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换亲成宠:深山林场的野性救赎
八零年代向阳公社,孙巧兰重生,设计毁掉未婚夫陆建林的名声,本该嫁给陆建林的沈明珠,被迫替嫁深山猎户霍云深。霍云深背负家庭债务,照顾病弱母亲与聋哑弟弟,外界还谣传他身体有缺陷。沈明珠本打算和霍云深做协议夫妻,三年后和平离婚。可相处中,她见识到霍云深外冷内热、重情重义的本性。两人携手对抗恶毒亲戚、蛮横乡邻,一起开荒造林、发展药材种植。经历暴雨山洪、生死断崖等重重劫难,沈明珠彻底放下过往,与霍云深深情相守。最终二人搞活林场产业,养育一双儿女,坏人得到惩戒,在白山黑水间收获事业与圆满人生。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 捉奸麦秸垛,退亲断前缘 八三年深秋,向阳公社的打谷场刚收拾齐整,满地金黄的碎麦秸在落日下泛着暖光。 可村东头连绵的大麦秸垛后头,却炸开了一锅滚沸的热油。 “快来人啊!出伤风败俗的大事儿了!” 尖利刺耳的嗓音扯碎了傍晚的宁静,那是三顺他娘的大嗓门。妇人一边系着裤腰带从垛子后头跌撞跑出来,一边拍着大腿扯着脖子喊:“老天爷开眼呐!陆村长家的大秀才建林,跟沈家的巧兰滚到一块儿去了!哎哟,那衣裳扯得七零八落,亲得那是热火朝天啊!” 这一嗓子,登时把半个村子下工歇脚的社员全招了过来。 人群呼啦啦地往大麦垛后头围,三两步的功夫,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麦秸垛深处的洼地里,公社广播站的播音干事陆建林正满头冷汗地扣着衬衫纽扣,脸色惨白如纸,脚边的布鞋都跑丢了一只。而在他身侧,披着一件碎花短褂的孙巧兰正低低抽泣,发丝凌乱,雪白的肩头还露着半截,眼角却隐秘地掠过一丝近乎狂喜的狠光。 孙巧兰死死咬着下唇,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这辈子,她终于抢在头里把陆建林办成了自己的人! 上辈子,陆建林顺风顺水地娶了她表妹沈明珠,靠着沈明珠在小学当老师的微薄工资和娘家补贴,一路考进县机关,成了人人巴结的广播站站长。而她孙巧兰呢?被后娘哄骗着嫁给了鹰嘴岩那个凶名在外的猎户霍云深。那猎户背了一屁股债,家里有个病痨鬼娘,还有个半哑巴的小弟,最要命的是那方面根本不能人道!她在山沟沟里守了整整一辈子活寡,受尽清苦,最后积劳成疾惨死在雪地里。 咽气前她发过毒誓,若有来生,她定要将沈明珠抢走的所有富贵风光,原原本本夺回来! “巧兰!建林!你们……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沈家的当家后娘赵桂仙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两眼一翻就要往地上坐,哭天抢地道:“建林呐,你可是我们家明珠指腹为婚的正经未婚夫!你们下个月就要扯证办酒了,你今儿个……你把巧兰的身子破了,你让我们沈家这脸往哪儿搁啊!” “婶子,我、我喝多了……”陆建林双手发颤,嘴里喷着刺鼻的散装包谷烧味,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我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是明珠……” “放你娘的屁!”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公社兼生产大队的陆老支书黑着一张脸,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看着自己平日里最体面、最引以为傲的独生子如今这副不堪模样,气得浑身直哆嗦,手里的旱烟袋恨不得直接砸在陆建林天灵盖上。 “混账东西!大白天的,喝了二两黄汤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陆老支书怒斥道。这要是闹到公社去,按乱搞男女关系定性,不仅陆建林广播站的铁饭碗保不住,他这个老支书的帽子也得被连根拔起! “公公,大伙儿都看着呢,我现在……已经是建林哥的人了。”孙巧兰裹紧了衣裳,泪水涟涟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却寸步不让,“这事儿要是传到公社妇联,我们俩都别想活。建林哥不娶我,我就只有一头撞死在打谷场的大磨盘上!” 这一招以退为进,瞬间将陆家父子逼到了悬崖边。 陆老支书后背渗出冷汗,脸色铁青地咬牙:“闭嘴!巧兰丫头,有话好好说,寻什么死!” 就在满场嗡嗡作响、唾沫星子乱飞的当口,人群后方忽然让出了一条窄道。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布衫,黑裤子干干净净,扎着一对油亮乌黑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细腻得像初冬的第一捧雪。那双清澈透亮的杏眸宛若秋水,半点波澜未起,单单站在嘈杂污浊的人堆里,便显出一股清绝沉静的脱俗气质。 正是全公社出了名的大美人、镇中心小学的民办教师——沈明珠。 见沈明珠现身,陆建林眼里瞬间闪过极度的心虚与慌张,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明珠……明珠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巧兰她硬拉着我过来醒酒,我喝糊涂了……” 沈明珠站定在麦垛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陆建林松散的衣领,缓缓移到孙巧兰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红印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平日里温婉斯文的小沈老师会嚎啕大哭,或者发疯般冲上去撕扯这个不知廉耻的表姐。连赵桂仙都准备好了假惺惺的劝架词,要用“姐妹共侍一夫”的名头把这丑事糊弄过去。 然而,沈明珠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极淡,带着刺骨的嘲弄,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建林的脸上。 “解释什么?”沈明珠启唇,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平静得教人心底发怵,“解释你们俩在大队集体的大麦垛后头,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迫不及待地把衣裳脱得精光?还是解释你陆大干事酒后乱性,连自己朝夕相处的未婚妻和表姐都分不清?” 陆建林面皮涨成了猪肝色,讷讷不能言:“明珠,我心里真的一直只有你……都是她算计我!” “建林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孙巧兰急了,扑过去抱住陆建林的胳膊,转头对沈明珠哭诉道,“表妹,我知道你恨我。可感情这事强求不来,我和建林哥是情投意合,一时情难自禁……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可建林哥前途金贵,你千万不能报公社害了他呀!” 听听,好一出情深义重的托词,转头就把“毁男人前程”的大帽子扣在了沈明珠头上。 沈明珠居高临下地睇着地上的孙巧兰。 她其实早就察觉出这个表姐最近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贪婪与嫉恨。方才一路走来,听着村民的闲言碎语,再看着眼前这一幕,沈明珠心头雪亮。 什么情投意合,不过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既然她孙巧兰把陆建林这种懦弱自私、酒后失德的货色当成稀世珍宝,不惜赌上女儿家的清白名节去抢,那她沈明珠又有何舍不得的? 沈明珠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啪!啪!” 两声清脆嘹亮的脆响,划破了麦场的死寂。 沈明珠甩了甩打得发麻的手掌,神色淡漠。这一巴掌赏给孙巧兰,另一巴掌实打实落在了陆建林的脸上。 “明珠!你打我干什么!”陆建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羞又恼。 “这两巴掌,是替我这三年来喂了狗的真心打的。”沈明珠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极慢、极仔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肮脏下作的秽物。 擦完,她将手帕轻飘飘往地上一扔,正好盖在陆建林那只光着的脚背上。 “陆建林,用不着等公社来查,这门婚事,我沈明珠不要了。” 沈明珠抬眸环视了一圈屏气凝神的众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从今天起,我和你陆建林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既然喜欢在麦秸垛里滚,那就领着孙巧兰滚个痛快,祝你们俩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说罢,她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面容扭曲的孙巧兰一眼,转身便朝着暮色中的村道走去。 晚风扬起她的发梢,背脊挺拔得如同一株傲雪的青竹。 孙巧兰捂着被打偏的脸,死死盯着沈明珠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怨毒。 不对劲……沈明珠怎么会走得这么干脆?她上辈子明明那么在乎这段体面的干部婚事! 不过转瞬,孙巧兰心底便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走吧,逞强吧!陆建林现在是我的了!而属于我的那个地狱,马上就会轮到你沈明珠去受了! *** ### 第二章 敲骨吸髓要天价,顺水推舟应替嫁 天擦黑的时候,向阳公社沈家的土坯院子里,煤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火花。 沈明珠坐在西屋炕沿上,正就着微弱的火光,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这几年的备课教案与几件干净衣裳收拾进包袱皮里。 堂屋的厚木门帘子“哗啦”一声被大力掀开,伴随着一阵夹杂着寒意的叫骂声,赵桂仙与孙巧兰一前一后跨了进来。沈明珠的亲爹沈有福缩着脖子跟在最后头,两手插在袖筒里,一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烂核桃,满是窝囊与心虚。 “明珠!你个死丫头,天塌的大事你还由着性子耍横!”赵桂仙一进屋就扯开大嗓门,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往炕上一坐,“当着全公社老少爷们的面,你连甩陆家独苗两个大耳刮子,你倒是痛快了,咱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往后咱们在这十里八乡怎么做人!” 沈明珠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将两本语文课本整齐码好,淡淡道:“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他们能在麦秸垛里滚,就该想得到有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一天。后娘要是觉得陆家委屈,大可以端着猪蹄去给陆建林赔礼道歉,顺便祝他们早生贵子。” “你——”赵桂仙气得倒仰,指着沈明珠的手指直打颤。 一旁的孙巧兰赶紧上前扶住赵桂仙,嘴上温声劝着,眼里却掩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她身上已经换了一套体面的红呢子短外套,那是她上辈子眼红了沈明珠一辈子的行头,方才陆老支书为了压下丑闻,当场拍板把原定给沈明珠的亲事转到了她头上,连带着陆家给的一百五十块彩礼和全套聘礼,全都名正言顺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表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孙巧兰假模假样地抹了抹干涸的眼角,语气里带着一股施舍般的怜悯,“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陆老支书和大队上都认了我这个儿媳妇。建林哥是公社干部,总不能因为这点误会毁了全家的前程。不过……表姐绝不让你吃亏。” 沈明珠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让我吃亏?巧兰表姐倒是说说,你怎么个不让我吃亏法?” 孙巧兰咽了口唾沫,朝缩在门口的沈有福使了个眼色。 沈有福咳嗽了一声,讷讷地挪上前半步,低声道:“明珠啊,爹知道你委屈。可……可你巧兰表姐原先也是定了亲的。鹰嘴岩霍家送来的聘礼,咱家上个月就接了,连那张大黑熊皮都被你舅舅拿去抵了赌债……霍家那头是万万退不得的啊!” 沈明珠心头冷笑一声,终于明白了这出鸿门宴的真正用意。 鹰嘴岩霍家。 那是方圆百里连狼崽子都绕着走的深山老林,霍家大儿子霍云深是个打小在林子里搏命的猎户,性子狠厉寡言,常年腰挎猎刀,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传闻他爹前几年被黑瞎子拍死后,霍家欠下了一大笔医药债,家里还扔着个常年吃汤药的病弱老娘,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半哑巴弟弟。 更要紧的是,公社里早有风言风语,说霍云深早年在山里受过重伤,伤了根本,那方面根本不行,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活太监。 上辈子,孙巧兰就是嫁给了霍云深,守了一辈子活寡,受尽村妇的白眼与嘲弄。如今她重生归来,机关算尽抢了陆建林,空出来的那个深渊火坑,自然顺理成章地要推给她沈明珠来跳! “所以呢?”沈明珠双手抱胸,目光清冷如霜,“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替孙巧兰,嫁到鹰嘴岩霍家去?” 沈有福不敢看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睛,把头垂得更低:“明珠,霍家虽然穷了点、偏了点,但霍云深能打猎,饿不死人……你就当替家里分分忧,听你娘的话,嫁过去吧。” “替家里分忧?”沈明珠忽地笑出了声,眼底却凝着万丈寒冰,“我娘在我七岁那年咽气,不到两个月,赵桂仙就进了门。从小到大,孙巧兰吃稠的我喝稀的,孙巧兰穿新衣我捡旧裳。我十五岁考上师范,赵桂仙扣着我的学费逼我下地挣工分,是我跪着求老校长借钱才把书念完!我当民办教师这三年的工资,哪一个月不是被你们搜刮得干干净净拿去倒贴陈家舅舅?” 她步步紧逼,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刀,逼得赵桂仙脸色铁青,沈有福更是浑身发颤。 “如今孙巧兰在麦秸垛里抢了我的人,还要我替她去填霍家的大窟窿?沈有福,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它到底是肉长出来的,还是被野狗叼走了?” “放肆!你个没大没小的逆女!”赵桂仙恼羞成怒,尖叫着扬起巴掌就要抽过来。 沈明珠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赵桂仙干枯的手腕,反手狠狠一扭! “哎哟哟!疼死老娘了!沈有福你个死人,你瞎了吗!看这小贱蹄子要弑母啊!”赵桂仙疼得嗷嗷直叫。 孙巧兰见状心头大急。她太清楚沈明珠的烈性子了,万一沈明珠鱼死网破,明天一早闹到公社妇联,说她孙巧兰和陆建林通奸抢婚,公社一查到底,不仅陆建林的工作保不住,她孙巧兰好不容易抢来的少奶奶命也得泡汤!更何况,霍家那边要是没个新娘子送过去,以霍云深那股子狠劲,提着猎刀下山来要债,谁能挡得住? “妈!您少说两句!”孙巧兰急忙上前拉架,转头又对沈明珠赔着笑脸,“明珠,你消消气。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认,霍家那边确实条件恶劣,可霍家聘礼都下了,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你替嫁,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总不能真让建林哥去坐牢吧?