!当年我兄弟就是翻山运石料,滚下去连骨头都没找齐!” 老石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劲:“这后生说得在理!石碇立在江心里,刻的是咱白浪滩的名字,走的是咱自己的船!算我严老四一个!” “我也去!”李铁猛地站起身,狠狠啐了口唾沫,“我这双腿废了一条,不能让村里的后生再瘸一条!我家有两辆推石料的独轮铁车,明早推去滩头!” “算我一个,我搬不动大石,扛碎料总行!” “我家还有两根压仓的老缆绳,吃得住急流!” 短短片刻,老槐树下的十几个庄稼汉、老渔夫,胸腔里那股被苦日子压了半辈子的血性,竟被水生几句话生生激了起来! 水生看着这一双双粗粝、通红的眼睛,深深躬下身去,抱拳到底:“水生谢过诸位叔伯兄弟。明早天亮,鬼见愁滩头,不见不散。” …… 夜深了。 江风呼啸着卷过芦苇荡,赵家那间狭窄的茅草土棚里,赵老汉和赵阿婆因着白日的惊吓,早已疲惫地睡下。 水生独自坐在柴房门前的矮石墩上。 他伸出一只手,借着清冷的月光打量着自己的掌纹。月色下,他掌心深处的纹路隐隐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淡青色光晕,宛如水波在暗处轻轻流转,四周空气中的水汽,竟不自觉地朝他掌心丝丝缕缕汇聚过去。 他可以唤起水脉,可以崩碎暗礁。 但他不能。 脑海中浮现出赵阿婆白天含泪给他纳鞋底、揉发红手掌的模样。阿婆曾千叮咛万万嘱咐过:“本事再大,不能走偏了道;日子是人一滴汗一滴血熬出来的,神鬼手段,换不来安稳饭。” 水生缓缓收拢五指,掌心的青芒彻底隐没入血肉之中。 正此时,院外的柴扉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水生眼神一凛,猛地抬头。 只见月色如霜的篱笆外,一道纤弱的身影正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白净清丽、带着微微喘息的脸。 正是苏巧娘。 *** ### 第五章 浪里生根 月光薄得像一层霜,落在苏巧娘微颤的睫毛上。 水生坐在矮石墩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她。江风吹拂起巧娘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双清澈透亮、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眸子。 巧娘左右看了看黑魆魆的院子,压低了脚步声走到水生跟前。她从宽大的黑色斗篷底下伸出手,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罐,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 “这是江宁府带回来的‘龙骨生肌膏’,我从我爹锁着的樟木箱里翻出来的。”巧娘的声音细如蚊蝇,却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利落,“治金创跌打最好不过。你拿去,把身上那些旧伤擦一擦。” 水生低头看着那只温热的瓷罐,没接。 “我没伤。”水生说。 “你少逞能!”巧娘抿了抿唇,眼眶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有些发红,“那天你在浅滩上拽沉木,半个村子的人都在看热闹,夸你是天生的铁膀子。可我瞧见了,你左边膀子上全是勒出来的紫血印子,脚腕子更是肿得发亮。你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铸的泥菩萨。” 水生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着巧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夤夜跑过来,若是让你爹知道了,少不了一顿责罚。” “他要是怕丢人,就不会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出那种丧良心的恶题!” 巧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渔家女特有的硬气,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她盯着水生的脸,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泥地上:“张水生,我只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你……以前究竟在哪儿见过我?” 水生神色一敛,没有立刻回答。 “我爹说你是北边逃难过来的破落户,严四爷说你是一身力气的愣头青。”巧娘蹙起眉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可你白天在苏家大院里看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头一回见。你提亲,也不是为了贪图我家的瓦房大网。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命去赌这门亲事?” 夜风呼啸,院角的老柳树枝叶沙沙作响。 水生看着面前这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素净面孔,心口那处仿佛有温热的潮水轻轻拍打。他动了动干涩的唇角,终究还是将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根脚咽了回去。 “巧娘,眼下我说什么,你都只会当成戏文里的诳语。” 水生抬起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药罐,紧紧握在手心里:“等后天,等‘鬼见愁’的石碇立起来,航道顺顺当当地开出船来,我把欠你的因果,原原本本全讲给你听。若听完你觉得我是个怪物,嫌我,怕我,我绝不纠缠半句。” 巧娘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似乎想从这双深邃的黑眸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与虚伪。 可没有。 那里面除了坦荡、沉静,就是一片让人安心的厚重,像大江底下亘古不移的盘石。 “好。”巧娘深吸了一口气,将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清秀的眉眼,“我等着你的交代。别死在急流里,石碇立不成,我这一辈子都会瞧不起你。” 话音未落,她轻盈地转过身,像一只夜行的水鸟,悄无声息地闪出了柴扉,隐没在江村冰凉的晨雾前奏里。 …… 天边刚泛起一线惨白的鱼肚白,白浪滩的江风便如刀子般刮了起来。 “鬼见愁”滩头,巨浪撞击在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上,激起丈许高的雪白水沫,轰鸣声震耳欲聋。平日里谁走到这儿,都得被这水势逼得两腿发软。 可今天,这片死寂凶险的滩涂上,却破天荒地立满了人影。 三十几个青壮渔汉赤着膀子,手里攥着撬棍、抬杠,严四爷嘴里叼着熄了火的旱烟杆,正眯着那双阅石无数的老眼,死死盯着江心最凶险的那道暗脊。 赵老汉和赵阿婆也赶来了,老两口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独轮推车,车里装着满满一陶罐滚烫的姜盐水和十几个杂粮面饼子。 “四爷,地势怎么说?”水生走上前,手里提着一柄重达六十斤的开山八角大铁锤。 严四爷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沙子在掌心碾了碾,沉声道:“难!险!这江面看着有七丈宽,底下却只有中间那条三尺宽的石梁子吃得住劲。两边全是倒卷的暗涡,稍不留神,整个人连带着石料全得被卷进江底喂王八!” 老石匠站起身,用铁锤指了指江心那块露出水面两尺多高的黑色龟背石:“要在三天内开道立碇,唯一的法子,就是以那块‘老龟石’做底座!先在上面打出八个一尺深的梅花眼,灌进熟铁水,把三千斤重的大青石碇牢牢锁在上面,再顺着石碇往两边炸碎恶礁,清出水路!” “可是……”李铁在一旁抹着脸上的冷水沫子,脸色发白,“四爷,那老龟石正卡在激流的浪尖尖上!谁能迎着那倒卷的浪头,把那么粗的开山钢钎立在上头打眼?人站都站不稳,一锤子下去,敲不碎石头,先得把自己震进急流里!” “我能立稳。” 水生脱下了身上的粗布短衫,露出一身精瘦却坚硬如铁胎的脊梁。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将一根婴儿手臂粗细、四尺长的大钢钎咬在嘴里,反手把开山大锤用麻绳死死缚在后背上,赤着两只大脚,一步一步朝着冰冷刺骨的急流走去。 “水生!儿啊!小心脚下!”岸上的赵阿婆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捂住了胸口。 “轰!” 水生刚踏入深水,一股狂暴的浊浪便狠狠拍在他胸膛上。 然而,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那足以将一头成海水牛冲得翻滚的暗流撞在他身上,水生竟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的脚趾像是铁锚一样深深扣进滑腻的鹅卵石缝隙里,每往前迈出一步,脚底下的碎石便发出被硬生生碾碎的咯吱闷响! “好扎实的水性!好一根定水桩子!”严四爷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愣着干什么?!推石车!拉纤绳!年轻的去搬碎石,老把式跟我搭跳板!今天谁也别当缩头乌龟!” 号子声、水浪声、铁锤撞击声,瞬间在这片被诅咒了几十年的凶滩上炸响开来! 水生已然翻上了那座滑腻险恶的“老龟石”。 浪花在他脚下咆哮,水生单膝跪地,将那根碗口粗的钢钎狠狠抵在坚硬的青矾石心上,右手扬起沉重的大铁锤,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如怒龙般绞紧,自上而下,挟裹着雷霆之势轰然砸落! “当——!!” 一声尖锐高亢的金铁交鸣,竟生生压过了滔天的江浪! 石屑迸溅!那块号称连神仙凿子都留不下印记的万年硬礁,竟被这一锤硬生生砸出了半寸深的白坑! “好力气!再来!”严四爷在岸边看得血脉贲张,亲自带着三个徒弟,踩着临时搭起的湿滑木跳板,合力将第二根用于固定跳板的加长导水龙骨巨木推向江心,想要替水生分担水流的冲撞。 然而,谁也没料到,变故就在这一瞬骤然爆发! 上游的浑水里,不知从哪儿被冲下来一截在水底潜行、足有数千斤重的断头老柳树。那巨木裹挟在暗流深处,如同一柄攻城的重槌,借着恐怖的水势,狠狠撞在了严四爷脚下的导水木排上! “咔嚓——!!” 两根碗口粗的毛竹跳板瞬间崩断,尖锐的断茬四处乱飞! “师父!!”徒弟们惊恐地尖叫起来。 严四爷脚下一空,整个人身子后仰,手里的铁锤脱手而飞,直直朝着翻滚着死人漩涡的“鬼头涡”跌落下去! 更致命的是,那根原本架在半空的加长精铁撬杠,被撞击的巨力横向崩飞,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像一杆夺命的铁枪,直直奔着悬空跌落的老石匠咽喉扎去! 岸上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李铁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江心礁石上的水生猛然转头,黑眸深处掠过一道深邃至极的墨色。 他不退反进,甚至没有借用任何跳板,整个人如同一尊破浪而出的黑铁玄甲,凌空一脚踏爆了脚下的浪花,整具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悍然撞向了那根致命的铁撬杠! “砰!!” 一只青筋密布的大手,在距离严四爷胸口不到三寸的虚空中,稳准狠辣地一把攥死了急速旋转的精钢撬杠! 掌心与铁器摩擦,甚至爆出了一溜刺目的火星! 与此同时,水生的另一只手猛然下探,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严四爷下坠的脚踝。 他整个人横空倒悬在翻滚的激流与漩涡之上,单臂承载着一个成人的重量和一根飞掷精铁的万斤冲力,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 水生脸色微白,猛地吸进一口江风,舌绽春雷: “——起!!” 借着水汽升腾的暗劲,他单臂一较,竟生生将跌落绝境的老石匠,如抛落叶般平平稳稳地甩回了岸边的软泥滩上! 而水生自己,却因无处借力,整个人被咆哮的浊浪兜头吞没,瞬间卷进了那个号称“人畜不留”的万丈深涡之中! “水生——!!” 岸边,赵阿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了整个被浓雾笼罩的江湾。 *** ### 第六章 伏波定浪 “放开我!你们这帮没良心的,放开我!” 乱石滩上,赵老汉状若疯癫,老迈的身子拼了命地往汹涌的激流里扑。 他那双常年握篙、布满硬茧的手死死抠在满是青苔的石棱上,指甲崩裂渗出了血,整个人哭号得声音嘶哑:“那是老子的儿子!老子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儿子啊!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办一桌酒席,还没看他穿上新郎袍子……水生!儿啊!!” “老赵!老赵你冷静点!这水势下去了就是个死啊!”李铁死死抱住赵老汉的腰,眼泪混着泥浆往下淌。 岸边几个年轻力壮的渔汉全红了眼圈,有的咬着牙抹泪,有的狠狠捶打着地面。 严四爷被两个徒弟从泥水里架起来,老石匠脸色煞白,死死盯着那翻滚着浊浪与巨大水沫的“鬼头涡”。那处漩涡深不见底,江风呼啸着卷过,像是凶兽在撕咬猎物时发出的沉闷咆哮。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严四爷双膝一软,竟当着满滩乡邻的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烂泥滩里,照着自己的老脸狠狠抽了两个耳光:“是我害了这孩子!是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了他!水生是为了救我才落的水啊!老天爷,你瞎了眼!要收命你收我严老四,你收这么一个好后生做什么?!” 岸上的哭喊声、呼啸的风浪声,混成一片凄风苦雨。 然而,就在赵老汉挣扎着要咬断纤绳跳江的那一瞬间—— “轰——隆隆!!” 一声极其沉闷、宛如千军万马在地底深处踏步的巨响,骤然从奔腾的江底炸裂开来! 所有人被震得身形一晃。 原本急促喧嚣的“鬼见愁”江面,竟在这一刹那诡异地凝滞了半息。紧接着,那深不见底的“鬼头涡”中心,江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参天巨手硬生生从中撕开,猛然向下凹陷出一个丈许宽的巨大深坑! 两旁的浊浪排山倒海般向两侧退避,露出江心乱石堆叠的黑色河床。 “看!水底下……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冒上来了!”不知是谁惊恐地嘶喊了一声。 众人骇然屏息,连哭号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那深凹下去的漩涡中心,一截粗黑庞大、裹挟着万千水草和浓黑淤泥的巨物,正缓缓从泥泞的江底浮出水面。 不是什么水底恶兽。 那是刚才在上游暗流中横冲直撞、险些要了严四爷性命的那根断头老柳树! 可眼下,这根足有上万斤重的庞然大物,竟被人自激流最凶险的石缝下生生拔了出来! 在巨木下方,浑浊的浪头之中,一道浑身挂满墨色水草的身影,两只铁铸般的臂膀死死扣在树干的断根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铁弓,硬顶着两岸倒卷回来的万倾狂澜,一步一步从深渊里踏浪而出! “水生!!” 赵阿婆一口气没倒上来,身子一软,险些厥过去。 “是水生!他还活着!这小子……这小子硬生生从鬼头涡里爬出来了!” “快!抛揽绳!推长篙啊!”李铁扯着破锣嗓子发了狂似的喊。 七八根浸透了桐油的粗大麻绳甩了过去。 水生踩在滑腻如油的乱石滩上,单手接住一根飞来的主缆,在臂膀上飞快绕了两圈,借着浮力,将那根老青冈沉木死死别在了江心“老龟石”下风口的石窝里。 原本狂乱倒卷的凶猛暗流,被这截横空卡入的巨木生生一挡,水势骤然顺着两侧的分水槽泄了开去。 那片吃人无数的漩涡,竟在刹那间平息了大半! 水生翻身跃上了“老龟石”。 他满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浑身蒸腾着极淡的白雾,胸膛剧烈起伏着,剧痛与疲惫让他的脸色显得苍白如纸,但他站在风浪最顶端的背脊,依然挺拔得像一杆戳破天地的铁枪。 他低下头,对着岸边呆若木鸡的老两口,极力咧了咧嘴,咳出一口水沫: “爹,娘……水底下的烂木头卡住了暗槽。我顺手,把它掏出来了。” 这哪里是“顺手”?! 这是把江神的喉咙给生生抠开了一道口子啊! 岸上的渔汉们先是一阵死寂,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如惊雷般在滩头炸裂! “好样的!!水生兄弟神了!!” “水眼平了!真平了!” 严四爷连滚带爬地扑到木跳板边上,老泪纵横,一把抹掉脸上的泥巴,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神工……这是天赐的骨头啊!快!把大青石推过去!水势被挡住了,此时不下碇,更待何时?!” 被水生神勇激得热血沸腾的后生汉子们,此刻再无半点畏惧。 三十几个人光着脚,肩扛手推,硬是把一块整整四千斤重、凿成了八角梅花状的白矾石碇基,顺着加固的跳板推进了江心。 水生立在浪里,赤膊接石。 在没人瞧见的暗处,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冰冷的白矾石面上,一缕极其微弱的青气顺着石脉悄然渗透进江底的岩床,将整座石碇的地脉与那块万年“老龟石”紧紧锁在了一处。 “打眼!灌生铁水!” “轰——!!” 第一根合抱粗的铁木主桩,在四柄开山大锤的合力夯击下,伴随着滚烫通红的生铁水,深深扎进了礁石深处! 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把整条大江染成了血一般的红。 原本凶险万状的“鬼见愁”,正江心处赫然立起了一座巍峨平稳的半月形石矶,两道用乱石铺就的分水垄将激流驯服得平平整整,一条宽达两丈、水波平静的航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只要明天再铺上两层压水条石,系上缆环,这处百年来吃人无数的恶滩,就将成为白浪滩最坚稳的深水渡头! …… 天色擦黑时,村口通往滩头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苏保山背着手,慢吞吞地踱着步子走过来。 他原本是带着几分冷笑来看笑话的。按他的算计,一天下来,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连一块石头都别想立稳,指不定赵家那个野小子已经被江水冲到下游喂了鱼。 然而,当他转过山嘴,抬眼望向江心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旱天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紫砂茶壶“啪”的一声摔在碎石路上,摔成了八瓣,滚烫的酽茶溅湿了昂贵的缎子鞋面,他却浑然不觉。 晚风里,那座黑黝黝、稳如泰山的深水石矶如同一头伏波巨兽,横卧在激流之中,将白浪滩的江水梳理得温顺平缓。 十几个浑身是泥的渔民正围坐在火堆旁,捧着赵阿婆煮的姜汤,大声说笑着。而那个被他百般轻视的赵水生,正蹲在岸边,仔细替白发苍苍的老石匠包扎着手掌上的擦伤。 水生抬起头,隔着暮色与跳跃的篝火,远远望向了呆立在路口的苏保山。 后生的眼神依旧沉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唯有一片坦荡的厚重。 苏保山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常年在江上作威作福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掌柜,第一天。”严四爷在火堆旁冷冷瞥了他一眼,抽了一口旱烟,“明天铺完石面,后天就能过满载的大排船了。你那份招婿的婚书,备好了没有?” 苏保山狠狠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冷哼,拂袖就要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江面上原本平稳的水流,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怪异的“咕噜”声。 岸边的水生眉头骤然一蹙,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般刺向了上游那片黑沉沉的峡谷。 江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下落了三寸! 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老艄公赵老汉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脸色唰地白了:“老天爷……江水怎么突然退潮了?这……这是上游卡了山崩,还是有人把上游的老水闸给堵死了?!” *** ### 第七章 悬堰蓄杀机 水退三寸,滩露青泥。 江岸上一片死寂,连柴火堆里的噼啪爆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老赵头,你没看花眼?这不是落潮?”严四爷手里的铁凿子落了地,几步蹿到水线边上,颤巍巍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刚露出来的腥臭底泥。 泥是湿烂的,里头甚至有巴掌大的小鲫鱼在水洼里拼命扑腾白肚皮。 “哪有入夜落潮一落三寸的道理!”赵老汉一把扯掉头上的破毡帽,狠狠掼在地上,浑身发抖,“江里讨生活六十年,我只见过两回这种阵仗!头一回是我八岁那年,上游青石峡山崩,滚下来的泥石把葫芦口堵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来……后来那堰塞湖吃不住劲炸了,下来的水头有两丈高,把下游十八个渔村连人带房全卷进了烂泥潭里!” 这话像一块寒冰扔进了油锅,岸边的三十几个渔汉刹那间面如土色。 “那……那咱们今天干的活呢?!” 李铁拄着铁撬棍,眼珠子通红地瞪着江心那座刚立起来的石矶:“咱们流了一天的血汗,好不容易把老龟石咬死了,要是来这么一下,还不全给拍成齑粉?!” “岂止是石碇!”严四爷厉声喝道,一把抓起腰间的铜哨,“白浪滩地势低,若真是上游卡了堰塞,不出两个时辰蓄满了水冲下来,村东头的老少娘们儿连跑都跑不及!” 人群顿时炸了窝,几个年轻后生丢了手里的铁锤就想往村里狂奔回去报信。 “慌什么。” 水生的声音不高,却像江底翻上来的重石,稳稳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光着膀子从江滩上走上来,夜风吹干了他胸口的江泥,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新旧白痕。