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剑宗破炉出的小剑穗
九天雷池淬炼三千年的墨麒麟神蛋,竟孵出一个无角无鳞、软乎乎的人族女婴。威震三界的玄霆帝尊硬着头皮认下这个 "小凡胎",从此神山画风突变:喂玄雷晶崩了牙床,一颗朱炎果辣哭小团子,堂堂帝尊学抱娃手忙脚乱。凡体小棠宝却藏着天大秘密 —— 她能安抚暴戾妖兽、抚平煞气,引来邪魔觊觎,更让上古烛阴古兽破渊跪拜,尊她为 "万灵共主"。可她只想吃糖、长牙,骑在爹的肩头撒娇。五岁生辰,她拒绝神座与万灵臣服,一句 "神山就是我的家",换来雷泽神山漫山花开、福泽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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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蛋里爬出来的无角兽 九天雷池深处,万道紫金色的雷霆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里是墨麒麟一族的祖地核心,向来只有天地间最刚猛霸道的气息流淌。寻常仙灵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神魂都会被雷威震得颤栗。 然而此刻,雷池正中央的高台上,气氛却肃穆得有些诡异。 墨麒麟族当代帝尊玄霆负手而立,玄色重铠上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雷纹。他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深邃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座以万年引雷木筑成的法阵。 法阵中央,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足有一人高的巨蛋。 蛋壳上布满了繁复古老的玄黑雷纹,四周缠绕着噼里啪啦的紫色电弧。 “咔嚓。” 一声细微至极的脆响,穿透了轰鸣的雷声。 “裂了!” 站在左侧的少年正是麒麟宫大少主重渊,少年生得面容端正,神情紧绷,沉声道:“父尊,天地雷印正在消退,三弟……或是三妹,要出世了。” 右侧立着的二少主昭鸣早已按捺不住,扯着嗓子蹦了起来:“快看看!是不是跟我一样通体带玄甲?最好天生能引落九天劫雷,我带他去把神山后崖的山头挨个劈一遍!” 玄霆帝尊眉心微蹙,冷冷横了次子一眼:“闭嘴,成何体统。” 昭鸣脖子一缩,老老实实收敛了尾巴。 “咔嚓咔嚓——” 伴随着密集的碎裂声,那枚坚不可摧、在雷池中足足淬炼了三千年的神蛋,终于自顶端向两边豁开。 浓郁的紫白雷雾如潮水般向四周涌散。 三位墨麒麟族的至强者齐齐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破开的蛋壳内侧。 按照墨麒麟一族的古籍记载,纯血王脉降世,必是足踏风雷、头顶峥嵘玉角、浑身覆满森然黑鳞的威风模样。 然而,雾气散去。 蛋壳底部,先是探出了一只……肉乎乎的、粉白粉白的小拳头。 接着,是一个光溜溜、圆滚滚的软团子,慢吞吞地从碎壳堆里翻了个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雷池中翻滚的万丈雷霆,似乎都在这一刻微妙地凝滞了半息。 昭鸣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悚:“爹……这玩意儿有五根分明的小指头,咱麒麟刚生下来,爪子长这样?” 重渊眉头拧成了死结,上前一步,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语气极其迟疑:“没有蹄,没有角,身上半片鳞甲也无,连尾巴都不见踪影……通体无毛,粉面短肢。” 玄霆帝尊那张经历过无数次仙魔征伐、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硬面孔,此刻罕见地僵住了。 他盯着那团在蛋壳里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小哈欠的生灵,沉默了良久,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像个人。” “人?!”昭鸣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爹,您睡糊涂了吧?咱们墨麒麟的雷渊神阵里,用万年劫雷喂出来的神蛋,孵出了一个人族?!” 重渊低声呵斥:“二弟,噤声!仔细惊着……惊着小殿下。” “我怎么小声啊!”昭鸣指着那团软肉,手足无措,“这怎么可能是麒麟?连只野猪崽子生下来都比她结实!或许……或许只是毛长得慢,鳞甲还没硬化?” 玄霆帝尊的面色沉了沉。 他缓缓迈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刚破壳的微小存在。 婴儿似乎感应到了动静,费劲地睁开了两只乌黑水润的大眼睛,眼眸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墨玉葡萄,清澈透亮,没有半点杂质。 她瞧见了眼前身形高大、气息骇人的玄袍男子,非但没有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帝尊威压吓哭,反而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一声,伸出短胳膊,想要去抓玄霆铠甲边缘垂下的红缨。 玄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先养着。”帝尊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啊?真养啊?”昭鸣愣愣道。 玄霆冷冷扫了他一眼:“从本尊的祖池神蛋里爬出来的,不养,难道扔进雷池喂鱼?无论是不是墨麒麟,既然活了,便容家的人。” 说罢,这位威震九天、挥手间便能落万道劫雷的帝尊,略作思忖,顺手从身侧的引雷阵边掰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蕴含精纯雷力的万载玄雷晶。 “麒麟幼兽破壳,需吞食母壳与本命神晶固本。” 玄霆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坚硬的紫晶递到了小婴儿嘴边。 小团子显然饿极了,见有东西递过来,看也不看,张口就咬了上去。 “嘎嘣——” 没有预料中的神晶碎裂,反倒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 小团子嘴角一瘪,粉嫩稚嫩的牙床瞬间被坚硬无匹的晶石磨破了一丝油皮,渗出了一粒殷红微小的血珠。 短暂的寂静后。 “哇——呜呜呜——哇!!” 惊天动地的婴儿啼哭声,刹那间穿透了整座麒麟神宫的结界,震得整座雷泽的大殿梁木都在瑟瑟发抖。 玄霆帝尊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手里捏着半截玄雷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英挺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近乎荒谬的无措。 “爹!流血了!三妹流血了!”昭鸣大呼小叫。 “你吼什么!”重渊也急了,额头冒汗,“父尊,晶石太硬,她好像……她好像嘴里连半颗牙都未曾生出来!” “放肆!本尊岂会不知!”玄霆强自镇定地呵斥了一声,但眼底那一抹慌乱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他一把拎起长袍,雷光一闪,直接撕裂虚空,“去偏殿!传云衡!” …… 麒麟偏殿之内。 一袭青白儒袍的白泽神医云衡,几乎是被玄霆用挪移术从百草峰连人带药箱硬生生拽过来的。 云衡还以为是边境魔障侵蚀,亦或是哪位少主渡劫被雷劈烂了肉身,神色凝重得如临大敌。 结果刚进门,就见平日里杀人如麻、威凌三界的墨麒麟帝尊,正像捧着一团随时会化掉的雪团一样,僵硬无比地托着一个嗷嗷大哭的人形幼崽。 旁边大少主端着灵水,二少主举着帕子,全家上下如同大难临头。 “云衡,快看。”玄霆声音紧绷,“她破壳后气息不稳,嘴角受创,血流不止。” 云衡提着药箱的手抖了抖。 他快步上前,搭脉、凝神、翻看幼崽的小嘴,一气呵成。 片刻后,这位活了几万年的白泽神官缓缓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自家帝尊: “陛下……微臣斗胆问一句,这孩子嘴里的伤痕,是何物所致?” 玄霆面不改色,只是语气微不可察地弱了半分:“本尊喂了她半块玄雷晶,助她开辟妖脉。” 云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按捺住想要翻白眼的大不敬冲动:“陛下,那不是血流不止,那是牙床磨破了一点油皮,微臣若是再晚来半刻钟,这伤口自己都要愈合了。” “还有,”云衡指着还在打着嗝抽泣的软团子,一字一顿地正色道,“微臣再重申一遍,她是纯粹的凡骨,连一根灵脉都尚未显化,更无妖丹凤骨或者麒麟甲胄!她没有牙!您拿能砸死大罗金仙的玄雷晶给她啃,她是人,不是生下来就能嚼碎顽石的神兽!” 玄霆沉默了。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 昭鸣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说是人吧……” 玄霆一记冷刀般的眼风扫过去,昭鸣立刻立正站好,目视殿顶。 “那她为何从雷蛋里出来?”重渊蹙眉问道。 云衡摊手:“天地造化,天道所定,这微臣如何得知?微臣只知道,凡人初生,既不能食铁饮雷,也不能辟谷绝食。” 正说着,趴在锦榻上的小团子像是哭累了,揉着通红的眼睛,小肚子发出“咕噜”一声脆响。 下一瞬,小嘴一咧,眼泪汪汪地又要开始蓄力号啕。 “她又怎么了?”玄霆眉头紧锁,身形紧绷得如同大敌压境。 云衡叹了口气,收起药箱,认命般地道:“还能怎么了?饿了!神兽出生三天不吃饿不死,这人族的孩子,三顿不喝奶,能把整个麒麟宫哭塌!陛下,收收您的雷威吧,赶紧派人……去人间寻灵羊奶!” 不多时,一道急促的雷光划破麒麟神山天际,两名金甲雷卫领了帝尊亲颁的法旨,风驰电掣般冲向人间。 那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九天雷部要去踏平哪座妖魔老巢。 ### 第二章:九天帝尊学抱娃 雷光撕裂神山云海,去得快,回得更快。 不到半个时辰,两名金甲雷卫便从虚空中跌跌撞撞地现出身形。 只见其中一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通体雪白、四蹄乱蹬的灵角雪羊;另一人手里则提溜着一个系着粗布围裙、两眼翻白的中年妇人,连带着好几大桶尚带着温热气息的鲜奶。 “救命啊!天雷劈地、妖怪抢人啦——!” 那妇人刚被放在偏殿光洁如镜的玄玉石地上,便扯着嗓门号啕大哭,双手死死护着头顶,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雷卫统领满头大汗,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几分虚脱:“启禀陛下!属下奉命前往凡间界,寻遍方圆八百里,此人乃是青州城最有名的灵羊牧户……她,她专门卖奶糕!” “民妇只会做奶糕!不会降妖啊各位大仙!肉少骨头硬,不好吃的啊!”妇人闭着眼乱嚎。 偏殿内,万载不化的寒威悄然弥漫。 重渊少主眉头微蹙,昭鸣则好奇地蹲在妇人面前,用手指戳了戳那两桶奶,又看了看那只雪羊:“这玩意儿真能喂活三妹?” “闭嘴。”玄霆帝尊冷喝一声,威严的目光落在妇人身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震裂了什么,“安静。” 仅仅两个字,却如九天玄雷沉闷作响。 妇人浑身一个激灵,偷眼一瞧,只见大殿正上方端坐着一位身披玄甲、丰神俊朗却气势宛若山岳神祇的冷峻男子,身侧站着两位英武少年,旁边还有一位手持药箱、温润如玉的青袍神官。 这通身的气派,怎么瞧也不像是吃人的恶煞,倒像……话本里巡视人间的仙尊。 妇人的哭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小心翼翼地抽噎了一下:“仙……仙长?” 云衡真君温和地上前一步,抬手递上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温声道:“大嫂莫慌,非是作祟,实乃我家主上新得一女,天生凡胎,急需羊乳哺育。有劳大嫂指点一二。” 金子落入怀中,又听是“大户人家添丁”,妇人的胆气总算壮了三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锦榻上还在抽搭啼哭的小婴儿,又看了看站在榻旁束手无策的高大帝尊,本能地叹了口气:“哎哟,作孽哟,孩子都饿得脸发白了,哪有这么当爹的……把奶盛温了,抱稳了慢慢喂啊!” 玄霆帝尊面无表情地伸出那双曾执掌九天刑罚神戟、斩灭过无数上古凶煞的重铠大手。 他极其严肃、极其用力地,将那团软肉直挺挺地抓了起来。 那架势,不像是在抱孩子,倒像是两军阵前押解十恶不赦的魔界俘虏。 小婴儿被他掐着腰悬在半空,两只短腿乱蹬,哭声顿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停!停手!”云衡真君只觉得额角青筋暴跳,快步冲上去,伸手托住婴儿软塌塌的脖颈,“陛下!托着后脑勺!轻一点!她的骨头不是九天玄铁铸的,经不住您这般审问犯人的力道!” 妇人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顾不得尊卑,壮着胆子指点:“手腕放平,手臂弯成个窝,让娃儿躺在臂弯里……对,另一只手托着屁股。脑袋要高一点,不然喝奶要呛着的!” 九天雷池内纵横睥睨的玄霆帝尊,平生第一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双臂僵硬如千年古木,近乎机械地按照妇人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热柔软的生灵拢进怀中。 小婴儿落入宽阔坚实的胸膛,似乎感受到了那股雄浑却刻意收敛到极致的暖意,哭声奇迹般地渐小。 云衡眼疾手快,用温玉小碗盛了灵羊乳,以特制的小玉勺沾了奶液,慢慢送入婴儿口中。 香甜温热的乳汁入口,小团子含着小勺吧唧吧唧地吮吸起来,两只肉呼呼的小手下意识地挥舞着,竟一把抓住了玄霆胸前那根冷硬的护心铠甲金带。 她抓得很紧,小脸贴着玄霆的衣襟,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偏殿内鸦雀无声。 重渊少主长长舒了一口气。 昭鸣少主两眼放光,小声道:“神了,真不哭了。” 妇人擦了擦虚汗,赔笑道:“恭喜这位仙长,总算是掌握了凡人育儿第一关——吃饱了,自然就不闹腾了。” 玄霆垂眸,看着怀中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含着玉勺、眼角挂着泪珠沉沉睡去的小团子。 小家伙的小手还死死攥着他的金带,掰都掰不开。 “陛下,”云衡轻声笑道,“既已入我墨麒麟门下,总该有个名讳。上了宗牒,方是神山名正言顺的小殿下。” 玄霆沉默片刻,目光穿过偏殿窗棂,望向九天雷池外那一株在极寒雷泽边悄然绽放的野海棠。 那花树历经万载天雷而不灭,花开时如云霞漫卷,甜香沁脾。 “容棠。”玄霆收回视线,低声道。 昭鸣挠头:“容棠?小名呢?” “棠宝。”玄霆淡淡道。 昭鸣嘴角一撇:“好随便啊爹,听着像凡间两文钱一个的糖果子。” “砰。” 玄霆眼皮都没抬,反手一记无形指风,将次子直接弹到了殿柱上挂着。 “甜一点,好养活。”帝尊淡然道。 …… 时光荏苒,倏忽一年有余。 神山无岁月,但自打有了这位小殿下,麒麟神宫的日子便彻底变了样。 后山演武场上。 “凝神!二殿下,收势!” 伴随着一声清喝,昭鸣身化半人半兽之相,一声怒吼,自口中喷出一道丈许长、紫白相间的九天煞雷,将前方的玄晶巨石轰得粉碎。 “哈!看见没有!小爷我这手‘九天煞雷’已经有父尊三成火候了!”昭鸣抹了抹鼻子,得意洋洋地甩动着头顶刚刚生出的一对峥嵘短角。 不远处的青玉凉亭里,扎着两个冲天揪、穿着一身红肚兜和白软缎裤的小棠宝,正啪嗒啪嗒地拍着小手,流着口水奶声奶气地喊:“好厉害!二哥好厉害!” 玄霆帝尊坐在石桌旁,一边单手翻阅着万妖朝贡的名册,一边冷不丁抬眼看向旁边收拾药箱的云衡。 “站着。” 正准备脚底抹油的云衡真君身形一僵:“陛下……微臣忽然想起,神山脚下的白鹿一族还有病人……” “你昨日便说治好了。”玄霆合上卷宗,面沉如水,“棠宝一岁零三个月了。” “……是,长得白白胖胖,极好。” “她何时能吐雷?”玄霆问得极其认真。 云衡眼前一黑,只觉得胸口发闷:“陛下!您这一年问了八百遍了!她是人族!凡胎肉体!她为什么要吐雷?!麒麟会吐雷,因为骨子里刻着雷道神纹,您让她一个凡人拿什么吐?吐口水吗?!” 玄霆眉头紧锁:“古籍记载,幼崽未能显露神异,多因破壳之初元气不足。当年重渊与昭鸣破壳,皆吞食了本命雷石补充火源。棠宝当初没能吃成玄雷晶,莫非是缺了这一口?” “不可——!”云衡话音未料,只见玄霆掌心一翻,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枚通体赤红、隐隐跳动着炽热火芒的“朱炎灵果”。 虽比不得玄雷晶坚硬,但这果子乃是至阳之物,辣烈如烈酒! “爹,行吗?”昭鸣颠颠跑过来。 玄霆面容严肃地蹲下身,将那枚火红的果子递给正咬着手指的小棠宝:“甜的。” 云衡在后面急得直跳脚:“陛下您吃过没有啊?!朱炎果那是给火麒麟幼崽淬炼内丹的辛辣之物!谁告诉您果子都是甜的?!” 然而,迟了。 小棠宝对自家老爹有着莫名的信任,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亮,嗷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汁水四溅。 