你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点头?” 沈明珠猛地松开赵桂仙的手腕,顺势拿手帕擦了擦指尖,冷眼看着面色变幻莫测的母女俩。 去鹰嘴岩霍家,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万劫不复的火坑,但对她沈明珠而言,未尝不是彻底脱离这个吸血魔窟的唯一生路。 她早就厌倦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更厌倦了这群面目可憎的所谓亲人。 深山老林又如何?只要能离这群极品远远的,凭借她双手能干、脑子里有学识,在哪里挣不出一碗饭吃?至于传闻中霍云深的凶神恶煞和“不能人道”……呵,那岂不是更好?省去了伺候男人的腌臜破事,她乐得自在清静! 不过,想让她平白替嫁,给这帮蛀虫擦屁股?做梦! 沈明珠拉开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想让我替孙巧兰嫁去霍家,也不是不行。” 三人顿时一愣,孙巧兰眼中迸发出狂喜:“你同意了?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第一,我亲娘当年留下的红木嫁妆箱子、一对银裹金绞丝手镯,必须原封不动还给我。”沈明珠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赵桂仙。 赵桂仙捂着手腕,三角眼乱转:“那手镯……那手镯早些年闹饥荒给你弟买粮吃了,哪还有——” “没有是吧?”沈明珠直接起身去拿桌上的挎包,“那我明天一早去公社党委,请大队书记和妇联主任好好查一查,我娘的遗物到底是被谁变卖侵吞的,顺便让他们核实核实孙巧兰在麦秸垛里的光辉事迹。” “有!有!还留着呢!”孙巧兰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拽住沈明珠,咬牙切齿地瞪着赵桂仙,“妈!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拿出来!” 赵桂仙心疼得直抽抽,可在孙巧兰吃人般的目光逼视下,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含恨点了点头。 “第二,”沈明珠伸出第二根修长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弧度,“孙巧兰原先准备的那份陪嫁,我要两倍。另外,陆家给的那一百五十块彩礼,我要两百块现金作为压箱底钱。少一分,你们就等着明天全村敲锣打鼓看孙巧兰的大戏吧。” “两百块?!还要两倍陪嫁?!”赵桂仙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尖叫出声,“沈明珠你穷疯了吧!你这是抢劫!陆家拢共才给了一百五,我上哪儿给你变两百块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顶多给你抱一床旧棉被,爱要不要!” “好啊,那就不要了。”沈明珠神色自若地将包袱系好,作势要往外走,“孙巧兰,祝你和陆建林在牢里喜结连理。” “等等!我给!”孙巧兰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满头大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肉里。两百块钱虽然是一笔巨款,几乎要掏空沈家的底子,但只要能顺利嫁给未来的大干部陆建林,这点钱算什么?等陆建林当上站长、进了县城,千百倍的钱都能捞回来! 而沈明珠呢?她拿了这两百块钱,也是带进深山老林给霍家那个短命病秧子还债罢了!等嫁过去,面对着满屋子的债务、病痨婆婆、傻子小叔,还有一个不能人道的暴躁猎户,有她哭干眼泪的时候! 孙巧兰死死按住赵桂仙,压低声音狞笑道:“妈,给她!全都给她!霍云深是个打死人不偿命的活阎王,她沈明珠身娇肉贵的,就算拿了这笔钱,嫁进深山也休想有命花!等她被霍家那个糙汉磋磨成烂泥,咱们再把钱讨回来也不迟!” 赵桂仙听了这话,浑身一激灵,眼底闪过怨毒之色。是啊,鹰嘴岩那种野兽出没、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沈明珠一个娇滴滴的女教书匠进去了,能熬过三个月算她命大! “行……两百块,我给!”赵桂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心头肉。 沈明珠冷眼瞧着这对各怀鬼胎的母女,心中一片雪亮,面上却只化作一声冰凉的轻哂。 “明天天亮前,把手镯、嫁妆和整整两百块崭新的大团结摆在我面前。”沈明珠拉开房门,清冷的晚风拂面而过,“要是差了一毛钱,明天一早,咱们公社大院见。” *** ### 第三章 披红嫁入鹰嘴岩,病弱婆母倾囊迎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向阳公社的泥土路上便结了一层薄霜。 沈家的土坯院门前停着两辆架子车。 村里头谁也没料到,原本定在腊月里的大喜事,竟然演变成了今日这出荒诞滑稽的“姐妹连环嫁”。 东头那辆架子车擦得锃亮,车把上绑着大红稠花,陆老支书亲自借了队里的两头大青骡子拉车,阵仗摆得格外体面。陆建林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只是脸色惨白颓唐,眼圈下一片乌青。孙巧兰穿着大红呢子短袄,头上插着塑料红花,昂着下巴跨上了车辕,临走前还不忘隔着人群朝西屋的方向递过来一个志得意满、满含毒汁的冷笑。 而在院子西角,另一辆架子车却显得格外孤寒。 没有大青骡子,甚至连一匹老马都没有,只有邻村一个跛脚的老汉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灰毛驴。架子车上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上头码着沈明珠昨夜拼死要回来的物件:两口擦得干干净净的樟木箱子、两床簇新的红碎花棉被、搪瓷盆、热水壶,以及死死缝在她贴身夹袄内衬里的两百块崭新大团结与生母的一对银绞丝手镯。 “走吧,明珠丫头。”沈有福蹲在墙根底下,连头都没抬,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声音哑得像破锣。 赵桂仙捂着干瘪的围裙口袋,眼里还在滴血,见沈明珠跨出房门,扯着嗓门阴阳怪气地淬了一口:“出了这个门,你往后就是鹰嘴岩霍家的人了!是死是活,是受穷还是受磋磨,可别哭着跑回娘家来找老娘要米吃!霍家那山旮旯里连只耗子都饿得打转,你自个儿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沈明珠穿了一件自己改制的石榴红斜襟棉袄,乌黑浓密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衬得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愈发莹白如玉。 她看都没看赵桂仙一眼,径直走向那辆灰毛驴车。 在上车的刹那,她回过头,清冷的目光从赵桂仙和缩在墙角的沈有福脸上掠过,朱唇轻启,字字如冰:“后娘放心。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家大门,我沈明珠这辈子就是死在山里,也绝不会回头踏进半步。你们好自为之,且看孙巧兰替你们求来的富贵,到底接不接得住。” 说罢,她一甩衣袖,利落地翻身上了车辕。 老汉一挥鞭子,“啪”的一声脆响,灰毛驴迈开蹄子,咯吱咯吱地碾碎晨霜,朝着村外连绵起伏、苍茫险峻的深山老林迤逦而去。 驴车晃晃悠悠,足足颠簸了三个多时辰。 四周的树木从稀疏的白桦林渐渐变成了遮天蔽日的红松与冷杉,刺骨的秋风呼啸着刮过林梢,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越往深处走,地势越是陡峭逼仄,人烟断绝,唯有一条勉强能容单车通行的碎石马道蜿蜒向上,悬崖峭壁横生。 这便是鹰嘴岩。 全公社人人谈之色变的极凶之地,常年盘踞着黑熊、野猪和成群的苍狼,除了一把猎枪一柄刀的硬茬子,根本没人敢在这里扎根过活。 驴车最终停在一处背靠绝壁、用粗大落叶松原木垒砌的宽阔木刻楞院落前。 院墙是用一人高的削尖木桩扎成的防兽栅栏,院角整齐地码放着如小山般的劈柴,屋顶压着厚厚的一层干草和防风的桦树皮。