他弯下腰,捡起赵老汉扔在地上的破毡帽,仔细拍了拍上头的泥土,重新扣回老汉花白的脑袋上。 “爹,娘在这儿,大伙儿都在这儿,村子塌不了。” 水生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刺破沉沉的夜雾,投向了五里外那座隐没在浓黑夜色中的青石峡。 那里的风声变了。原本顺畅激荡的江风,此刻吹过来却带着一股死水沤烂树叶的酸腐气,峡谷口沉闷得像一口被铁板封死的棺材。 “水生兄弟,你说咋办?我们全听你的!”李铁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大步跨到水生身后。 “对,水生!你说干啥咱就干啥!”三十几个汉子手握钢钎铁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站在路口处的苏保山原本吓得腿肚子打晃,想要偷偷溜回村去收拾细软大网,可瞧见这黑压压一帮不要命的汉子居然围着赵家这个捡来的后生,他脚下像是生了根,竟一步也挪不动。 “四爷。”水生看向老石匠。 “在!”严四爷挺直了干瘪的腰杆。 “您带二十个脚力好的叔伯,回村把各家的木桩、大排、压仓的老麻袋全运过来。把村东头那道老泄洪沟挖开三尺,垫上碎石。村里的老人孩子,叫他们今夜别睡,全往村后高坎的晒谷场上挪。” “好!老子亲自去敲铜锣!”严四爷二话不说,一招手,带着十几个年轻后生如飞般朝村里奔去。 “李铁哥。”水生又转头。 “在!” “你带剩下的弟兄,守在石矶两翼。把今天挖出来的碎礁石装进篾篓里,沉在石碇迎水的那一面,做两道斜分水坡。浪头真下来了,能分走三分力。” “省得!”李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抓起抬杠就往乱石堆里冲,“弟兄们,抄家伙!跟老天爷争这条活路!” 岸滩上瞬间人影攒动,号子声低沉而急促。 赵阿婆拉住水生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冷汗:“儿啊,你呢?你上哪儿去?” 水生握了握阿婆冰凉的手,掌心透出一股淡淡的温热,抚平了老人眼角的颤抖:“娘,我去青石峡看看。若是卡得死,我把它捅开一条缝,让水慢慢往下淌,不叫它攒成大水头。” “那怎么行!”赵老汉急得直跳脚,“那峡谷里全是刀劈一样的悬崖,夜里漆黑一片,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我识水性。”水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江水不欺负我。” 他松开手,不再多言,双脚在泥滩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黑豹,几个起落便扎进了岸边茂密的芦苇荡,眨眼间消失在去往峡谷的黑夜里。 …… 青石峡,大江的咽喉要道。 两岸壁立千仞,窄处不过三丈,江水平日流经此处,轰鸣如雷,响彻十里。 可今夜,整座峡谷死一般寂静。 水生踩着嶙峋的峭壁边缘,在乱石堆中疾行如飞。夜风呼啸,吹得他后背的长发乱舞。他鼻尖微微抽动,闻到了极浓重的硝石味和生土腥味。 不对。 山崩的泥石,带的是草木腐根的陈气;而这里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火烧石粉味道! 水生翻上一块突出江面的鹰嘴岩,垂目下望,眸子深处瞬间泛起一阵幽冷的寒意。 峡口处,赫然横亘着一道高达两丈的巨大石坝! 那绝非天灾山崩! 整整上百根合抱粗的青冈巨木被两两交叉打成了排桩,中间死死填塞着重达万斤的巨石与湿泥,将本就狭窄的江道彻底封死。而在大坝上游,被阻截的江水已经积蓄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墨黑水库,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水沫翻滚,发出沉闷恐怖的呜咽。 更扎眼的是,在那座人工堵塞的绝户坝顶上,竟立着七八个手持火把、腰挎牛耳尖刀的黑衣汉子! 火光摇曳下,一个穿着团花绸缎马褂、大腹便便的胖子正站在石坝边缘,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粗香,冷笑着望向下游。 “三爷,真要放?”一个黑衣汉子缩着脖子,有些胆战心惊,“这水要是借着这道炸口轰下去,下游白浪滩那帮泥腿子刚修的石碇,铁定被砸成齑粉。可……可白浪滩下头还住着几百户人家呢,万一把村子淹了,闹出几十条人命……” 那被称作“三爷”的胖子转过头,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汉子脸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死几个打鱼的算什么?!” 胖子啐了口浓痰,眼神阴鸷狠毒:“白浪滩的苏保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陈家养在江边的一条收鱼的狗!这几天听说赵家有个野杂种跳出来,要破了‘鬼见愁’的险滩,立渡头开通商路?笑话!” 胖子指着峡谷下方,狞笑道:“那道险滩卡了白浪滩几十年,他们要想运鱼去水阳大集,就只能把鱼贱卖给我陈家的水阳货行,再由我陈家包揽官道马车运过去!若是叫他们把水路打通了,家家户户划着大排自己去大集卖鱼,我陈家水阳货行一年少挣几万两银子?!这银子,你赔给老子?!” 几个黑衣汉子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看时辰!”胖三爷把手里的香头往引线边上一凑,“苏保山那老狗白天还传信给我,说三天之内必让那姓赵的小子滚蛋。老子可等不了三天!今夜这水闸一放,万斤激流平推下去,不仅连人带碇全给他冲烂,我还要让白浪滩欠我陈家一笔天大的赈灾债!往后三十年,他们捕的每一条鱼,都得姓陈!” “去!点火放水!” “是!”两个汉子咬了咬牙,抓起火把,就要往埋在巨木石坝当中的黑火药引信上戳去。 就在火星即将触碰到引线的一刹那—— “啪!” 一声破空脆响在峡谷狂风中炸裂! 一块拳头大的尖锐江石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横空激射而至,狠狠砸在举火汉子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汉子的手腕当场软绵绵地折断,惨叫着将火把甩飞到了滚滚黑水之中。 “谁?!”胖三爷骇然失色,猛地拔出腰间短铳,声嘶力竭地尖叫。 鹰嘴岩上,一道高大沉凝的身影如同一块黑色的陨铁,自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上轰然坠落,重重砸在石坝顶端! 巨力震荡,整座数万斤重的巨木石坝,竟随着他的落地猛然颤抖了三颤! 碎石飞溅,烟尘弥散。 水生缓缓直起腰,江风拂开他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双冰冷彻骨、宛如江底寒渊的黑眸。 “人为绝户,以水作恶。” 水生垂下眼皮,扫过石坝缝隙中塞得满满当当的火药包,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吓得面无人色、浑身肥肉乱颤的胖三爷脸上: “这坝,不用你们炸。” “我来拆。” *** ### 第八章 铁臂横江 “给老子轰碎他!” 胖三爷被那震天动地的落地巨响吓破了胆,五官扭曲如恶鬼,双手死死攥住短铳,大拇指猛地扳下击铁! 火绳骤燃,刺鼻的硫磺味在狂风中炸开。 水生连眉峰都未曾动上一动。 就在击锤将落未落的一刹,水生脚下一拧,脚底粗糙的麻布鞋底在青石坝面上碾出一溜赤红火星。整个人非但不退,反而借着江风倒灌的势头,如一截出膛的重弩破浪迎面撞上! “砰!” 火铳在夜空中爆出一蓬刺目的白烟,碎铁砂夹杂着烈火呼啸而出。 可铳口喷吐的铅弹全打在了空处,将后方的一根青冈排桩轰得木屑横飞。胖三爷眼前只觉黑影一晃,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被生铁重闸死死咬住的剧痛。 水生单手扣住短铳的精铁枪管,五指一合。 “嘎吱——” 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金铁扭曲声中,那柄百炼精钢打制的火铳竟被他生生捏瘪、折断,成了一截扭曲的烂铁条。 “你……你到底是人是妖?!”胖三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被水生单手悬空拎起,悬在翻滚咆哮的黑水深渊之上,两百多斤的肥肉抖得像筛糠。 “水不是银子。” 水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比脚下刺骨的寒江还要幽冷,“水是走船人的命,是两岸庄稼的血。拿江水作刀杀乡邻,你配不上走水路。” 话音未落,水生随手一掷,胖三爷如同一只被剥了壳的肥猪,在空中划过半道弧线,重重砸在石坝后方浅水湾的烂泥滩里,满嘴啃泥,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几个持刀的恶徒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牛耳尖刀当啷连响落在石头上,连滚带爬地往岸边乱石堆里逃命。 水生没有去追。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绝户石坝上。 因方才那一记重砸,加上上游积蓄了足足三丈深的水压,石坝最底层那根横贯两崖的承重大龙骨,已然被急流冲撞得发出一阵阵沉闷刺耳的“咔嚓”呻吟。 一道拳头宽的裂隙正顺着巨木中心疯狂蔓延,浑浊如黑龙的水箭正自缝隙里喷射出丈许高! “要塌了。” 水生低语一声。 若此刻大坝彻底崩溃,这几万倾狂暴的死水挟着上百根巨木横冲直下,不出半炷香功夫就能推平白浪滩,即便乡邻撤到晒谷场,那刚立下根基的石碇也必定荡然无存。 更要紧的是,下游老艄公和阿婆,还在渡口苦苦等着他。 水生深吸一口夜风。 他扯下腰间那条浸透了江水的粗麻腰带,将散乱的黑发紧紧束在脑后。赤着的双脚踩在滑腻的青冈排桩上,整个人迎着喷涌而出的冰冷水柱,一步步跨到了断裂大龙骨的正上方。 他缓缓蹲下身去。 两只布满粗茧、甚至还带着白天打石磨破血痕的大手,自急流中悍然探出,十指如生铁铸就的倒钩,死死抠进了横木两侧的裂口深处。 “起——!!” 水生从喉头逼出一声非人的低吼。 这一声吼,不像凡人的呼号,倒像是大江最深处沉睡千年的顽石被地火生生撕裂发出的怒音。 他浑身的皮肉之下,隐隐泛起一阵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青黑色骨纹,四周暴虐湍急的江流在触及他皮肤的一瞬间,竟不可思议地向外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重达数万斤、被狂澜死死顶着的横江巨木,竟在水生这两臂之下,被硬生生止住了崩裂的势头! 筋骨爆鸣! 水生双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如虬龙,后背那几道被碎石刮破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顺着他的脊梁滚滚滑落,滴入浑浊的水中,眨眼间被冲散无痕。 他没有用法术凭空将水化去。 他记得阿婆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背上的温度,记得老汉那句“老天爷给的福,得拿人命的骨头去扛”。 不能用法,便用骨肉之躯来顶! “轰隆隆——!!” 江水在咆哮,在大坝上方狂暴地撞击着水生的前胸与面门,冰冷的浊浪如刀片般割着他的皮肉。水生两膝深陷进石缝之间,宛如一截生了根的玄铁巨桩,生生卡在奔涌的生与死之间。 “不能全放……放一条路……走一道辙……” 水生牙关咬得渗出鲜血,目光死死锁住石坝右侧贴近绝壁的一道天然泄洪缺口。 那是原本用于排泥沙的侧槽,虽窄,却能直通峡谷外的一片废弃荒滩。 只要把水顺过去! 水生猛地吐出一口逆血,双臂青筋暴起,借着滔滔水势向下一按,顺势向右侧生生拧动了半尺! “嘎啦——砰!!” 被狂暴水压憋到极致的绝户石坝,终究没能彻底瓦解,而是在水生那恐怖巨力的扭转引导下,自右侧的青木排桩轰然崩塌出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原本应该直扑下游白浪滩的毁灭性洪峰,在这一瞬间被横斜的龙骨硬生生截断了锋芒,带着漫天雪白的水沫,发出龙吟般的怒吼,狂乱地宣泄进右侧的山崖荒沟之中! 漫天水汽如倾盆大雨,泼洒在整座峡谷之间。 大水被分流了。 主道的水位顺着豁口缓缓下落,虽依然汹涌,却已化作了驯服的奔流,顺着宽阔的江心平缓地漫向下游。 绝户坝上,水生整个人脱力般单膝跪倒在残存的石木之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蒸腾的白雾在冰冷的夜色中渐渐消散。额角淌下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可当他抹去血污、抬眼望向下游时,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笑意。 下游五里处,隐隐有橘红色的火把光亮在江风中摇曳。 白浪滩的铜锣还在敲着,可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仓皇与绝望。 …… 天将破晓。 白浪滩的浅滩上,挤满了彻夜未眠的乡民。 预想中能把村庄吞没的惊天洪峰并未到来,只有一层尺许高的急流平缓地漫过了江滩,冲刷着刚立起来的“老龟石”石矶。 那座重达数千斤的白矾石碇稳如磐石,任凭浪花拍击,纹丝不动。 “水……水退了!” 李铁丢下手里的铁撬棍,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缓缓降回安全水位的江心,猛地扯着嗓子大喊:“神仙保佑!大水没冲下来!石碇立住了!!” 欢呼声如雷鸣般炸响,妇人们抱头痛哭,老汉们激动得手脚乱舞。 赵老汉和赵阿婆却没笑。 老两口站在齐膝深的冷水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青石峡的方向,望眼欲穿。 “水生呢……水生怎么还没回来?”赵阿婆的声音颤得快要碎了。 严四爷也沉着脸,手里紧紧攥着大八角铁锤,刚要开口组织年轻汉子顺着峡谷去找,通往山嘴的青石小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而拖沓的脚步声。 晨光撕破了漫天晨雾。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那道自薄雾中缓缓走出的身影。 水生浑身湿透,破烂的粗布褂子上结满了干涸的血痂与黄泥,步子迈得很慢,走一步,泥地上便留下一个深陷的带血脚印。 但他手里,却死死攥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截被生生捏折成麻花状的精钢短铳。 另一样,是一张盖着水阳大集陈家货行鲜红印信的黑水火药提货单。 “砰。” 水生走到渡口高坎上,随手将那截废铁和沾了水汽的契纸扔在了呆立在人群最前面的苏保山脚下。 苏保山低头看清那张契纸上的字样,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白透,踉跄着后退了三大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泥潭里。 水生连看都没再看苏保山一眼。 他跨过泥水,一步步走到早已泣不成声的赵阿婆面前,缓缓弯下脊梁,低声道: “娘,水退了。” “鬼见愁平了。儿子,把路修出来了。” *** ### 第九章 茅棚对朱门 江风卷着初秋的冷气,在死寂的渡口上刮过。 那张盖着陈家大印的提火药契纸,被泥水浸透了半截,软塌塌地摊在苏保山的羊皮薄底皂靴边上。 “苏掌柜,低头瞧瞧。” 严四爷手里的开山铁锤“咚”地一声砸在碎石地上,砸得石屑四溅。老石匠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焦炭,死死盯着苏保山那张忽青忽白的脸: “陈家货行的大印,上江老窑的精黑火药。这是要在咱们几十丈高的头顶上埋炸药放恶水啊!要不是水生赤手空拳上去拧断了坝眼,眼下这滩头上站着的,就不是几百条喘气的活人,是几百具泡发了浮尸!” “轰”的一声,周围几十名通宵守滩的渔汉彻底炸开了。 “苏保山!你平日里扣咱们的鱼份钱也就罢了,连陈家放水淹村的绝户勾当,你也有份?!” “把话说清楚!水阳大集的马车走水路省下脚钱,到底是便宜了村里,还是断了你跟陈家分赃的路子?!” 李铁拎着染血的铁撬棍,一瘸一拐地往前踏出一步,三十几个年轻后生红着眼珠子围拢上去,泥水踩得噗嗤乱响,竟隐隐将苏保山带来的几个伙计逼到了绝壁根上。 苏保山的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虽是个在江上横行惯了的行头,可再横也怕犯了众怒的泥腿子拼命。眼看那根扭成麻花的精铁短铳就在眼前,他喉头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急赤白脸地嚎了一嗓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老子什么时候跟陈家合谋了?!那是陈老三自己黑了心肠想断水路!这提货条子上可写了我苏保山半个字?!”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将那张浸水的纸条碾碎在烂泥滩里,眼珠子乱转,最后死死咬住了站在赵阿婆身前的水生: “好!算你有把子野骨头!青石峡的水没放下来,这‘鬼见愁’的渡头,算你凿开了!” “既然凿开了,三天的死契已过!” 人群后头,赵老汉终于按捺不住,扯着破铜锣般的嗓子喊了起来。 老艄公一步跨到前头,用手里折断的旱烟杆指着苏保山,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当着全村老少立下的字据!水生替村里平了恶滩,立了石碇!苏保山,你先前说‘石碇若立,绝不拿穷字压人,分文彩礼不取’!话是大江边上吐出来的唾沫,你当着两岸的龙王爷,咽得回去吗?!” 全场骤然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扎在苏保山脸上。 苏保山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帮平日里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穷渔户,如今竟全因眼前这个野小子拧成了一股绳,一股又惊又怒的邪火猛地蹿上了脑门。 他堂堂白浪滩的头面人物,真要把千娇万宠的闺女,白白送进那间下雨连被褥都得淋透的破茅草窝棚里去? 往后走在水阳大集上,镇上的掌柜老爷们该怎么戳他的脊梁骨?! “老赵头,你少拿大话压我!” 苏保山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皮,抬手往村西头狠狠一指:“我苏保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过不嫌他穷,不要他一文彩礼,这字据老子认!可老子有言在先,巧娘是我的心头肉!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能眼睁睁看着她嫁过去,跟你们挤在那两间连风都挡不住的烂茅棚里等死?!” 赵老汉气得两眼发黑:“你……你出尔反尔!提亲前你可没说要青砖大瓦房!” “放屁!天下哪个做爹的嫁女不看门头?!” 苏保山厉声打断,脖颈上青筋毕露,索性把话彻底说绝: “鬼见愁平了,算他赵水生有把子搬石头的畜生力气!可过日子不是在浪尖上玩命!他若真想当巧娘的男人,老子就再给他立一道规矩——三天!还是三天!” “三天之内,把你们赵家渡口边上那两间半截埋在泥里的茅草窝棚扒了!起一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抱厦明廊的青砖青瓦大船坊!要是立不起来,巧娘就算铰了头发做姑子,你们也休想沾她一根衣角!” “苏保山!你欺人太甚!!” 严四爷气得浑身颤抖,手里的铁锤险些没砸过去:“三天!青砖要从三十里外的窑口拉,大梁要老青冈木阴干,光是打地基夯土就得五天!你这是找女婿,你这是逼老赵家上吊!” “他能搬万斤沉木,能平百丈恶浪,起个房子算什么?!” 苏保山狞笑一声,根本不听劝阻,一甩长袍袖子,转身就要挤出人群:“话就撂在这儿!起得来,接新娘;起不来,卷铺盖滚出白浪滩!大伙儿可都听真切了!” “我接。” 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平平淡淡地插进了喧嚣的人声里。 水生抹了一把脸上干涸的泥浆,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破得不成样子,后背还隐隐透着血色,可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平静。 “水生!不能接啊!”赵阿婆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砸在他赤裸的手背上,“咱不娶了……儿啊,咱不娶了!娘知道你委屈,那是青砖瓦房啊,咱家连买两升青灰的铜板都凑不齐,拿什么起大房?你这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榨干了去填人家的底洞啊!” “娘。” 水生反手握住赵阿婆颤抖的老手。 他的手掌粗大,掌心还带着未曾褪尽的江水潮气,却温热异常。 “那两间茅草窝,下雨天漏水,冬天灌风。爹每到冬月膝盖疼得下不来炕,您咳嗽一宿一宿合不上眼。那房子,就算不为成亲,也早该拆了。” 水生转过头,迎着苏保山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顿: “三天后的黄昏。你带着巧娘的喜服,来渡口收验门头。” 苏保山心头莫名一悸,被那双深沉的黑眸逼得连退了两步,最终只咬着牙撂下一句“不知死活的蠢货”,便带着伙计仓皇钻进马车,逃也似的往村里去了。 …… 日上三竿。 白浪滩渡口旁的赵家草屋前,围满了叹气的乡邻。 这草屋确实太破了。 半截土墙是用江滩上的黄泥混着芦苇秆夯起来的,年深日久,早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向外歪斜了半尺,全靠几根老毛竹在后头死死撑着。屋顶上的干稻草黑得发霉,微风一吹,便扑簌簌往下落碎灰。 屋里只有一张用烂木板搭起来的土炕,连张像样的四方桌都没有,唯一的亮堂物件,还是赵阿婆出嫁时带来的一只掉了漆的樟木小圆凳。 “老天不长眼啊……”赵老汉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一口一口抽着空烟杆,“这哪里是三天能翻过来的光景?就算村里大伙儿都来帮忙挑泥,没有青砖,没有石灰,没有大梁,空手怎么起瓦房?!” “大梁我有。” 严四爷铁青着脸大步跨进院子。 老石匠把手里的铁凿往土地上一插:“昨儿从‘鬼见愁’里拽上来的那根万斤老柳树沉木,水性极好,木质比生铁还硬!原本是留着给渡口铺跳板的,老子做主了,抬过来劈成大梁!两根中梁,三根檩条,全有着落!” “我家拆旧船还剩了四根硬杂木!”李铁也跟着大喊,“做门框窗棂尽够用!” “我家有一辆独轮车,我帮着拉黄土!” “我媳妇会熬糯米汁浆泥,我回家把囤的半袋陈糯米全扛过来!” 十几个汉子纷纷应声,原本绝望的气氛,硬生生被这股子乡邻间的血性冲淡了几分。 