一秒。 两秒。 软团子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以肉言可见的速度,从白嫩变成了通红,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哇啊啊啊——!水!水水!” 小棠宝被辣得舌头乱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狂飙,在凉亭里像个陀螺一样打转。 玄霆大惊失色,抬手引来九天甘露,可那至阳灵火遇水更烈,棠宝辣得直蹦高,嗓子都哑了。 “羊奶!拿冰镇灵羊奶来!”云衡狂吼。 昭鸣连滚带爬地捧来奶壶,小棠宝抱着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这才瘫坐在地毯上,小嘴唇被辣得肿成了两根小香肠,眼泪汪汪地指着玄霆的鼻子: “骗子!大骗子!爹是坏人!” 整个演武场瞬间陷入死寂。 执掌三界刑罚万载、令诸天妖魔闻风丧胆的墨麒麟帝尊,生平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 偏殿暗处侍立的雷卫统领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云衡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笑连连:“活该。” 玄霆僵硬在原地,看着女儿那双控诉的大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狼狈。他轻咳一声,板起脸:“以后……不吃这个了。” “都不许吃!”棠宝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奶声奶气地抗议,“二哥也不许吃!” 昭鸣顿时叫起撞天屈:“凭什么啊!我不怕辣,我是好麒麟!” “你才不是好麒麟!”棠宝不服气地回怼,短胳膊短腿叉着腰,“我以后也会吐大雷!比你还大!” “略略略,你都不会吐,你连角都没有!”昭鸣做了个鬼脸,伸手捏了捏棠宝头顶细软稀疏的胎毛,“你头上就三根毛,秃头小锦鲤!” “爹!二哥欺负我!”棠宝嘴一瘪,熟练地扑过去抱住玄霆的玄甲长靴,告状告得惊天动地。 玄霆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脚踝上的软团子,又看了看嬉皮笑脸的次子,神色一肃:“两个一起罚。重渊,带昭鸣去雷池面壁三个时辰。” “啊?爹!凭什么我也罚啊!”昭鸣惨叫。 重渊少主面无表情地从回廊走出来,拎着昭鸣的衣领就往外拖:“二弟,走吧,莫要扰了小妹。” 玄霆这才弯腰,极其别扭却动作轻缓地将棠宝抱了起来,用宽大的袖袍替她擦了擦挂满泪痕的花猫脸。 看着小家伙依然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玄霆沉默了半晌,低声道: “莫哭了。明日……带你去神山妖市。” 棠宝的眼泪瞬间收住,乌黑的葡萄大眼亮晶晶的:“真的?买糖糖?” “买。” “买两个!” “……好。” “要十个!”棠宝得寸进尺,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十根指头全张开。 玄霆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多三个。” “爹最好了!”小团子破涕为笑,吧唧一口亲在玄霆冰冷坚硬的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 九天帝尊整个人定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云衡站在凉亭外,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温和笑意。 万载冰封的雷泽神山,终究是……被这个凡胎软团子,硬生生焐化出了一道缝隙。 *** ### 第三章:假角撞柱与妖市买糖 翌日清晨,神山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尚且挂着白霜。 昭鸣少主正蹲在石锁旁,咬牙切齿地将掌心一缕若隐若现的电光往石锁里灌。少年刚刚领了三个时辰的面壁之罚,此刻心里正憋着一股劲儿。 突然,一阵“哒哒哒”的细碎脚步声自回廊处传来。 昭鸣扭头一瞧,只见小棠宝不知何时醒了,身上裹着一件藕粉色的软绸小袄,两条小胖腿倒腾得飞快,正气势汹汹地朝他奔来。 “二哥!看招!” 小团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站定,两只小手攥成肉拳头,小身板绷得紧紧的,一张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刚出笼的小肉包子。 她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嗷呜——呼”的声响,小短腿用力在石板上一顿。 昭鸣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凡人妹妹真被昨天那颗果子激发出了什么血脉,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没有九天落雷,亦没有焚天烈火。 自小棠宝微翘的嘴角边,极其顽强地飘出了一颗晶莹剔透、泛着晨光的小奶泡泡。 那奶泡泡在微风中慢悠悠地晃荡了半圈,啪的一声,脆生生碎在了昭鸣的鼻尖上。 微凉的触感让昭鸣整个人愣了半晌。 紧接着,整个演武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噗……二弟妹!你憋了半天,就喷出个口水泡泡?!”昭鸣笑得满地打滚,拍着大腿直不起腰,“你这是雷法还是洗脸法啊?笑死我了!” 小棠宝愣愣地摸了摸嘴角,乌黑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嘴巴一瘪,满脸写着委屈与不甘:“这不是水!这是……这是雷!白色的雷!” “哪有湿漉漉的雷啊!”昭鸣毫不留情地戳破,“承认吧,你就是个没角没鳞的光头小凡人!” “我不光!我有头发!”小棠宝急得直跺脚,伸手护住头顶扎着红绸带的小揪揪。 重渊少主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演武场边缘,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他冷冷扫了一眼笑得在地上打滚的昭鸣,沉声道:“二弟,晨课的《太上清心诀》抄完了么?” 昭鸣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悻悻地爬起来拍了拍灰尘。 重渊走上前,半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拿出一方帕子,替棠宝擦去嘴角残留的痕迹,声音虽然板着,语气却柔和了许多:“莫听他胡言。人各有道,麒麟御雷,人族修心,不必强求。” 小棠宝仰着小脸,看着重渊头顶那两支初显锋芒、莹润如墨玉的小角,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小脑袋,小声嘟囔:“可是……没有角,就不威风了呀。” 重渊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 半个时辰后,麒麟神宫正殿。 玄霆帝尊正坐在案前批阅九天雷部的公文,忽闻殿门外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动静。 他眼皮微抬,视线落向门槛处。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正手脚并用地翻过高高的门槛。小家伙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最惹眼的是,她那小小的脑袋上,不知用什么歪歪扭扭的麻绳,死死绑着两根削得光秃秃的小树杈子。 树杈一长一短,长的那根上头还倔强地顶着两片没摘干净的绿树叶。 小棠宝双手叉腰,两只小短腿迈着自以为威武雄壮的八字步,一路小跑进殿,冲着端坐高位的玄霆高声喊道: “爹!你看我威风不威风!” 玄霆捏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向来冷寂威严的双眸深处,罕见地划过一抹近乎荒谬的茫然。 “你头上绑的是何物?”帝尊低沉发问。 “角呀!”棠宝神气活现地晃了晃脑袋,两片绿树叶随之乱颤,“二哥说有角才是好麒麟。我今天长角了!我现在能撞碎大石头!” 话音未落,小团子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神勇无敌”,两只小胖手往后一背,埋下小脑袋,像一只刚出栏的小牛犊一般,嗷嗷叫着直奔大殿旁粗壮的盘龙白玉柱撞了过去! 那柱子乃是万年温玉所筑,坚如神铁,莫说是她一个凡人幼崽,便是寻常妖兽撞上去也得头破血流。 玄霆瞳孔骤缩。 “呼——” 风声未起,雷光已至。 就在小棠宝头顶的树杈距离白玉柱尚有半寸的电光石火之间,一只修长有力、覆盖着玄黑鳞甲的大手凭空探出,稳稳当当托住了她的小脑门。 “咚。” 树杈撞在了玄霆厚重的掌心里,折成两截,树叶飘飘荡荡落了一地。 棠宝被拦在半空,两条短腿还在空中悬空蹬了两下,茫然地抬起头:“咦?石头怎么是暖和的?” 玄霆另一只手顺势一捞,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软团子拎到了怀里,随手扯掉了她头上绑得乱七八糟的麻绳。 “胡闹。” 帝尊的声音很冷,但指尖却下意识地揉了揉小家伙被麻绳勒得有些泛红的额头。 “谁许你撞柱的?” 小棠宝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委屈地绞在一起,小声道:“二哥和大哥都有角……连后山的小灵羊都有角。就我没有,我就只有两只耳朵,还会漏风。”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玄霆看着怀里眼圈微红的小女儿,万载以来习惯了以威势压人的九天帝尊,心头莫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有些发胀。 他将朱笔搁在案头,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小团子毛茸茸的发顶上。 “没有角,便没有角。” 玄霆目光沉静如海,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从雷池神蛋中出世,唤本尊一声爹,便是这麒麟神山最尊贵的存在。谁规定,容家的孩子,就非得生一对角替本尊顶撞天地?” 棠宝眨了眨大眼睛:“真的吗?不长角也不会被扔掉吗?” “谁敢扔你?”玄霆冷笑一声,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缕睥睨三界的霸气,“本尊劈了他。” 小棠宝顿时多云转晴,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抱住玄霆的脖颈,顺杆往上爬:“那爹今天带我去妖市买糖!” 玄霆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灿烂无瑕的笑脸,无奈地收敛了浑身凌厉的煞气,淡淡道:“云衡,备车。” …… 神山脚下,万妖集市。 这里乃是神山与外域交界的繁华之所,仙家坊市与各族妖市混杂,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因帝尊微服出巡,玄霆换了一身墨青色的寻常锦袍,面容以障眼法略作遮掩,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依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重渊与昭鸣跟在后头,警惕地护视四周。 棠宝此刻正坐在玄霆的臂弯里,头上戴了一顶云衡特意给她寻来的雪白狐耳小绒帽,遮住了细软的头发,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精致小脸,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在坊市之中,有三条规矩。”玄霆一边走,一边低声训诫。 “第一,不许乱吃东西。” “第二,不许乱碰旁人的摊子。” “第三,不许跟陌生妖灵走。” 棠宝嘴里含着一颗红彤彤的糖葫芦,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记住了记住了!第四条是不许离开爹的视线!” 昭鸣在后头小声拆台:“昨天是谁在后山追蝴蝶差点掉进水池里的?” 棠宝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又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正行至一处卖低阶灵草的摊位前,前方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与微弱的呜咽。 “滚开!晦气东西!弄脏了小爷的锦缎,把你扒皮抽筋!” 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一只身形瘦小、毛发灰败的幼小灵兽被狠狠踹到了路旁的水洼里。 那似乎是一只极低阶的杂血灰风雕,双翅尚未长齐,一条后腿软软地耷拉着,显然是被捕兽夹之类的利器生生夹断了骨头,伤处还残留着黑沉沉的煞气。 周遭往来的妖族修士皆冷眼旁观,神色漠然。在弱肉强食的蛮荒界域,这种毫无利用价值的残废杂血兽,向来只有自生自灭一条路。 棠宝停下了晃荡的小脚。 她扯了扯玄霆的衣襟,指着水洼里那团微微发抖的灰色身影,小声道:“爹,那只小鸟……在哭。” 玄霆扫了一眼,淡漠道:“不过是只濒死的杂血劣禽,妖市之中每日死伤成百上千,与你无关。” “它好疼呀。” 小棠宝从玄霆怀里挣扎着滑了下来,迈着短腿啪嗒啪嗒跑上前去。 重渊一惊,正要上前阻拦,却被玄霆抬手制止。帝尊神识笼罩方圆百丈,倒想看看这小团子究竟要做什么。 棠宝蹲在水洼边,没有嫌弃那灰风雕满身的泥水。 那幼雕感受到生人靠近,出于本能,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浑身羽毛炸开,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张开带血的尖喙便朝棠宝肉乎乎的小手啄去! “小心!”昭鸣脱口惊呼。 然而,下一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棠宝并未后退,只是蹲在那儿,伸出小手,极其轻柔地在小雕颤抖的脑袋前停住。 她那双不含丝毫杂质的黑眸中,流露出一抹纯粹得令人心颤的怜惜。 “不咬,不咬哦。” 小团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奇异的、宛若初春解冻般的温润气息: “我知道你脚痛痛。别怕,我带你去看白白叔叔,他药箱里有香香的膏药。” 那头原本因剧痛而陷入疯狂的灰风雕,尖喙在距离棠宝掌心仅有一寸的地方,骤然僵住了。 周遭原本若隐若现的暴戾妖煞,仿佛被一阵春风轻轻拂过,竟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 灰风雕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温顺与眷恋。它缓缓收拢了炸开的残羽,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冰凉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棠宝温热的小掌心。 摊位前,原本喧闹的人流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几名路过的妖修揉了揉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这……这暴戾的野禽,竟被一个毫无灵力的人族幼崽安抚了?” 巷口阴暗处,一名身披黑袍、兜帽压得极低的身影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阴鸷的双眸,视线死死锁定了棠宝的背影,枯瘦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着一枚泛着森冷幽光的黑色铁钉。 玄霆帝尊负手而立,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一道极度凌厉的寒芒自眼底一闪而逝。 *** ### 第四章:断腿灰雕与暗巷伏桩 雨后初晴的妖市石板路,倒映着斑驳的灵光。 水洼边,瘦骨嶙峋的灰风雕紧紧缩着残破的翅膀,小脑袋温顺地贴在棠宝掌心,喉咙深处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咕咕”声,仿佛在诉说着骨肉寸断的痛楚。 小棠宝吸了吸鼻子,回过头,眼泪汪汪地看向玄霆:“爹,它没有家了,它走不动路。” 玄霆帝尊负手站在三步开外,面容如古潭般波澜不惊。 但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了——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威压摄魂,仅仅是这小团子蹲下去的那一刻,天地间某种极古老、极柔和的气机随之漾开,竟硬生生将野禽骨子里的嗜血残性化解于无形。 “治好它,需耗费灵药。”玄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妖界弱肉强食,今日救它一只,明日亦有千百只死于猎网。养它,你拿什么养?” 