虽然粗犷简陋,但院落内外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与柴火味,并无半点想象中的破败与污秽。 “到了,新娘子下来吧。”老汉勒住驴绳,擦了把汗。 沈明珠刚跳下车,木刻楞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被人急切地推开了。 一个裹着粗布蓝头巾、面容蜡黄消瘦的中年妇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妇人身形单薄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走两步便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几声,但她身上穿的粗布衫却浆洗得发白、没有半点褶皱。 而在妇人身后,还怯生生探出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头发微卷的半大小子。少年面容生得极为俊秀,唯独一双眼睛透着几分怯懦与迟钝,紧紧拽着妇人的衣角,嘴里发出“啊……啊……”的低哑声音。 这便是霍云深的病弱母亲苏秀娥,以及那个天生听障、口齿不清的小弟霍石头。 “来……来了?”苏秀娥抬手抹了抹被冷风熏红的眼角,一双浑浊的眸子落定在沈明珠身上。 在看清沈明珠样貌的瞬间,苏秀娥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干枯的手下意识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无措:“你……你是……石甸子小学那个教书的沈老师?你不是巧兰丫头?这……这咋换成沈老师了?” 石甸子村离鹰嘴岩不算太远,沈明珠下乡教书、容貌出众的名声,十里八乡早有耳闻。 沈明珠神色自若,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个晚辈礼,声音平稳温和:“婶子,是我。孙巧兰昨日在打谷场与村长家的陆干事订了亲,沈家收了霍家的聘礼不能退,我便自愿替她嫁过来了。往后,我就是霍云深的妻子。” 苏秀娥足足愣了半晌,随后眼眶骤然泛起一层泪光。 她非但没有像一般恶婆婆那样为换了新娘而恼羞成怒,反而急得直咳嗽,一把拉住沈明珠冻得有些发凉的细嫩双手,语气里全是对眼前姑娘的心疼与愧疚:“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俺们家这底细,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云深他爹早些年打猎被野牲口害了,欠了公社大队好几百块的医药债,俺这身子日日离不开汤药,石头又是个不中用的哑巴……” “俺们霍家哪配得上你这样知书达礼、天仙一样的大闺女啊!赵桂仙那个黑心肝的婆娘,这是生生把一朵好花往火坑里推啊!” 苏秀娥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拉着沈明珠往暖和的屋里引,转头对着门边发愣的少年连连比划:“石头!快,快把你哥上山前给你嫂子留下的红糖水端出来!快去!” 那叫霍石头的少年似懂非懂地抓了抓脑袋,但瞅见沈明珠那张宛若天仙般温柔带笑的脸庞,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傻笑着连连点头,飞快地蹬蹬蹬跑进厨房,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洗得发亮的青花大粗瓷碗。 大碗里冒着腾腾热气,红糖水里赫然卧着两个滚圆白嫩的荷包蛋! 在这食不果腹、粮食金贵的深山老林里,这碗红糖荷包蛋,几乎是一个贫困家庭所能拿出的最体面、最珍贵的待客极限。 “好孩子,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苏秀娥拉着沈明珠在烧得滚烫的土炕沿坐下,将大瓷碗硬塞进沈明珠手中,眼圈泛红,“昨儿个云深听说今天要迎亲,大清早天不亮就扛着猎枪进了老林子,说是队里催得紧,他得赶紧多打两头狍子野猪送到公社收购站去换工分抵债,今儿晌午怕是赶不回来……” “好孩子,你放心。只要俺这把老骨头还在一天,就绝不让你在霍家受委屈!往后家里有我一口稠的,就绝不让你喝稀的!” 沈明珠捧着温热粗糙的瓷碗,低头看着那两枚金黄诱人的荷包蛋,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在沈家生活了整整十一年,自亲娘走后,她何曾受过这般推心置腹、真真切切的疼惜?在赵桂仙眼里,她只是换取彩礼、贴补娘家的工具;在陆建林眼里,她只是衬托他斯文体面的挂件。 而在这个传闻中如人间炼狱的鹰嘴岩木屋里,她却头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带着柴火与红糖甜香的人间温情。 沈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压了下去。 她轻轻舀起一勺荷包蛋,在小弟霍石头眼巴巴的注视下,将其中一个夹到了少年的粗陶小碗里,温声道:“石头,嫂子吃一个就够了,这个给你。” 霍石头愣住了,受宠若惊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秀娥见状,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落了下来,连连抬袖去擦:“哎,好孩子,好媳妇儿……真是老天爷开眼,可怜俺们霍家啊……”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猎犬狂吠声! 伴随着枯枝被皮靴粗暴碾碎的嘎吱异响,一股凛冽霸道的深山寒气骤然压了过来。 沈明珠心头猛地一跳,抬头朝窗外望去。 只见高大坚固的木栅栏门前,一道宛如铁塔般的魁梧黑影,正踏着漫天飞舞的干黄松针,携着一身刺鼻的野性血气与风雪,挟山超海般大步踏入院落! ### 第四章 孤狼携风雪归家,娇花撞入猛虎眼 深山老林的暮色降得极快,冷杉林子黑压压地连成一片,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原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低吼。 院子里的栅栏门被撞开,伴随着两头凶悍青灰色老猎犬的低沉呜咽,一道犹如黑铁浇铸的高大身影携着刺鼻的血腥气与逼人寒意,阔步跨进了堂屋。 “砰”的一声闷响,一整头体型硕大、皮毛粗硬的野公猪被重重砸在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足有两百多斤重,獠牙狰狞,胸口处还插着一柄尚未拔出的精钢猎刀。 沈明珠坐在烧得通红的土炕沿上,下意识顺着那沉重的脚步声抬头望去。 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清男人的那一刹,心头依然重重地漏跳了半拍。 这哪是什么乡野莽夫?分明是一头从白山黑水最深处走出来的孤狼。 霍云深生得极为高大魁梧,肩宽背阔,蜂腰猿臂,足足有一米八八的个头。在北方农村普遍有些佝偻消瘦的汉子堆里,他站在那儿宛若一座横亘的铁塔,甚至连低矮的屋梁都被他衬得有些逼仄。他身上穿着一件硝制粗劣的灰狼皮坎肩,内衬的青布褂子挽到了肘部,露出两截肌肉虬结、布满老茧与野兽抓痕的小臂。 那张脸生得更是棱角分明,眉骨极高,鼻梁高挺似悬胆,薄唇紧抿,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冷峻与野性。许是在暴风雪里急行了整整一日,他那浓密的睫毛和如墨般的短茬上挂着薄薄的白霜,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亮得骇人,像极了鹰嘴岩峭壁上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凶隼。 “娘,大队收购站的指标交齐了,剩下这半扇猪肉留着给家里……” 霍云深一边摘下肩头磨损严重的双管土猎枪往墙上挂,一边粗声开口。然而,当他的视线随意地朝西屋暖炕上一扫,后面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锋利的钝刀生生切断在喉咙里。 屋里的光线被煤油灯染得泛着金红,暖意融融。 