可严四爷环顾了一圈院子,眼里的愁云依旧散不开:“可这青砖……青砖从何处来?起三间大正房,至少要一万两千块硬青砖,外加四千张小青瓦。镇上的窑口远在三十里外,光是运过来就得两天,更别提那一万块砖要整整十五两雪花银!咱们这帮穷鬼,去哪儿借十五两银子?!” 银子。 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沉沉压在了所有人的脊梁骨上。 水生站在院子正中,低头看着脚下这片湿软的黄泥地。 他缓缓阖上眼眸。 冥冥之中,这片依傍着八百里怒江的苍茫水土,地底下一寸寸泥沙的流转、青石的纹理、地下暗泉的律动,都在他神识中如江水般缓缓铺陈开来。 他是自水脉深处醒来的生灵,地气随水而生,聚沙成石、凝土为砖,本就是刻在他骨血深处的神通。 可他脑海中,蓦地响起了昨夜赵阿婆给水生揉搓伤口时那句颤巍巍的话:“儿啊,日子得一步一步踩在泥里走,神鬼的手段,换不来人间的踏实饭……” 水生猛地睁开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腥味的气息,转头看向严四爷:“四爷,村西头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官窑,地底下可还存着烧砖的澄江青泥?” 严四爷一愣:“有倒是有。当年那老窑专给官府烧堤坝的大青方砖,底下的老泥坑深达三丈,泥质极细极腻,沾手如生漆。可那窑早就塌了顶,里头全是积水,十几年没人动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水生弯下腰,抓起一把院里的湿土,五指猛地一收。 黄泥顺着指缝溢出,他的眼眸亮得如同江底破冰的寒星: “砖不用买。” “地底下有泥,江里有水,村里有火。我们自己烧。” *** ### 第十章 寒窑取地火 老官窑深卧在白浪滩西侧的一处避风断崖下。 这窑口是前朝修官堤时留下的,早年荒废下来,洞口坍了一半,乱石杂草丛生。里头深达数丈的老积水泛着墨绿色的死气,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萍,还没凑近,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烂草腥气便扑面而来。 “水生,动不得啊!” 严四爷拄着拐杖,喘着粗气赶到坑边,望着那幽深如怪兽巨口的黑洞,脸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这老泥坑连着江底暗脉,叫‘冷泉泥’。寻常烧窑,泥得先掘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三伏、翻三九,滤去里头的生冷水气,才经得住窑火焙烤。要是现挖现烧,里头裹着冷气,一进火膛子就得炸成碎渣!这天底下就没人敢用‘现浆泥’开窑的!” “我不晒三伏。” 水生脱下了满是泥渍的破外褂,随手搭在一旁的枯酸枣树枝上。 他光着精赤的上脊梁,赤着双脚站在满是湿滑碎石的洞口边缘,眼神沉得像两汪古井:“地气是活的,水脉是顺的。冷泥遇热化石,只要把里头的生冷阴气引出来,不用晒,它自会抱成团。” “引?怎么引?!”李铁手里拎着两把锈迹斑斑的平头铁锹,有些发懵地看着水生。 水生没有答话,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捆粗如儿臂的浸油麻绳,一头死死系在腰眼上,另一头交到了李铁手里:“铁哥,你们十个人在洞外拉住桩子。我下到底仓摸泥脉,等绳子抖三下,你们就往下放竹篓,听见绳子绷直了,就拼命往上起料。” “儿啊……”赵阿婆提着一瓦罐刚烧开的生姜水赶来,眼眶通红,干瘦的手死死攥着水生的胳膊,指甲都掐白了,“那坑深不见底,十年前村西的牛二掉进去,连骨殖都没捞上来。咱不烧这破砖了,不娶了,娘守着那漏风屋子过一辈子也挺好……” 水生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覆在老妇人冰凉枯槁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热得像一块刚出膛的火炭,丝丝缕缕的温意顺着阿婆的手背化开,奇迹般地压下了老人心头的惊悸:“娘,信我。我骨头硬,这江滩上的水土,欺负不了我。” 说完,水生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坑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块墨黑色的万斤巨石,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汪泛着死绿色的深潭泥水之中! “扑通!” 水花甚至没溅起半尺高,潭面上只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油花。 洞外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李铁死死攥着麻绳,手心里渗满了冷汗。 …… 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老官窑深坑常年不见天日,底部的淤泥深达数丈,水流不仅黏稠冰寒,更是裹挟着极沉的地脉重压。换作凡胎肉体,潜下来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五脏六腑就得被这森寒水压挤出血来。 水生在污黑一片的深水淤泥中缓缓睁开眼。 他的眸子在绝对的黑暗里,泛起了一层极淡、极纯粹的青金色辉芒。那不是妖邪的绿光,而是宛若深潭破冰时的冷冽神辉。 四周原本疯狂往他七窍里钻的污泥水草,在触及他皮肤三寸之外时,竟像是遇到了水中的帝王,悄无声息地向外荡开,自行排开了一片半尺宽的清净气海。 水生单膝跪在坚硬如铁的极深泥层之上。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如钢叉般,深深插进了老官窑最深处那一层积蓄了数百年的澄江青泥之中。 “嗡——” 一股沉闷的地脉颤音,自深水地底幽幽泛起。 水生闭上眼,掌心深处的纹路与整座断崖下的地脉气眼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用神力直接去凭空捏造青砖——那是幻术,是窃天造化,瞒得过凡人的眼睛,却瞒不过岁月的洗磨。假以时日风雨一打,幻术散去,房屋坍塌,不仅会伤了巧娘,更会害了爹娘。 他要做的是“借势”。 借滔滔大江的活水之势,化解深坑死泥中的生冷滞气;借地底沉眠的地脉微温,生生将这数千斤寒泥在水下“温熟”! 水生喉头滚过一声极低沉的呢喃,体内的气血如江河倒悬般轰然奔涌。他那原本白皙结实的双臂之上,青黑色的骨纹一截截亮起,狂暴的热力自他掌心喷涌而出,如同在深邃冰冷的泥潭底部,陡然点燃了一座无形的熔炉! “咕噜……咕噜噜……” 深达数丈的死水坑中,无数夹杂着白沫的气泡疯狂翻涌而起! 原本坚如顽铁、生冷腥臭的老泥,在这股沛然莫御的温厚气血洗刷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润、细腻,宛如被上好的磨盘研磨了千百遍的黑玉膏脂! 然而,就在泥脉即将彻底被融透的一刹那—— 泥层深处的异动,陡然惊醒了这寒潭泥穴中蛰伏的旧物。 “嘶——嘶——!!” 一阵令人头皮炸裂的刺耳嘶鸣,猛地自水生脚下的淤泥深处钻了出来! 淤泥轰然炸开,两道足有海碗粗细、通体布满惨白骨环的巨型水线,挟裹着刺骨的腥风,闪电般自黑暗深处探出,生生缠向了水生的腰腹与双腿! 那是两头在这老窑阴冷泥潭中吸食了数十年地气、快要化出硬甲的“白线水蝰”!寻常猎户碰上一条,只要被那骨刺擦破半点油皮,顷刻间便会化作一滩乌水。 岸上的麻绳猛地被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铁线,李铁脚下一滑,险些被巨力直接拖入坑中! “水生!出事了!”李铁撕心裂肺地吼了起来。 严四爷面色煞白,扬起铁撬就要往水里砸。 可还不等岸上的人乱作一团,水下的黑暗深处,那两头凶悍嗜血的白骨巨蝰,甚至还没来得及合拢毒牙,水生那双隐隐流转着青金光辉的眼眸便缓缓转了过来。 没有惊怒,只有无尽的淡漠与古老沧桑的威压。 水生甚至没有动用双手。 他只是鼻息微沉,胸膛之中发出了一声宛如古钟沉江般的微鸣: “——滚。” 一字吐出,水浪不波。 可那两头凶煞无匹的水蝰,却像是被万丈高山当头砸落,庞大的身躯猛地剧烈抽搐起来!那原本坚硬如生铁的白骨鳞甲寸寸崩裂,眼中凶光刹那间化作了最原始的绝望与臣服。 两头巨物呜咽一声,竟连头都不敢抬,疯狂地将自己的脑袋死死埋进最底层的烂泥深处,拼命用粗壮的尾巴卷起一块块坚硬的石块,竟像是奴仆受了主人的法旨一般,忙不迭地替水生刨开深层的泥土! 水生扯了扯腰间的麻绳,一连抖了三下。 “起料——!!” 岸上的李铁等人听到动静,精神大振,十几个青壮后生拼了命地转动辘轳,把沉甸甸的大竹篓往深潭里掷。 一篓、两篓、十篓…… 当第一篓黑如点漆、润若羊脂、甚至隐隐冒着丝丝温润热气的青泥被绞上岸边时,严四爷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抓了一把,放在鼻尖下一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老石匠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唇直打哆嗦:“这……这是‘熟龙泥’?!怎么可能?!这泥里头没有半点生水冷气,细得像蒸熟的面粉!这……这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送神料来了啊!” “别愣着!和浆!打模!” 李铁一声暴喝,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木槌:“水生兄弟在底下玩命,咱们这帮在岸上喘气的,谁要是敢偷懒拉胯,老子把他扔下江去!” “好嘞!打模喽!!”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赤膊上阵,抬木框的、和泥的、脱模的,白浪滩这处荒废了十几年的老窑坑前,瞬间化作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 一块块四方齐整、棱角分明的青泥生坯,像长了腿一般,整整齐齐地码满了整个滩涂。 整整三个时辰。 当水生赤着上身,踏着冰冷的石阶一步步从泥潭深处走上来时,他的脸色略显苍白,每走一步,身上的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滑落,摔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他身后,足足一万五千块平整如镜的极品青砖生坯,在秋日的微风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水生!”赵阿婆扑上去,抓着粗布汗巾使劲给他擦拭着冰凉的身子,眼泪再也止不住,“儿啊,上来了……好,好孩子,快喝口热姜汤!” 水生接过陶碗,一饮而尽。 热气入腹,压下了体内因借用地气而泛起的一丝虚耗。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正午已过,秋风渐紧。 “四爷,装窑。”水生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指向那座修补完毕的土窑膛子。 严四爷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得像是在操办一场宗族大祭。 老石匠转过身,面对着三十几个浑身泥浆的乡邻,嘶哑着嗓子吼道:“老少爷们儿!坯子是神坯,可这烧窑是咱们人间的硬手艺!水生兄弟把神泥给咱们掏上来了,剩下这一把火能不能把砖烧透、把骨头烧硬,全看咱们的了!搬柴!点火!!” “轰——!!” 随着第一把干燥的青冈木柴投入窑膛,赤红色的火苗猛然蹿腾而起,将阴冷的断崖照得一片通红。 烈火熊熊,浓烟冲天而起,直透云霄。 整个白浪滩的江面上,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道如狼烟般笔直升腾的灼热气柱! 村东头,苏家大院的青砖高楼上。 苏保山背着手站在雕花窗前,正就着丫鬟端上来的冰糖雪梨润喉咙。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村西头那道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 “噗——!!” 一口雪梨汤全喷在窗棂上,苏保山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失声尖叫:“那是什么?!那荒了十几年的破官窑……怎么可能冒烟?!谁去点的火?!” *** ### 第十一章 烈火淬铁骨 天色暗得比锅底还快。 酉时刚过,天际那抹暗红的火烧云便被翻滚而来的墨云生生吞了个干净。狂风自八百里江面上倒灌进山谷,老官窑外碗口粗的酸枣树被扯得嘎吱作响,呜呜的风声像是有万千厉鬼在山崖石缝里哭嚎。 “要变天了!是秋后白头暴!” 严四爷光着膀子,脸上被窑火烘得黑红,手里攥着一把通红的铁通条,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穹,脸色难看至极。 老石匠在江边过了一辈子,太清楚这种江暴的厉害。来得急,雨势大如泼盆,寻常村舍的泥瓦都能给砸烂几片。可偏偏眼下这窑膛里的万块青砖,刚烧到最紧要的“透火”关头! “四爷!风把后头的烟道刮塌了一角!”李铁满头大汗地从窑顶滑下来,摔在碎泥里,膝盖蹭破了一大块油皮。 窑膛内,烈火发出骇人的轰鸣,透过观火孔看进去,整整一万五千块青砖生坯已被烧得通体透明,如同一块块烧红的琉璃,散发着灼人的酷热。 这是整整一天一夜、全村几十条汉子不眠不休挑柴添炭熬出来的底子! “水生!不能等了!”严四爷抹了一把混合着炉灰和冷汗的老脸,大声吼道,“火候足了!按老规矩,这会儿得‘封窑窨水’,拿冷水自窑顶慢慢渗下去,用浓烟把红砖逼成青砖!可这老窑顶本就是半塌的,平日里漏几滴雨还顶得住,眼下这天是要下大暴雨啊!这要是倾盆大雨直接砸穿了顶,冷水灌进火膛子里,那一万多块砖非得炸成一窑烂碎渣不可!” 正说着,半空中骤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电光! “咔嚓——!!” 惊雷在地平线上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滚烫的窑壁上,刺啦作响,腾起一片片白蒙蒙的刺鼻水雾。 “挡雨!快把家里能找来的烂席子、旧门板全抬上去!”赵老汉急疯了,扯下自己的羊皮袄就要往窑顶爬。 “老骨头一边歇着去!”李铁红着眼,一把推开赵老汉,抱起几块厚木板就往湿滑的崖石上冲。 然而,山风太猛,暴雨倾盆而下,几乎连人的眼睛都浇得睁不开。几个年轻汉子刚把门板搭上去,一阵狂暴的回旋江风横扫而过,“砰”的一声闷响,两扇厚门板竟被生生掀飞到了半空,连带着两个后生从斜坡上滚落下来,摔得满身是血。 老官窑的窑顶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承重的一根老石梁由于冷热相激,猛地崩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裂痕,大团大团的砖瓦碎渣顺着裂口稀里哗啦砸进窑里! 只要石梁彻底断裂,窑顶崩塌,这数万斤泥石砸下去,整座窑膛就会彻底报废! “完了……天要绝咱们啊……”几个累脱了脱力的年轻渔民瘫坐在泥水里,绝望地抱住了头。 赵阿婆跪在烂泥水里,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向天祷告,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不住地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狂风骤雨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轮碾地声。 “让开!都把路让开!!” 清脆而利落的呼喊穿透了风雨。 几道纤细的身影推着两辆笨重的大推车,顶着狂风从山道上疾驰而来。为首的姑娘身披深青色蓑衣,斗笠早被狂风吹落,满头乌黑的青丝被暴雨打得贴在颊侧,露出一张被冻得煞白、却眼神如炬的脸庞。 正是苏巧娘! 在她身后,竟跟着村里六七个渔家妇人,推车上死死捆扎着厚厚的一大捆油布,那是苏家渔栏压在库房底、专门用来在暴雨天遮盖深水大网的桐油厚帆布! “巧娘?!”瘫在泥里的汉子们惊呼出声。 “发什么愣!”巧娘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气息急促,厉声喝道,“把油布解开!这是浸了七道生桐油的大帆布,水泼不透!拿粗麻绳把四个角拉紧,把窑顶悬空罩起来!” “巧娘……你爹要是知道了……”李铁嘴唇哆嗦。 “他知道又如何?!”巧娘咬着银牙,一把解开推车上的麻绳,“这窑里烧的是给人住的屋,不是给他苏保山立的贞节牌坊!动手!!” 渔家妇人们齐齐上手,十几个原本绝望的汉子瞬间红了眼,抓起大油布就往悬崖高处攀。 然而,头顶那声崩裂的巨响再度传来! “咔嚓嚓——!!” 承重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崖壁边缘,整根重达数千斤的老青石梁,中间已然彻底折断,正缓缓向着下方滚烫如熔炉的窑膛坠落! 悬空的油布根本承不住这等下坠的巨石! “退后!全退后!!” 一道沉浑如虎豹低啸的声音自漫天风雨中炸响。 水生动了。 他赤着的脊背上还带着纵横交错的擦痕,暴雨打在他身上,甚至还来不及聚成水流,便被他体内奔腾不息的滚滚气血蒸腾出一阵淡淡的白烟。 他没有借助任何跳板绳索,双腿如离弦之箭猛然在泥地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凌空而起的黑色大鹏,悍然踏上了即将崩塌的窑口悬崖! 在老青石梁断裂坠落的刹那,水生猛然横身滑入窑顶下方那仅容一人侧身的逼仄狭隙之中! 双手向上,掌托千钧!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窑顶爆开! 水生那双布满硬茧的大手,生生抵住了轰然下坠的断梁! 狂暴的坠击之力顺着他的手臂灌入全身,他脚下的两块基石当场被踩成了细碎的石粉!水生的膝盖猛然一弯,浑身骨骼发出炒豆般的炸响,一口逆血自喉间上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热! 下方是上千度翻滚的窑火烈焰,火舌几乎舔到了他的脚掌; 冷! 上方是瓢泼狂暴的冰冷暴雨,冰雨混合着碎石狠狠砸在他赤裸的背脊与头顶! 水生如同一根不可摧折的通天铁柱,生生卡在极寒与极热的生死交界处! “水生!!”巧娘仰起头,看着那道被暴雨与窑烟撕扯的年轻背影,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剜了一下,眼泪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夺眶而出。 “儿啊!下来!你快下来啊!”赵阿婆哭得撕心裂肺。 水生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他的神识深沉如江底古渊,双掌之间,那一抹沉寂的青金光华再度悄无声息地自皮下浮现。 他没有用法力去粉碎石梁,也没有施展神通去隔绝天雨。 他只是缓缓吐纳,以胸膛之中那口坚韧至极的气血为炉,将双臂托举的断裂青石梁生生定在半空;更借着自身通晓水性的造化灵觉,将从天而降的狂暴雨势,化刚为柔! 倾盆大雨砸落在他坚硬如铁的脊背上,竟诡异地散作了千万道细密如丝的轻柔水雾,穿过石梁的缝隙,均匀、平缓地洒向下方的火膛。 这是人间窑工求之不得、却终生难遇的“天工窨水”! 水雾遇火化青烟,浓郁的青灰色烟雾在窑膛内部翻滚呼啸,如同一条沉睡已久的苍龙,将每一块通红透明的泥胚深深包裹、浸润、淬炼! “快拉油布!!”李铁在狂风中大吼。 七八根浸油的大麻绳被死死钉入周围的岩缝,两层厚重巨大的生桐油帆布在水生的头顶三尺处轰然拉开,遮蔽了漫天暴雨! 天崩地裂般的暴雨,整整肆虐了半个时辰。 当风停雨歇,厚重的铅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天边露出了一抹如洗的冷月时,老官窑顶上的烟气,已经从滚滚浓黑,化作了一缕缕笔直升腾的青白澄气。 封窑,成了。 …… 次日正午,天朗气清。 江风送爽,白浪滩所有的乡邻、老少,甚至连沿江几个外村的摆渡汉子,都把老官窑外的滩涂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说话,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被封了整整一宿的老土窑。 严四爷穿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褂子,手里端着一碗清洌洌的江水,在窑门前恭恭敬敬地洒了三遍,而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水生。 水生换了一身干爽的粗布衣裳,额角带着一道淡淡的青痕,神色平静沉稳。 “开窑!!” 严四爷用尽平生力气,嘶哑着嗓子暴喝一声。 李铁带着四个精壮后生,挥舞着精铁撬棍,重重砸在封堵窑膛的耐火黄泥门上! “哗啦啦——” 泥墙崩塌,一蓬温热干燥的青灰烟气自窑口缓缓逸出。 当第一块青砖被生铁火钳缓缓夹出来,浸入冷水桶中淬出最后一道火气、而后稳稳摆在青石板上时,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寻常村里盖房用的粗糙土砖。 整块青砖四角笔直如刀削,通体泛着一种沉凝、深邃、宛如生铁铸造般的青黑玄色!表面细腻温润,甚至看不出一丝砂眼与裂纹! 严四爷颤抖着走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在那青砖上狠狠一敲。 “当——!!” 一声极其清越、悠扬的金铁交鸣之声,宛如古刹晨钟,在这空旷的山崖下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澄江玄铁青!!” 严四爷老泪纵横,一把将那块青砖抱在怀里,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敲之如磬,坚若玄铁!这是前朝给帝王修金銮殿才烧得出的极品青砖啊!神工……真是神工啊!!” 全村轰然沸腾! 欢呼声如雷鸣般掀翻了整片滩涂! 人群外围,一辆装饰华贵的黑漆马车悄然停在土坡上。 苏保山掀开车帘,手里还端着昨夜没喝完的安神汤,当他的目光穿过欢腾的人群,死死落在那堆积如山、泛着冷硬铁青光泽的万块极品青砖上时,整个人面如死灰。 “老爷……”车夫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问,“咱们……还去赵家收验门头吗?” 苏保山手里的瓷碗“啪嗒”一声摔了个粉碎,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肥肉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而怨毒的粗喘。 *** ### 第十二章 起梁定宅门 起屋的那两天两夜,白浪滩渡口的号子声就没停过。 那根从江底沉泥里拽出来的万斤老柳木,被严四爷带着三个徒弟,用双人拉的大锯生生破成了两根中梁、八根檩条。木纹细密得像鱼鳞,透着一股经年水汽浸润出的暗金色,油光锃亮,连白蚁都钻不透半寸。 全村老少爷们儿全上了阵。 