棠宝站起身,两条小胖腿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跑到玄霆身前,熟练地抱住他锦袍的下摆。 她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只用来装麦芽糖的小绣囊解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捧到玄霆眼皮子底下。 “我有糖!”小团子仰着小脸,眼神无比认真,“我拿糖跟白白叔叔换药草。等我长大了……等我明天长大了,我能抓很多大鱼换灵石,还给爹!” 昭鸣在后头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明天就长大?你以为自己是后山拔节的春笋啊?” 重渊却已默默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自袖中取出一块雪白无瑕的软绫,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浑身泥泞的灰风雕托了起来,避开了它断裂的腿骨。 “父尊,”重渊低声道,“此兽伤势古怪,断骨处有阴煞盘踞,非寻常捕兽夹所伤。” 玄霆的视线落在幼雕腿上的黑气上。 那黑气极淡,却透着一股腐蚀生灵元神的阴毒气息。在这祥和的神山脚下,显得格外扎眼。 “回宫。”玄霆冷冷吐出两个字,弯腰单手将沾了一身泥点的棠宝捞回怀中。 小棠宝立刻破涕为笑,两只小手圈住玄霆的脖颈,小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爹最威风了!我就知道爹舍不得它疼!” 玄霆身形微僵,任由小团子身上的泥渍印在自己价值连城的墨云锦袍上,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然而,在转身的一刹那,帝尊拢在宽袖中的右手食指极其随意地凌空微屈。 “滋——” 一道微弱得连风声都未惊动的紫金电丝,悄然没入地面石板,循着幽深的暗巷地脉,如灵蛇般一闪而逝! …… 与此同时,百丈之外的阴暗窄巷深处。 那名身披黑袍的枯瘦身影原本正贴着潮湿的墙壁疾行,兜帽下的嘴角尚且挂着一丝森冷的狞笑。 “没有灵根……却能安抚被‘煞魔钉’淬炼过的野禽……”黑袍人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这凡胎女娃,身上的血肉果然大有文章,必须尽快传信给尊使——” 话音未落。 “咔嚓!” 原本平整干燥的青石巷道陡然碎裂成齑粉!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手臂粗细的紫霄煞雷自虚无中轰然劈落,带着毁天灭地的纯阳刑罚之威,直接将黑袍人周身笼罩的隐匿结界轰得支离破碎! “唔——!” 黑袍人狂喷一口黑血,整条右臂连同袖中藏着的数枚幽黑铁钉瞬间化作灰烬。 他惊恐欲绝地抬头,只见那道天雷余威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威严冷漠的虚幻麒麟之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宛若神祇注视微不足道的蝼蚁。 “留你一命,回去告诉指使你的人。” 一道冰冷浩大、直震神魂的声音直接在黑袍人的识海中炸响:“再将这腌臜之物带入神山地界,本尊便踏平黑岭,灭其全族。” “轰!” 雷威消散,黑袍人瘫软在地,七窍流血,吓得连滚带爬地钻入地底阴影,仓皇遁走。 …… 麒麟偏殿。 云衡真君正用银镊子剔除灰风雕断骨上的残煞。 “是黑岭那帮邪魔外道的路数。”云衡一边上药,一边神色严峻,“用掺了阴煞之气的锁灵骨针强行穿透妖兽骨髓,激其嗜血凶性,以便驱策制成战兽。这只小雕骨骼太嫩,承受不住煞气,这才被当作废料遗弃。” 昭鸣气得一拳砸在案上:“好大的胆子!敢在神山眼皮子底下抓兽炼凶器?!” “他们不是冲着寻常妖兽来的。”玄霆坐在高座之上,神色冷峻,“半年来,外围总有些发狂的杂血兽闯入神山灵脉,如今看来,是有人在拿生灵试药,亦或……在试探什么。” 正说着,内殿珠帘微动。 刚刚被侍女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嫩黄色云缎小裙的小棠宝,怀里抱着一只白玉小碗,迈着小短腿吧唧吧唧地跑了出来。 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米乳。 “雕雕吃饱饱,脚脚就不痛了。” 小棠宝跪坐在软垫上,拿小玉勺舀了一点米乳,小心翼翼地递到灰风雕嘴边。 小雕腿上包扎着白布,原本还瑟瑟发抖,见到棠宝过来,立刻用没受伤的翅膀软软地拍了拍她的手腕,一口一口将米乳喝得干干净净。 “二哥你看,”棠宝神气地仰起头,“它喝了!它喜欢我!” 昭鸣蹲在旁边,伸手想要去摸小雕的翎羽:“切,一只秃毛鸟,有什么好稀罕的……哎哟!” 手刚伸过去,灰风雕猛地一回头,尖喙狠狠啄在昭鸣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警惕的低唳。 昭鸣痛得甩手:“嘿!你这没良心的扁毛畜生!刚才还是我大哥抱你回来的!” 重渊在旁凉凉地道:“二弟,猛兽亦知善恶。你方才在集市笑话它是废料,它听得懂。” “它听懂个屁!”昭鸣跳脚。 殿内原本凝重的气氛,被这一番打闹冲淡了许多。 玄霆看着围着小雕团团转的棠宝,目光微深。 方才他在后殿试探过棠宝的脉门,依然是平平无奇的人族凡体,经脉狭窄柔弱,稍强一些的灵气冲撞都会要了她的命。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脆弱得一捏就碎的孩子,体内却藏着能让暴虐煞气本能避让的温和伟力。 “云衡。”玄霆忽然开口。 “微臣在。” “神山学宫的幼学启蒙堂,今年何时开课?” 此言一出,不仅云衡愣住了,连重渊和昭鸣都齐齐转过头来,满脸惊愕。 “父尊,”重渊迟疑道,“神山学宫历来只收妖族与神裔幼崽,每日修习御风、控雷、搏击之术。棠宝她……连御风诀都无法引气入体,送去学宫,岂不是……” 昭鸣更是直接嚷嚷:“爹!学宫那些白虎崽子、金雕崽子一个比一个皮糙肉厚,三妹这小身板,进去不被他们当球踢啊?!” 棠宝咬着手指,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学宫好玩吗?有甜糕吃吗?可以带雕雕一起去吗?” 玄霆站起身,缓缓走到棠宝面前,蹲下高大的身躯。 “学宫里没有甜糕,也没有好玩的物件。”玄霆直视着小家伙纯澈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本尊要你去学一件事。” “学什么呀?”棠宝歪着小脑袋。 “学如何辨认危险,学如何在遇到恶狼之时,保住你自己的小命。” 玄霆抬起手,掌心雷纹流转,凝成一枚小巧精致、散发着微光的紫玉平安扣,亲手系在小团子细嫩的颈项间。 “从明日起,你便是神山学宫第一位凡人弟子。若有人敢欺你……” 玄霆眸光森寒,冷然道:“报本尊的名号,然后……叫你大哥二哥去把他们的窝给端了。” *** ### 第五章:学宫启蒙与桌底纳凉 九天雷泽的晨雾尚未散尽,麒麟神宫的东跨院里便已鸡飞狗跳。 “别动!把那条小短腿伸出来!” 昭鸣少主蹲在软榻边,满头大汗地抓着一只绣着金丝雷云纹的小锦靴,试图往小棠宝肉乎乎的小脚丫上套。 然而小团子正抱着一只圆滚滚的灵竹水壶,小胖腿在半空胡乱扑腾,咯咯笑个不停:“二哥抓不着!二哥笨!” “我笨?!”昭鸣气得咬牙切齿,“小爷在九天罡风里抓飞电都没失过手!大哥!你管管她,再磨蹭学宫的晨钟都要敲三遍了!” 重渊少主一身月白长衫,神情肃穆地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乾坤小书袋。 听到二弟的哀嚎,重渊走上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棠宝晃来晃去的脚踝,轻轻一推,小锦靴便妥妥帖帖地穿了上去。 “坐好。”重渊板着少年老成的面孔,语气严肃,“今日是你入神山学宫第一日。学宫不同于家中,夫子授课极严,切不可如在殿内这般无法无天。” 小棠宝缩了缩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奶声奶气地问:“大哥,学宫里能带点心吗?” 重渊刚想说“不可”,就见小团子熟练地掀开自己的小斗篷内衬。 只见那件特制的小斗篷里头,密密麻麻缝了七八个小布兜。左边兜里揣着三根麦芽糖,右边兜里塞着两块刚出炉的桂花软糕,连胸口的夹层里,都硬生生塞了一小油纸包切得细细的肉脯。 整个人走起路来,甚至能听见糖纸窸窸窣窣的脆响。 昭鸣眼睛都看直了:“好家伙!你这是去求学还是去妖市摆摊啊?!” “这是白白叔叔塞给我的!”棠宝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肚子,“白白叔叔说,凡人小孩子饿得快,肚子饿了脑子就不灵光,夫子讲的经文就听不懂了!” 重渊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领口歪掉的红绸缎带抚平:“罢了。藏好,莫要在课堂上拿出来炫耀。” 玄霆帝尊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 今日帝尊未披重铠,只穿了一身墨色暗金团龙长袍,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宛若苍山。 棠宝一见老爹,立刻迈着两只小短腿啪嗒啪嗒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我好看吗?” 今日的小团子穿得格外喜庆,嫩粉色的小襦裙外罩着一件雪白滚红边的无袖坎肩,头上那顶遮挡细软胎毛的狐耳绒帽格外招摇,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玄霆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软团子,伸手扯了扯她帽子上的尖耳朵:“去学堂,为何戴着狐族之物?我麒麟一族,何时戴过外族的假耳朵。” “暖和呀!”棠宝仰着小脸,理直气壮,“而且好看!像画里的小神仙!” 玄霆沉默了一瞬,目光掠过小家伙腰间鼓鼓囊囊的小布兜,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淡淡道:“第一天,若学不会法诀,不许哭。” “我才不哭!”棠宝神气地拍了拍胸口,“我要学全神山最厉害的法术,回来保护小灰雕!” 玄霆眼皮微挑,没有拆穿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残酷现实,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走吧。” …… 神山学宫座落于主峰半山腰的清虚谷内,松柏参天,云雾缭绕。 今日是启蒙堂开课的第一天,谷口早早便聚满了各峰送幼崽前来的大妖与神官。 放眼望去,有的牵着通体雪白、额间生王字的小白虎崽;有的领着头顶赤红短翎、昂首挺胸的小金雕;还有几只圆滚滚、走路摇摇晃晃的小黑熊,山谷里兽吼啼鸣,热闹非凡。 当玄霆帝尊领着棠宝跨入谷口时,原本喧闹的山谷骤然一静。 群妖纷纷退避行礼,神色敬畏至极:“参见帝尊!” 玄霆微微颔首,面容重归平日里的肃穆冰冷。他弯腰将棠宝放在启蒙堂门前,低声道:“去吧。重渊与昭鸣在隔壁玄甲堂,有事摇响颈间玉扣。” “知道啦!”棠宝乖巧地点头,背着她那个沉甸甸的小书袋,迈过高高的门槛。 启蒙堂的夫子乃是一位寿逾五万年的玄龟老者,唤作玄尘子,胡须垂胸,平日里最讲究礼仪规矩。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晶石镜片,扫了一眼堂下端坐的十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最角落的小棠宝身上。 帝尊昨夜亲自降下法旨,言明此女乃凡人之躯,无需强修妖族淬体之法,只需习礼知理、通识天地百兽即可。 老夫子轻咳一声,敲了敲戒尺:“今日第一堂课,讲天地尊卑与言行礼仪。” 堂下的小妖兽们立刻正襟危坐。 “我麒麟神山统御万方,修身先修心。初见长辈,当如何?”老夫子抚须发问。 前排的小白虎崽嗷呜一声举起肉爪:“行叩拜大礼,以头触地!” 老夫子满意点头:“善。那若是遇上别族道友呢?” 小棠宝坐在后面,高高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抢答道:“这个我会!见到好看的要夸漂亮,见到长辈要甜甜喊人,见到毛茸茸不认识的道友……不要乱摸!” 玄尘子微微一怔,晶石镜片后的眼睛露出一抹赞许:“这位小友所言亦有几分道理,遇生灵需存敬畏之心,不可妄动。甚善。” 棠宝得到了夸奖,乌黑的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但若是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主动把脑袋伸过来让我摸,那就可以摸两把!”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嬉笑声,几只小灵狐崽子甚至偷偷甩了甩尾巴。 玄尘子胡子抖了抖,板起脸:“肃静!圣贤殿前,岂可轻浮!” 然而,好景不长。 半个时辰过去,老夫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诵读深奥晦涩的《太初万灵谱》,讲起天地初开各族血脉的源流。那声音宛若夏日闷雷,又长又缓。 对于天生体魄强健的神兽幼崽来说尚能支撑,但对于一个刚满两岁、平日里习惯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凡人幼崽而言,简直就是最上等的安魂神咒。 小棠宝的小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狐耳小绒帽歪在了一边,嘴里甚至开始冒起了迷迷糊糊的小奶音。 “……好热哦。” 小团子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身旁的青玉案几被阵法灵光烤得温热,整个人像只蒸屉里的小包子。 她瞅了瞅高台上闭目沉思、讲得正起劲的老夫子,又瞅了瞅桌案下方那一截阴凉幽深、由寒玉铺就的空档。 小家伙眼珠子一转,趁着前头那只体格魁梧的小黑熊挡住视线,呲溜一下,像条小泥鳅似的顺着蒲团滑了下去。 她手脚并用,轻车熟路地钻进了宽敞的桌案底下,舒舒服服地四仰八叉躺在了冰凉的寒玉地面上。 “呼……好凉快呀。” 小棠宝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软糕,吧唧吧唧小口啃了起来。 前座的小金雕幼崽原本正听得昏昏欲睡,忽然闻到后头飘来一阵极其诱人的甜香,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回过头去。 后座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歪掉的蒲团。 小金雕眨了眨眼,低头往桌底下一看。 只见那位传说中帝尊新收的小殿下,正大咧咧地躺在桌子底下,小短腿翘在半空晃荡,怀里抱着油纸包,吃得满嘴都是细细的白糖霜,还冲它眨了眨大眼睛,悄悄递过来半块糕点: “嘘——吃吗?可甜啦。” 小金雕喉咙动了动,猛咽了一大口唾沫,神兽的矜持与烤糕的甜香在识海里激烈交锋。 就在这时,讲堂前方的经文声戛然而止。 玄尘子老夫子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穿透晶石镜片,径直扫向前排窃窃私语的方向。 “容棠小友。”老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内回荡,“你人何在?” 小金雕吓得浑身羽毛炸立,嗖地缩回了脖子。 桌案底下,那两只晃荡的小短腿僵在了半空。 片刻后,一只沾着几点糕点碎屑的小脑袋,怯生生地从桌布边缘探了出来,狐狸耳朵耷拉着,两只小肉手扒着桌沿,小声替自己辩解: “夫子……地底下凉快,桌子上面风大,我怕把我头上的三根毛吹跑了……” 满堂死寂。 下一刻,整座启蒙堂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几只皮糙肉厚的小神兽拍着桌子嗷嗷乱叫,玄尘子老夫子捏着戒尺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那个满脸无辜、甚至嘴角还沾着白糖沫的软团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而在隔壁的演武长廊下,正透过水镜暗中观察的墨麒麟帝尊玄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 站在一旁的重渊默默偏过头,抬手扶额;昭鸣则蹲在柱子后头,憋笑憋得腹肌抽搐,险些把嘴里的护牙灵玉给咬碎了。 *** ### 第六章:灵兔扑怀与幽林异动 启蒙堂的经文课在玄尘子老夫子痛心疾首的叹息声中勉强熬过了半日。 午后,阳光透过参天古木洒在演武场的青草地上,空气中多了一股泥土与灵草混杂的清香。 “下半日的课目,乃是‘万灵试炼’。” 换了一身短打劲装的助教武官,是一头脾气火爆的赤焰虎妖,粗声粗气地指着前方被重重结界封锁的百草坡: “莫以为你们顶着神兽血脉便可高枕无忧!天地广袤,危机四伏。今日不考御雷,不考喷火,只考最基本的‘捕猎与潜伏’!在这百草坡中,放养了三十只受过灵气淬炼的‘踏云兔’,速度极快,狡黠多疑。日落之前,每人必须徒手擒获一只,方算考核通过!” 话音未落,一群憋了半天的小兽崽子们顿时兴奋得嗷嗷乱叫。 小白虎磨着小爪子,小金雕扑腾着肉翅,个个跃跃欲试。 唯独小棠宝慢吞吞地挪到了赤焰虎助教的脚边,仰着肉乎乎的小脸,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奶声奶气地问: “夫子,兔兔那么软,为什么要抓它呀?它做错事了吗?” 赤焰虎一愣,低头看着这个连自己小腿肚子高都没有的人族小豆丁,挠了挠满脸钢针般的胡须,嗡声道: “没做错事!但修行之道,物竞天择!你将来若是遇到仇敌,敌人会跟你讲道理吗?