炕桌旁,坐着一个身穿石榴红斜襟棉袄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身段纤细窈窕,皮肤嫩白得像刚剥了壳的新鲜白煮蛋,漆黑油亮的麻花辫乖巧地搭在肩头,那张精致柔美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秋水般清澈潋滟的眸子。 此刻,她正微张着红润的唇瓣,有些错愕、又有些探究地回视着他。 霍云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即便面对深山吊睛白额虎都未曾变过颜色的硬朗脸庞,在这一瞬间寸寸绷紧,瞳孔急剧收缩,握着鹿皮手套的大手甚至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沈……沈明珠?!” 男人干涩低哑的嗓音里,透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震骇。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狂风暴雪的原始森林里冻太久,生出了濒死前的虚妄幻觉。 这个名字,是他藏在心尖最隐秘、最肮脏的角落里,整整窥伺、肖想了十一年的无上珍宝! 她是石甸子村最娇贵、最干净的小白花,是镇中心小学里捧着课本念书给娃娃听的知性女先生,是全公社所有年轻后生午夜梦回时想都不敢多想一口的明月! 她不是马上就要和广播站那个油头粉面的干部陆建林成亲了吗? 她怎么会穿着一身刺眼的大红嫁衣,安安静静、温顺乖巧地坐在他霍云深连狗都嫌弃的破土炕上?! “云深,你可算赶回来了!” 苏秀娥连忙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走出来,见儿子一副被雷劈中般的呆滞模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傻小子,别发愣了!昨儿个孙家那大闺女巧兰在打谷场闹出了丑事,和陆村长家的建林滚了麦秸垛,两家把亲事换了!沈家收了咱家的聘礼退不得,是……是沈老师仁义,替她表姐嫁到咱家来了!” 苏秀娥生怕儿子这副凶神恶煞的糙汉做派吓坏了新媳妇,连连朝他使眼色:“还愣着干啥?还不快洗洗脸上的血沫子!你瞅瞅你这一身煞气,别吓着你媳妇儿!” “替嫁?!” 霍云深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垂在身侧的双拳猛然攥紧,指节泛出骇人的白。 孙巧兰算计陆建林的事,他下山路上听公社社员嚼过舌根。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被推出来当替罪羊、被逼着替嫁进鹰嘴岩这个绝户坑的,竟然会是沈明珠! 沈明珠坐在炕上,将男人眼底剧烈翻涌的情绪尽收眼底。 震惊、狂怒、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剧烈痛意? 前世孙巧兰口口声声说霍云深是个粗蛮暴虐的疯子,进门就对她拳打脚踢,逼得她守了活寡。沈明珠看着眼前这个煞气未散的魁梧猎户,心头虽有些发憷,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沈明珠就绝无退缩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从暖炕上缓缓挪下身子,踩上棉鞋,迎着男人充满侵略性的迫人视线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霍云深两步远的地方,沈明珠停下脚步。 她身量在姑娘里算高挑的,可站在霍云深面前,头顶竟只勉强够到男人的胸膛。近距离之下,她甚至能清晰闻到男人身上浓烈的松脂清香、干草气息,以及那股极具男子气概的雄浑热力。 “霍同志,我叫沈明珠。” 姑娘微微抬起下巴,杏眸清澈澄亮,声音平稳温润,没有半点旁人初见他时的恐惧与鄙夷。 “这桩婚事虽然仓促荒唐,但如今我已跨进了霍家的大门,吃了婆婆亲手做的红糖荷包蛋,在公社和两家族谱眼里,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霍云深低头凝视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娇俏人儿。 姑娘仰着素净莹白的脸蛋,两颊被炕火熏出一抹极诱人的浅粉,那一汪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狼狈粗野的影子,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将霍云深二十四年来冰冷阴暗的世界劈开了一道刺目的裂口!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像林子里的野狼一样,在这穷山恶水间打猎还债,看着她嫁给体面人,生儿育女,受尽尊荣。他只要能远远在下山口看上一眼她从自行车旁走过的裙角,就足够支撑他熬过漫长寒苦的残生。 可老天爷竟然瞎了眼,把这块他连做梦都不敢碰触的稀世软玉,生生砸进了他的怀里! 然而,狂喜过后,霍云深心头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与自惭形秽。 她是天上的白天鹅,是吃官家粮的民办教师。 而他是什么?一个背负巨债、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臭猎户,一个连自个儿亲娘和残疾弟弟都快养不起的窝囊废! 沈明珠怎么可能会甘心嫁给他? 她是被沈有福那个王八蛋和赵桂仙那个毒妇生生逼上绝路的!她看着自己的眼神虽然平静,可那双藏在袖筒里微微发颤的细白指尖,分明是在害怕! 霍云深眼底的狂喜寸寸冷寂下去,最终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墨黑。 他避开了沈明珠清澈的目光,冷冷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水缸舀了一瓢凉水,狠狠泼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冰水顺着他如刀削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娘,把猪收拾了,我回后屋劈柴。” 男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甚至连多看沈明珠一眼都不敢,抓起门后的巨型劈柴斧,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风雪交加的院落。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了沉重、狂暴、近乎发泄般的“咔嚓”劈柴声,仿佛每一斧子都要将坚硬的原木连同这荒诞的命运一同劈个粉碎。 沈明珠站在门槛边,看着风雪中那个脱了褂子、露出精壮脊背疯狂挥斧的雄健背影,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这个传闻中不能人道、粗野残暴的冷面猎户……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 ### 第五章 滚烫土炕画界线,协议同檐不同枕 入夜,鹰嘴岩的狂风越发肆虐,将窗外的苍松老柏吹得呜呜作响。 霍家的堂屋里却被灶膛的柴火烧得热气腾腾。大铁锅里炖着半只新打来的野猪后腿,配上自家腌制得酸脆爽口的酸菜和大粉条子,浓郁的肉香在低矮的原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饭桌摆在东屋的土炕上。 霍云深已经冲洗干净了身上的血污与寒气,换了一身洗得泛白的旧蓝布棉袄。他的头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越发显得眉骨硬朗、下颌紧绷。 开饭时,他像尊黑面铁塔般坐在炕沿边角,一言不发地端着海碗扒苞米碴子饭。可每一次下筷子,那些切得巴掌大、炖得软烂入味的野猪瘦肉,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沈明珠面前的粗瓷小碗里。 不多时,沈明珠的碗里便堆成了一座冒尖的小肉山。 “霍同志,我自己夹就行,你吃吧。”沈明珠看着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的肉块,忍不住轻声开口。 