会瓦工的跟着严四爷拉线砌墙,两指宽的泥刀在青砖上一抹一压,严丝合缝;年轻力壮的推着独轮车,一趟趟往宅基地上运老窑烧出来的“澄江玄铁青”;村里的妇人们则在赵阿婆的张罗下,架起三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熬着稠酽的面糊汤与糙米饭。 泥土的腥气、蒸饭的热气、糯米浆与石灰混合的甘冽气,在渡口翻滚交织。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残阳如血。 原本那两间半截陷在烂泥里、下雨四处漏风的破茅草窝棚,已然彻底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巍峨齐整的三进青砖大院! 三间宽敞明亮的正房,青砖咬合如铁,墙缝里嵌着白石灰浆,笔直得如刀劈斧削;东西各设两间高大的厢房,连着宽敞的木作大船坊;临江的面更挑出了一座厚重的青石抱厦,老青冈木的明廊在暮色中泛着深沉的光泽。 屋顶上,几千张黑瓦层层叠叠压得齐整若鱼背,屋脊两头翘起两枚朴拙的“吞水兽”,威风凛凛地俯瞰着奔流不息的大江。 “上梁喽——!!” 随着严四爷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水生一个人站在两丈高的主梁中架上,单手托着那根足有五百斤沉的老柳木雕花正梁,四平八稳地扣进了正房的天井榫卯之中! “当!!” 榫卯咬死,严丝合缝,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赵老汉站在院子正中,仰头看着那座气派得连镇上财主家都比不上的青砖大房,两只干枯的手直打哆嗦,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刚平整好的青石板地上。 “老头子,别哭了……你看这砖,摸着凉,心里暖啊。”赵阿婆拉着他的袖子,自己眼角也满是水光。 就在满院乡民拍手喝彩、妇人们往梁上抛撒炒苞谷粒讨彩头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略显慌乱的马蹄声。 一辆黑漆包铁皮的大马车在门前硬生生停住。 车帘掀开,苏保山从车上挪了下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暗纹茧绸长袍,原本是打算踩着暮色来收验门头、看老赵家笑话的。可当他跨过渡口的碎石坡,冷不丁抬眼望见面前这座青砖大瓦房时,整个人像是被迎面打了一记闷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石阶上滚下去。 青砖! 当真是通体泛着生铁冷光的极品大青砖! 屋脊高挑,院落宽阔,比他苏家老宅的大门还要高出整整两寸! “苏……苏掌柜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喧闹的院落骤然静了下来。 几十个手里还握着泥刀、沾着石灰的青壮汉子齐刷刷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这位白浪滩的坐地虎。严四爷更是连手里的瓦刀都懒得放下,就着衣襟擦了擦手,冷笑一声迈步上前: “苏大掌柜,好准的时辰。日头刚挨着西山尖,三天之期,不多一刻,不少一分。” 老石匠用瓦刀柄重重敲了敲身旁的门柱:“你睁大招子看清楚了!三间大正房,两间排船坊,抱厦走廊,全是用老窑玄铁砖起的底子!地基下深挖了三尺,全填了碎礁石,便是江水涨进院子,这房子也塌不了半寸!这门楣,算不算配得上你苏家的千金?!” 苏保山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常年威严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围着院墙转了半圈,手指发颤地抚过冰凉平滑的青砖缝隙,硬是想挑出一处下陷或是歪斜,可这整座宅院在水生那入微般的地脉感应与严四爷三十年硬手艺的打磨下,稳若泰山,浑然一体。 不仅挑不出毛病,连他自己心底都忍不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宅子,便是拿到水阳大集上去,也能卖上百两雪花银! 院子正厅的屋檐下,水生从梯子上轻巧地跃下。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土,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苏保山面前,目光平视着这个处处为难他的老农: “苏掌柜,石碇立了,渡头通了,青砖瓦房也起了。” 水生站得笔直,声调平稳:“你前头立的诺言,还算不算数?” 苏保山被那双深沉的黑眸盯得心头发慌,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脑海中疯狂翻腾。 认输? 当着全村几十户渔民的面,给一个水里捞上来的野小子低头? 若是今日点了头,他苏保山在白浪滩说一不二的威望便荡然无存!更何况,他心里那根刺始终拔不掉——这后生力大如神、能在激流中倒拔沉木、能在寒潭里掏出神泥,这根本不是凡人的路数!若真是什么江里的精怪恶祟,把独生闺女送过去,岂不是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惊惧、羞恼与顽固的邪火,彻底冲垮了苏保山的理智。 “算数?!” 苏保山猛地直起腰杆,脖子上青筋狂跳,发出一声刺耳的狞笑:“老赵头!后生!你们真当老子是三岁孩童,随便扎个纸马就能糊弄?!” “苏保山,你还要不要脸皮?!”赵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地上的石块就要往前冲,被李铁死死拉住。 苏保山指着大院,唾沫星子横飞:“房子是起了!可这是你赵水生挣来的吗?!这是严老四领着全村泥腿子凑出来的!你们这是合伙逼宫!退一万步讲,有了高门大瓦又如何?吃瓦片能饱肚子?嚼青砖能活命?!白浪滩是什么地方?是江风一吹颗粒无收的苦寒地!”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右手,直直指向了村东头那一望无际、泛着白花花死碱的荒凉洼地! “瞧见没有!那是村东头的‘白骨滩’!” 苏保山的声音尖利得像夜枭啼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绝狠:“那是一百多亩被江水浸透了盐卤的死绝地!草不生,树不长,连蛤蟆爬过去都得脱层皮!几十年来,村里多少人想在那儿开荒,全落得家破人亡!” 严四爷脸色骤变:“苏老狗!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老子没疯!”苏保山死死瞪着水生,一步跨到台阶前,声嘶力竭地吼道,“光有两间破房算什么安稳日子?!巧娘嫁过来,若遇上江汛封江、无鱼可捕的灾年,难道跟着你们喝西北风?!水生,你不是自诩有移山倒海的本事吗?最后一件!三天之内,你把白骨滩那片三十亩最大的死盐碱洼,变成能引活水、能插秧收粮的肥沃好田!” “要是把地翻活了,老子当众给你跪下奉茶,八抬大轿把巧娘送进这道门!若是翻不活——带着你这两间大青砖房,全家给老子滚出白浪滩!!” 死寂。 整座刚落成的新院落内外,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已经不是刁难,这分明是丧心病狂的索命!那是盐卤浸泡了上百年的死地,泥土泛着白碱,连神仙都种不出半粒粮食! “姓苏的……你真当我不敢砸烂你这颗狗头?!”李铁拔出腰间的短铁凿,眼角几乎瞪出血来,带着十几个年轻后生就要扑上去。 “住手。” 水生平静地开口,伸手拦住了暴怒的乡邻。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气急败坏的苏保山,落在了村东头那片白茫茫、死气沉沉的广袤滩涂上。 秋风吹过荒滩,卷起一片刺鼻的咸涩土腥味。 水生的神识微微一沉,清晰地感应到了那片土地深处的痛苦。那里的泥土被江潮反复浸泡,高处的盐水下渗不退,底层的生水被硬生生堵死,就像是一个经脉被死死勒住的活人,正在窒息中缓慢溃烂。 救活那片地,不单能种粮。 那片荒滩若是活了,白浪滩祖祖辈辈无田可耕、只能拿命在风浪里搏一口残羹的苦日子,就能彻底翻过篇去。 水生抬起眼,看着满脸狰狞的苏保山,一字一句地问道: “当真只要三十亩?” 苏保山被问得一愣,随即狞笑道:“只要三十亩!多一分老子都不贪!” 水生点了点头,迎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声音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三十亩不够。既然要开,就把整片白骨滩的一百二十亩,全翻过来。” *** ### 第十三章 换血还土 白骨滩的晨风,刮在脸上像生盐粒子擦肉,又干又涩。 一百二十亩的荒滩子平铺在江湾东侧,白花花的碱霜像落了一层薄雪,在冷惨惨的晨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地面干裂成一道道巴掌宽的深纹,像老树皮,连耐活的芦苇生到这里也成了枯黄焦黑的侏儒秆,风一吹便簌簌折断。 “造孽啊……这地方连野兔子都不来拉屎,地底下全是当年老盐道沤烂的卤脉!” 李铁踩着硬得像生铁一样的碱壳子,狠狠跺了两脚,手里的铁锹“当”的一声切下去,只铲起指甲盖厚的一层白灰,锹头反倒被崩出了一个豁口。 全村跟过来的老少爷们儿手里握着锄头、铁扒、木锨,站在荒滩边缘,面面相觑。 昨夜大伙儿因着水生的大气魄热血沸腾,可真到了这片死绝地前头,那股子心气儿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来,透心凉。 “水生,这事不能胡来。” 严四爷蹲在一处盐沟边,捏起一撮带着刺鼻苦味的白泥,在指尖揉碎,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换作寻常薄田,挑两车牛粪烂草,翻两遍地,引水泡上个把月,勉强能下谷种。可这是‘铁板卤’!底下深三尺全是红褐色的死卤浆,比海水还咸上十倍!哪怕你把江水引过来浇上一千遍,水一退,毒卤从地底翻上来,谷苗刚扎根就得烧死!” “不能引水硬灌。” 水生脱下了干爽的布鞋,赤着双脚踏进了那片满是硬茬碎石的盐碱地。 他的脚底板极宽厚,踩在锋利的碱壳上,发出沉闷的“咔嚓”碎响。水生没有急着动铁锹,而是闭上眼,在寒风中缓缓前行。 他在丈量这片地的脉搏。 常人只看得到地表这一层白森森的死碱霜,却不知道地脉如人身骨骼,经络不通,才生痈疽。这片滩涂背靠怒江,江面水位高,地下潜流年年顺着石缝往滩里渗;可偏偏下游的泄水口被当年官府修旧堤时倒扣的两道“拦沙横垄”死死锁住了。 水进得来,出不去。 年深日久,江水在地底下被地气蒸干,只剩下了浓得化不开的盐卤,像一碗熬了百年的毒汤,把百亩良田生生泡成了死骨。 “四爷。”水生在距离江岸约莫三十丈远的一处低洼地停住了脚步。 严四爷连忙跟过去:“怎么说?” “这地不是死的,是憋死的。”水生伸出手指,在坚硬如铁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线,“从这儿起,往东南角的老龙湾,顺着地势挖一条宽五尺、深四尺的‘大暗排沟’。每隔二十步,左右各开一道‘走卤小槽’,做成鱼骨纹。” “鱼骨纹?”李铁愣了愣,“水生兄弟,那不是木匠拼大案子的法子么?” “地势和木料是一个理。”水生看着众人,神色沉静而清亮,“地底下的生水,和人身上的血脉一样。血走直路,毒走斜道。横垄挡了它的出路,咱们就给它凿一条新路。先把地底下的毒血排干净,再引上江的活水冲淋,这地才有救。” “可……可谁能凿开这‘铁板卤’?!”一个年轻渔汉苦着脸,“这一铁锹下去连个白印子都没有,三天时间,别说一百二十亩,连半条大沟都抠不出来啊!” “我来破皮。”水生卷起裤管,露出一双宛如生铁浇铸的小腿,“你们只管跟在后头起泥拓宽。” 说完,水生双手握住了李铁手里那柄加厚的大平头开山精钢锹。 他深深吸进一口江风。 众人只觉得脚底下的泥土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还没等回过神来,水生体内的滚滚气血已然轰鸣如雷!他浑身的筋肉瞬间贲起,双手持锹,借着全身下沉的巨力,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将钢锹狠狠掼进了坚硬的碱壳深处!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自泥土内部炸开! 那层号称连耕牛蹄铁都能崩断的万年铁板碱壳,竟在这一锹之下,如同一块脆弱的薄冰,轰然四分五裂! 不仅如此,水生双臂横向猛力一拧,沉重霸道的内劲顺着锹刃如水银泻地般横扫而出,竟生生将三尺之内的坚硬冻土震成了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疏松泥块! “这……这是神力啊!”围观的乡邻们惊得眼珠子快掉出来。 可还没等众人发出一声喝彩,碎裂的深层土坑深处,异变陡生! “咕噜……咕噜噜……” 一阵令人牙酸的冒泡声自泥底疯狂翻滚而起! 紧接着,一股带着浓烈硫磺腥臭与刺鼻苦咸味的暗红色浆水,猛地自泥缝深处喷涌而出,足足窜起半尺高!那红褐色的死卤水一触碰到坑边的枯草,那原本干瘪的草叶竟在刹那间如遭烈火焚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曲,化作了一摊黑灰! 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气,顺着喷涌的红浆迅速在泥土上蔓延开来,隐隐之中,地底深处竟传来一阵如同无数条恶蟒在地穴中摩擦鳞甲的恐怖沙沙声! “天爷!是‘赤血卤’!见土烧根,见皮烂肉的赤血卤啊!!” 严四爷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拽住李铁的胳膊连连后退:“快退!这卤水沾不得!当年打官井的师傅就是被这水溅了腿,三天工夫整条腿的烂肉全化成了水!水生!快拔出脚来!!” “水生兄弟!!”李铁嘶声大喊。 然而,站在喷涌的毒卤中央的水生,却半步未退。 那腥臭刺鼻的暗红色浆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脚踝,毒水在触及他皮肤的一瞬间,发出了“哧啦哧啦”的焦灼轻响,升腾起阵阵白烟。 水生眉头紧锁,脸色微微发白。 疼。 那是一种宛如千万根淬了砒霜的钢针生生扎进骨髓的剧痛。这白骨滩百年来积攒的怨戾之气与地脉死毒,此刻全都顺着这道缺口疯狂往他体内钻! 他原本可以直接动用本命灵元,施展覆水通脉的神通将这毒卤强行逼入江心。 但那样一来,下游几十里的江鱼全得翻白肚皮,沿岸吃水的村落全得遭大瘟! “不能入江,不能害人……” 水生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眼中深处那一抹青金色的辉芒不再压抑,骤然炽烈如烈阳! 他没有拔腿,反而猛然向前跨出一步,两只赤脚深深踩入那汪喷涌的剧毒泥浆之中,双膝微沉,双手如同铁闸般死死握住铁锹,顺着方才定下的“鱼骨大排沟”线路,一步一步向前趟去! “嗤嗤——!!” 水生每前进一步,他体内的至纯水脉灵气便顺着脚掌疯狂倾泻而出,如同一汪温润的大日甘霖,强行中和、包裹着那暴虐的赤血毒卤。原本见物便腐蚀的暗红浆水,在他脚下竟渐渐褪去了那层焦黑的血色,化作了浑浊却无毒的暗黄泥汤! 而在水生身后,坚硬如铁的碱滩,被他的双脚与铁锹硬生生豁开了一道笔直、平整、深达三尺的深槽! “还愣着干什么?!” 一道清亮却带着哭腔的怒喝,在荒滩边缘猛然响起。 苏巧娘不知何时又赶到了滩头,她手里拎着两只沉甸甸的木桶,裤腿扎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被风吹得通红的脚踝。姑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骇人的毒水,拎着木桶便冲进了烂泥里,用木勺舀起一桶浑黄的泥水,拼命往荒滩边缘的干沟里泼! “他是在拿命替咱们白浪滩开生路!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淌干了血汗?!” 巧娘泪流满面,声音尖利得刺心。 李铁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李铁这条烂命……原本就是捡来的!” 李铁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脱下身上的棉袄狠狠摔在地上,抓起大铁锨,赤着脚一头扎进了水生趟出的深槽里:“老少爷们儿!水生兄弟把毒血吸走了!剩下的烂泥归咱们!干啊!!” “干了!!” “不就是几块烂碱地吗?老子今天跟它拼了!!” 三十个、五十个、上百个! 原本吓得胆寒的渔汉们,被巧娘那一嗓子和李铁的决绝生生激起了骨子里的血性。上百条汉子抄起农具,像潮水一般涌入了白骨滩,号子声在空旷的荒滩上撕心裂肺地回荡开来! 挖土、起泥、挑筐、垒堰! 那片沉睡了百年、散发着死亡与绝望的白骨盐碱滩,在这一刻,仿佛被生生撕开了一道通往人间的血口! …… 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整整一天一夜,荒滩上没有一个人合眼。 当第二日的朝阳缓缓跳出江面,第一缕金色的暖光洒在白骨滩上时,整座滩涂的样貌已经彻底变了。 一条贯穿东西的大暗排沟如同一条苍龙,稳稳卧在荒滩中心;两侧数十道深浅划一的鱼骨分槽,将积蓄在土层深处的暗黄浊水,源源不断地引向下游老龙湾那处新修的石砌沉淀池中。 地面上的白碱霜,竟在这一夜之间退去了大半! 原本泛白干裂的硬壳,渐渐露出了底下原本肥沃湿润的黑褐色深层泥土。 水生站在大排沟的最顶端,浑身满是泥浆,赤裸的双脚上布满了细密的白痕与暗红色的血点,整个人疲惫得宛如一株在风暴中苦苦支撑的古树。 苏保山站在远远的土坎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长袍下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那条引流排毒、甚至连水利官差都想不出来的神妙鱼骨沟,看着那百亩渐渐泛出生机的广袤土地,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排沟成了……毒水泄了……”苏保山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而,就在全村疲惫不堪的乡邻们准备欢呼雀跃的刹那,站在沟头的水生,身形却猛然一晃,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水生!!” 巧娘扔了手里的木桶,不顾满地的烂泥碎石,撕心裂肺地扑了上去! *** ### 第十四章 覆甲之秘与引泉入滩 晨风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巧娘噗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膝盖磕在尖锐的碎石壳上,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裤腿,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抱住了仰面栽倒的水生。 “水生!张水生!你醒醒!你别吓我!” 巧娘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哭腔,滚烫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水生泥泞的面颊上。 然而,当她的双手捧住水生脸颊的一瞬间,巧娘整个人如坠冰窟。 太冷了。 那根本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冷得像刚从大江极深处凿出来的万年青冰!不仅如此,水生那原本白皙刚毅的面庞上,此刻正顺着太阳穴的血管,一寸寸蔓延出一层极其细密、宛如青玉雕琢般的菱形暗纹;而在他摊在泥浆里的手背上,五指指节竟微微泛起一层泛着青金光泽的坚硬角质薄甲! 那不是人皮该有的模样! “巧娘!水生咋样了?!” 身后传来了李铁和严四爷焦急万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杂乱的泥水践踏响动,几十个精壮汉子正红着眼朝这边飞奔而来。 而在人群最后头,苏保山也正跌跌撞撞地爬上土坎,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巧娘的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 这一刻,她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水生在苏家大门前提亲时的坦荡眼神;他在“鬼见愁”急流中徒手掷还严四爷的背影;他在窑顶烈火与暴雨夹缝中咬牙托举千斤石梁的坚毅;还有昨夜在这片剧毒盐滩上,他宁肯自己双脚被毒卤烂透、也绝不肯让毒水顺江毒死下游百姓的菩萨心肠…… 他是妖又如何?!是精又怎样?! 这满白浪滩七十二道渔船、几百口喘气的人,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为了给大家争一条活路而拼到油尽灯枯的“怪物”?! “别过来!!” 巧娘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扯开自己身上的宽大厚布披风,劈头盖脸地将水生上半身死死裹住,厉声尖叫: “都别靠近!水生身上吸了地底下的‘赤血卤’,毒气正顺着毛孔往外散!他体虚发冷,见不得冷风!谁要是带了生风过来冲了毒气,他这条命就真没了!!” 飞奔过来的李铁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严四爷也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拦住身后的后生们:“停下!都停下!巧娘说得对,当年老盐工拔赤血毒也是这个阵仗,浑身结冷霜,见风就封喉!快,拿草席!拿厚棉被来!去老窑那边取烧透的耐火砖,用麻布裹了给水生暖身子!” “我去拿!” “我回家抱被子!” 汉子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在李铁的带领下呼啦啦又往村口狂奔。 泥地里,只剩下了巧娘、水生,以及站在几丈开外惊疑不定的苏保山。 巧娘跪在泥里,双手紧紧将水生的头颅护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她低下头,隔着薄薄的披风缝隙,凝视着水生紧闭的双眼,颤声道:“张水生……你欠我的交代,还没给我说明白呢。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在泥地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女胸口那滚烫的心跳与泪水,水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 体内如江河般逆流暴走的毒煞之气,在触及巧娘身上那股纯净至极的阳气与温热时,竟如同遇到了初春暖阳的残雪,开始缓缓平复。他脸上和手背上那一层青玉般的骨甲暗纹,在微弱的青金光芒闪烁中,渐渐隐没入血肉深处,重新化作了粗粝而黝黑的人皮。 “咳……” 水生猛地咳出一口乌黑的淤血,长长的眼睫掀开,露出了那双深邃依旧的黑眸。 “巧娘……”水生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磨石。 “你别说话!”