妖族不通搏击捕猎,将来便是别人口中的血食!听懂没有?!” 小棠宝被吼得眨巴了两下眼睛,若有所思地把小手背在身后:“那……那我能找愿意跟我打的兔兔吗?” “猎物怎么可能愿意跟你打?!”赤焰虎差点被逗笑了,大掌一挥,“休要多言!结界已开,进林!” “轰——” 百草坡的禁制结界裂开一道光门,一群小兽崽子们如同脱缰的野马,各显神通地冲了进去。小白虎化作一道白影钻入草丛,小金雕贴地滑翔,刹那间草叶翻飞,鸡飞狗跳。 小棠宝走在最后面。 小家伙头上戴着的狐耳绒帽在刚才钻桌底时歪了,此刻斜挂在一侧,露出半截光溜溜的额头。她也不跑,迈着两条小短腿,优哉游哉地踩在松软的青草上,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兔兔——” 小棠宝双手拢在嘴边,学着小灵兽的动静,奶呼呼地喊了一声。 林子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草动的声响。 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里,一只通体雪白、耳朵尖上带着一抹天青色的“踏云兔”正警惕地缩着身子。这灵兔速度极快,方才刚刚戏耍了扑过来的小黑熊,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按常理,遇到靠近的生灵,灵兔早就一蹬后腿化作残影遁走了。 然而,当它那双血红的小眼睛对上慢吞吞走过来的棠宝时,兔耳朵微微抖了抖。 没有杀气。 没有雷霆的威压,亦没有肉食猛兽骨子里的血腥味。 相反,在这个迈着小短腿、走路晃晃悠悠的小娃娃身上,飘散着一股极淡极淡、却让草木生灵骨髓深处都感到安宁沉醉的甘霖清香。 小棠宝走到了灌木丛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像旁的小兽崽那样猛扑过去,而是乖乖地蹲了下来,将肉乎乎的小身子缩成一团,小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把细细碎碎的嫩灵芝碎屑——这是早上从云衡真君药箱里顺来的小零嘴。 “兔兔,我不抓你。” 小棠宝将摊开的小手掌平平地放在草地上,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夫子说要交差,可是地上风大,你跑得那么急,脚脚会磨破的。你来吃一点香香的草草好不好?” 灌木丛后的小灵兔鼻尖剧烈耸动了几下。 它歪着脑袋,迟疑了三息,随后竟然真的轻轻迈动前爪,从茂密的草丛中一点一点钻了出来。 在半空中暗中巡视的赤焰虎助教原本正准备看这凡人小殿下的笑话,此刻眼珠子猛地一凸,险些从筋斗云上栽下来! 只见那只素来以警惕狡猾著称、连金丹妖修都极难徒手抓住的踏云兔,不仅没有逃跑,反而主动凑到了棠宝的小掌心前,三瓣嘴欢快地蠕动着,将灵芝碎屑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它甚至极其通人性地立起身子,两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搭在棠宝的小手腕上,用毛茸茸的兔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噜声。 小棠宝咯咯笑了起来,一把将胖乎乎的灵兔抱进怀里,肉嘟嘟的小下巴埋在兔子白毛里使劲蹭了蹭: “抓到啦!兔兔是我的朋友啦!” 赤焰虎落回地面,使劲揉了揉眼睛,神色古怪至极:“这……这算哪门子捕猎?!这是兔子自己投怀送抱啊!” 恰在此时,满头草屑的小黑熊灰头土脸地从林子里钻出来,两手空空,见到棠宝怀里的灵兔,顿时气得嗷嗷叫:“不公平!她作弊!那兔子是自己跑过去的,不算抓到的!” 小金雕也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旁,眼神带着几分不服气:“对!捕猎应当用利爪和牙齿,她连妖气都没有,胜之不武!” 棠宝抱着大兔子,小脸被绒毛挤得肉嘟嘟的,闻言立刻回嘴:“兔兔自己愿意跟我走,怎么不算?你们凶巴巴的,兔兔才不理你们!” “你才凶!”小黑熊性子急,迈开熊掌就想上前去抢。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呜——嗷!!!”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暴虐杀意的狼嚎声,陡然自百草坡最深处的禁制密林中轰然炸响! 那声音极度暴戾,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黑煞,刹那间撕裂了午后祥和的山林! 原本安静趴在棠宝怀里的踏云兔浑身毛发瞬间炸立,发出惊恐的哀鸣,拼命往棠宝怀里缩。 整个百草坡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黄! “什么动静?!”赤焰虎助教脸色剧变,铜铃大眼死死盯向密林深处。 “吼——!” 伴随着树木轰然折断的巨响,一头足有两丈多长、通体覆盖着森冷黑甲的巨型狂狼从迷雾中狂冲而出! 那巨狼双目猩红如血,嘴角流淌着黑色的涎水,胸腹处赫然钉着三枚漆黑如墨的细长钢针——正是先前在集市暗巷中出现过的锁灵镇煞钉! 煞钉入体,那原本性情温和的林间巡山灵狼,此刻元神已然彻底被狂暴的杀性侵蚀,变成了一头只知杀戮的狂兽! “不好!是成年狂化魔狼!它怎么会闯进启蒙堂的试炼场?!” 赤焰虎助教浑身毛发炸立,妖王境的威压瞬间爆发,赤红色的烈焰自他掌心喷涌而出,厉声暴喝:“所有幼崽!立刻退后!往结界出口逃!快!” 小黑熊和小金雕吓得当场瘫软在地,哭爹喊娘地连滚带爬往外跑。 唯有小棠宝站在原地。 小家伙两只小短腿虽然在微微发抖,但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踏云兔,乌黑的大眼睛盯着那头迎面扑来、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巨狼,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 “别怕……小兔子别怕……”小棠宝小声念叨着,却并未转身逃跑。 因为她清晰地听到了。 在所有人都只听得见狂暴兽吼的声浪中,唯有她的心湖里,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绝望而痛苦的哀鸣: ‘好疼……钉子在骨头里绞……救救我……谁来拔掉它……’ “轰!” 狂化巨狼一爪拍碎了赤焰虎凝聚的烈焰护盾,腥风扑面,庞大的阴影瞬间将地面上的小棠宝彻底笼罩! 血盆大口张开,锋利的獠牙带着森森煞气,直奔棠宝的头颅噬咬而下! “容棠小殿下——!!”赤焰虎目眦欲裂,飞身来救,却根本来不及跨越这十丈距离! 千钧一发之际,整座试炼场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强行冻结。 小棠宝没有哭,也没有躲。 她只是松开了一只抱着兔子的手,迎着那张滴落黑涎的恶臭狼口,伸出了那只白嫩娇小、微不足道的小掌心。 “大狼……” 软糯稚嫩的童音,清脆得宛若九天碎玉,穿透了弥漫全场的血煞: “别咬,你身上……好疼对不对?” *** ### 第七章:心音抚煞与帝尊之怒 腥臭狂暴的风,在距离小棠宝眉心仅有半寸的地方,诡异地停住了。 那是足以将三百年灵木生生咬断的森然巨口,黑涎滴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然而,巨狼那双原本被猩红血煞完全吞没的浑浊兽瞳,在对上棠宝那双澄澈见底的大眼睛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在这一刻,天地间万籁俱寂。 狂化魔狼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半空,喉咙里那些嗜血的低吼,在小棠宝伸出的小手面前,逐渐化作了一声近乎呜咽的粗重喘息。 “大狼……别咬。” 小棠宝仰着小脸,小身板虽然因为那股狂暴的威压而有些摇摇欲坠,但伸出的小手却没有收回。 她白嫩的小掌心轻轻贴在了巨狼那满是硬刺钢针般、沾染着黑血的鼻吻上。 “我知道你疼。” 软糯微颤的童音,不含半分杀伐之意,却自神魂最深处荡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温润清光:“肚子上的钉子……扎得好深好深呀。别咬人,白白叔叔会拔针的,拔了就不疼了……” 那一圈奇异的清光顺着小家伙的掌心,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巨狼的头颅,一路涌入它的四肢百骸。 奇迹发生了。 巨狼胸腹处那三枚原本幽光大盛、疯狂抽取其气血生机的“锁灵镇煞钉”,表面的黑煞符文竟像是遇到了天敌克星一般,发出了“噼啪”的脆响,浓黑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净化、消融! 深入骨髓的剧痛,被一股如初春融雪般的暖意缓缓抚平。 狂暴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巨狼眼中的猩红渐渐转为清明。它庞大的身躯无力地向前一倾,前腿发软,竟“轰”的一声伏倒在草地上。 它没有去伤棠宝分毫。 那颗足有一辆马车大小的狰狞狼头,小心翼翼地枕在棠宝脚边的泥土里,伸出带着倒刺的粗糙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舔小团子绣着金丝雷纹的小锦靴,发出一声委屈至极的低咽。 而小棠宝怀里的那只踏云兔,也探出了两只长耳朵,轻轻贴在狼鼻子上,仿佛在安慰这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同伴。 “……” 飞扑在半空中的赤焰虎助教整个人呆住了,脚下的赤红烈焰“噗”的一声熄灭,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远处缩在石头缝里的小黑熊和小金雕更是吓得张大了嘴巴,两颗眼珠子险些掉在地上。 “这……这狂暴的魔化妖兽……被这凡胎娃娃摸了一下,就……就驯服了?!” 赤焰虎爬起来,揉着快要裂开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这三万年的修行简直修到了狗肚子里! 然而,还没等赤焰虎喘过气来。 “轰隆——!!” 九天之上,万里晴空骤然被无边无际的玄黑墨云撕裂! 一股浩瀚如苍天倾覆、霸烈如星辰陨落的恐怖威压,自神山之巅轰然降临! 整座百草坡方圆千里的空间瞬间被凝固成铁板一块,青草不再摇曳,飞鸟凝滞半空,连风都在这一瞬彻底熄灭! 那是九天刑罚之主、墨麒麟帝尊的滔天神威! 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的虚空裂缝。 玄霆帝尊自裂缝中一步踏出,玄黑重铠上缠绕着刺目至极的紫金天雷,那双万载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尽九天十地的森然杀意! 重渊少主与昭鸣少主紧随其后从云端落下,重渊手中已然按在神剑柄上,昭鸣更是双目圆睁,额间雷纹暴跳,张嘴便是一声惊天怒吼: “哪个不长眼的畜生敢伤我三妹——!!” 当帝尊父子三人看清场中的景象时,原本毁天灭地的杀伐之势,却在一刹那微妙地卡了壳。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并未出现。 草地上,庞大的黑色巨狼像一只温顺的大黑狗一样蜷缩成一团,小棠宝则坐在狼脑袋边上,手里正捏着一块糖,费劲地试图往巨狼巨大的牙缝里塞。 “爹!” 一见到那道熟悉的玄黑身影,小棠宝原本绷得紧紧的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 小家伙把没塞进去的糖往小书袋里一塞,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向玄霆,像只乳燕归巢般死死抱住了玄霆的玄甲护膝。 “哇——爹!呜呜呜……” 惊天动地的小奶音瞬间响彻山谷,金豆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把玄霆铠甲上的冰冷煞气哭了个一干二净。 方才面对足以致命的獠牙未曾落泪的小团子,此刻在自家老爹面前,把积攒的所有害怕和委屈全哭了出来。 “好大一只狗……呜呜……它身上有针,好痛的针……吓死棠宝了……” 玄霆周身的滔天杀意,在小团子扑上来的那一瞬间,如冰雪消融般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弯下身躯,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将怀里哭得直打嗝的小团子抱了起来,单臂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动作生疏却极具耐心地抚摸着她细软的头发。 “莫怕。”玄霆的声音低沉而微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爹在此处。” 棠宝把小脸埋在玄霆冰凉坚硬的肩铠上,小手死死揪着他铠甲上的红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别打它,它不是坏狗狗,它是生病了……” 玄霆垂眸,冷冷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巨狼。 以他的通天修为,自然一眼便看出了巨狼体内被拔除大半的煞气,以及那三枚已然失去灵性的锁灵镇煞钉残骸。 赤焰虎助教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如雨下:“参见帝尊!属下失职!此狼乃是后山护林兽,不知为何被魔钉侵蚀神智,闯入启蒙堂结界!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玄霆没有理会赤焰虎,只是转过头,看向怀里抽抽搭搭的小团子。 “你方才,”玄霆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拭去她粉嫩脸颊上的泪珠,语气喜怒莫辨,“为何不先跑?” 棠宝吸着通红的小鼻子,抽噎道:“它……它动不了。小兔子也动不了。我要是跑了,大狼会把它踩扁的……” “你知道自己是凡人吗?”玄霆直视着她乌黑水润的双眸,“它一爪便能要了你的命。你若是死了,就再也没有糖吃,也见不到爹与兄长。” 棠宝怔了怔,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小小的身子缩了缩:“知道……棠宝也怕。” “既然怕,为何还迎上去?” 小家伙瘪着嘴,小声嘟囔:“可是……它哭得好大声呀。虽然它一直在叫,但我听得见……它在说它好疼。白白叔叔说过,有些凶恶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太疼了。我想让它不疼。” 山谷之中,风过林梢,一片寂静。 重渊少主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看着那小小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震动。 昭鸣原本骂骂咧咧的嘴也闭上了,挠了挠头,低声道:“这小笨蛋……平日里胆子比灵雀还小,听见炸雷都要钻被窝,这时候倒逞起英雄来了。” 玄霆沉默了良久。 这位执掌三界刑罚万载、看惯了神魔厮杀、信奉弱肉强食至理的神尊,第一次在一个两岁凡人幼崽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法力与神通的伟力。 不是支配,不是降伏。 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神圣的共情与慈悲。 “傻气。”玄霆冷冷吐出两个字。 但他的手掌,却将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自今日起,百草坡试炼取消。”玄霆抬起头,目光落在赶来的云衡真君与雷卫统领身上,周身重新浮现出令九天颤栗的冰寒帝威: “云衡,带棠宝回宫,巨狼拔钉疗伤。” “重渊,昭鸣。” 两位少主立刻抱拳:“在!” 玄霆黑袍微拂,声音如玄冰碎裂,杀意滔天: “封锁神山万里结界。给本尊查,哪怕掘地三尺,把那枚‘锁灵钉’背后的主使给本尊挖出来。敢动本尊的女儿……本尊要让整个黑岭,化作九天劫雷下的飞灰!” *** ### 第八章:学堂秋后算账与獠牙之喜 启蒙堂的暴乱虽然被帝尊一念镇压,但神山学宫的震荡却远未平息。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药气微苦。 小棠宝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松软的月白色棉袍,正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宽大的罗汉榻上。 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里紧紧捧着一盏温热的雪梨银耳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喝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时不时越过碗沿,怯生生地瞄一眼坐在正对面紫檀木椅上的玄霆帝尊。 玄霆面容冷峻如覆严霜,修长的指尖正极其缓慢地敲击着手边一份由玄尘子老夫子亲笔呈上来的墨色折子。 殿内侍立的重渊与昭鸣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啪。” 一声脆响,玄霆将那份折子不轻不重地扣在案几上。 小棠宝浑身一个哆嗦,小手一抖,差点把雪梨羹洒在肚兜上,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小玉碗放下,乖巧地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坐得笔直笔直。 “爹……我今天很乖的。”小团子先发制人,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还带着一丝讨好的鼻音,“我救了小兔子,还救了大狼,大狼还舔我的鞋子了呢!” 玄霆冷笑一声,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慢条斯理地念出折子上的字句: “礼仪课,钻入案底卧石纳凉,致使衣冠不整、体统全无;” “经文课,私藏桂花糖糕八块、麦芽糖三根,并以甜食引诱金雕少主心神不宁;” “至于捕猎课……不仅私自将灵芝碎屑喂食考评灵兽,还教唆狂化魔狼卧地休战,彻底打乱整座启蒙堂考核秩序。” 玄霆抬起眼帘,威严的目光落在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上:“容棠,你管这叫很乖?” 小棠宝眨巴着大眼睛,两根短短的小食指在胸前委屈地对戳着,小声辩解道: “可是……桌子底下真的很凉快嘛。而且我没一个人偷吃,我分给小金雕一半了,是它自己不敢吃的。还有大狼,大狼肚子好痛,它不想考评,它只想趴着……” 站在下首的昭鸣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连忙在重渊凌厉的眼刀下强行憋了回去,假装咳嗽。 玄霆看着女儿那副满脸无辜却又句句在理的模样,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纵横神魔两界万载,面对过无数阴谋诡谲、大军压境,玄霆从未觉得这般棘手。 凡人幼崽的心思,比九天雷部的阵图还要难解十倍。 “救狼没有错。”玄霆终于开口,语气虽然严肃,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凌厉,“但本尊昨日教你的话,你记在何处了?遇险之时,当如何?” 棠宝立刻脆生生地回答:“先跑!跑不动就喊人!喊大哥二哥,喊白白叔叔,最大声喊爹!” “那你今日为何不喊?” 棠宝抿了抿粉嫩的小嘴唇,垂下浓密的长睫毛,小声道:“我没来得及嘛……大狼扑下来的时候,风太大了,把我的小帽子都吹歪了。而且……我若是先跑了,小兔子那么笨,肯定会被踩扁的。” 小家伙抬起头,眼神纯真而笃定:“爹,我要变厉害。等我变得像爹一样厉害,我就不用跑了,我能一边护着小兔子,一边把坏人的坏针全拔掉!” 玄霆微微一怔。 变厉害,不是为了凌驾万灵,不是为了征伐杀戮,仅仅是为了“不用跑”,为了“护着小兔子”。 这般质朴而笨拙的心思,在以实力为尊的洪荒界域里显得何其荒谬,却又何其澄澈。 玄霆周身的冰寒彻底散去,他抬了抬手,淡淡道:“过来。” 小棠宝眼睛一亮,立刻从罗汉榻上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扑进玄霆怀里,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爹不生气啦?” “下不为例。”玄霆单手托住她,冷声道,“明日起,启蒙堂的课继续去上。但若再敢钻桌底,本尊便将你的糖袋子全收缴充公。” “保证不钻了!”小棠宝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指头,信誓旦旦地发誓。 …… 这风波刚平息不过三日,麒麟偏殿里又炸开了锅。 清晨,云衡真君正坐在偏殿案前配药,忽然听见内殿传来昭鸣杀猪般的嚎叫: “白白叔叔!爹!大哥!快来啊!出大事了!三妹长东西了!!” “哗啦——” 珠帘被猛地掀开,玄霆帝尊几乎是在半息之间便撕裂空间出现在寝殿内,重渊与云衡紧随其后。 只见昭鸣正趴在软榻前,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小棠宝的肉下巴,满脸写着狂喜与震惊。 而小棠宝则眼泪汪汪地张着小嘴,小舌头一个劲儿地在嘴巴里舔来舔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呜呜……痛……长刺了……” “怎么回事?可是暗煞残留?”玄霆面色骤变,周身雷光瞬间隐现,一把将昭鸣推开,伸手握住小团子的后颈。 “不是暗煞!是妖身!肯定是神兽血脉觉醒了!”昭鸣兴奋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爹!您快看她嘴里!长尖牙了!特别尖!咱们墨麒麟一族的嗜血獠牙终于冒头了!” 重渊闻言亦是神色一动:“当真觉醒了妖脉?” 玄霆心头亦是一紧,连忙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挑开小棠宝粉嫩的上嘴唇。 小棠宝抽抽搭搭地仰着脸,任由自家老爹打量。 只见在她原本光秃秃、粉嫩嫩的牙床上,正前方靠近左侧的位置,赫然冒出了一颗米粒大小、白生生的小尖角。 那小尖角顶破了娇嫩的牙肉,微微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光泽,确实比寻常牙齿要显得尖锐一些。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昭鸣激动得直拍大腿,“雷池里出来的,怎么可能是纯凡人!三妹长獠牙了!以后看谁还敢笑话她是无毛光头小凡胎!走,二哥带你去后山咬灵竹,咱们把牙磨得更尖一点!” 重渊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若能觉醒神兽体魄,往后修行便容易多了。” 小棠宝吸了吸鼻子,听着两个哥哥的欢呼,乌黑的大眼睛里原本的委屈顿时变成了雀跃:“真的吗?我变成好麒麟了吗?我能咬人了?” “能!想咬谁咬谁!”昭鸣大声撺掇。 “不可胡闹,神兽之齿乃用以护道,非为欺凌。”重渊立刻正色纠正。 唯有一旁的白泽神医云衡真君,神情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疑惑,最后彻底转为了浓浓的无语。 他走上前,用白玉签子极其仔细地拨弄了一下那颗所谓的小“獠牙”,又按了按棠宝微微有些红肿的牙龈。 小棠宝顿时“嘶”了一声,眼泪汪汪地往玄霆怀里缩:“痛痛……” “云衡,如何?”玄霆沉声问道,向来波澜不惊的帝眸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是麒麟王脉的破煞天齿?” 云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看着满殿神色期待的麒麟父子三人,又看了看满脸骄傲昂着小脑袋的棠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复杂到了极点: “陛下……两位少主。” “这不是獠牙,更不是什么破煞天齿。” 昭鸣一愣:“那是什么?” 云衡指着那颗米粒大的小白点,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真相: “她快两岁了。” “这是凡人小儿……要开始出乳牙了。只是这孩子嘴小,头一颗乳牙生得略微有些偏斜罢了。” 一瞬间。 整座寝殿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昭鸣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张大了嘴巴,化作了一尊风化的石雕。 重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默默退后了半步,移开了视线。 而玄霆帝尊那只僵在棠宝唇边的大手,更是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张经历过万载征伐的威严面孔上,再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啼笑皆非”的裂痕。 小棠宝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僵住的爹爹,又看了看呆滞的二哥,小胖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嘴唇,满脸茫然地问: “乳牙……不能咬人吗?” *** ### 第九章:摇晃的乳牙与种牙得花 自从那颗被全家寄予厚望的“绝世獠牙”被云衡真君无情宣判为普通乳牙之后,小棠宝在神山上的日子依旧过得无忧无虑。 一晃眼,两度春秋悄然而过。 三岁出头的小团子拔高了小半个头,虽然依旧没生出半片鳞甲,头顶也依旧光溜溜地不见长角的动静,但跑起来却越发利索。整座麒麟神宫的偏殿与后山,每日都能听见她两只小短腿踩着青石板啪嗒啪嗒的动静。 直到这一年初夏的清晨。 偏殿用早膳的玉案前,摆着一盘刚摘下来的冰灵蜜桃与几碟酥软的小肉糕。 “嗷呜。” 小棠宝抓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松子酥,张开小嘴,狠狠一大口咬了下去。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小物件错位开来的闷响。 小棠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两只抓着点心的小肉手悬在半空,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连嘴里的点心都忘了嚼。 “怎么了?”坐在主位上的玄霆帝尊眉头微挑,“噎着了?” 重渊少主立刻端起旁边的清灵花蜜水递过去:“慢些吃,莫要急躁。” 小棠宝没有去接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食指,探进自己的嘴巴里,极其迟疑地在前排牙齿上轻轻推了一下。 “动……动了……” 小团子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快要哭出来的微弱奶音:“爹……它动了……” 昭鸣正咬着灵果,闻言凑过脑袋:“什么动了?嘴里进虫子了?张嘴,二哥给你用电火烤出来!” “你闭嘴。”重渊冷冷扫了昭鸣一眼,转头看向棠宝,“棠宝,张开嘴让大哥瞧瞧。” 小棠宝眼圈一红,慢慢把嘴巴张开一条小缝。 重渊倾身仔细查看,只见小家伙下门牙正中间的那颗小乳牙,此刻竟歪向了一侧,牙根处泛着一抹淡淡的粉红,随着呼吸轻轻晃荡,仿佛风中残烛。 “这……”重渊虽已修至神君境,但对人族的凡胎肉体实在所知有限,神色顿时一肃,“牙骨脱位?莫非是晨间撞了何处?” 玄霆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帝尊放下玉箸,身形一晃便至榻前,宽厚微凉的大手轻轻抚在棠宝的腮帮子上,神识极度小心地探入进去。 这一探,玄霆的眼眸深处亦闪过一丝凝重。 那颗牙下方的生机正在断绝,原本紧密相连的骨肉正在分离,仿佛那颗牙随时都要脱落下来! “痛……呜呜……”小棠宝终于忍不住了,两行金豆子吧唧吧唧往下掉,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爹,我的牙要掉下来了……我是不是要坏掉了?” 玄霆心头一紧。 万载岁月里,他手撕过魔尊,踏平过凶渊,但眼前这颗晃晃悠悠的米粒小牙,却让他这位九天至尊生出了一种无处下手的慌乱。 “传云衡!”帝尊的声音已然带上了雷霆的肃杀。 …… 不多时,提着药箱的云衡真君再次喘着粗气出现在偏殿内。 这位白泽神医刚一进门,便看见了极其悲壮的一幕—— 小棠宝缩在玄霆怀里,哭得打嗝不断,小手死死捂着嘴;重渊如临大敌地按着剑柄护在一侧;昭鸣则焦急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要不要去后山拔一根万年龙骨来给妹妹换上。 云衡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捏了捏棠宝哭得通红的小鼻尖:“张嘴,让叔叔瞧瞧。” 棠宝抽抽搭搭地张开嘴,含糊不清地哭诉:“白白叔叔……救命……牙要掉啦……” 云衡用银签轻轻拨了拨那颗摇摇欲坠的下门牙,甚至无需多看,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地直起身子: “微臣的大帝尊,两位少殿下……她三岁半了。人族幼崽到了这个年岁,换掉第一批乳牙,长出能用一辈子的恒齿,乃是天道常理!慌什么?!” “换牙?”昭鸣愣住了,“不是坏了?” “自然不是。”云衡拍了拍药箱,“旧的掉下来,新的才能长出来。不仅这一颗,往后两三年里,她嘴里这二十颗小乳牙,陆陆续续都得掉光。” “全……全掉光?!” 小棠宝一听这话,吓得小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肉手,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脸蛋,最后绝望地抓着玄霆的衣襟号啕大哭: “呜呜呜哇——!我没有角,身上没有毛,也不会喷大雷……现在连牙齿都保不住了!呜呜呜……我是个漏风的小秃子,我越来越不像麒麟了!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哭声在大殿内回荡,委屈得令人心碎。 平日里小家伙虽然嘴上总是自称“最厉害的麒麟”,但心底深处,看着两个哥哥头上峥嵘的玉角,看着玄霆举手投足间的雷火神威,她那颗小小的凡人之心,何尝不曾害怕过自己被这个威严的神兽家庭抛弃? 殿内原本有些啼笑皆非的氛围,在这一声声抽噎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昭鸣抓了抓后脑勺,原本准备好的嘲弄话语全卡在了嗓子眼里,有些无措地看向重渊。 重渊眼中闪过一抹疼惜,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妹妹脸上的泪珠,低声道:“莫要胡思乱想。大哥不会喷水,二弟不会敛息,你大哥二哥难道就不是容家的孩子了?” 玄霆缓缓将怀里哭得直抽抽的软团子抱高,让她平视着自己的双眼。 九天帝尊的面容冷峻如昔,但那双万载深邃的眸底,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柔软。 “容棠,看着本尊。” 棠宝抽噎着,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家老爹。 “你大哥精研剑道,你二哥性情急躁只知御雷,云衡通晓万草医理。”玄霆的声音沉缓而笃定,宛若天地间最坚不可摧的磐石,“他们会的,你都不必会。” 小团子吸了吸鼻子:“为什么呀?” “因为你便是你。”玄霆伸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微红的嘴角,“长得与麒麟不一样,生得比妖族脆弱,这不叫不好,这叫独特。本尊将你从雷池神蛋中抱出来,是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替本尊长出一对角来。” 帝尊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小小的发顶上,一字一顿地道: “莫说是掉几颗乳牙,便是一辈子无角无鳞,你亦是这九天神山名正言顺的小殿下。谁敢言你半句不是,本尊便以雷法诛之。” 棠宝眨了眨含着泪花的大眼睛,小嘴瘪了瘪,心底那份自出生以来便暗暗积攒的不安与惶恐,在老爹这番霸道至极的言语中,彻底烟消云散。 “那……那我掉了牙,还能吃肉吗?”小家伙小声问。 “能。”玄霆颔首,“吃不得硬肉,便让膳房炖成肉糜。” “噗嗤。”昭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走上前轻轻捏了捏棠宝肉嘟嘟的腮帮子,“行了小鼻涕虫,快别哭了,再哭牙真的要被你哭掉了!” 说来也巧,昭鸣这一捏,带得小家伙嘴唇微动。 “吧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颗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白嫩小乳牙,竟真的顺着嘴角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了玄霆摊开的掌心之中。 小棠宝愣愣地用舌头舔了舔原本长牙的位置,果然空出了一个小小的豁口,一说话,嘴里便“呼呼”地漏风: “哎呀……真……真掉了!” 漏风的声音滑稽极了,逗得云衡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白白叔叔,这个牙……要扔进雷池烧掉吗?”棠宝指着玄霆掌心里那枚米粒大小的白玉小牙,好奇地问。 云衡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在凡间界,民间有一习俗。下牙脱落,需寻一处向阳的清静泥土深埋起来,如此,新长出来的恒齿方能如幼苗破土般坚固白净。” 小棠宝眼睛一亮,立刻从玄霆怀里滑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小牙从老爹手里捧了过来。 “种牙!我要把牙牙种在土里!” 小团子迈着短腿,兴冲冲地跑向偏殿外的那处向阳花圃。 重渊与昭鸣跟在后头,看着小家伙蹲在松软的灵土前,拿一根小木棍认认真真地刨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牙牙乖哦,在土里好好睡觉。” 棠宝把小乳牙放进坑里,小心翼翼地用泥土盖好,甚至还伸出两只小肉手在泥面上轻轻拍了拍,奶声奶气地许愿: “明天一定要长出一颗特别特别硬的大牙齿!比二哥的角还要硬!” 昭鸣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想得美,明天能长出来才有鬼了。” 然而。 谁也没有料到。 就在棠宝收回小手、转身去拉玄霆衣角的那一刹那。 在无人察觉的泥土深处,那颗浸润了棠宝一丝太初清灵心血的乳牙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青金色神纹。 