霍云深握着粗竹筷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硬得像山间的花岗岩:“林子里的野物,不值钱。你太瘦了,跟阵风就能刮跑似的,多吃点肉长些气血。” 一旁的苏秀娥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给沈明珠盛热汤:“是啊明珠,听云深的!这小子粗手粗脚不会说话,但心是好的。你在沈家受了那些年的亏待,到了咱霍家,别的没有,这野味管饱!” 霍石头也咧着嘴直点头,喉咙里发出欢喜的“啊啊”声,笨拙地将自己碗里唯一的半个煮鸡蛋往沈明珠手边推。 沈明珠心头温软,没有再推辞,小口小口吃着喷香的野猪肉炖酸菜。 这一顿饭,是她这十一年来吃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餐。 饭后,苏秀娥带着石头歇在东屋,而收拾得最干净、炕火烧得最旺的西屋,自然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西屋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 土炕上铺着沈明珠带过来的簇新红碎花棉被,窗户纸上贴着苏秀娥用红纸剪的歪歪扭扭的“囍”字。屋里的陈设极简单,除了一张老旧的榆木桌、两把条凳,便是沈明珠那口漆红的樟木箱子。 沈明珠散开麻花辫,乌黑浓密的青丝披散在肩头,衬着雪白的肌肤与红袄,显得愈发娇柔动人。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霍云深端着一木盆冒着热气的热水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瞬间显得有些拥挤逼仄。男人那股雄浑霸道的热力与淡淡的松木香气,随之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洗脚。”霍云深将木盆重重搁在炕沿下,头微微偏着,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甚至不敢直视坐在炕沿上的姑娘,“水温合适,烫烫脚解乏。” 沈明珠垂眸,看着清亮的热水,心跳微微漏了一拍。 这个看似粗蛮暴戾的猎户,心思竟比城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体面人还要细腻几分。 “谢谢。”沈明珠褪去棉鞋与白线袜,将一双娇嫩纤细的小脚浸入热水中。 水汽蒸腾,姑娘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白生生的脚丫在清澈的水里若隐若现。 霍云深呼吸一滞,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那抹晃眼的雪白,只觉得浑身血气仿佛轰然炸开,喉咙干渴得直冒烟。他猛地转过身去,两步走到榆木桌前,背对着沈明珠,两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扣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他闭上眼,极力压制着心头翻涌如海啸般的渴望与冲动。 沈明珠擦干了脚,钻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她看着男人那宽阔伟岸却透着几分紧绷僵硬的后背,清了清嗓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霍同志,我们谈谈吧。”姑娘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 霍云深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他扯了把长条凳,在距离土炕足足有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沉声道:“你说。” 沈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沿上,神情认真而清醒:“我知道,这桩婚事不是你想要的,更不是我原本的打算。今天在打谷场上的事情你应当听说了,孙巧兰抢了陆建林,我是为了拿回我娘的嫁妆、为了摆脱沈家,才顺水推舟应下了这门替嫁。” 霍云深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薄唇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沈明珠继续道:“公社里的风言风语我都听过。我知道你上头要替父还债,下头要照顾病弱的娘和口不能言的弟弟,日子过得极不容易。但我沈明珠既然嫁了过来,便不会嫌贫爱富,更不会白吃白住。” “我想和你做一对协议夫妻。” “协议夫妻?”霍云深猛地抬眸,漆黑的瞳孔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她。 “对。”沈明珠不避不让地迎着他的目光,“在外面、在婆婆和乡亲们面前,我们是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我会尽一个做儿媳的本分,操持家务,照顾娘和石头,绝不让你打猎有后顾之忧。但我希望在私底下,我们各不相干,互不侵犯,不同枕,不行夫妻之事。” 说到“夫妻之事”四个字时,沈明珠的耳尖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抹诱人的绯红。 想起公社里关于霍云深“不能人道”的传闻,沈明珠又放缓了语气,体贴地补充道:“你放心,我有我自己的尊严,绝不会在外头乱嚼舌根损你的面子。我手里还有两百块钱压箱底钱,每个月我再从自己的教师工资里拿出十五块钱作为伙食费补贴家里。” “三年。最多三年,等我联系上远在省城的亲姑姑,或者等霍家的债务还清,我们便去公社大队开介绍信和平离婚。到时候,彩礼我一分不要,落下的名声坏处全由我来担。你看如何?” 沈明珠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把所有的后路与利益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然而,她每说一句,霍云深的心口便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痛,痛彻心扉。 原来从踏进霍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离开。 她不要他的身子,不要他的真心,甚至连吃一口饭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生怕欠了他霍云深半点人情! 她就这么急着和他撇清关系吗? 良久的死寂在西屋蔓延开来,唯有煤油灯芯发出细微的剥落声。 就在沈明珠以为这个凶戾的猎户会勃然大怒、甚至拍案而起时,霍云深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土炕上的姑娘笼罩其中。 沈明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手心微微渗出冷汗。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炕边,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翻滚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汹涌暗潮,但开口的声音却低沉沙哑到了极点:“我不同意。” 沈明珠心头一紧:“你不同意什么?若是嫌十五块钱少,我可以——” “我不同意离婚。” 霍云深打断了她,双拳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姑娘苍白戒备的神色,心头猛地一软,那股子戾气终究还是化作了妥协与无奈。 “老子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霍家的门,进来了就没打算放你走。”男人粗鲁地抹了把脸,别开视线冷声道,“但协议……老子应了。” 沈明珠愣住了。 “你说的不碰你,老子答应。”霍云深弯腰从炕柜底下扯出一床厚重发硬的旧羊皮袄子,一把扔在土炕的最外侧,“你的钱,自己留着买花戴。