巧娘一把抹掉眼角的泪,破涕为笑,狠狠按住他的肩膀,“醒了就给我好好躺着!你方才……你方才身上冒冷气,我全替你遮过去了。” 水生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一眼盖在自己身上的厚棉披风,又看了一眼巧娘那双沾满泥浆、却写满了坚定与关切的秋水眸子,心头蓦地一震。 她看见了。 她一定看见了方才自己压抑不住真身而外显的灵鼋玄甲。 可她不仅没有惊恐逃窜,反而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了全村人的视线。 “巧娘,我……” “我说过,等你把这片地彻底弄活了,明媒正娶把我迎进门的时候,你再亲口跟我说。”巧娘压低声音,语气坚韧得没有半分退让,“现在,你给我撑住。这白骨滩的排毒沟虽然挖通了,可要是引不来大江的活水冲刷,这片泥土不出三天还会返碱。这最后一道坎,你若是跨不过去,我爹那一关,你依旧过不了!” 水生缓缓从泥浆中坐直了身躯。 巧娘说得一点没错。 百亩盐碱滩,光排了死水还不够,这地里的陈年土性早已被盐卤腌死。必须以极清、极纯、且水力极其充沛的“生旺之泉”,连续浸泡三天三夜,将深层土壤彻底冲淋淘洗,才能真正变成能插秧活稻的大良田! 可白浪滩依傍的怒江,水势浑浊,泥沙极重,若是直接引江水倒灌,非但冲不走碱,反倒会把刚挖通的鱼骨暗排沟全给淤死! 水从何来?! “水生!水生兄弟醒了!” 土坡上,李铁带着七八个抱着厚棉被和热水坛子的汉子喘着粗气跑了回来。 严四爷也急匆匆赶到,老石匠看着苏醒过来的水生,长长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愁眉苦脸地指着东南侧的大排沟:“水生,大伙儿知道你神勇,可眼下这地……这地空有排沟,无水可洗啊!若是引浑江水,三天之内暗沟全得堵绝;若是去后山挑泉水,这整整一百二十亩地,把全村老少挑断了脊梁骨,也凑不够一成的水量啊!” 苏保山此刻也踱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虽然醒转、但脸色依旧苍白的水生,心头那股不甘心的邪火又冒了上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后生,话可是你自己说绝的。一百二十亩,三天之期眼下只剩最后一天了。你便是把这地皮掀开三尺,引不来甘泉活水洗田,这依旧是一片草木不生的绝户滩!巧娘,跟我回……” “谁说要引江水?” 水生单手撑着膝盖,在巧娘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苏保山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了滚滚大江,投向了白骨滩正后方那一座孤耸入云的断头山崖——“鹰嘴岩”。 “四爷。”水生开口,嗓音沉静得如同古钟回荡,“那鹰嘴岩山腹里,可是封着当年修老官堤时堵死的一眼‘冷玉灵泉’?” 严四爷浑身猛地一震,失声道:“有是有!那眼泉水清冽甜爽,前朝官府原本打算用它作官茶贡水,可那泉眼生在三百丈高的悬崖绝壁肚子里,四周全是刀削般的黑火石!当年动了上千徭役想要凿山引泉,结果接连塌了三次,砸死了一百多人,才不得不拿巨石和生铁大水闸硬生生焊死在崖肚里!那是悬在半空中的死泉啊,你怎么引?!” 悬崖绝壁,百丈高空,生铁死闸! 想要将那里的甘泉引到脚下的白骨滩,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上不去。” 水生松开巧娘搀扶的手,向前踏出两步,那一双刚刚平复下去的眼眸,重新燃起了浩瀚如海的深邃青芒: “但水,下得来。” *** ### 第十五章 挂壁开天瀑 三百丈鹰嘴岩,如同一柄生锈的断头巨斧,斜斜劈入云雾里。 岩壁通体是寸草不生的黑火石,滑腻得连苍鹰落脚都得打滑。常年被江风撕扯,山风在绝壁的石缝里打着尖利的呼哨,吹得人头皮发麻。 “水生!不能爬啊!那上头全是风化了几百年的‘倒须石’,手抓一把就碎一手渣!” 山脚下,严四爷急得直跺脚,拐杖在碎石地上笃笃乱敲:“前朝死在上头的一百多条人命,尸首全掉在山涧里砸成了肉泥!你便是水性通天,这上头可没有半滴江水能借你的力!” “儿啊!娘求你了,跟娘回家!” 赵阿婆被巧娘死死搀扶着,老泪纵横,干枯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咱不要那劳什子的好田了!那青砖瓦房咱也不住了!娘只想你平平安安在跟前喝口稀粥啊!” 苏保山站在人群外头,冷眼看着那直插云霄的绝壁,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老赵头,你们也瞧见了,是他自己要当这能通天的活神仙。这要是从半空里摔下来成了烂泥,可休怪我苏保山心狠手辣没给过他生路!” 水生站在山壁前,背对着喧嚣的人群。 他只穿了一条粗布短裤,腰间系着一捆浸透了生桐油的九股生麻绳,后背上用油麻布裹着那一柄重达六十斤的开山大铁锤。 他转过身,迎着阿婆悲切的目光,深深弯下腰,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爹,娘。” 水生抬起头,眼神亮得像山林深处刚燃起的火炬:“白浪滩的穷骨头,被这道悬崖和这条恶江压了三百年。今天这眼活泉若是落不下来,白骨滩就永远是死滩,村里的后生就永远得拿命在浪尖上讨饭。这水,我必给大伙儿引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阿婆身侧的巧娘。 巧娘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子,但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哭天抢地地去拉他的衣襟。她只是伸出手,替水生紧了紧腰间的麻绳扣子,一字一顿: “我在这儿看着你。你若掉下来,我跳江陪你。” 水生心头猛地一颤,黑眸深处翻滚过滔天巨浪。他没有多说一个字,重重点了点头,霍然转身! “起——!!” 水生喉间滚出一声极压抑的龙吟,双膝微沉,整个人如同一只扑天的黑色雨燕,竟在没有任何落脚点的光滑岩壁上,硬生生借着一口纯阳地气,平地拔起两丈多高! “啪!!” 一只骨节凸起、粗粝如铁的大手,悍然五指成爪,生生抠进了坚硬冰冷的黑火石缝隙之中! 石屑崩飞! 水生的指尖甚至擦出了一串刺目的火星,整个人如同壁虎游墙,在狂暴的山风中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手足并用,逆着百丈绝壁疯狂向上攀爬! “天……天爷啊!这还是人吗?!” 底下的上百号乡民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铁更是惊得连手里的铁锨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山风越来越烈。 爬到百丈高空时,狂暴的横风吹得水生腰间的麻绳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岩壁上生生撕扯下来。岩壁上的石头果然如严四爷所言,常年风化,脆弱不堪,好几次他一脚踩下,石块轰然碎裂,水生整个人半悬在空中,全凭两根手指死死抠住岩缝! 下方的赵阿婆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赵老汉怀里;巧娘十指深深陷进掌心,仰着头,眼眶通红,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两百丈! 两百五十丈! 水生的十指早被磨得鲜血淋漓,殷红的血水顺着黑火石蜿蜒滑落,瞬间被山风吹干成了暗红色的血迹。可他的身形没有半分停滞,每一次发力,脊背上那层隐隐透出的灵鼋青甲便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将撕心裂肺的剧痛强行压入骨髓深处。 终于! 在一声沉闷的蹬踏声中,水生翻身跃上了鹰嘴岩正中央那处凹陷进山腹的“天门洞”! 山风陡然被石壁遮挡。 水生喘着粗气,抹掉流进眼眶里的汗水与血沫,抬眼打量着眼前的死泉遗迹。 这处天门洞深达数丈,阴冷潮湿。 而在山洞的最深处,赫然矗立着一道高达两丈、宽逾一丈的生铁大闸! 那大闸不知用多少万斤生铁整体浇铸而成,上面生满了厚达半寸的暗红铁锈,四周更用三十六根大腿粗的熟铁石锁,深深楔进了四周坚硬的石壁里。大闸紧闭,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然而,隔着这道万斤铁闸,水生能清晰地听到那山腹最深处,被囚禁了整整百年的恐怖水声! “轰轰轰——!!” 那是一条在地底暗河里奔腾咆哮了无数岁月的怒龙!磅礴、甘甜、浩瀚无边的至纯水力,在狭窄的岩石缝隙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拍打,整座天门洞都跟着剧烈震颤! 当年官府为了防止山体被水力冲塌,才耗费巨资将它生生锁死。 而现在,水生要将这条地底孽龙,放归人间! 水生解下后背的麻绳,反手抽出了那一柄加重的开山大铁锤。 他缓步走到生铁大闸前,伸出满是血痕的手掌,轻轻贴在冰凉刺骨的铁锈上。 “轰!” 掌心处,那一抹深藏已久的青金灵芒,如同火山喷发般悍然穿透了万斤生铁! 冥冥之中,水生与铁闸之后那股狂暴至极的纯阴地泉融为了一体。他感受到了泉水的渴望,感受到了被囚禁百年的狂怒与悲哀。 “醒来。” 水生轻声吐出两个字。 他退后半步,双臂肌肉瞬间如虬龙般拧紧,开山大铁锤在他掌中划出一道圆融霸道的半月弧线,携裹着他体内全部的真元血气,重重砸在大闸正中心的枢纽“龙眼锁”上! “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金铁巨鸣,刹那间穿透了云霄,在整座峡谷和八百里大江之上轰然炸裂! 回音如雷,震得山下几里外的水阳大集都隐隐可闻! 那柄百炼精钢打制的六十斤大铁锤,竟被反震之力生生震成了漫天碎铁! 而那道封死了百年的万斤铁闸核心,赫然凹陷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紧接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带着刺耳的“咔嚓”声,疯狂朝着整面铁壁蔓延开去! “咔——拉拉!!” 铁锁崩断,巨闸撕裂! 在下方所有人惊恐绝望的注视下,鹰嘴岩那三百丈高的山肚子里,猛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璀璨的雪白晶芒! 下一刻! “轰隆隆隆隆——!!” 宛如天河倒挂,宛如玉龙翻江! 一股足有水桶粗细、通体莹白如玉、散发着刺骨甘甜清气的滔天泉水,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狂暴神剑,自破碎的铁闸深处悍然喷射而出! 泉水冲破了天门洞,在三百丈的高空中凌空炸开,化作了一道宽逾十丈的浩荡银色天瀑! 水雾遮天蔽日,阳光穿透水汽,在半空之中陡然挂起了一道绚烂夺目的七彩长虹! “神仙……这是神仙下凡了啊!!” 山脚下,上百名乡民噗通噗通全跪倒在碎石地里,对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通天天瀑疯狂磕头膜拜,哭喊声震天动地! 严四爷丢掉了拐杖,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庞,任由甘冽清甜的泉水飞沫洒满全身:“冷玉泉……真是冷玉泉!落下来了!活了!白浪滩活了!!” 天瀑自悬崖轰然砸落,却没有砸毁山下的良田。 只因在那悬崖半空之中,水生正借着漫天飞瀑的水势,整个人凌虚御风般踏着凸起的怪石飞速滑落。他沿途挥动着手中的铁撬,将落下的水流精准地引向了先前开辟好的分水石槽! “轰——!!” 万倾清洌洌、甘甜纯净的冷玉灵泉,如同一群欢快的银鱼,咆哮着冲进了那条纵贯百亩荒滩的“鱼骨大排沟”! 原本泛着微黄的排沟,瞬间被这股沛然莫御的生机甘泉彻底灌满。 清泉顺着数十道分水槽,疯狂涌入了干涸百年的盐碱泥土之中。 奇迹,在这一刻于人间绽放—— 原本干裂如铁、泛着死碱白霜的泥土,在触碰到这股蕴含着浓郁天地灵气的活水一瞬间,竟发出了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贪婪“吸吮”声! 白碱飞速消融! 坚硬的土块在清泉的浸泡冲刷下,层层瓦解、软化,露出了底下宛如黑油膏脂般肥沃、温润的深层膏土!原本刺鼻的盐碱腥臭,竟在顷刻间被一股醉人的泥土草木芬芳彻底取代! 百亩死地,一日还魂! 水生自十丈高处的最后一道岩石上飘然落地,赤足踏入那片浸透了灵泉的松软黑土之中。 他浑身湿透,血迹被清泉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一身精壮如山岳的铁骨。 他迈着沉稳如初的步伐,一步一步穿过跪拜的人群,最终停在了早已瘫软在地的苏保山面前。 水生抬手,指着身后那片在七彩长虹下碧波荡漾、肥沃千里的百亩膏田,淡淡开口: “苏掌柜。” “这最后一道死契,赵水生,可算接下了?” *** ### 第十六章 褪麟见本心 白浪滩的大路两旁,全被挤得水泄不通。 一百二十亩黑油油、散发着青草与甘泉甜香的肥沃水田,在晚霞的余晖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冷玉泉顺着鱼骨渠潺潺流淌,洗去了百年的苦涩与死绝,也洗净了整个村子头顶笼罩了三代的阴霾。 苏保山瘫坐在泥埂子上,酱紫色的绸缎长袍下摆全泡在黑泥浆里。 他那张平日里威严赫赫、横行江上的老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刮了灰的白纸。他看着面前这个赤着胸膛、宛若天神临凡般的青年,又看看身后几百个手持农具、目光如刀子般扎在他身上的乡邻,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生铁砂子,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苏保山!你先前放的狗屁呢?!” 李铁一步跨上土埂,手里的铁锨重重往泥里一插,溅了苏保山半脸泥水:“石碇立了,船坊起了,白骨滩如今成了白浪滩顶尖的膏腴田!你若再敢吐出半个‘不’字,别说巧娘答不答应,今天全村的爷们儿先扒了你的皮!!” “认输吧……苏掌柜。” 严四爷拄着新削的木拐,站在水生身侧,目光沉冷:“你当了一辈子行头,贪了一辈子名望,临了临了,连个从江里捞上来的年轻后生都不如!水生破险滩、烧玄砖、引神泉,哪一样是为了他自己?那是给白浪滩几百号人挣命!你若是连这点公道都咽不下去,你苏家往后休想在江上再下一张网!” “扑通!” 在几百双愤怒而威严的目光逼视下,苏保山浑身剧烈一颤,终于彻底崩溃。 这位称霸了白浪滩三十年的老行头,竟顺着土埂缓缓滑跪在泥泞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老泪纵横地朝着水生磕了一个响头: “我……我服了……我苏保山服了!” 苏保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无尽的羞愤与后怕:“后生……不,赵水生!你不是凡人,你是江神爷派来度咱们的活菩萨!我苏保山瞎了狗眼,贪财短视!三天之后……三天之后,老子倾尽家财,备下六十四抬红妆,风风光光把巧娘送进赵家的大门!!” 满滩的乡邻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呼喝彩! 妇人们抹着眼泪笑骂,汉子们把手里的草帽、汗巾高高抛向半空,整个白浪滩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沸水。 然而,水生没有笑。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落在了十步开外的苏巧娘身上。 巧娘一身蓝布碎花裙沾满了黑泥,发丝凌乱,那双明澈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寻常新妇待嫁的娇羞,唯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沉静与深邃。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撞,巧娘微微抿起唇角,无声地朝他点了点头,而后转身,搀扶着哭得脱力的赵阿婆,一步步朝村里走去。 ……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 新落成的青砖大院里,泛着新泥与桐油混合的清香。 正房的天井处,一轮冷月倾泻而下,照得地面上的青砖宛如凝了一层清霜。 白日里喧腾的乡民们早已散去,赵老汉喝了两碗烈酒,在东厢房里鼾声如雷;赵阿婆则在西屋里就着油灯,一遍遍摩挲着那件压在箱底、当年自己出嫁时的红盖头,嘴里念叨着神佛保佑。 正厅的木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水生正独自坐在正堂中央的一张厚重青木大案前。他换上了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满头的黑发用一根荆木簪子束得一丝不苟。 门开了,夜风裹挟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与江水清气飘了进来。 巧娘反手合上木门,插上了门闩。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天井里落下的月光,一步步走到了大案对面,拉开一张木椅坐了下来。 “巧娘。”水生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像夜潮下的沙石。 “你说吧。” 巧娘将双手交叠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白天人多,我替你遮过去了。现在这屋里就你我两个人,爹娘都睡下了。张水生,你到底是谁?那天在泥坑里,你脸上和手上的青甲……绝不是凡人能长出来的东西。” 水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平摊在桌面上的双手。 那双手掌粗大、骨节分明,掌心满是这三天劈石挖土留下的纵横伤疤。 “我不是人。” 水生缓缓开口,字字如巨石落入深潭:“我本是潜伏在江心三千丈极渊之下的古潭生灵。八百年前,水阳江发大水,我被江底地火地脉震伤,蜕壳难成,被冲到了这白浪滩的浅草滩上。” 巧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身子没有动。 “那时候,我身躯不过两尺长,后腿被江边捕鱼的大铁夹子死死咬住,骨头折了,动弹不得,只能在烈日底下等死。” 水生抬起眼,眸子深处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波澜:“是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小渔女,背着比她还高的竹篓来摸螺蛳。她瞧见了我,她怕我,可她瞧见我后腿淌血,便从竹篓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割网短刀,拼着两只手被铁夹子割得鲜血淋漓,硬是把夹子撬开了。” 巧娘身形猛地一震,脑海中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江水般轰然涌现! 那是她八岁那年夏天的黄昏。 她在芦苇荡里救了一只受了重伤、背甲如青玉般漂亮的小鼋。那小兽通灵极了,被放开后没有咬她,只是伏在水草里,深深地看着她。她心生怜悯,扯下自己娘亲刚给她缝的一方碎花新手帕,笨拙地扎在它的伤腿上,才看着它游进了滚滚大江…… “那只手帕,是蓝底白梅花纹。”水生轻声补了一句。 巧娘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很多年后,我终于化出人形,欲顺江出海。”水生继续说道,“可造化弄人,一个月前上游山崩引发百年难遇的暴洪,我护持水脉力竭,再次被冲入木箱封绝,险些被青水大蟒吞食,是爹和娘,在烂泥滩里拼了老命,把我拖了回来。” 水生站起身,后退两步,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对着巧娘缓缓单膝跪下。 “嗡——” 一声空灵古老的清鸣自他体内泛起。 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水生不再压抑体内的本命元灵。他的额角、两颊、脖颈,再度浮现出一层层晶莹剔透、泛着青金神芒的玄灵玉甲;而在他背后,一尊庞大如山、沉凝古拙、背负日月河岳神纹的巨大灵鼋虚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冰冷、浩瀚、神圣而古老的深渊气息,刹那间充塞了整座堂屋。 “巧娘,这就是我。” 水生低着头,任由玄甲覆盖面庞,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颤抖:“我来提亲,最初确是为了报当年断刀活命之恩。但娘骂过我,说‘报恩是报恩,过日子是过日子’。我想娶你,得你真心愿意,绝不能挟恩图报。” “今夜我将原形露与你看。你若嫌我是异类,惧我、怕我,我明日拂晓便留下一笔银钱与地契,自行遁入大江,此生绝不再踏入白浪滩半步。” 水生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天井处偶尔落下的夜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一息、两息、十息…… 没有尖叫,没有夺门而出的仓皇脚步声。 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在水生面前响起。 紧接着,一只温热、柔软、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纤细手掌,轻轻贴在了水生冰冷坚硬的青甲面颊上。 水生浑身剧烈一震,猛地睁开眼! 巧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蹲下身子,那张素净美丽的脸庞距离水生不过半尺之遥。 她的眼角挂着泪痕,可那双秋水长眸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无尽的怜惜与化不开的深情。 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水生颊侧坚硬冰凉的鳞甲,声音温柔得像初春解冻的江水: “张水生……你真当我是个傻子?” 巧娘吸了吸鼻子,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水生的青甲上,烫得水生心尖发颤:“当年我救你,是因为你也是一条命,换作一只小野鸭、一条小鲤鱼,我一样会救,我何曾想过要你什么报恩?” “这三天里,我看你赤着身子在激流里救下严四爷,我看你在窑顶用血肉之躯顶住千斤石梁,我看你宁肯自己双脚被毒卤烂透也要给全村开生路,我看你为了引神泉把自己十指磨得白骨森森……” 巧娘抓住了水生覆满坚硬甲片的大手,将自己的小手死死扣进他的掌心,泣不成声: “你若是妖,这天底下那些人面兽心的恶鬼又算什么?!那些坐在高堂上喝人血的贪官豪绅又算什么?!” “我苏巧娘要嫁的,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欠我恩情的精怪!” 巧娘扬起下巴,泪眼朦胧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嫁的,是那个一身骨头硬过生铁、心里却装着爹娘和全村公道的人!