周围花圃中原本略显蔫瘪的灵草,仿佛感知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生机滋养,竟在一瞬间悄然舒展了枝叶! 一缕极细极嫩的翠绿嫩芽,顶破了松软的泥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 神山之巅,万里晴空之上。 原本沉寂了数千年的天界阵灵重器“镇灵神钟”,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浩大的共鸣: “当——!!” 神钟自鸣,天音回荡! 偏殿廊下,玄霆帝尊与云衡真君的脚步同时一顿,齐齐抬起头,望向了云霄之上的九重天界。 *** ### 第十章:牙圃生白花与天官巡山 清晨的神山,露水尚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偏殿外的青玉花圃边,忽然爆发出小棠宝一声脆生生、还带着些许漏风的尖叫: “发芽啦!爹!二哥!我的牙牙开花啦——!” 只见小团子连小斗篷都没系好,光着两只穿着红丝缎袜的小脚丫,啪嗒啪嗒地从游廊一路狂奔进花圃里,一屁股蹲在了昨日埋牙的小土坑前。 紧随其后的重渊与昭鸣快步赶来,连玄霆帝尊也踏着虚空踱步而至。 众人定睛一瞧,皆是心头一震。 昨日小棠宝拿小木棍随便刨出的浅坑上,此刻竟然真的钻出了一株巴掌高的小小灵植。 茎叶通体如青玉雕琢而成,剔透玲珑,最顶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微风吹过,花苞微微颤动,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旷神怡、连神魂中的燥郁之气都能抚平的清冽甘香。 “这……当真是那颗乳牙长出来的?”昭鸣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伸手就想去揪那片小嫩叶,“奇了怪了,凡人的牙齿埋在灵土里,还能当种子使?” “啪!” 小棠宝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昭鸣的手背上,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张开短短的胳膊,把小灵花死死护在身后,气鼓鼓地瞪着二哥: “不许碰!这是我的牙花!二哥手上都是电火花,碰坏了怎么办!” 昭鸣吃痛缩手,龇牙咧嘴道:“小气鬼!小爷稀罕你这小破草?指不定是后山哪只鸟拉下来的灵草籽儿掉里头了!” 云衡真君缓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凝视着那朵含苞的白花,眸中划过一抹极深的思索。 身具白泽血脉的他,天生通晓天下万木灵药,可他翻遍识海中数以万计的上古药典,竟无一物能与眼前这株散发着纯净本源清气的小花对得上号。 “陛下,”云衡站起身,对着玄霆传音入密,语气微沉,“非寻常草木。昨夜九天镇灵钟的那声异动……恐怕便与此物初生时的气机牵引有关。” 玄霆帝尊面色未变,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蹲在泥地里、正小心翼翼拿着玉勺给小花浇水的小棠宝。 “莫要声张。”玄霆淡淡回传,“她如今不过是个刚换了一颗乳牙的凡人幼崽,有些事,待她长大成人再说。” 小棠宝浇完了水,两只小肉手撑着下巴,歪着小脑袋对着花骨朵自言自语:“牙花乖乖,多喝水,快快长,等长出好大一棵树,我就能摘好多好多硬牙齿,一颗拿来啃肉,一颗拿来咬二哥……” 昭鸣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刚想回怼,面色却骤然一变。 不仅是他,长廊下的重渊瞬间握紧了腰间神剑,玄霆帝尊更是猛地抬起头,深邃的帝眸冷冷刺向神山正前方的万里云海。 “轰——” 天际云层翻涌,原本蔚蓝如洗的长空之中,陡然铺开了一条璀璨夺目的九色云阶! 云阶两端,数十面铭刻着天道巡查法印的金光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清脆悠扬的鸾铃声由远及近,一股浩然庄严、代行九天律法的无上天威,如层层重峦般向着麒麟神山压落而下! 在那云阶正中央,一头通体雪白、四蹄踏着湛蓝寒焰的九天灵兽踏空而行。 那灵兽形如云豹,毛发如极北玄冰所化,额间生有一枚竖立的神眼,散发着森寒入骨的凶悍之气,正是名震三界的巡查神兽——霜雪云豹! 而在云豹宽阔的背脊上,端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青年神官。 神官头戴七星巡天冠,面容清冷孤傲,宛若万载玄冰,一双狭长的凤眸开阖之间,隐有雷霆律令之光流转。 “那是……天界巡察殿的清微神君?!”昭鸣惊呼出声,语气有些不善,“这帮平日里只在九重天上抓神仙小辫子的执法官,大清早跑咱们麒麟神山来摆什么臭架子?” 小棠宝也好奇地站起身,两只小肉手揉了揉眼睛,踮着脚尖往天上看。 当看清那只踩着蓝火、通体雪白的大豹子,以及豹背上那位俊美出尘的白衣神官时,小家伙的乌黑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哇了一声: “好威风的大猫猫!上面的叔叔长得比天上的云彩还白,真漂亮!” 站在一侧的玄霆帝尊听见这一声“真漂亮”,英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往下沉了半分。 “重渊,昭鸣,看好棠宝。” 玄霆冷冷丢下一句话,身形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雷光,刹那间跨越虚空,稳稳落在了麒麟神宫外的迎仙台上。 紫金帝威与九色天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无形的风暴将漫天流云震得粉碎。 “清微巡查使。”玄霆负手而立,声音冰冷如刀,“九天巡查殿向来只管天界仙官违逆,本尊这麒麟神山乃是妖族古地,今日大张旗鼓踏我山门,所为何事?” 霜雪云豹在迎仙台前稳稳停住,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咆哮。 清微神君拂了拂白玉般的广袖,足尖轻点,自豹背上飘然而落。他朝着玄霆微微拱手,神色虽还算客气,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天律执掌者特有的刚正与疏离: “玄霆帝尊安好。本君奉巡察殿天枢法旨,特为两件事而来。” “说。”玄霆言简意赅。 清微神君神色肃穆:“其一,昨夜子时,九天镇灵钟无故自鸣一声,震荡天界三十六重天。其二,近半年内,神山脚下妖市有魔钉霍乱,百草坡试炼场更有发狂黑狼被神秘平息……天界探得,所有异象源头,皆隐隐指向帝尊身侧。” 清微凤眸微凝,直言不讳:“本君需查验帝尊膝下那位破壳而出的‘小殿下’,以确证是否为上古逆天凶胎转世。” “凶胎?” 玄霆眼底杀机一闪,周围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密布的紫霄煞雷笼罩:“本尊的女儿,岂容天界妄加揣测?” 两股极度恐怖的气息在迎仙台上针锋相对,眼看着一场惊世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迎仙台后方的禁制光门处,忽然探出了一个圆滚滚、扎着两个冲天小辫的小脑袋。 “漂亮叔叔——!你的大猫猫借我摸一下行不行呀?!” 奶声奶气的呼喊声穿透了肃杀的法力场,打破了凝固的杀气。 清微神君身形微微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嫩黄色小襦裙、怀里甚至还抱着一把沾着泥巴小玉勺的人族小豆丁,正迈着两条短腿,毫无惧色地穿过重渊与昭鸣的拦截,哒哒哒地朝着迎仙台一路小跑过来。 清微神君那张万载不化、令各路妖仙闻风丧胆的冰山玉容,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错愕了一瞬。 这就是……天界法谕中记载的,可能引发三界动荡的上古异端凶胎? *** ### 第十一章:测灵石炸裂与雪豹化猫 迎仙台上的山风原本刮得如同刀割。 然而小棠宝小短腿倒腾得极快,手里还攥着那把沾着泥星子的小玉勺,一路小跑过来,直接停在了清微神君那双纤尘不染的白云履前。 小家伙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清微神君那张俊美绝伦却冷如冰霜的面庞,嘴巴微微张着,甚至忘了自己刚刚掉了一颗门牙,一说话便漏着清脆的小气流: “漂亮叔叔,你怎么不笑呀?” 清微神君修道四万年,代天巡界,何曾被生灵这般近距离直勾勾地盯着看过? 他下意识地向后微退了半步,清冷的凤眸微垂,视线落在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团子身上。 没有滔天的煞气,没有掩盖魔骨的秘法,更没有任何上古大能夺舍重生的隐秘神魂波动。 眼前真的就只是一个……脸上蹭了点泥巴、头发细软微卷、门牙处还漏着风的凡胎小姑娘。 “本君乃天界巡查使,行代天之责,非卖笑之人。”清微神君语气平板,试图摆出执法者的威严。 小棠宝歪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可是笑一下多好看呀。我爹以前也不爱笑,天天板着脸像要吃小兽崽,后来吃了我给的桂花糕,嘴角就翘起来啦!叔叔你要吃糕吗?” 说着,小家伙真的开始在自己斗篷的小兜里掏来掏去。 站在后方的玄霆帝尊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冷声道:“容棠,回来。” “哦。”棠宝乖乖应了一声,刚转过身,视线却冷不丁对上了趴在清微神君身后那头威风凛凛的霜雪云豹。 云豹通体覆满万载寒霜,足踏深蓝色的寂灭极火,额间的神目微微睁开一道缝隙,原本是极为凶悍、足以让元婴妖王吓破胆的顶级灵兽。 可偏偏,在棠宝眼里,这只庞然大物毛茸茸的耳朵抖动着,长长的雪白大尾巴还在石板上轻轻扫来扫去。 “哇……好大的一只雪糕小狗!” 小家伙眼睛彻底亮了,连自家老爹的召唤都抛到了脑后,迈着小碎步啪嗒啪嗒凑到了云豹面前。 云豹喉咙里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极具威慑力的低沉咆哮,额间神火隐现。 “不可近前!”清微神君面色微变,急声喝止,“霜雪性烈,最恶生人气息,其极寒之气片刻便能将凡胎冻成冰屑——” 然而,清微的话音尚未落下,令人下巴脱臼的一幕便发生了。 小棠宝非但没被那声兽吼吓退,反而乐颠颠地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肉手,极度自然地一把抱住了霜雪云豹那只粗壮得像小石柱一样的前爪。 甚至,小家伙还把热乎乎的肉脸蛋贴在冰凉柔软的白毛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好软呀!冰冰凉凉的,比后山的灵玉榻还要舒服!” 霜雪云豹浑身一震。 那足以冻裂金石的极寒之气,在触碰到小团子肌肤的一瞬间,竟仿佛遇到了春日的暖阳,温顺地缩回了皮毛深处。不仅如此,一股纯净到了极致、让上古神兽骨髓深处都感到极度安宁惬意的心魂清香,顺着小团子的小手缓缓涌入了云豹的识海。 云豹额间紧闭的神目缓缓合上,那双原本警惕冷厉的冰蓝色兽瞳,在短短两息之内,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迷离的享受。 在清微神君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头跟随他在极北天河厮杀万载、撕碎过无数妖皇魔尊的九天神兽,竟然缓缓地……软塌塌地趴了下来。 它将硕大凶悍的豹头小心翼翼地搁在石台上,庞大的雪白身躯翻转了半圈,露出了相对柔软的肚皮,甚至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失态的、如凡间野猫般满足的“呼噜呼噜”声。 “大狗真乖!” 棠宝乐坏了,伸出小手在云豹雪白的脑门上一阵乱揉,把原本威风凛凛的神兽毛发揉得一团糟。 清微神君站在原地,整个人宛若泥塑木雕,额角青筋微跳。 他的本命坐骑,名震三界的巡查凶兽,此刻竟然在一个三岁凡人小豆丁面前……打滚露肚皮? “清微巡查使。”玄霆帝尊不知何时迈步走到了迎仙台正中,玄袍猎猎,挡在了女儿身前,语气中满是讥讽与冷意,“这便是天界所谓的‘极恶凶胎’?你那头豹子,瞧着倒像是遇着了亲娘。” 清微神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面古拙沧桑的青铜古镜,镜面中央镶嵌着一枚九彩琉璃神石,沉声道: “霜雪生性纯善,偶尔受障眼之法蒙蔽亦未可知。但天规严苛,异象必查。此乃天界‘照灵九玄镜’,凡天地生灵,无论上古魔神抑或大能转世,触之必显其命格根骨。帝尊,若小殿下问心无愧,便请依例一测。” 玄霆冷笑:“若本尊不允呢?” “爹,摸石头吗?” 没等玄霆发作,小棠宝已经从云豹毛茸茸的怀里钻了出来。小家伙拍了拍裙子上的白毛,看着清微手里那面亮晶晶的小镜子,满脸好奇:“这个石头好看,会发光吗?” 清微神君神色复杂地蹲下身,尽量放缓了语气:“小友,将手放在晶石上,莫要怕,不疼的。” 棠宝眨了眨眼,扭头看向玄霆:“爹,会炸吗?” 清微闻言不由微微蹙眉:“此乃九天玄玉所铸,坚不可摧,如何会炸……” 玄霆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她两岁那年,测灵石炸过一次,后山的洗髓灵池炸过一次,膳房炸过三次。” 清微:“……” 小棠宝得到老爹的默许,这才放心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吧唧一下按在了照灵九玄镜正中的神石上。 一瞬。 两瞬。 整面青铜古镜毫无动静,镜面内的九彩神石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灵光都未曾亮起。 清微神君凝神细查,只见镜中倒映出的命格虚影极度单薄,气血流转完全是肉体凡胎的生机,经络里空空如也,连一丝天地灵气都无法纳为己用。 没有妖丹。没有灵根。没有仙脉。 纯粹到了极致的凡骨。 “果真毫无灵根……”清微神君喃喃自语,心头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天地初开至今,怎会有毫无灵根的生灵,能自神兽巨蛋中孕育而出?” 话音未落。 原本死寂的神石最核心处,忽然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缕温润的乳白光晕。 那一缕光晕看似微弱如烛火,然而当清微神君的神识试图深入探查其本质时,识海深处却猛地炸响了一声跨越太古洪荒的浩荡钟鸣! “咔嚓!” 一声清脆的脆响在迎仙台上格外刺耳。 清微神君瞳孔骤缩! 只见他手中那面代代相传、号称能照见诸天神魔本源的九品天仙器,表面赫然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细痕!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神石正中心,竟当场碎裂成了七八块,化作细碎的晶粉,簌簌落了满地。 小棠宝吓了一跳,连忙嗖地把小肉手缩回背后,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地看向玄霆: “爹……我真没用力!是石头自己碎的!不关我的事,不要扣我的糖袋子呜呜呜……” 清微神君僵硬地捧着半边残破的镜框,雪白的衣袖在晨风中微微颤抖,整个人宛若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 神器崩碎,却无半分灵力外泄。 这绝非暴虐的法力反噬,倒像是……这方天地的某种至高法则,在触碰到这小家伙的一刹那,因无法承载其过于庞大纯粹的命格位阶,而自行解体退让! “巡查使。”玄霆帝尊冷漠低沉的声音自上方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查完了么?天界的破烂法器不结实,莫要在本尊的迎仙台上讹诈凡人幼崽。” 清微神君缓缓站起身,拂去袖上的碎屑。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躲在玄霆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瞧自己的小姑娘,良久,神色郑重地打了个稽首: “是本君失察。小殿下……确无凶煞之气。” “大狗呢?”小棠宝从老爹腿边探出小脑袋,有些舍不得地看着地上还在翻肚皮的霜雪云豹,“漂亮叔叔,你把大狗留下陪我玩好不好?我拿牙花上的露水喂它喝!” 清微神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清冷的嗓音里破天荒多了一丝无奈: “霜雪乃本君本命灵兽,不可擅留。小殿下若喜毛物……日后若遇凶险,捏碎此物,本君自会携它前来。” 一枚通体剔透、系着红绳的雪玉小铃铛,被清微以柔和的仙力轻轻托送到了棠宝面前。 小棠宝一把抓住小铃铛,欢喜地晃了晃,清脆的铃声回荡在云海之间。 玄霆帝尊眼皮微抬,看着清微踏上云阶的孤高背影,眸光幽深莫测。 神山之上的迷雾似乎散去了几分,然而暗流,却在这看似啼笑皆非的闹剧之下,汹涌得越发剧烈。 *** ### 第十二章:三十九度低烧与神兽手足无措 天界的巡查云驾刚散去不过两日,麒麟神山便迎来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雷雨。 暴雨滂沱,整座雷泽被紫白色的电幕笼罩,雷声滚滚如天崩地裂。往日里这种天气,正是墨麒麟一族引雷淬体的大好时辰,重渊与昭鸣本该在后山雷池盘坐吐纳。 然而今日,麒麟偏殿的卧房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呼……呼……” 宽大的暖玉雕花锦榻上,小棠宝整个人陷在厚厚的雪貂绒被里,原本白嫩粉雕的小圆脸蛋此刻烧得通红,额前细软的发丝被虚汗浸得一绺一绺贴在皮肉上。