老子是霍家的顶梁柱,有手有脚能上山打猎,还轮不到让自己媳妇掏钱贴补伙食!你既然进了这个门,老子和霍家上下就由得你遮风避雨,谁要是敢欺负你一根头发,老子剁了他喂狼!” 说罢,男人脱下厚棉袄,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汗衫,合衣躺在羊皮袄子上。 他甚至刻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柄带鞘的精钢猎刀,竖直立在了两人中间的炕席上,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睡吧。刀在这儿,老子要是越过半寸,你一刀捅死老子便是。” 男人背对着她,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牢牢挡住了外侧窗户吹进来的所有夜风。 沈明珠怔怔地看着那柄泛着森冷幽光的猎刀,又看了看男人宽阔如铁铸般的脊背。 土炕烧得滚烫,被窝里暖意融融。 沈明珠忽然觉得,公社那些传言当真是瞎了狗眼。 这个看似粗鲁凶悍、满嘴粗话的男人,骨子里藏着的君子之风与温柔克制,胜过那斯文败类陆建林千百倍。 心绪渐渐平复,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沈明珠阖上双眸,在猎户沉稳有力的呼吸声中,破天荒地沉沉睡了过去。 而在炕沿的外侧,霍云深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狼眸,听着身侧姑娘娇软平稳的呼吸,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 ### 第六章 恶邻登门讹瓜地,新妇横眉辨是非 深山里的天亮得早。 当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时,沈明珠便从暖融融的被窝里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往炕沿外侧一摸,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早已冰凉的粗麻席面。昨夜立在两人中间的那柄森冷猎刀已被收走,那件沉重的旧羊皮袄子被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炕尾,屋里早就没了霍云深的身影。 沈明珠翻身下炕,梳洗齐整推开房门,院子里清冽凛冽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 后院的柴棚底下,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码得有一人多高;水缸里挑满了清冽透亮的深井水,连水面上落的一片枯黄松针都被捞得干干净净。而土灶的铁锅里,则温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稠苞米榛子粥,上头卧着切得薄厚均匀的酱油野猪肉片。 “嫂……嫂子!” 正在院角给那头小野猪褪毛的霍石头瞧见沈明珠出来,黑黢黢的小脸立刻绽开灿烂的笑,笨拙地比划着手势,指了指灶台,又指了指山林的方向。 那意思是:我哥天不亮就扛着枪巡林去了,饭热在锅里,让你趁热吃。 沈明珠心头微热,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石头起得真早,等会儿进屋一起喝粥。”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尚未维持多久,霍家那两扇坚固的削尖圆木大门便被人从外头砸得“砰砰”巨响! 伴随着刺耳粗暴的叫门声,两只栓在门柱上的青灰老猎犬立刻弓起后背,龇牙咧嘴地发出凶戾的低嚎。 “开门!苏秀娥!霍云深!你们霍家缩头乌龟给老娘滚出来!” 尖酸刻薄的妇人骂声隔着木栅栏传了进来:“把老娘家辛辛苦苦种的三亩包谷和南瓜地全给毁了,今儿个不赔出四十块钱和半扇肥猪肉,老娘就去公社大队告你们纵兽行凶,让民兵把你们全家抓去游街!” 正在堂屋里喝汤药的苏秀娥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粗陶药碗险些跌碎在地上。 “咳咳……是隔壁石磨沟的王大娘……”苏秀娥扶着门框踉跄走出来,枯瘦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无措,“明珠啊,快……快回屋避避,这婆娘是个沾不得的滚刀肉,心黑手辣得很!” 沈明珠快步上前扶住婆婆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头微蹙:“娘,别慌。她说咱们毁了她的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秀娥急得直抹眼泪:“前儿个下霜,俺瞅着家里快断粮了,就领着石头去后山洼子边上的林地里挖些马齿苋和野山药……那王家婆娘仗着她男人是生产队的小队长,非说俺们踩烂了她家的地瓜秧,硬是赖上门来……” 沈明珠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好一个恶邻!无非是欺负霍家没有顶梁柱在场,欺负苏秀娥病弱体虚、石头口不能言,想趁火打劫罢了! “石头,把狗拴紧,别让畜生伤了人落人口实。” 沈明珠反手拉住院内一根结实的顶门杠,神色清冷如霜:“娘,您坐着别动,这公道,媳妇儿替霍家去讨。” “吱呀——” 削尖的大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赫然站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腰大十围、吊梢眉三角眼的泼辣中年妇人,正是石磨沟出了名的母夜叉王翠芬;在她身后,还跟着她两个流里流气、手里握着木锨的半大小子,以及几个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近社员。 王翠芬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冷不防见大门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个身段纤细、白净秀美的大姑娘,顿时愣了一下。 “哟呵,这是哪来的狐媚子?”王翠芬上下打量着沈明珠身上的崭新红棉袄,眼底闪过嫉妒,随即冷笑起来,“我说霍家怎么穷得连汤药都喝不起了,合着把钱都花在买小媳妇儿身上了!你就是沈家那个替嫁过来的赔钱货吧?长得倒是一副祸水样!老娘懒得跟你废话,叫苏秀娥和霍云深滚出来赔钱!”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霍云深刚换回来的新媳妇?” “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怎么就落在这虎狼窝里了……” “惹了王翠芬,这小媳妇儿怕是要被生吞活剥喽!” 面对满场的污言秽语与逼视,沈明珠非但没有半点怯懦,反而将手中的顶门木杠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泥尘四溅。 姑娘身形如竹,下颌微抬,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泛着凌厉的寒意:“这位大婶,一张嘴就满口喷粪,这就是你王家的教养?公社天天抓精神文明建设,你一张口就是‘狐媚子’‘赔钱货’,要不要我这会儿就带你去公社管委会,让王书记好好听听你的思想觉悟?!” 沈明珠当了三年民办教师,周身自有一股知书达礼却不容侵犯的威严气场。这一声质问掷地有声,直接把气势汹汹的王翠芬震得当场卡了壳。 王翠芬面皮一抖,色厉内荏地嚎道:“你少拿公社压老娘!老娘占着理!你那个病痨鬼婆婆和你那傻子小叔,前天偷摸到俺家瓜地边上,把俺家辛辛苦苦种的三亩地全给祸害了!南瓜全被踩得稀烂,包谷秆折了一大片!这不是你们霍家干的,还能有鬼?!” “大婶一口咬定是我婆婆和石头干的,证据呢?”沈明珠冷笑。 “证据?满地的脚印就是证据!她前天带着傻子在那儿挖野菜,全村谁没看见?!” “好,既然大婶提到了脚印,那咱们就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去现场辨个分明!” 