我嫁的是张水生!!” “你若敢走,我就在这大江边上守一辈子活寡!!” 轰! 水生脑海中仿佛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数百年潜修孤寂的寒冰,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人间真情生生化作了漫天春水。 水生眼眶湿润,体表那层坚硬冰冷的青金玄甲寸寸消融,重新化作了温暖厚实的人皮。他反手将巧娘的手掌死死攥在手心里,将额头轻轻抵在巧娘的额头上,声音哽咽: “巧娘……水生不走。” “水生这辈子,守着你,守着爹娘,守着白浪滩。” 门外,原本有些凉意的夜风,忽然变得轻柔而温煦,仿佛连这八百里大江的波涛,都在为这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善缘,轻轻哼唱着安魂的歌谣。 *** ### 第十七章 喜宴与惊雷 三日后的白浪滩,被一抹刺目的红彻底点燃了。 整整六十四抬沉甸甸的朱漆大铜箱,从村东头苏家大宅一路绵延到了渡口的新青砖大院前。苏保山这回是真把压箱底的体面全抖搂了出来,老山羊皮、赤金发簪、八百匹上好的织锦棉布,连带着两艘崭新的吃水八尺大乌篷渔船的船契,全当成了陪嫁。 白浪滩百年来,头一遭有这等泼天的盛大排场。 “吉时已到——!!” 随着李铁扯着大嗓门一声高唱,八枚大铁铳在渡口江堤上轰然鸣响,震得江面上的白头浪花簌簌碎裂。 赵家那座新起的气派青砖正堂里,红烛高烧,照得满堂通明。 赵老汉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茧绸长袍,头戴崭新的瓜皮小帽,双手紧张地攥着膝盖,坐得比庙里的泥菩萨还要板正;身旁的赵阿婆则穿了一身大红的绣花对襟袄,眼圈通红,嘴角却合不拢,不住地拿粗糙的袖口擦拭着眼角渗出的喜泪。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水生身披滚金边的大红新郎锦袍,身形高大挺拔,乌黑的长发被一枚赤金玉冠束得齐整,俊朗的面容在摇曳的红烛光晕下沉稳如山。 他身侧,巧娘凤冠霞帔,垂落的细密珍珠流苏遮住了半张清丽绝伦的面庞,唯有一双秋水眸子隔着珠帘,柔柔地、紧紧地落在水生身上。 两人深深屈膝,对着赵老汉和赵阿婆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好……好孩子,快起来!”赵老汉哽咽着,想伸手去扶,手却抖得厉害,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翻滚的泪花,“老赵家祖上积了八辈子的阴德……临老临老,能受上这么一杯媳妇茶,便是眼下闭了眼,我也能昂着头去见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了!” 苏保山坐在下首的客位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自己千娇万宠的闺女,再看看那个曾被他百般折辱、如今却如同江上蛟龙般器宇轩昂的年轻女婿,老渔栏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着端起面前的苞谷烧酒,一饮而尽。 “夫妻对拜——!!” 严四爷手持拂尘,站在一旁红光满面地大喊。 水生与巧娘相对而立。 隔着摇曳的红绸珠帘,水生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却温热厚实的大手,在半空中轻轻牵住了巧娘纤细柔软的玉指。十指相扣,巧娘掌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两人的心跳透过相触的肌肤,律动得一般无二。 堂下,几十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全村男女老少吃着大鱼大肉,喝着醇香的陈年泥封老酒,划拳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几乎要把这新起的青砖大院顶棚给掀了去! “入洞房喽——!!” 后生们哄笑着,李铁端着酒碗就想往新房里挤,却被严四爷一烟袋锅子敲在脑门上,笑骂着撵了出去。 新房内,合欢烛噼啪炸响。 水生拿起桌上的精铜秤杆,轻轻挑开了巧娘头上的红盖头。 烛光下,巧娘粉黛未施却胜似春雪,眼尾染着一抹动人的嫣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迎着水生炽热而深沉的目光,姑娘那张素来坚韧硬气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小女儿家特有的娇羞与温软。 “夫君。”巧娘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甜糯得像浸了冷玉泉的糯米团子。 水生心口一阵剧烈翻腾,喉头滚动,正欲开口,握住巧娘的手却猛然一僵! 他体内的古潭灵鼋之元,在这一瞬间无由地疯狂震颤起来! 那是源自这八百里水阳江极深处的一种战栗,一种山崩地裂、万灵涂炭前的恐怖哀鸣! 与此同时—— “轰隆!!” 晴空之上,竟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撕裂苍穹的猩红血雷! 狂暴的江风瞬间穿透了新房雕花的窗棂,吹得屋里的合欢红烛剧烈摇晃,火苗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险些当场熄灭! 院外喧腾的酒席声猛然一滞。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惨烈、仿佛踩着火星的沉重马蹄声,踏碎了渡口的石板路,伴随着凄厉的铜锣声与哭嚎,如利刃般悍然撕裂了喜庆的夜空! “八百里加急!!官府血书!!” “让开!都给老子滚开!!” 伴随着一声马匹力竭仆地的凄厉悲鸣,一名身穿残破皮甲、浑身糊满了烂泥与鲜血的官府驿卒,连滚带爬地撞开了赵家大院的双扇朱红大门! 那驿卒整条左臂已被齐肩撕裂,伤口用脏污的麻布胡乱缠着,还在滴滴答答淌着发黑的脓血。他面色惨白如死灰,手里高高擎着一根被鲜血染红的黑铁令箭,噗通一声扑倒在正厅的青石地上,嘴里狂喷出一口血沫子: “天龙大石坝……塌了!!” 死寂。 满堂宾客的酒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摔得粉碎。 严四爷整个人僵在原地,旱烟杆从嘴里掉落,砸在脚面上,他却连动都动弹不得:“你……你说什么?!天龙石坝……那是三省总督征调了十万民夫、耗费千万白银修的护国巨堤啊!!” “塌了……全线崩了!!” 驿卒趴在地上,抓着赵老汉的裤脚,哭得撕心裂肺:“连降暴雨半月,上游万重大山同时山崩!那巨堤早被贪官用烂泥杂石填了芯子,昨夜三更,三丈高的水头直接把大坝碾成了齑粉!上游七个府、三十六座大城全被夷为平地!方圆八百里尽成泽国!” 驿卒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全场惊呆的人群,嘶吼出声: “三十万逃难的饥民正顺着怒江两岸往下游溃逃!狂暴的洪峰就在后面!不出两个时辰,百里狂澜就要推平这白浪滩!官府的大员全弃城跑了!逃啊……老少爷们儿,赶紧往南边的大山里逃命啊!!” 说完最后一句话,那驿卒气绝力竭,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轰——!!” 院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天塌了!天龙坝塌了!!” “快回家!收拾细软!跑啊!!” 哭喊声、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方才还喜气洋洋的乡邻们,在这一刻化作了没头的苍蝇,丢下酒碗,疯了似的往大门外冲去,甚至连赵老汉和赵阿婆都被人群推搡得险些摔倒在地! 新房的木门“砰”的一声被大风吹开。 水生一身红袍,大步跨出了门槛,站在冰冷的夜风中。 巧娘紧紧跟在他身后,甚至来不及摘下头上的沉重凤冠,伸手死死拉住了水生的衣袖:“水生……天龙坝距离咱们这里,只有八十里!” 水生闭上眼,眉心那一点深藏的青金印记疯狂灼烧。 他的神识瞬间穿透了浓黑如墨的夜色,顺着奔腾的水阳江一路逆流而上—— 他“看”到了。 在距离白浪滩仅有六十里的上游狭窄峡谷里,一道高达数丈、宛如万马奔腾的狂暴黑色洪峰,正卷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倒塌的房屋残骸、以及无数在冰冷浊浪中浮沉哭嚎的尸身,以一种摧毁天地般的狂暴威势,轰隆隆朝着白浪滩碾压而来! 而在那翻滚咆哮的死亡浪头前方,两岸狭窄泥泞的古道上,密密麻麻、数以万计衣衫褴褛的老幼妇孺,正拖家带口,发出绝望凄厉的啼哭,在黑暗中盲目地向前奔逃! 逃无可逃。 白浪滩是这八百里水阳江出山的唯一瓶颈,江水至此被两侧悬崖生生束成了一条狭窄的深喉! 一旦三十万人涌到此处,要么被后头紧追不舍的狂暴洪峰生生吞没,要么就会在这狭窄的江滩上自相践踏,死无葬身之地! 水生缓缓睁开眼。 那一双黑眸深处,红烛倒映的喜气已然尽数褪去,唯有一片吞吐八荒的凛冽神光! “巧娘。” 水生转过身,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巧娘微凉的面颊上。 巧娘浑身一颤,眼眶泛红,却死死咬住唇,没有哭出声来。她太懂眼前的这个男人了,从他在“鬼见愁”舍命救严四爷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的夫君,骨子里流淌的是怎样的一种大义。 “你去吧。” 巧娘抬起手,用力替水生扯平了红袍领口被风吹乱的褶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铿锵如金石: “三十万条人命……是三十万个爹娘、三十万个儿女。你若不去,这辈子你合不上眼,我也睡不踏实。” 水生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少女凤冠霞帔的绝美模样,生生刻进神魂最深处。 “巧娘,带爹娘上后山最高处的千佛崖。” 水生沉声道:“只要我张水生脊梁骨还没断,这滔天浊浪,便漫不过白浪滩一步!” 说完,水生猛然一扯身上的大红新郎袍泽! “刺啦!!” 金丝滚边的华贵大红锦袍在狂风中被生生撕裂,迎风飘散在滚滚浊流之中,露出了里头一袭紧束的青黑武僧靠! 在赵老汉和赵阿婆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水生足尖在院墙上猛力一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划破夜空的青色闪电,逆着汹涌奔逃的惶惶人潮,逆着刺骨冰冷的倒灌江风,轰然扑向了那咆哮着吞噬人间的万丈洪峰! *** ### 第十八章 逆流擎天阙 夜风如刀,割裂天地。 六十里峡谷外,怒浪滔天。水阳江窄处仅有二十余丈,两岸壁立千仞,如两把生锈的斩马大刀,将江水生生挤成了一条吃人的黑龙。 “救命啊——!!” “娘!你在哪儿啊娘!!” 绝望的哭号在冰冷的雨夜里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泥泞不堪的沿江栈道上,黑压压的人潮如惊弓之鸟,老者跌入泥坑,妇人怀抱着啼哭的婴孩,数以万计的灾民拼了命地往前拥挤。而在他们身后,那道高达三丈的恐怖洪峰,正挟着上游冲塌的千顷泥石、连根拔起的百年老木,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咆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碾压而来! 浪头未至,狂暴的水汽已然逼得栈道上的灾民几乎窒息! 几个走在最后面的青壮汉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翻卷上岸的浊浪前锋卷下了栈道,眨眼间被绞成了肉沫! “完了……全完了啊!!” 栈道前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举人瘫软在泥泞里,丢了雨伞,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黑色水墙,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天降大蠹,官贪民残!苍天啊……你当真要将这三十万黎民生生溺死在浊流之中吗?!”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数万名跑断了腿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在栈道、泥滩上,面朝黑沉沉的天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然而,就在那摧毁一切的万倾狂澜距离栈道不足三十丈、即将把整片峡谷彻底抹平的刹那—— “昂——!!!!” 一声穿透九霄、苍茫古老得宛如自天地鸿蒙之初响起的龙吟咆哮,悍然自奔腾的江底最深处炸裂开来! 整个峡谷的岩壁剧烈晃动,甚至连倾盆而下的暴雨,都在这一刹那诡异地凝滞了半息! 栈道上哭号的人群猛地一滞,骇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翻滚咆哮、吞噬一切的黑色洪峰前方,一道身穿紧身黑衣的身影,竟踏着足以将生铁拍碎的滔天逆浪,如同一尊破渊而出的降魔金刚,逆流而上! 水生的长发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他的胸膛迎着那狂暴无匹的万吨水压,没有半分避让,眼底深处,两团炽热如烈阳的青金神火彻底破封而出! “天地生水,以养万灵!” 水生的声音在峡谷间轰隆隆回荡,字字重逾万钧,竟生生压过了那毁天灭地的洪峰雷鸣: “恶水害命,天理难容!以我玄甲,——断江!!” “轰隆隆隆!!” 天地失色! 在三十万灾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水生脚下的奔腾江水骤然倒卷成了一团方圆百丈的巨大水龙卷! 一道道耀眼夺目、宛如实质般的青金色神芒自水生体内疯狂暴射而出,他的身躯在这璀璨的光芒中急剧暴涨,体表的血肉在刹那间被一层层覆压如山岳般的青玉神甲所取代! 眨眼之间! 一尊体长逾百丈、通体散发着苍茫古神威严的太古灵鼋真身,如同一座凭空自江底拔地而起的万丈神山,巍然横亘在峡谷最狭窄的咽喉绝壁之间! 巨鼋昂首,背负河岳星图! 两只粗壮如通天铁柱的前肢轰然砸落,深深刺入了江心两岸坚硬的黑火石悬崖之中! “当——!!!!” 一声惊动了整座神州大地的狂暴金铁撞击声,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那足以推平百里城池、撞碎万千巨堤的三丈狂暴洪峰,携裹着开天辟地般的下坠狂力,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撞在了那面青金色的玄灵鼋甲之上! 狂澜崩碎! 万吨水沫化作了漫天大雨,自百丈高空狂泼而下! 整条奔腾的水阳江,在这一刻,竟被那尊庞大如山脉的神灵硬生生截断在了峡谷深处!后方的狂浪疯狂堆叠、咆哮、嘶咬,却连半寸都无法漫过那座横江神峰! “神……神仙!江神显灵了!!” 栈道上,方才还在等死的老举人猛地跪倒在泥地里,疯了一般朝着江心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流血都浑然不知。 “江神爷显灵救命了啊!!” 三十万衣衫褴褛的灾民,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撼天动地的恸哭与呼喊! 数以万计的人潮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那尊在雷霆与狂澜中苦苦支撑的巨大青金巨鼋,顶礼膜拜! 然而,凡人只看得到神迹的巍峨,却看不到神甲之下的惨烈。 “咔……咔嚓!!” 一声细微、却让水生神魂剧颤的崩裂脆响,骤然自青金巨甲的正中心泛起。 天龙大石坝汇聚的是三省万重大山的暴洪,这狂暴的水压何止百万斤?那是整整半座天地的愤怒!水生虽为太古潜渊灵鼋,可终究未曾真正飞升化龙,以一己血肉之躯对抗这倾天之水,根本就是在以命相搏! 第一道裂痕自龟背正中的“天龙骨”上蔓延开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殷红如烈焰般的赤金色神血,自破碎的神甲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将身前的滔天江水瞬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凄艳血红! 每一道裂痕的蔓延,都宛如千万把烧红的钢刀在水生的神魂里狠狠绞割! 剧痛! 痛得令这尊沉眠了数百年的古潭生灵发出了痛苦压抑的低吼! 可水生那两只死死抠入两岸石壁的铁爪,却未曾后退分毫!反而因为下沉的巨力,将悬崖边缘的万斤巨石生生捏成了石粉! 不能退。 身后,是三十万正仓皇逃命的无辜黎民; 身后三十里,是白浪滩; 身后那座新落成的青砖大院里,还有等着他回去喝媳妇茶的爹娘,还有那个头戴凤冠、含泪说“我不准你死”的苏巧娘! “退一步……满江皆是白骨……” 水生口中淌出汩汩血沫,染红了江水,他的眼眸在剧痛中却愈发澄澈、坚定。 他记得阿婆给他熬的那碗苦中带甜的碎玉米糊糊;他记得老石匠严四爷带着全村汉子砸碎石碇时的号子;他记得巧娘掌心那点温热的汗水…… 这些平凡入骨的人间烟火,远比那冰冷孤寂的深潭长生,要重上千百倍! “给老子……定住!!” 水生从灵魂最深处压榨出最后一丝本命精血,原本遍布裂痕的百丈巨甲之上,原本微弱的青金光芒猛地倒卷,竟化作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生命烈焰! 任凭狂澜如何冲撞,任凭巨木如何轰击,那座血染的神山,如同亘古长存的堤坝,死死将洪峰挡在了生与死的交界之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栈道上的三十万灾民,哭喊着、相互搀扶着,终于在那道巍峨神躯的庇护下,飞速穿过了最为凶险的峡谷隘口,朝着下游地势开阔的高地疾驰而去。 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掉队的老妪,背着孙儿颤巍巍地越过了狭窄的峡谷,登上白浪滩后方高耸平缓的千佛崖高地时,那蓄积在水生背后的亿万倾恶水,由于无法下泄,终于开始借着地势,向两侧荒无人烟的群山沟壑里缓缓漫溢分流。 洪峰的锋芒,终于被硬生生耗尽了! 水阳江的水位,在缓缓回落。 然而,在狂暴奔涌的大江中心,那尊撑起了整座天地的庞大灵鼋,此刻已然浑身是血,背甲碎裂如风化千年的碎瓷片。 青金色的神光,在狂风中如风中残烛般渐渐微弱。 百丈巨躯开始急剧缩小。 白浪滩渡口外的石矶上,无数逃难的百姓和村里的乡邻,正站在高地上屏息凝视。 巧娘站在千佛崖顶端,凤冠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满头青丝在夜风中狂乱翻飞,她的目光死死穿透了重重水汽,落在了江心那道渐渐变小的人影身上。 “水生……”巧娘喃喃唤着,嘴唇咬得稀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江心那尊神明彻底散去了法相,重新化作了那个一身青衣、浑身浴血的人间青年。 水生站在江心最后一块露出水面的黑石上,面色惨白如霜,胸膛几乎停滞了起伏。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漫天水雾,目光越过奔流的残浪,远远地投向了千佛崖高坎上的那抹熟悉倩影。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上,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丝淡淡的、疲惫至极的笑意。 巧娘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 “巧娘……大水……退了。” 话音未落,水生的身躯如同一片耗尽了所有生机的枯叶,直直地向后仰倒下去,噗通一声,被翻滚着暗流的冰冷江心大漩涡,瞬间吞没! 大江奔流,浊浪滔天,水面上唯余一片猩红的血沫,转瞬无踪。 “张水生——!!!!” 千佛崖顶端,巧娘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悍然撕破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 ### 第十九章 啼血寻魂,春水抱顽石 江风如泣,白浪翻涌。 狂暴的洪峰终于彻底退去了,天龙大石坝泄下的千万顷恶水,在峡谷口被水生以血肉神甲生生阻截了一个时辰,终究分流漫入了两侧的荒山深涧,化作了温顺的残流。 三十万避难而来的饥民保住了性命,下游七十二处渔村免遭灭顶之灾。 可白浪滩,却成了一片缟素的泪海。 “水生——!!” “我的儿啊!!” 赵老汉和赵阿婆连滚带爬地冲下千佛崖,扑倒在渡口那座水生亲手立下的石碇前,双手在刺骨的江水里疯狂抓挠着,指甲盖翻起,鲜血淋漓,却连水生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老妇人哭得数度昏死过去,赵老汉抱着那根水生曾经用来系大排的老柳木桩,发了疯似地用脑门往木头上撞,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爷……你瞎了眼!我老赵头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捡来一个好儿子,你拿我去抵命啊!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身后,三十万逃出生天的难民,黑压压地跪满了八百里江滩两岸。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里传出了第一声哽咽的呼唤,紧接着,哭声连成了天崩地裂的悲潮。 “恩公啊!!” “江神大老爷!!” 无数的老人、妇孺、青壮,脱下了身上的粗布外衣,扎在头顶当作孝带,整整齐齐地跪倒在泥泞的滩涂上,朝着那滚滚奔流的江心大漩涡,九叩九拜,额头磕在碎石上,撞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白浪滩的七十二条渔船全下了江。 李铁手里死死攥着长竹篙,眼角瞪得崩裂淌血,领着全村三十多个精壮汉子,撑着船在翻滚的激流里来回巡梭,喉咙早就喊哑成了破锣:“水生兄弟——!水生!听见你就应一声!你力气那么大,阎王爷收不住你!你应一声啊!!” 严四爷老泪纵横,站在船头,一篙一篙探着江底的淤泥暗礁。 一天、两天、三天…… 整整七天七夜。 大江沿线百里之内,渔网撒遍了每一个回水湾,挂钩探遍了每一道石缝,连下游水阳大集的商行大船都自发停了货运,派出几百条小舟沿江搜寻。 可除了几片被鲜血浸透、染成暗红色的粗布武僧靠碎布条,江心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生灵的气息都寻不着了。 第七天的黄昏,斜阳把江面照得如同一汪泛着凄艳冷光的血泊。 赵家那座崭新的青砖大院里,死一般沉寂。 门楹上原本贴着的赤红喜字,被这七天的连绵凄雨浇得褪了色,边缘卷曲,在冷风中簌簌颤抖。 正堂正中央,供着一尊无字的青石牌位,那是严四爷亲自带人去“鬼见愁”滩头凿下来的老青石,石头上还留着水生当年打下的半个铁钎印子。 