小家伙闭着眼,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在半空抓挠,嘴里干涩地溢出细碎的胡话: “……大狗……大狗别咬针……爹……棠宝会吐雷……不要扔我……” 榻前,玄霆帝尊依旧是一身玄黑锦袍,但向来沉稳挺拔的身躯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铁弓。他微凉的大手覆在小棠宝滚烫的脑门上,眉峰紧蹙成一道深刻的沟壑,深邃的瞳孔深处翻涌着罕见的慌乱。 重渊少主端着一盆冰魄灵泉水快步走入内殿,连衣角被水溅湿了都未曾察觉;昭鸣少主更是急得在榻前团团乱转,尾巴尖不受控地甩出道道电光,被重渊冷冷瞪了一眼才赶忙死死收回。 “云衡何在?!”玄霆的声音极度低沉,带着九天雷霆将倾的重压,“去将他提来!” 话音未落,偏殿门帘被猛地掀开。云衡真君甚至连药箱的锁扣都没来得及扣严实,整个人几乎是踉踉跄跄被两名金甲雷卫架着冲了进来。 “陛下!莫催了!微臣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您麾下的雷卫颠散架了!”云衡喘着粗气甩开雷卫,快步冲到榻前,搭上棠宝细弱的手腕。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沉闷的雷声与小棠宝急促的喘息声。 玄霆周身的空气冷得要结冰:“她浑身滚烫,气血紊乱,昏睡不醒。莫非是前日天界那面破镜崩碎时的反震暗劲入了心脉?还是黑岭的煞气未除?!” 昭鸣也凑上脑袋,嗓音发颤:“白白叔叔,三妹……三妹是不是要被自己烧化了?我拿本命寒电给她冰一冰行不行?!” “胡闹!你敢放电我就先把你的角给掰了!”云衡头也不抬地斥退昭鸣,神识极其谨慎地在棠宝体内游走了一圈。 片刻后,云衡长长地、近乎虚脱般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是暗劲,亦非煞毒。” 玄霆眸光一厉:“那是何疾?” 云衡转过身,从药箱里摸出一枚由凡间白玉打造的小尺,在棠宝脖颈间贴了片刻,取下一看,无奈地叹道: “风寒。凡人小儿最寻常不过的受凉发热。用凡间的度量来说,高热三十九度。” “三十九度?!”昭鸣失声惊呼,满脸骇然,“这么低?!我生下来在雷池洗澡时体温就有一百二十度!大哥日常也有九十度!三十九度……三妹是不是快凉透了?!” 少年吓得脸都白了,抓着玄霆的衣袖急声道:“爹!快引一道地心极火来!把三妹放祖火旁边烤一烤!给她续上热气!” “闭嘴!”云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一把推开昭鸣,“她是凡人!不是石头!更不是你们这些生在雷浆、长在烈火里的皮糙肉厚的神兽!凡人的体温若是到了一百二十度,那不叫觉醒,那叫烤熟了!三十九度于凡胎而言已是极度凶险的高热,你再拿地火烤,是嫌她命太长吗?!” 昭鸣被骂得缩回了脖子,呐呐不敢言。 玄霆收回贴在棠宝额头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面对翻江倒海的魔尊,他挥手可灭;面对崩塌的虚空,他一戟可定。 可面对这个体温只有“区区三十九度”却奄奄一息的凡人小团子,这位执掌万界雷刑的神尊,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如何治?”玄霆沉声问。 “凡人受寒,病在腠理,需用温和凡药发汗退热,万不可动用霸道仙力强行灌顶,否则其脆嫩经脉瞬间便会寸断。”云衡一边飞快地在玉简上写下药方,一边吩咐道,“重渊少主,去取神山后崖未沾灵气的纯净雪水,煮沸放温;昭鸣,将殿内所有引雷木法阵全数关停,撤去所有带煞之物,换凡蚕丝软毯;陛下……” 云衡看向面沉如铁的帝尊,神色极其严肃:“凡人幼崽退热,需以温水反复擦拭四肢百骸,寸步不可离人。且……药汤极苦,凡人小儿多半抗拒,需好生哄喂。” “好生哄喂?”玄霆眉宇微沉。 他纵横天地万载,向来只有万灵对他俯首听命,何曾“哄”过谁? 半个时辰后,一碗熬得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苦涩药气的汤药被端了上来。 棠宝被玄霆从被窝里捞了起来,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帝尊宽阔冰冷的胸膛前。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一闻到那刺鼻的苦味,小嘴瞬间瘪成了波浪线,两行委屈的大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呜呜……苦……不喝……爹拿走……” 小脑袋拼命往玄霆衣襟里钻,像只抗拒洗澡的泥鳅。 玄霆端着白玉碗,动作僵硬无比。他板起那张足以让三界大妖噤若寒蝉的冷脸,试图施展威严: “张嘴。喝了,便不难受了。” 然而生病中的凡人幼崽根本不讲道理。平日里玄霆一冷脸棠宝还会怕上三分,此刻烧得晕头转向的小团子只觉得老爹凶巴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两只小肉手胡乱挥舞,啪的一声正正打在玉碗边缘。 浓黑的药汁险些洒了玄霆一身。 “容棠!”帝尊面色一沉,语气重了半分。 棠宝哭得直打嗝,小脸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骗子……爹是坏人……又是辣的……要毒死棠宝……呜哇……” 重渊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接过药碗:“父尊,莫要动怒,小妹烧得神智不清,并非有意顶撞。” 昭鸣也抓耳挠腮:“三妹,你喝一口,二哥把后山的红雷晶全给你当弹珠打!” “不要石头……呜呜……要糖……”小家伙抽抽搭搭,死活不肯张嘴。 玄霆看着怀里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小团子,听着那声委屈至极的“爹是坏人”,高高扬起的怒意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 他想起了云衡方才在殿外说的那句话: *“养活一头神兽,是看它今日受没受伤、死没死;而养一个凡人孩子,是让她知晓,她难受的时候可以哭,害怕的时候能求助,与众不同也不会被嫌弃。”* 玄霆闭了闭双眸,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经历过神魔血战的冷酷眼眸中,最后一丝凌厉与威严彻底消融无踪。 他伸出宽厚微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揽住棠宝滚烫颤抖的背脊,低下头,将冰凉的侧脸贴了贴小团子滚烫的小脸蛋。 微凉的触感让哭闹的小家伙身子一滞,抽噎声小了半分。 “棠宝。” 玄霆的声音放得极低,极缓,是他这辈子从未用过的温和语调: “这药很苦,爹不骗你。” 小棠宝迷茫地眨了眨泪眼,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真……真的苦吗?” “嗯,极苦。”玄霆从重渊手里拿过药碗和小玉勺,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到她唇边,“但喝得快,便只苦一会儿。喝完这一碗,爹明日去妖市,将那整座糖铺子都给你搬回来。” 小棠宝吸着鼻子,看着老爹近在咫尺那张极其认真、甚至透着一丝笨拙讨好的俊脸。 良久,小团子扁了扁嘴,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张开小嘴,咕咚一口将那勺苦药咽了下去。 “呜——好苦!”小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褶。 “咽下去,爹在此处。” 玄霆动作沉稳,一勺接一勺,任由小家伙抓破了他的衣襟,直到整整一碗苦汤见底。 重渊迅速递上一块清甜的灵梨肉塞进小家伙嘴里。 折腾了大半夜,药力发散,小棠宝出了一身透汗,紧绷发烫的小身子终于软了下来。烧退了大半,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 小团子蜷缩在玄霆怀里,小手死死抓着老爹的一截衣角,砸吧着还残留着苦味的小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破晓,一抹晨曦洒入殿中。 玄霆依旧坐在榻沿,一动未动,任由小家伙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香甜。 昭鸣累得瘫坐在地毯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的天……带凡人小孩比跟上古凶兽干一架还累人……爹,您手麻不麻?” 玄霆垂眸看着怀里呼吸清浅、睡颜恬静的小女儿,唇角极其罕见地、极轻地向上扬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麻。” 九天帝尊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拂过花海的晨风: “挺好。” *** ### 第十三章:炭笔全家福与五岁生辰引万妖 一场风寒足足折腾了小棠宝三日。 待到第四日晨光初现,偏殿的青玉长廊上,便又响起了那串熟悉而欢快的“哒哒哒”小碎步声。 “慢些跑!袜子穿反了!” 偏殿书房内,重渊少主放下手中的古卷,无奈地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然而房门已被“砰”的一声撞开,只见小棠宝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色绣花襦裙,怀里死死抱着一张比她身子还大的雪白宣纸,鼻尖和圆嘟嘟的脸颊上不知从何处蹭了几道黑乎乎的炭灰,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小家伙蹬蹬蹬跑到紫檀木大案前,费劲地踮起脚尖,两只小肉手“啪嗒”一下把宣纸拍在玄霆帝尊正批阅的折子上。 “爹!你看!” 小棠宝仰着小花猫脸,乌黑的大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神气活现地挺着小肚子:“我画的!白白叔叔说,画得特别传神!” 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的玄霆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向桌上的画卷。 坐在软榻旁的昭鸣伸长了脖子一瞧,当场“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三妹,你这是画的何方妖孽?!这坨黑乎乎、长着八条腿的黑炭团子是什么东西?!” “你才八条腿!”小棠宝气得鼓起腮帮子,小手指狠狠戳向画卷正中央那坨最粗壮庞大的黑色墨块,“这是爹!爹穿玄甲,最威风了,这是爹的袍子和披风,不是腿!” 玄霆挑了挑眉,指尖在那团“威风”的黑色墨块上轻轻点了点,神色极其微妙:“……嗯,笔锋苍劲,颇有本尊神韵。” 昭鸣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爹您这偏心都偏到九重天外去了。” “那这个呢?”重渊走上前,指着黑墨块旁边一个细细长长、手里握着一根像是烧火棍的小黑人。 棠宝立刻甜甜地笑道:“这是大哥!大哥站得最直,天天拿着剑,白白净净的!” 重渊唇角微扬,赞许地颔首:“甚好,构图严谨。” “那我呢?我在哪儿?!”昭鸣按捺不住,凑上来指指点点。 棠宝小胖手往画卷最底下的角落里一指:“诺,二哥在那儿。” 昭鸣定睛一看,只见在那张画的最边缘,趴着一只四仰八叉、头上顶着两根巨大歪扭树杈、嘴里还在疯狂喷出几团乱七八糟黑烟的小怪兽。 “为什么小爷长这样?!”昭鸣怪叫,“小爷英俊潇洒的麒麟角,怎么被你画得跟烤焦的鹿茸似的?还有这嘴里喷的是什么?!” “是二哥喷雷呀!”棠宝理直气壮地叉着腰,“二哥每次喷雷都炸得满头灰,我画得可真实了!” 偏殿内侍立的雷卫统领死死低着头,双肩剧烈抽搐。 “那这两位又是何人?”玄霆目光落在画卷上方两道格外显眼的虚影上。 只见在大墨块的左侧,画着一个背着巨大药箱、胡子拖到地上的白发老爷爷;而在画卷的云霄顶端,赫然悬浮着一个长发飘飘、通体雪白的小人儿,脚下还踩着一只圆滚滚、吐着舌头的大白狗。 “这个是白白叔叔,天天给我熬苦药。”棠宝如数家珍,小手指又移到天上的小人儿上,“这个是漂亮叔叔!他踩着大猫猫……不对,是踩着雪糕小狗飞在天上!” 玄霆的眸色微微深了深,指节在案上扣了扣:“你生病这几日,便在琢磨这个?” “嗯!”小棠宝用力点头,两只小手撑在案几边沿,小脸上的顽皮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认真的软糯: “生病的时候,爹抱着我,大哥给我倒水,二哥在门外晃来晃去……虽然我不会飞,不会喷雷,头上也没有角,长得跟你们都不一样……可我生病了,你们都在我身边。” 小家伙指了指画卷上那一群歪歪扭扭的黑色小人儿,咧开还漏着风的小嘴,笑得无比纯粹灿烂: “我在这里,你们也在这里。白白叔叔说,这就是家。所以我要把我们全画在一起!” 书房内原本欢腾戏谑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安静下来。 昭鸣挠着后脑勺的手僵住了,看着画角那个被画得像烤焦鹿茸的怪兽,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再吐出一句刻薄的打趣。 重渊垂眸凝视着画卷,眼底的冰霜尽数消融。 玄霆伸出大掌,极其郑重地将那张沾着炭灰的粗劣宣纸平整地收拢起来,拢入袖中乾坤。 “画得好。” 帝尊宽厚的手指在棠宝满是炭黑的小脸上轻轻抹了一下,不仅没抹干净,反而将黑灰晕得更开了些。 但他深邃的帝眸中,却是一片如海般的浩瀚温情:“收下了。往后挂在正殿灵霄堂正中。” “挂大殿?!”昭鸣失声,“爹,各族妖皇来朝拜,一抬头看见这幅画,咱们墨麒麟神宫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玄霆冷冷斜睨了次子一眼:“本尊的家事,轮得到外族置喙?” 就在这时,挂在棠宝腰间的那枚由清微神君所赠的雪玉小铃铛,忽然无风自鸣,泛起了一缕微弱至极的莹白仙光。 “叮铃——” 清脆的铃音在偏殿内荡开,化作一道唯有玄霆能听见的极细传音: ‘黑岭阴脉有变,大量通灵幼兽被强行穿刺魔钉。暗桩线索指向九幽伏龙渊。小殿下气机特殊,切勿令其脱离神山法阵。’ 仙光随之隐没。 玄霆双眸深处,杀机如寒芒一闪即逝。 小棠宝浑然不觉,晃了晃腰间的小铃铛,喜滋滋地问:“爹,漂亮叔叔是不是想我啦?” 玄霆神色自若地敛去眸中厉色,淡淡道:“他在九重天抓妖仙,无暇想你。” 说罢,帝尊站起身,望向殿外晴空万里,缓缓道:“重渊,传令下去。下月初七,广发万妖帖。” 重渊一怔:“父尊,下月初七是……” “棠宝五岁寿辰。”玄霆语气平淡,却字字如九天重锤,“自她出世,尚未正式向诸天昭告名讳。三界各族不是一直在暗中探查本尊这雷池里究竟出了何种神异么?下月初七,大开神山中门,本尊亲自为她办百叟万灵宴。”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初夏。 下月初七,晨曦初破,麒麟神山百万里疆域万钟齐鸣! 整座主峰被九天祥云与紫霄仙霞彻底笼罩,灵泉如瀑,天花乱坠。自山脚延绵至神峰绝顶的白玉云阶两侧,停满了来自三界各地的奇异座驾—— 有九尾天狐一族的琉璃玉撵,有北海巨鲲一族的蹈海神舟,甚至连素来与麒麟一族不大对付的啸月天狼族、赤火神凰族,亦派遣了族中位阶极高的长老亲至。 各族强者踏入麒麟神殿,原本皆屏息凝神,暗自揣测墨麒麟帝尊这位传闻中“引发九天神钟自鸣”的神秘骨肉究竟是何等通天绝地的雷道神兽。 然而,当寿宴主角在重渊与昭鸣两位少主的护卫下慢吞吞走入大殿时,满堂大妖仙官险些把手中的金樽酒盏给捏碎了。 只见大殿中央,走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家伙穿着一件特制的九彩云锦小霞帔,背后还用金丝绣着一对神气活现的小翅膀,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更绝的是,她头顶既无峥嵘神角,身上亦无半片鳞甲,反而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狐耳暖帽,正费劲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嘴里还咬着半颗麦芽糖。 “这……这是纯人族凡胎?!” “身上竟无半点灵根妖脉波动?!” 大殿下首,啸月天狼族的大妖王猛地站起身,铜铃大眼里闪过浓浓的惊疑,随即目光落在小棠宝身上,忽然拱手大笑道: “妖皇陛下!小殿下粉雕玉琢,灵慧内秀,与我天狼一族颇有眼缘!我天狼一族愿献出万年狼帝舍利一颗,不知陛下可否应允,让我天狼族认小殿下为义女?!”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青丘九尾狐族的白发美妇立刻冷笑拂袖:“笑话!天狼族粗鄙嗜杀,哪懂得照顾这般娇嫩的女娃?小殿下来我青丘,全族灵狐任凭驱策,万般灵果蜜糖取之不尽!” “放屁!我们撼地神熊一族才是最护短的!” 顷刻间,原本庄严神圣的神山寿宴,竟因争抢一个凡胎幼崽当义女,吵得如同凡间的菜市口! 大殿正上方,玄霆帝尊端坐帝座,面容冷冽,帝威沉沉压下:“诸位,是来赴宴,还是来寻衅?” 九天帝威席卷,全殿瞬间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万籁俱寂之际,整座麒麟神山的地脉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苍茫的古老心跳声—— “咚——!咚——!” 那不是雷霆,亦非地龙翻身,而是自太古洪荒深渊中沉睡了数万年的庞然大物,嗅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本源气息,正缓缓苏醒! 大殿外,护山大阵的天幕上,九道紫金色的雷霆忽然自行向两侧退避,宛若……在向某种未知的存在俯首称臣! *** ### 第十四章:烛阴破渊与万灵共主 “咚——!咚——!” 那沉闷古老的心跳声穿透亿万丈地层,自九幽深渊直抵神峰绝顶。 麒麟神殿的白玉地面上,原本流转着繁复防御阵纹的石砖,此刻竟如波浪般微微起伏。案几上的玉壶金樽叮当作响,琼浆泼洒,满堂赴宴的各方大妖王无不霍然变色,身躯深处的本命神魂更是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战栗! “这是什么动静?!” 撼地神熊一族的老祖猛地站起身,三丈高的魁梧妖躯竟有些站立不稳:“地脉之下……有何物在苏醒?!” 啸月天狼王更是浑身青灰色的毫毛倒竖,喉咙深处发出低沉惊恐的咕噜声,铜铃大眼死死盯向殿外崩裂的云海:“不是妖王出世……这是太古凶煞的气息!是万年前被镇压在黑渊底下的那一头?!” 玄霆帝尊周身玄黑长袍猛烈鼓荡,万丈紫金天雷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雷霆天幕,将整个寿宴大殿庇护在内。 “重渊,昭鸣,护住棠宝!”玄霆冷喝。 重渊少主反手拔出腰间秋水长剑,剑气如霜,一步横跨在小棠宝身前;昭鸣更是额前雷纹狂暴闪烁,化作半龙半兽之躯,粗壮的覆鳞麟尾直接将小团子严严实实地圈在最核心的软垫上。 唯有小棠宝没有慌乱。 小家伙嘴里还含着那颗麦芽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小手抓着二哥尾巴上坚硬冰凉的鳞甲,乌溜溜的大眼睛越过大殿雕花门扉,望向了天际那片正在疯狂坍塌的虚空。 在所有强者都只感受到毁天灭地的凶煞狂暴之时,唯有她那双不染尘埃的心湖深处,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沙哑、疲惫、在无边黑暗中孤寂游荡了数万载的苍老叹息: ‘终于……找到你了……’ “轰隆——!!” 神山外围的万里苍穹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百里的深渊裂痕! 滚滚如墨的太古混沌黑雾自裂痕中狂涌而出,天地在这一瞬失去了日月星辰的光彩,只剩下一片压抑至极的惨白。而在那无尽黑雾深处,缓缓探出了一只庞大得遮蔽了半方天穹的暗金巨爪! 紧接着,一颗宛若巍峨山岳般的巨大兽首,自虚空裂缝中缓缓垂落。 那是龙首蛇躯、通体覆满斑驳青黑古鳞的庞然大物,其双目闭合之时天地如长夜,双目开阖之间仿若烈日焚空——上古镇天神兽,烛阴! “烛阴古兽?!” 青丘狐族的九尾老妪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它不是在八万年前神魔大战中便已神魂寂灭、封入归墟死地了吗?!为何会出现在此?!” 庞大无匹的古老意志宛若苍天倾轧,整座麒麟神殿外的禁制一层层爆碎。 满堂妖王、天界巡查使在这股源自开天辟地的太初威压下,竟齐刷刷地双膝发软,哪怕苦苦支撑,亦被逼得纷纷单膝跪地,神魂受制! 然而,那头足以一口吞下整座神峰的烛阴古兽,并未看那些跪伏在地的各族强者一眼。 它庞大古老的头颅缓缓下沉,越过了玄霆布下的重重雷幕,停在了大殿正前方百丈开外的高空。 那一双宛如燃烧着两轮暗金大日的巨眸,穿透了虚空,穿透了重渊的剑光与昭鸣的鳞尾,最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被护在最中心的小棠宝身上。 整方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嗡——” 一道古老晦涩、由万灵真言凝聚而成的浩瀚神音,直接在整座神山生灵的识海中炸响: “八万年……劫灰散尽。” “主上,老奴……迎您归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烛阴古兽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半空中缓缓伏下,那颗高傲无匹、连九天大帝都不曾低下的峥嵘头颅,极其谦卑地贴在了神殿门前的白玉广场上! 满殿皆惊! 啸月天狼王、九尾狐皇、撼地神熊……所有匍匐在地的大妖王们心神剧颤,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惊骇欲绝地看向那个扎着冲天揪、戴着狐耳小绒帽的人族幼崽。 万灵共主?! 让这尊太古巨神甘心跪地称奴的存在……竟然是墨麒麟帝尊养了数年的这个无角无鳞的小凡胎?! “他……他叫谁主上?!”昭鸣吓得浑身麟甲炸立,结结巴巴地转头看向自家妹妹。 玄霆帝尊手按腰间神戟,周身雷光炽烈到了极致,眼底的杀意与震惊交织成翻江倒海的狂澜。 “放肆。” 玄霆一步踏出大殿,脚下雷海翻腾,冰冷孤傲的帝威直面烛阴古兽:“她乃本尊之女容棠,生于本尊雷池,长于本尊膝下。你口中的主上,与她何干?退回你的深渊,否则休怪本尊引九天极雷,将你彻底湮灭在此!” 烛阴古兽巨大的竖瞳微微转动,淡漠地看了一眼玄霆,声音依旧宏大古老: “墨麒麟……你资质尚可。但尔等神兽之躯,皆为太初本源所化。她是万灵之源,是开天辟地第一缕清气之灵。昔日她为定诸界狂煞而散道化凡,尔等……方有今日之盛。” 古兽重新将目光投向棠宝,语气中充满了近乎信仰的狂热: “主上,随老奴回九幽归墟。万灵苦无序之争久矣,只要您登临神座,以太初之令号令三界,自今日起,这诸天神魔、亿万妖仙,皆当奉您为主,听您差遣,永世臣服!” 说着,烛阴古兽周身荡开一圈浩瀚无垠的金色神辉。 在那神辉照耀之下,整座神殿内数以千计的各族妖修只觉得浑身血脉不受控制地沸腾,骨髓深处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奴役印记,纷纷不由自主地朝着棠宝的方向伏地跪拜! “臣服……我等愿奉小殿下为主……”几名妖王面色呆滞,竟本能地开口叩首。 看着这铺天盖地跪伏一地的强大生灵,看着那尊宛如神明般等待自己号令的庞大古兽,昭鸣吞了吞口水,拉了拉棠宝的小袖子,小声道:“三妹……这好像挺威风的啊?要不……你先应下来?” 小棠宝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了看门外那头遮天蔽日、却卑微低头的大怪兽;看了看殿内那些被强横血脉压迫得动弹不得、脸上写满痛苦与不甘的各族叔叔阿姨;又转头看了看立在大殿门前、手握长戟、虽然身形微颤却死死护在自己身前的老爹。 小家伙嘴里的麦芽糖慢慢化了,泛着一丝丝甜味,也带着一丝风寒初愈时的微苦。 她伸手拉了拉重渊的衣摆,从两位少主的保护圈里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迈着两条短短的小肉腿,踩着柔软的红地毯,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门槛边。 “三妹!”重渊急呼。 玄霆长臂一展,下意识想将女儿捞回怀中,但小棠宝却伸出两只小肉手,轻轻抱住了玄霆握戟的手腕。 微凉的小手贴在冰冷的玄甲上,带来一股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小棠宝仰起小脸蛋,先是对着玄霆甜甜地笑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爹别怕,棠宝不走。” 玄霆高大魁梧的身躯狠狠一震,握紧神戟的指节微微松动。 随后,小团子转过身,面对着那头比山岳还要庞大万倍的上古烛阴巨兽,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最响亮、最清脆的童音大声问道: “大怪兽,我问你,如果我跟你走了,当了这个什么……万灵主上,他们就必须听我的话吗?” 烛阴古兽声音轰鸣:“自然。天地万灵,生死皆在您一念之间。若有不服,神雷殛之,凶煞灭之!” 小棠宝又指了指殿内那些跪得膝盖生疼、满头大汗的妖修: “那他们现在跪在这里,是他们自己想跪的吗?” 古兽傲然道:“天道血脉压制,由不得他们不跪。此乃至高法则。” 大殿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大妖皆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可能成为三界新主的凡胎幼崽做出裁决。 然而,小棠宝那张粉嘟嘟的包子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色或贪婪,反而渐渐皱起了一双秀气的小小眉头。 “我不喜欢。” 软糯清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万里云海之间: “白白叔叔教过我,别人不说话,不代表别人愿意。漂亮叔叔也说过,坏不坏看他做什么,不是看他长什么样。” 小棠宝双手叉着小腰,乌黑的大眼睛清澈如寒潭,直视着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 “你说我保护了他们,他们就必须听我的话。那我保护了试炼场的小兔子,小兔子就必须当我的奴隶吗?大狼那么疼,我给它拔了钉子,大狼就必须天天给我当坐骑吗?还有后山的小灰雕,我给它喂了米乳,它愿意留在神山就留下,它想飞走就能飞走!” 小家伙气鼓鼓地跺了跺小脚,声音掷地有声: “要是帮了别人,别人就必须跪下听我的话……那我和那些把黑黑的‘锁灵钉’扎进它们骨头里、逼它们听话的坏人,又有什么两样?!” *** ### 第十五章:众生归路与福泽永固(大结局) “……那我和那些把黑黑的‘锁灵钉’扎进它们骨头里、逼它们听话的坏人,又有什么两样?!” 清脆响亮的小奶音,在崩裂的云海与沉寂的神殿间久久回荡。 大殿内外,上至啸月天狼王、九尾狐皇,下至殿外巡山的杂血小灵兽,乃至身披重铠的金甲雷卫,所有人脑海中都仿佛被九天净水狠狠冲刷了一遍,神魂深处泛起难以言喻的巨大震颤。 那是何等简单的道理,却又是何等振聋发聩的慈悲。 烛阴古兽那两轮宛若大日般的暗金巨眸中,狂暴的古老意志骤然凝固。 庞大的蛇躯在翻滚的混沌云海中微微晃动,这位自天地初开便见惯了神魔互相征伐、血海屠戮的太古巨神,活了数十万年,何曾听过这样的“道”? “主上……”烛阴古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浩瀚的神音中多了一丝极深的迷惘,“若您不要万灵臣服……那您散尽神力,重历这万丈红尘,究竟……所求何物?” 小棠宝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吸了吸小鼻子,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肉乎乎的小手: “我想要的可多啦!我想要吃后山长得最甜的冰灵蜜桃,想要天天有麦芽糖吃,想要明天长出一颗硬邦邦的新牙齿!” 小家伙一边掰着细嫩的小肉指头数着,一边转过身,小短腿吧唧一下倒退回去,极其自然地伸手抱住了玄霆帝尊冰凉沉重的玄甲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咯咯笑道: “还有,我要和家人在一起呀!我有天天板着脸却舍不得打我的爹,有天天给我倒温水的大哥,有虽然嘴很碎但会带我骑大马的二哥!还有会熬苦药的白白叔叔,还有天上踩着雪糕小狗的漂亮叔叔!” 小家伙扭过头,看着门外那头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认真地一字一顿道: “我不是什么没有名字的‘主上’,我叫容棠,小名叫棠宝!神山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呼——” 伴随着小团子坚决的话语,原本笼罩在整座大殿上空的无形血脉禁制,竟如同春阳化雪般彻底消散。 各族妖王只觉浑身一轻,那股压在骨髓深处的窒息感烟消云散。 烛阴古兽巨大的头颅贴伏在白玉石阶上,久久未动。 良久,天地间响彻起一声绵长而沧桑的古老叹息,那叹息声中没有了先前的孤寂与狂热,反而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欣慰与释然。 “原来如此……即便洗尽神性,化为凡胎,您依旧是您。” 烛阴古兽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向后方的虚空裂缝中退去,暗金色的巨眸深深地凝视了小棠宝一眼: “老奴明白了。万灵……自当由万灵自己选择前路。老奴回深渊继续沉眠,待神山海棠花开满三界之时……再来看望小殿下。” “轰——” 混沌黑雾收拢,虚空裂缝被天地法则缓缓弥合,万里晴空重新洒下温暖璀璨的金芒。 大殿前,满堂大妖面面相觑。 啸月天狼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那个依然抓着玄霆裤管、正费劲地试图去够腰间糖袋子的小凡人,眼神中先前的惊疑与贪婪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折服。 这位妖界枭雄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朝着小棠宝的方向,心悦诚服地躬身一拜: “天狼族,恭贺小殿下五岁芳辰!愿小殿下福泽绵长,平安顺遂!” 九尾狐皇、撼地神熊以及在场的所有强者亦齐齐抚胸行礼: “恭贺小殿下寿辰!” 没有血脉的强制奴役,亦无生死相逼的强权。 在这一刻,这群桀骜不驯的万妖霸主,以自己的意志,向这个没有一丝修为的凡胎幼崽奉上了最纯粹的敬意。 玄霆帝尊俯下身,长臂一揽,将小棠宝稳稳地抱在臂弯里。 九天帝尊单手托着女儿,深邃沉静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唇角罕见地挑起了一抹睥睨三界的微不可察笑意: “开宴。” …… 寿宴热热闹闹地闹了整整三日。 待到喧嚣散尽,清晨的神山再次恢复了宁静。 今日乃是麒麟神山一年一度的“祖地启灵大典”,所有年满五岁的族中幼崽,皆要踏入雷池神台,接受雷道真火的洗礼,以确证是否能觉醒本命神通与神兽甲胄。 雷池高台上,微风徐徐。 昭鸣有些紧张地抓着后颈,凑到玄霆身旁小声嘀咕:“爹……真要让三妹进去啊?万一……万一还是什么都没有呢?那些外族的密探可都在暗处瞅着呢,三妹要是失落了怎么办?” 重渊怀里抱着一件厚厚的大氅,随时准备着:“无论觉醒何物,她都是三妹。” 玄霆面容沉静,低头看向身旁的小团子:“棠宝,可怕?” “不怕!” 小棠宝今日穿得像个圆滚滚的小喜鹊,扎着红绳的小揪揪随着晃脑一甩一甩。 小家伙迈着自信满满的八字步,吧唧吧唧走到雷池中央的启灵阵法上,像模像样地深吸一口气,伸出两只小肉手按在阵眼上。 “嗡——” 启灵大阵的符文缓缓亮起,一道温和至极的紫金雷光笼罩了棠宝小小的身躯。 一息。 两息。 半炷香过去了。 雷光流转了一圈,最终安安静静地敛入地脉,阵法光芒随之彻底熄灭。 小棠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兜,摸了摸光溜溜的小脑门,又使劲甩了甩身后—— 没有玄黑坚硬的麒麟甲胄,没有峥嵘霸道的神角,亦没有长出毛茸茸的尾巴。 她依旧是一个平平无奇、软乎乎白嫩嫩的凡人小豆丁。 全场一片死寂。 昭鸣暗暗咬牙,正要冲上前去替妹妹打圆场,却见小棠宝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高台上的玄霆: “爹……我还是没变威风。我是不是……让你丢脸啦?” 玄霆一步迈出,瞬间落在阵台上,稳稳地将小团子抱了起来,用宽大的袍袖挡住晨间的微凉山风。 “胡言乱语。”玄霆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没长角,便不必撞坏本殿的柱子;没生出雷火,膳房便少炸两回。本尊觉得,甚好。” 昭鸣立刻颠颠跑上来,顺手从自己头顶那对漂亮的黑玉小角上拔下一片带着电光的脱落鳞片,小心翼翼地别在棠宝的狐耳绒帽上: “诺!二哥的本命雷鳞!别在帽子上,谁敢说你不是好麒麟,二哥放电崩了他!” 重渊也将一件绣满了防御法阵的金丝软裘裹在棠宝身上,温声道:“大哥的剑锋,往后皆随你差遣。” 小棠宝摸了摸帽子上亮闪闪的小鳞片,又看了看两个哥哥和神色如常的老爹,原本悬着的一颗小小凡心,彻底落了地。 小家伙咧开还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咯咯笑得像只偷了油的小耗子: “我其实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知道,虽然我不会飞,但我能骑在爹的肩膀上;我不会喷雷,但二哥会帮我炸石头;我肚子疼了,有白白叔叔给我拿蜜饯;受欺负了,大哥会帮我拔剑!我本来就是全神山最幸福的小锦鲤!”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的神山后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鸾鸟啼鸣。 只见那处昔日被棠宝埋下第一颗乳牙的青玉花圃中,原本仅有一株的小白花,此刻在万道晨曦的照耀下,竟如星火燎原般疯狂蔓延开来! 一株,十株,百株,千株…… 纯净如雪的太初清灵花海,顺着陡峭的山峦一路铺陈开来,短短数十息之间,竟将昔日只有冰冷雷岩与焦土的麒麟神山,化作了一座无边无际、漫山遍野盛开着甜香白花的仙家神境! 香风拂过,原本暴烈刚猛的九天劫雷,落入花海之中,竟化作了一场滋润万灵的甘霖细雨。 “开花啦!漫山遍野全开花啦!”棠宝趴在玄霆的肩头,兴奋地拍着小手,指着天边大喊。 玄霆帝尊抬手,接住了一瓣自风中飘落的雪白花瓣,感受着其中那股绵延不绝、足以守护神山亿万载安宁的太初福泽,眼中最后一丝严寒化作了极致的温存。 神兽以杀伐卫道,而这个脆弱的人族小团子,却用她独有的温柔与赤诚,替这片冷寂的万载雷泽,种下了一整座人间烟火。 “走吧。” 玄霆转过身,将小棠宝稳稳地架在自己的脖颈上,迈步朝神宫走去。 “爹!快点走!今日妖市有糖人!” “……最多买两个。” “买十个!二哥说他请客!” “喂!小笨蛋你别瞎替我答应啊!” 山道上,少年们的吵闹声、小团子清脆的笑声与威严帝尊无奈的低叹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满山的花香,渐渐飘向了很远很远的九天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