巧娘一身素白粗麻布孝衣,长发未绾,只用一根白布条松松扎在脑后。 她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张原本明艳清丽的面庞瘦得只剩下了巴掌大,眼眶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可她没有哭,从水生仰面跌落深渊的那一刻起,巧娘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她的泪,早在千佛崖上流干了。 “巧娘……吃口热粥吧,孩子。”苏保山苍老得仿佛老了二十岁,弓着背走上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稠米粥,声音发颤,“你已经七天没合眼、没咽下一粒米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位曾经在江上不可一世的渔行头,此刻眼里满是痛悔与慈悲。他转过头,看着堂上蜷缩在草席里、气若游丝的赵老汉老两口,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爹知道你心里苦。水生……水生是大英雄,是真神仙。可人死不能复生,他落进那等急流深涡,百丈玄甲都碎了,怕是……怕是早就归了天地了。” “他没死。” 巧娘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透着一股叫人骨头缝发冷的硬气。 苏保山一窒:“巧娘……” 巧娘没有理会父亲,她伸出枯瘦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青石牌位上那个粗粝的铁钎眼。 “水生答应过我。”巧娘目光平静得可怕,一字一顿,“他说,他这辈子要守着我,守着爹娘,守着白浪滩。张水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硬汉子,他从不打诳语。” 她撑着麻木的双膝,缓缓站起身来。 身形晃了晃,巧娘扶住了供桌的边缘,转过身,迎着全堂乡邻悲切的目光,清脆如碎冰般的声音回荡在院落中: “从今天起,我不出嫁,也不回苏家。” “我是赵水生明媒正娶的妻。水生不在,我替他奉养爹娘;水生不在,我替他守着这青砖大船坊,守着那百亩好田。” “哪怕守到我苏巧娘化作一堆白骨,我也在这渡口上等着他。” 苏保山张了张嘴,眼眶一热,终究把所有劝阻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狠狠点了点头:“好……好!从今往后,苏家的渔船,分文税钱不取,全村的份子,全归赵家!爹陪你守着!” …… 人世间的悲欢如风如浪,喧嚣过后,终归于岁月的长河。 然而,凡人肉眼难见的八百里大江极渊之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水阳江心,深达万丈的“回龙古渊”。 这里冰冷、死寂、暗无天日,连最凶猛的水兽也不敢涉足半步。在那终年翻滚着狂暴暗流的水眼正中心,原本庞大如山岳的太古灵鼋真身早已崩碎消散。 水底坚硬的寒铁岩床上,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布满裂痕的青黑色顽石。 顽石沉重无匹,表面斑驳沧桑,宛如一枚被江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古拙卵石,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静止得如同一具死物。 然而,在那石心最深处,隐隐有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般的金红色火苗,在极其缓慢、坚韧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相隔数十个呼吸之久,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这是水生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缕本命真灵。 当日以肉身硬撼天龙洪峰,万钧水力生生震碎了他的三千丈骨甲,震散了他数百年修来的纯阴真元。在大坝洪流平息的那一刹那,水生本该形神俱灭,化作江中的一捧虚无劫灰。 可他终究没有死绝。 只因在那滚滚奔腾的人间江水深处,忽然出现了一股浩瀚纯净到了极点的奇异力量。 那是光。 那是凡人肉眼无法捕捉、唯有天地造化方能感应的无量功德金芒! 在江岸之上,三十万逃出生天的饥民跪地叩首时的至诚感激;白浪滩数百年摆渡人走过稳固石碇时的踏实心安;老石匠、李铁等一众村邻提起水生时的滚烫热血;还有……赵老汉夫妇撕心裂肺的呼唤,以及巧娘在青砖房前立下的啼血誓言…… 千万人念,万家香火,聚沙成塔,化作了一条横贯虚空的金色光河,穿透了狂暴冰冷的江水,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轻柔地包裹住了这枚沉眠在极渊底部的残破顽石! “嗡——” 顽石表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红裂痕,在千万缕功德金光的温润浸润下,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玄妙的律动,一点一点地弥合、新生。 江水不语,奔流不息。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滚滚大江见证了滩涂上人事的变迁,也温柔地涤荡着极渊深处的古石。 在那功德金光的昼夜洗练之中,顽石表面的石皮层层剥落,渐渐透出了一种纯净温润、宛若青玉琉璃般的造化宝光,而那石心之中的微弱心跳,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力…… *** ### 第二十章 冰封千里,盲道敲门 三年时光,大江上的水沫子起起落落,带走了两岸太多的痕迹。 可白浪滩的人,谁也没忘了赵水生。 当年那座吃人的“鬼见愁”,如今成了八百里江面上最坚稳的深水渡头。老石匠严四爷带着徒弟们在老龟石旁凿了石碑,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三个朱红大字——“水生渡”。 南来北往的商船、客排,凡过此滩,必降半帆,艄公们舀一碗清亮亮的江水洒在船头,恭恭敬敬道一声“谢水生爷借道”。 原本白花花的白骨滩,连着丰收了三年。 那鱼骨大排沟里的水一年四季清甜甘洌,冷玉泉自高崖天瀑跌落,滋养得百亩水稻穗大如麦芒。村里没田的穷户家家分了口粮,白浪滩再没有一个饿着肚子下江的苦哈哈。 赵家那座青砖大院里,烟囱每天清晨准时冒出袅袅炊烟。 巧娘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袄裙,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生了薄茧的皓腕。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扫院、喂鸡、熬药。 赵阿婆前年大病了一场,眼角淌坏了,看东西模模糊糊,巧娘就一口一口喂饭;赵老汉腿脚越发不利索,巧娘便请严四爷打了一根结实的硬木拐杖,天晴时搀着老汉坐在门廊下,晒着暖融融的日头抽旱烟。 苏保山每隔三五天就打发伙计送来上好的腊肉和白米,自己也常常背着手踱过来,坐在石阶上一言不发地帮着劈柴火。 外头不是没有人嚼舌根,说苏家三姑娘正当妙龄,守着个不知生死、甚至不是凡人的空坟头,白白熬成了老姑娘。 每当这时,村里最凶悍的李铁就会带着一帮打石后生,拎着铁撬把那多嘴的货色骂出三里地去。 巧娘自己却从不辩白。 她只是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换上一身素白的衫子,独自一人走到“水生渡”的石矶尽头。 那里有一处被江水磨得油光水滑的石凹,是水生当年最喜欢坐着看江水的地方。巧娘就坐在那里,任凭江风吹散长发,手里做着针线,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给水生做的鞋子,厚底、青布面、纳了九层浆布,从八寸做到了八寸五,整整齐齐在东屋的樟木箱里码了十二双。 一年四季,一季一双。 …… 这一年,寒潮来得邪性。 腊月刚过,北风就像发了疯的野牛,顺着峡谷呼啸着往下灌。不是寻常的雨雪,而是白毛风裹着刺骨的冻气,连着刮了整整二十天。 到了正月尽头,原本春水初生的水阳江,竟然生生被冻住了! 八百里大江,自上游青石峡一路往下,化作了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万丈青冰巨龙! 冰层厚达三尺,坚硬如铁,马车走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压不出来。两岸所有的渔船被死死冻在冰坨子里,船帮被膨胀的冰凌挤压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闷响。 千里冰封,水路断绝! “造孽啊……六十年没见过这等冻天。” 正厅里,炭盆烧得通红,严四爷裹着老羊皮袄,坐在火盆边直咳嗽:“江面冻死了倒也罢了,开春暖风一吹总能化。可最怕的是‘凌汛’啊!” 老石匠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窗外白茫茫的江面:“上游的冰山要是化得比下游早,万千块磨盘大的冰排借着春水冲下来,砸在这渡口上,比当年的洪峰还要凶上三分!咱们好不容易修起来的石矶,怕是要被生生撞碎啊!” 李铁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把厚背开山刀,咬牙道:“四爷,大伙儿商量过了。明天我带村里五十个汉子,拿钢钎大锤上冰,从白浪滩顺着江心往下凿!凿出一条十丈宽的泄凌槽来,水下来了也有路走!” “胡闹!” 严四爷把烟袋锅敲得邦邦响:“三尺厚的生铁冰,几十里长,你拿铁锨去凿?你手骨震碎了也凿不开十丈远!那冰层底下暗流涌动,稍不留神塌了个冰窟窿,卷进去神仙也爬不上来!” 屋里顿时一片沉闷,唯有炭火偶尔爆出一星噼啪碎响。 赵老汉靠在软垫上,浑浊的老眼里噙着泪,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巧娘端着一盆刚烙好的热杂面饼子走进来,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平静温软:“四爷,铁哥,先吃口热的。天无绝人之路,当年天龙坝那么大的祸事咱们都挺过来了,几块冻冰,难不住白浪滩。” 正说着,外头原本呼啸的狂风,忽然诡异地停了。 整片被大雪冰封的江湾,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清脆、缓慢、却极有分寸的叩门声,在新落成的青砖大门外响了起来。 屋里几人皆是一惊。 这等大冻天,村里路面结了半尺厚的溜光冰,连狗都缩在柴堆里不肯露头,谁会在这个时候踩着冰山登门? 李铁警惕地站起身,手顺势按在了开山刀的刀柄上:“谁在外头?” 门外没有回音,唯有那敲门声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响着,三声一歇,节奏沉稳得宛如古钟滴漏。 巧娘解下腰间的围裙,伸手拦住了拔刀的李铁:“我去开。” 她快步穿过天井,伸手拔下厚重的熟铁门闩,两扇青冈木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门外,漫天惨白的雪光里,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穿破旧八卦麻布道袍的老道人。 道人脚下踩着一双露出了脚趾头的烂草鞋,背上斜插着一柄无鞘的桃木短剑,头上戴着一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竹冠。漫天白霜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他却浑身不发抖,连胡须上都没结半点冰渣子。 更让人心惊的是,老道人的眼眶深陷,两只眼皮干瘪地凹了下去,赫然是一双早已盲了多年的招子! “福生无量天尊。” 老道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用耳朵倾听门内的动静,枯瘦的面庞上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老道自北山踏冰而来,腹中饥馁,闻得这院中有甘面之香,不知可否讨一碗热水、半张麦饼裹腹?” 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冻三尺,盲眼独行,赤足着草鞋而不冻僵,这绝不是寻常江湖上的云游骗子。 巧娘侧过身,双手敛在袖中,微微屈膝一福:“道长请进。乡野寒舍,粗茶淡饭尽有,快请屋里烤火。” 老道人眉梢微挑,空洞的眼眶“望”向巧娘,忽然抚须长笑:“好个心正神清的水乡女子!难怪……难怪这八百里煞气冲天的冰龙脊梁上,独独这处院落,盘着一股冲霄的青金祥气!” 老道人拄着一根看不出年份的青竹杖,步履轻健,甚至连积雪都没踩陷半分,径直跨进了门槛。 屋里的严四爷和李铁见是个盲眼老道,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戒备。 赵老汉倒是极客气,颤巍巍挪了挪身子:“道长快坐火盆边,这鬼天气,能冻死天上飞的雀儿。” 巧娘盛了一大碗滚烫的姜丝糙米面糊,又夹了两张烤得焦黄的杂面饼,双手奉到了老道人面前的条案上。 老道人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端起碗来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连半点汤水都没剩下。 他放下粗瓷大碗,抹了抹嘴角,整整衣冠,面朝堂上供奉的那尊刻着水生铁钎印子的无字青石牌位,忽然端端正正打了个稽首。 “道长,您这是……”严四爷忍不住开口问。 老道人转过身,空洞的盲眼精准地落在了巧娘身上:“夫人,老道非是来白吃白喝的讨饭人。老道此来,是为了这八百里冰封的大江,也是为了江心极渊里,那一颗快要破壳的‘春水心’。” “轰!” 巧娘浑身剧烈一震,端在手里的茶托险些翻落! 李铁更是霍然站起,开山刀猛然抽出一半,厉声喝道:“你这瞎老道,到底是什么来头?!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老道人神色不变,青竹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 “嗡——” 一道肉眼难辨的清气自杖尖荡开,屋里的炭火猛然窜起尺许高的纯青火苗,原本刺骨的寒气竟在刹那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老道道号‘玄机’,在终南山枯坐了六十年。” 老道人淡淡开口,声音却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每一个人神魂摇曳:“三年前,水阳江大水,有太古水神舍身断江,庇护三十万生灵。老道在深山感应到天柱微动、功德金光照彻斗牛,便一路顺江寻访至此。” 巧娘两步抢上前去,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老道人,声音颤抖得变了调:“道长……你方才说什么?你说……江心极渊里,有破壳的心?水生他……他当真还在?!” “他自然还在。” 玄机道人面露赞叹与敬畏:“舍身成仁,天地同悲,万民香火塑其金身。三年来,三十万黎民的善念为温床,八百里活水为血脉,他早已在江底蜕去了精怪妖胎,化作了一枚受天命册封的‘真玄灵石’!”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李铁眼眶通红地大吼。 老道人叹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门外死寂冰封的江面: “因为天数有劫。” “上游恶官弃堤贪墨,怨煞之气积郁三年,化作了这场百年不遇的极地玄冰。整整八百里冰煞,宛如一座巨大的冰牢,将整座水阳江的地脉生生勒死!水不流,脉不通,江心深渊的灵石便引不来破土的一阳之气!” 玄机老道面色凝重下来,语气极沉:“不仅如此,再过三天,便是立春之日。若立春之时,这八百里冰煞不能化解,上游积攒的九万顷凌汛坚冰,便会在地气涌动下全面崩塌!到时候,整座白浪滩连同这江底正在涅槃的水神真身,都将被千万吨极寒冰煞,彻底碾成齑粉!形神俱灭!!” “啪嗒!” 赵阿婆手里的药碗终于摔落地上,砸成了碎片。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巧娘的脸色白得像外面的冰雪,可那双眸子深处,沉寂了三年的光芒,却在这一刻炽烈如火! 她没有犹豫,没有惶恐,直接走到了老道人面前,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道长既远道而来,必有救他之法!” 巧娘仰起头,一字一句,字字啼血:“我苏巧娘不过是一介凡胎渔女,这条命是水生挣回来的,这宅子、这百亩田也是他挣回来的!只要能让他回来,只要能保住这白浪滩,要刮骨,要抽髓,道长尽管开口!巧娘绝无二话!!” 玄机老道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年轻妇人。 良久,老道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伸出枯瘦的大手,将巧娘轻轻托了起来。 “难怪……难怪他舍了长生道果,也要回到这红尘泥淖里来。” 老道人自怀中缓缓摸出了一柄三寸长、通体晶莹剔透如羊脂白玉般的无锋玉锥,递到了巧娘面前: “冰煞至寒,非阳火不可破。寻常凡火遇煞即灭,唯有至亲至诚、心魂相依之人的‘心头至阳精血’,方能唤醒地脉春雷。” 老道人指着大江中心那座最高的冰峰,神情肃穆至极: “夫人,明日三更,极渊冰眼之上。你须赤足踏冰三里,一步一叩首,将心头精血滴入那万年冰心之中。” “寒气刺骨,痛如刀绞,稍有不慎,精血耗尽,你便会立毙于冰峰之上。” “此去,九死一生。你,可敢应?!” *** ### 第二十一章 血祭冰心引春雷 夜风冷得像淬了毒的刮骨钢刀。 三更天的水阳江,黑得不见半点杂色。天上无星无月,唯有八百里大江冻成的青冰巨龙,在黑暗中泛着森白惨淡的冷光。 江风从峡谷隘口卷下来,卷起大片干硬的冰碴子,打在石壁上发出“噼啪”的脆响,直往人领口袖缝里钻。 “巧娘!巧娘你不能去啊!” 赵阿婆趴在院门槛上,干瘪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两只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哭得全是红丝:“那是冰山啊!走上去骨头都能给冻碎了!水生已经没了,娘不能再看着你死在冰窟窿里啊!” 赵老汉拄着拐杖,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想去拉巧娘的袖子,手伸到半空,却终究颓然垂了下去。 严四爷、李铁,还有全村百十号青壮汉子,全打着松油火把立在渡口石阶上。火光在狂风里剧烈摇晃,照着一张张紧绷而煞白的脸。没有一个人说话,唯有一口口沉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冰封的夜空里凝成一片片白雾。 巧娘站在“水生渡”的石矶前。 她脱下了厚重的羊皮袄,身上只穿着一袭素白如雪的粗布单衣,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细麻绳束在脑后,显得那张本就清瘦的面庞愈发单薄。 她缓缓弯下腰,解开了脚上的厚底布鞋,扔在了石矶旁。 露出来的两只脚,纤细、白皙,在坚硬漆黑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脆弱。 “夫人,上了冰,便无退路。” 玄机老道手持青竹杖,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空洞的盲眼“望”向江心深处那座黑魆魆如巨刃般耸立的中央冰峰:“冰煞入骨,每走一步,便如千万根淬毒冰针扎进骨髓。你若是在半道上神魂冻僵、心志动摇,不仅救不出他,自己也会当场化作一具冰雕,万劫不复。” 巧娘没有回头。 她伸出右手,紧紧攥住了老道人给她的那柄三寸长、通体微温的羊脂白玉锥。 玉锥锋刃冰冷,贴在掌心,激得她神魂微微一清。 “道长,我八岁那年,在江滩上用短刀撬开铁夹子救下一只小鼋的时候,我就没想过什么退路。” 巧娘的声音不高,却清脆得像冰面上初裂的春泉:“这三年来,全村人吃的是他换来的粮食,走的是他拼出来的石渡。他是为了救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才沉进这冰窟窿里的。别人能退,我这个当妻子的,退不得。” 话音未落,巧娘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赤着的双足,轻轻踏上了第一道坚硬如玄铁的江心浮冰! “呲——!” 温热的皮肉一触碰到那厚达三尺的极地玄冰,刹那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皮肉焦灼声。 寒气太烈,冷到了极致,竟如滚烫的生铁! 巧娘身子猛地一晃,面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的冷汗尚未滑落,便在眉梢凝结成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剧痛! 那不是寻常的冻疮之痛,而是九地之下的极阴冰煞顺着脚底涌泉穴疯狂上逆,仿佛要将周身的血液瞬间冻成冰棱! 可她没有停。 巧娘咬破了下唇,借着那一丝殷红的血腥气强行压住喉间的痛哼,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正前方的极渊冰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尖锐冰面上,碎冰如尖刀般割破了单薄的裤管,鲜血尚未溢出,便被寒气生生冻封在皮肉之内。 巧娘垂下头,额头端端正正磕在坚硬的冰面上: “一步一叩,愿我夫君……神骨不灭!” 第二步! “二步一叩,愿八百里大江……春水还生!” “三步一叩,愿满滩乡邻……岁岁安宁!” 天地之间,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渡口两岸,上百只火把死死定在半空。汉子们咬着牙关,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李铁死死攥着手里的开山刀,手背青筋暴凸,泪水在脸颊上冻成了两道冰棱;严四爷闭上了眼睛,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抠进拐杖的木纹里。 冰面上,一道素白瘦弱的身影,宛如一只逆风而行的雪白玄鸟,在无边无际的幽黑玄冰巨龙之上,一步、一跪、一叩首,艰难地向前爬行。 三里的距离,平日里不过两柱香的脚程。 可在这极寒的江心冰原上,每前行一丈,都像是在刀山火海里翻滚了一遭。 半个时辰过去。 巧娘膝盖上的粗布早已磨得稀烂,冰面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被冻成暗黑色的斑斑血痕。她的双唇已经失去了全部血色,化作了一片骇人的乌青,周身的气息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可那一双秋水长眸,却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极渊冰心,清亮得骇人! 终于! 当第一百零八个叩首重重砸落时,巧娘的手掌,终于触碰到了那座高耸如云、散发着刺骨幽蓝寒芒的中央冰峰边缘! 这里,正是当年水生舍身断江、沉入万丈深渊的正上方“水眼”! 透过脚下晶莹剔透、厚达数丈的巨大冰层,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在那无底的深渊黑水之中,正静静沉睡着一枚泛着淡淡青光、却被千万条黑色寒煞锁链死死缠绕的巨茧! 巧娘跪在冰峰正中,身子剧烈颤抖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羊脂白玉锥。 “水生……” 巧娘嘴角扯出一丝凄美而温柔的笑意,眼角滚落下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冰面上,竟生生烫出了一个小小的孔洞:“我来接你……回家。” 玉锥倒转,尖端直指自己的心口! 只要将这心头至阳精血逼出三滴,滴入冰眼,便能顺着老道人的法门引动地脉一阳之雷,撕裂这八百里冰煞! 然而,就在玉锥锋刃即将刺破皮肉的电光石火之间—— “轰隆隆隆——!!” 整条冰封了千里的水阳江,陡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冰块开裂的脆响,而是来自九幽地底、宛若万千条巨龙在地脉深处疯狂翻滚咆哮的恐怖地鸣! 渡口上的严四爷和李铁等人被震得险些跌倒,惊恐地望向江心。 只见那座耸立在巧娘身前的百丈极渊冰峰,正中央的冰层竟毫无征兆地向外剧烈隆起! 紧接着! “昂——!!!!” 一声充满了狂暴、愤怒、绝望与无尽痛楚的惊天巨吼,猛地自极深的水眼底部炸裂而出! 那声音穿金裂石,甚至生生将高空中的浓重墨云震散了一大片!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那枚沉睡在深渊之下的青光巨茧,竟在这一刻疯狂暴动!可那不是涅槃复苏的喜悦,而是感受到了心头挚爱即将以命相换时的暴怒与癫狂! “咔嚓嚓嚓——!!” 方圆十里的冰原瞬间崩开无数道丈许宽的巨大裂缝,狂暴的黑水如天泉般自冰缝中喷射而出! 而在巧娘身前,一头足有百丈巨大、背负破碎玄甲、浑身燃烧着赤红逆血的恐怖巨兽虚影,悍然自万丈冰层之下昂首撞碎了重重冰锁,显化而出! 那尊太古灵鼋的双目血红如炬,庞大如山岳的头颅猛地探出冰裂边缘,两道粗如狂风的灼热鼻息,生生将巧娘手中的白玉锥冲飞了出去! “蠢……妇!!” 一道沙哑、苍凉、带着撕心裂肺般心疼的人性咆哮,在冰峰之巅轰然炸响: “我舍命……救黎民……岂容你……舍命救我?!” “张水生……顶天立地……不借妻血……亦能……破劫!!” 轰! 那尊巨灵神兽的虚影猛然仰天长啸,竟在没有心头血引动的情况下,悍然引爆了体内正在重塑的全部真玄功德神力! *** ### 第二十二章 万民呼名,春水初生 巨冰开裂,寒煞倒灌! 那尊自极渊下强行昂首而起的百丈灵鼋虚影,本是用三十万黎民的善念功德在温养重塑。水生强行破冰,未等神胎圆满便催动一身暴烈血气,等同于把刚结好的骨肉再硬生生撕扯碎裂一次! “咔——拉拉!!” 整条冰封八百里的水阳江,像是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巨斧狠狠劈在腰眼上。 自峡谷上游开始,三尺厚的万年坚冰如同一面被巨锤敲碎的青铜大镜,疯狂地向上拱起、翻卷、崩塌!然而那崩开的不是活水,而是被极寒憋闷了整整一冬的“凌汛恶龙”! 磨盘大的、屋舍大的、甚至整座小山丘般的尖锐冰排,借着江底暗涌狂暴的推挤,如千军万马奔腾,挟裹着刺骨的死白沫子,自峡谷深处一路横推而下! 所过之处,两岸的枯树怪石被整整齐齐地削断、碾碎! “退!退回高坎!!” 渡口石阶上,李铁扯破了嗓子,一把抓起腰间的铜锣死命敲击,眼角由于充血而一片通红。 可任谁都看得明白——退,能退到哪里去? 白浪滩是这八百里水路的咽喉要塞。往年大凌汛,若不能顺畅出滩,碎冰在狭窄处层层叠叠堆成“冰塞悬坝”,只要积上三丈高,一旦被后头的洪流顶破,整个江村、连同后方新开出来的一百二十亩好田,眨眼间就得变成一片被冰刀刮平的齑粉! 更惨烈的是在江心那座四分五裂的冰峰之上。 水生的百丈法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散。 青金色的神光像破碎的飞羽,被迎面撞击而来的千万块碎冰无情打碎。虚影中央,现出了水生那具凡人身躯。他赤着足、单衣早被冻碎成丝丝缕缕,周身每一寸皮肤下,青玉般的骨纹正在急速发灰、褪色! 他本为护发妻,强行撞碎冰峰;可尚未定住江脉,这千万吨挟山超海的凌汛硬物,已然全数压在了他那具尚未回阳的肉胎之上! 水生双脚死死扣在江心仅存的一块“水眼孤岩”上。 他的两只手平平推出,指掌之间,鲜红的热血才刚溢出皮肉,便在半空中被狂暴的冰气瞬间冻成了血冰渣子。他喉咙深处翻滚着破风箱般的粗喘,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却越过那呼啸而来的万千冰山,死死钉在趴在冰洼里的苏巧娘身上。 “走……!” 水生从牙缝里生生崩出一个字,声音被狂风卷得七零八落,却带着撼动天地的惨烈: “巧娘……上岸去……!” 巧娘趴在冰面上。 她那一双被寒气剥烂、血肉模糊的双膝,疼得早已没了知觉。可看着那道替她挡住所有冰凌横飞的脊梁,看着那具摇摇欲坠、骨头节节发出哀鸣的身躯,她眼底最后一丝凡人妇孺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焚烧殆尽。 “我不走!!” 巧娘单掌拍在冰冷的坚冰上,指甲生生在冰壳上抠出五道带血的痕迹。 她没有去拿那柄被击飞的白玉锥。 她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全部力气,竟撑着那一双烂透的膝盖,在碎冰飞溅的死亡漩涡正中,缓缓、笔直地站了起来! 狂风吹散了她满头青丝,白衣猎猎如狂澜中翻飞的素蝶。 巧娘面朝后方那灯火摇曳、父老齐聚的渡口,深深吸进了一口冰冷如刀的江气,仰起白颈,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响彻整座水阳江域的呼号: “白浪滩的父老乡亲——!!” “咱们的渡头……是水生一双手凿出来的!!” “咱们的青砖院……是水生一条命烧出来的!!” “咱们肚里的饱饭……是水生用血肉淌开赤血卤救活的!!” 巧娘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护在水生那尊正在崩碎的神影身后,眼角带血,字字如金石落盘: “今日天塌地陷,水生为护黎民,一身硬骨快要磨平了!” “难道咱们白浪滩的人,就只能睁着眼、缩在岸上,当那等生受大恩、坐看恩公赴死的缩头乌龟吗?!” 清脆的呼声,乘着江风,回荡在峡谷群山之间。 渡口上,死寂了一瞬。 李铁手里的铜锣停在半空。老石匠严四爷浑身剧烈颤抖着,苍老的手掌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里。赵老汉推开了身旁搀扶的伙计,颤巍巍挺直了那条几乎萎缩的瘸腿。 “不能……不能当这没良心的狗杂碎!!” 李铁猛地一扯身上的厚袄,将开山大刀朝青石板上一掷,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吼: “水生兄弟——!!” “我们都在这儿!!” 一声喊出,李铁身后的三十多名年轻打石后生,齐刷刷向前跨出一步,踏碎了岸边的薄冰! 紧接着,是严四爷! 老石匠将手里的铁凿子高高举起,满头白发在风中乱舞,嘶哑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大喊: “张水生——!!” “张水生!!” “张水生!!” 两声、十声、百声、千声! 渡口两岸,原本仓皇退缩的数百名乡民,不知是谁先跪下,不知是谁先迈步,最后竟如决堤的春潮般,朝着江滩最险恶的边缘狂涌而去! 他们没有法力,没有神兵,手里拿着的,只是当年跟着水生修石碇、挖大渠时用过的铁锨、木撬、甚至只是一根普通的挑网竹篙! 无数双粗粝的大手在狂风中紧紧握在一起。 那些曾被三十万难民踏平过的沿江古道上,那些曾受过水生一滴活泉、一口白面的农夫、挑夫、渔妇,在这一刻,胸腔里那股朴拙至极的人间血性,彻底被巧娘那一嗓子吼得冲天而起! “张水生!!” “恩公!!” 万民齐呼其名,声震九天! 那不是寻常的呐喊,那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用一辈子在泥土里打滚熬出来的最真、最诚的念头! “嗡————!!” 原本站在水生身后的玄机老道,空洞的盲眼霍然仰向黑沉沉的天穹,脸上的褶皱疯狂颤抖,手中青竹杖竟在这一瞬无风自鸣! “民心所向……万姓成龙!!” 老道人激动得胡须乱抖,双脚踏地狂笑出声:“无量天尊!老道修行六十年,今日方见人间大道!天地之造化,不在高山,不在九幽,全在这一抔红尘血肉之中啊!!” 随着老道人的狂笑,不可思议的奇景在奔腾的冰江上骤然展开! 那数百上千名凡人身上,原本微弱如尘埃的气血与念力,在齐声呼唤水生名字的一刹那,竟自天灵顶端化作了一缕缕肉眼可见的赤金微光! 一缕、两缕、万万缕! 赤金色的光丝在狂风中交织汇聚,如同一条从人间升腾而起的不熄薪火,化作漫天倒悬的流星,铺天盖地朝着江心摇摇欲坠的水生身上狂涌而去! “轰!!” 水生那原本正在灰败褪色的肉胎,在触碰到这漫天赤金薪火的瞬间,如枯木逢暴雨,死灰遇狂炎! 他那原本冰冷如死铁的身躯,骤然爆发出一声如洪钟震响般的滚烫心跳! “咚——!!” 这一声心跳,压过了天崩地裂的凌汛,压过了八百里风雪! 在巧娘泪眼朦胧的注视下,水生缓缓抬起了头。 他眼底原本惨烈的青色灵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厚重、包容天地万物的纯金光芒!那不再是深渊精怪的妖相,亦非居高临下的仙神虚影,而是一股真正扎根在红尘泥土、受万民香火血气所铸的——人间正神真躯! “巧娘。” 水生伸出手,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巧娘稳稳揽入了宽阔温热的怀中。 他的手掌热得烫人,身上散发出的,是巧娘最熟悉不过的青泥与稻谷香气。 “闭上眼。” 水生轻声吩咐,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拂过芦荡的暖风。 巧娘抿嘴一笑,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双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腰,当真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而水生,转过了身。 面对着前方奔腾轰砸而来、遮天蔽日的万丈凌汛冰山,他没有显化百丈巨躯,甚至没有动用神锤法剑。 他只是揽着发妻,单手平伸向前,对着那狂暴肆虐的严冬冰狱,五指虚虚一按: “——化。” 一字吐出。 天穹之上,酝酿了一冬的滚滚黑云,在这一刻被一道浩荡千里的金红曙光骤然撕裂! 立春,第一声春雷,在地脉极深处轰然炸响! 没有狂暴的撞击,没有毁天灭地的震荡。 在全村乡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原本坚不可摧、能撞碎一切城池的万千巨大冰山,在触碰到水生掌风前那层金色温光的一瞬间,竟不可思议地向内坍塌、融化! 寒冰化水,春汛归槽! 那一块块足有房屋大小的青冰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成了温热、清澈、泛着点点金芒的滔滔活水! “哗啦啦——!!” 八百里水阳江的玄冰巨龙,在这一声春雷与万民金光之下,由江心起,寸寸瓦解,寸寸复苏!原本暴虐吃人的死冰凌汛,被驯服得如同回春的幼鹿,打着欢快的漩涡,浩浩荡荡、平平稳稳地顺着“水生渡”那座巍峨坚固的石矶分水垄,奔流向东! 水雾升腾,残雪尽消。 两岸原本枯黑焦硬的泥埂里,竟被这温热的江风吹拂得破土抽出了第一缕嫩绿的青草芽儿。 冰封了整整一个残冬的大江。 春水,终于彻底生了。 *** ### 第二十三章 天门倒挂,泥腿留痕 云开雾散,春雷滚过峡谷,留下满山谷泥土回潮的甜腥气。 水阳江解冻了。 碎冰化作白沫子,顺着江心打着旋儿往下淌,撞在“水生渡”那座巍峨的青石矶上,再发不出半点撞裂石骨的闷响,反倒像是小羊羔在母羊肚子底下蹭来蹭去,顺溜溜地分作两股,一股灌进东南那片百亩肥田的引水渠,一股顺着平整的航道奔腾入大江。 两岸的乡民全看傻了眼。 李铁手里的铜锣还悬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蛋,半晌才抹了一把被江风吹硬的老脸,结结巴巴道:“化……真化了?那是几万斤沉的铁板冰啊,就这么……成了水面上的汤团了?!” 严四爷丢了拐杖,两只手死死抓着渡口的木桩子,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神了……老子在江边打了一辈子石头,听了一辈子水响,今儿才算见着,什么叫真正的‘伏水’。不是拿石头死堵,是把天底下的心气儿,跟水脉揉在一块儿了!” 欢呼声刚要从人群里炸开,可还没等第一个后生把草帽抛向半空,天穹之上,异变陡生! “嗡——!!” 那道原本撕裂黑云的晨光,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在九天之上越聚越浓,化作了一方方圆数里的炽白庆云! 庆云翻滚,隐隐现出一道高达百丈、雕琢着日月星辰与玄武天章的通天巨门。门枢缓缓转动,金钟齐鸣,玉磬应和,一阵阵非人世所能有的清冷仙乐,顺着云缝丝丝缕缕垂落下来。 那不是灾,是天封。 八百里水阳江三百年积煞一朝化解,三十万生灵免遭鱼腹之难,这等泼天的救世功德,早已惊动了九霄之上的云汉天规。巨门两旁,两尾纯金色的龙形气芒顺着光柱盘旋而下,径直罩向了江心踏水而立的水生! 光柱所过之处,江面上的残冰尽数蒸腾为七彩烟霞。 玄机老道站在岸边,空洞的眼眶“望”向那座巍巍天门,枯瘦的手掌微微有些发抖,喃喃道:“水运受封,肉身解脱。功德圆满,当入仙籍,位列巡江龙君之尊……水生小友,你这数百年的熬煎,终是修到了这一步。” 两岸的百姓渐渐收了声息。 凡夫俗子虽不懂仙家妙法,但看着那九天垂落的万丈金芒,看着那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天门虚影,任谁心里都明白——水生要走了。 他不再是赵老汉在河滩烂泥里捞起来的那个快断气的野小子,也不再是能跟后生们赤着膀子一起搬石料、就着大葱啃窝窝头的人间汉子。 他是天上的神。 神仙,是不该留在凡间喝苦菜汤的。 赵阿婆被苏保山搀扶着,站在石矶最高处,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道被金光笼罩的人影,嘴唇剧烈哆嗦着,想喊,却被赵老汉一把死死拉住了衣角。 “老头子……那是咱水生啊……”阿婆哭得气都倒不上来。 “少嚎丧!”赵老汉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乱颤,眼圈红得像要滴血,可脊梁骨却挺得前所未有的硬,“那是去天上当大官!当神仙!咱赵家算个什么破烂门头,能留神仙给咱们养老?别……别扯了孩子的后腿!” 老汉嘴里骂着,眼泪却顺着脸上的老沟壑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八瓣。 江心之中。 巧娘靠在水生胸膛前,被那道冰冷庄严的金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水生体内原本滚烫的人间血气,正在被那股浩瀚纯净的仙气一点点洗练。他身上的青布褂子在金芒中隐隐泛起龙鳞云纹,连发丝都带上了一层不染凡尘的青玉华光。 天门降下了一道白玉云梯,虚悬在水生足下一丈之处。 只要他抬一抬脚,跨过那道门槛,从此寿与天齐,再无红尘生老病死之苦,亦无江水泛滥断骨之痛。 巧娘抿紧了没有血色的唇,两只冰凉的小手一点点松开了水生的后腰。 她仰起头,看着水生那张被神光映照得宛如远古神祇的面容,凄然一笑,从眼角滑下一串清泪:“去吧……水生。天上好,天上没有吃人的险滩,也没有烂透的碱地。你替我们凡人扛了太多了,该去享享神仙福了。” 她退后了半步。 那一双被寒冰磨烂了皮肉的赤足踩在湿漉漉的石梁上,疼得她身形微微一晃。 然而,她刚退了半寸,一只温热、沉实、生满了粗硬老茧的大手,猛地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抓得她骨头生疼。 巧娘愕然抬头。 只见水生低着头,眼底那原本淡漠高远的纯金神芒,竟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熟悉的、蛮横的执拗生生压了下去! “神仙福?” 水生挑了挑眉峰,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冷哼。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头顶那座霞光万道的天门,只是握着巧娘的手,将她一把扯回怀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下去,一把将巧娘横抱了起来。 “天上哪来的红烧白鱼?” 水生迎着倒灌的江风,声音沉浑得像老窑里烧透的青砖:“天上有娘腌的辣咸菜?还是有爹藏在炕头底下的半坛苞谷烧酒?” 巧娘呆住了。 岸上的玄机老道也猛地一愣。 天门深处,金钟玉磬之声骤然一促,似乎连天上的仙官都未曾料到,这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纯阳正神封号,竟有人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祥云翻滚,两尾金色天龙在水生头顶盘旋呼啸,降下一道宏大庄严的敕令金音: “善生灵鼋,积功三世,解苍生倒悬之危,特赐飞升,位列九卿。还不速速登梯受职?!” 声如雷霆,威压八荒。 两岸的百姓被这股天威压得双膝发软,李铁等人甚至忍不住想要跪下去。 可站在水眼孤岩上的水生,脊背却硬得像“水生渡”底下的老龟石,连腰都没弯半寸。 他抱着巧娘,单手扯开了胸前那层正在凝聚的金龙仙袍,反手将它撕成了漫天光点! “不登。” 水生抬头,对着那天门朗声开口,字字铿锵: “我自白浪滩泥滩里爬出来,喝的是爹娘从江里淘上来的泥汤,长的是人间五谷杂粮的骨头。若为成神,便要抛下白发的爹娘,撇下结发的妻子,忘了这滩头上替我呼名立碑的乡邻——” 水生猛然抬起右脚,在奔腾咆哮的活江之上,重重一顿! “轰!!” 滔天大江如巨龙翻身,掀起百丈清亮雪浪,竟化作一只巨大的水手,轰然撞向了半空中的白玉天梯! “这神仙,不当也罢!!” “喀嚓!” 白玉云梯在漫天水沫中寸寸瓦解,化作虚无。 那座高高在上、冷漠威严的百丈天门剧烈震荡起来,金钟哑然,玉磬碎裂。天门后的神明似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云气如潮水般飞速向后倒卷,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满天的金芒与神乐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铅云散尽,唯余一轮红彤彤的人间暖阳,斜挂在青石峡的山尖上。 江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带着柴烟味,温热而踏实。 水生的身形在日光下缓缓落回了水面。 他身上的龙鳞褪尽了,青光敛去了,周身的皮肉重新化作了那种常年在江风里吹出来的健康黑铜色。唯有那双眸子,比往昔更加温润、深邃。 他抱着巧娘,踏着平缓温顺的江波,一步一步,从深水里走了出来。 脚踩在渡口滑腻的鹅卵石上,发出踏踏实实的“噗嗤”脆响。 每走一步,泥地上便留下一个结结实实的人间脚印。 “傻小子……你……你把神仙给退了?!” 严四爷手里的铁凿子落了地,砸在脚面上,疼得老头子龇牙咧嘴,可那双眼睛却瞪得像铜铃,满脸不可思议。 水生跨上石阶,把浑身发软的巧娘稳稳放在了石墩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牙齿: “四爷,当了神仙,谁来替您搬那万斤的桥头石?谁来替村里把西沟的泄洪闸板扎稳当?”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早已泣不成声的赵阿婆和赵老汉面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泥石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爹,娘。” 水生仰起脸,眼角带着笑意,轻声道:“儿子不走。儿子回来了。” 赵阿婆扑上去,干枯的手掌死死抱住水生的脑袋,把满脸的涕泪全蹭在水生新长出来的硬茬头发上:“哎……哎!不走!咱不当那受罪的神仙,咱回家!娘今儿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给你炖烂糊的鸡汤喝!” 赵老汉转过身去,偷偷用衣袖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回过头时,旱烟杆子又敲在了水生的肩膀上,嘴里依旧硬邦邦的: “哼!算你小子识相!后院还压着两车去年冬里没劈完的青冈木,明儿个天不亮,要是没劈出四捆柴来,你仔细老子的荆条!” 水生笑得胸膛直震:“听爹的,明早劈六捆。” 李铁带着几十个打石后生终于忍不住了,嗷的一嗓子扑上来,把水生整个人从地上生生架了起来,七手八脚地往半空里抛! “水生兄弟回来了!!” “开窑!起火!今晚全村吃席!!” 欢笑声、叫骂声、锣鼓声,瞬间将白浪滩化作了一片沸腾的红尘人间。 …… 傍晚时分,江风渐柔。 青砖大院里飘散着浓郁的鸡汤香气和陈年老酒的甘冽。苏保山喝得满脸通红,正拉着严四爷的袖子大声吹嘘当年自己是怎么慧眼识女婿;赵老汉靠在门廊下的新藤椅上,就着一盘油炸小江虾,慢悠悠地吧唧着旱烟袋。 东屋的新房里,一盏崭新的红烛重新被点燃。 巧娘坐在床沿上,双脚被水生用温热的艾草水仔细清洗过,裹上了厚厚的软白布。 水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莲子羹走进来,坐在她身侧,拿调羹轻轻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巧娘没喝。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水生那张刚毅平静的脸庞,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低声道:“真的不后悔?长生不老,跳出红尘,是多少修道人求了一辈子也求不来的造化。” 水生把调羹塞进她嘴里,温热的甜汤化开,甜得巧娘眼睫微颤。 水生看着窗外天井里落下的融融月光,又听着外头赵老汉和苏保山拌嘴的吵闹声,眼神沉静如水: “巧娘,我在极渊底下沉睡了几百年。” “水底下的石头是凉的,冰是硬的,黑得没有尽头。那不叫活着,那叫等死。” 水生转过头,拉起巧娘那只满是薄茧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口那颗滚烫、沉稳、有力跳动的心脏上: “能摸着泥土的温热,能闻见稻米的清香,能替爹娘挑水劈柴,能守着你过完这几十年的春去秋来……” “这,才叫人间。” 窗外,水阳江奔流不息,春潮带雨,将八百里的两岸沃土,浸润得一片青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