沈明珠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扬声道:“各位叔伯婶子都在这里做个见证。若真是我霍家毁了王家的地,我沈明珠认栽,当场赔四十块钱外加一整头大野猪!但如果不是……王大婶,你空口白牙辱我婆婆清白、毁我霍家声誉,又该如何论处?!” 众人一听这娇滴滴的新媳妇竟有这等魄力,顿时轰然叫好:“走!去看看!到底是不是霍家糟蹋的!” 王翠芬心里咯噔一下,但自忖那地确实被踩得稀烂,料定这城里来的黄毛丫头掀不起风浪,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看就看!你要是不赔,老娘砸了你霍家的锅!” 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向石磨沟后洼子的地头。 到了地里一瞧,果然如王翠芬所言,半亩地的地瓜秧子和包谷秆东倒西歪,碎裂的南瓜汁水四溢,地面上一片狼藉,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泥印子。 王翠芬指着烂地,跳脚冷笑:“瞧见没有!证据确凿!赶紧掏钱赔肉!” 周围的社员见状,也纷纷摇头叹息,觉得霍家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沈明珠却面不改色地走下田埂,蹲下身子,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撮湿泥,随后又仔细拨开倒伏的包谷叶子。 片刻后,姑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清冷的笑声传遍全场。 “王大婶,你也是种了几十年庄稼的庄稼人,竟然连人和野牲口的痕迹都分不清?” 沈明珠指着地上一处处巴掌大、深陷泥土中的梅花状深坑,厉声道:“大家伙儿仔细睁开眼看看!这泥地里的一道道凹痕,全是由深至浅的蹄印,前深后浅,两瓣分叉!人走路是用双脚,难道我那六十岁的病弱婆婆和十几岁的少年,是用四个分瓣的蹄子在这泥地里蹦跶的不成?!” “这——”原本围观的几个老农赶忙凑上前细看,顿时惊呼起来: “哎呀!真不是人的脚印!” “这是老林子里的野猪群!瞧这蹄印子,起码有三四头,领头的那只得有三百来斤!” 沈明珠趁热打铁,眸光如电般刺向脸色煞白的王翠芬:“不仅如此!我婆婆挖野菜走的是南边的公道田埂,而这片倒伏的玉米秆全是由西北方向倾倒,那是深山密林的出风口!分明是昨夜后半夜深山里的野猪下山觅食拱烂了你的地,你王翠芬心知野牲口找不到主家索赔,便故意借着前日我婆婆路过的由头,硬栽赃到我们孤儿寡母头上!” “你不仅贪图我家那半扇野猪肉,还想敲诈四十块巨款!欺凌病弱,敲诈勒索,欺瞒邻里!王大婶,到底是谁在作恶,你当在场的老少爷们都是瞎子吗?!” 字字铿锵,如惊雷炸响! 全场的社员顿时哗然,看向王翠芬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鄙夷与唾弃。 “真是黑心烂肺啊!自家遭了野猪祸害,竟然赖在霍家头上!” “就是,欺负孤儿寡母,不要脸!” 王翠芬被拆穿了把柄,臊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之下竟如疯狗般扬起手里的木锨,直直朝沈明珠的头顶劈了过来! “小贱蹄子!老娘撕烂你这张巧嘴!” 劲风呼啸,周围人吓得齐声尖叫:“小心!” 然而,沈明珠甚至来不及后退,斜刺里的一片冷杉林中,忽然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一道挟山超海般的狂暴黑影!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只见一只沉重坚硬的牛皮猎靴凌空踹出,狠狠正中王翠芬手中的木锨柄! “咔嚓”一声,手腕粗的木柄生生被踹得寸寸断裂,王翠芬整个人更是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两丈远,重重砸在烂南瓜堆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狂风大作,漫天松针狂舞。 霍云深一身煞气地横亘在沈明珠身前,高大伟岸的身躯如同一座巍峨铁壁,将姑娘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男人单手握着一把出鞘半寸的森寒猎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嗜血的寒芒,那一双漆黑冰冷的狼眸宛若深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哀嚎的泼妇,齿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杀意: “谁敢动老子的媳妇儿一下,老子今天就把他的脑袋剁下来喂狼!” *** ### 第七章 铁汉收锋敛煞气,一句媳妇动春心 寒风卷着林梢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泥泞狼藉的地头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王翠芬跌坐在烂泥堆里,半截被生生踹断的厚木锨柄滚落在她身旁。她捂着剧痛的肋骨,抬头对上霍云深那双嗜血幽暗的眸子,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筛子,连哀嚎声都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下粗重的倒抽气。 她身后那两个原本耀武扬威的半大小子,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腿直打晃,硬是没一个敢上前扶自家亲娘一把。 鹰嘴岩的霍云深,那是在熊瞎子嘴里夺过命、手刃过深山老狼的狠角色! 这十里八乡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谁要是真惹毛了这头孤狼,他手里的猎刀是真敢见血的!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也被这股凌厉逼人的煞气震慑住了,下意识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那柄锋利的精钢猎刀擦破了皮肉。 眼看着霍云深往前迈了半步,浑身紧绷的肌肉宛若蓄势待发的猛豹,沈明珠心头一跳。 她不能让他为了这么几个泼皮无赖当众落人口实。 在众目睽睽之下,纤细柔白的小手从后方探了出来,轻轻落在了男人粗硬结实的小臂上。 姑娘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极细腻的温软。 隔着粗劣的青布褂子,那抹柔柔的触感宛若春雨润无声,竟在刹那间抚平了男人周身几乎要失控的狂暴戾气。 霍云深高大伟岸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云深,先把刀收起来。” 沈明珠从他身后侧步走出,立在男人宽阔的臂弯旁,仰起那张白净柔和的脸庞,清澈的杏眸静静地望着他:“朗朗乾坤,公道自在人心。咱们霍家占着理,别为这等腌臜泼皮脏了你的手,公社的大队干部自会明辨是非。” 被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注视着,霍云深眼底翻腾的血海犹如潮水般骤然褪去。 男人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双惯于握枪搏杀的粗糙大手竟有些无措地紧了紧,随后极其听话地“咔哒”一声,将出鞘的猎刀严丝合缝地插回了牛皮刀鞘中。 凶兽收敛了獠牙,化作了温顺忠诚的护卫。 这一幕落在周围社员眼里,顿时激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能想到,这头桀骜不驯、连公社干部都不放在眼里的山中恶狼,竟被一个小姑娘轻飘飘的一句话给驯得服服帖帖! 沈明珠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睇着烂泥地里的王翠芬,声音清冷如碎玉:“王大婶,我们霍家不愿把事情做绝。念在乡里乡亲的份上,那一锨我就不送你去大队公社论罪了。但你冤枉我婆婆、辱骂我霍家在前,这笔账,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算清。” “你……你想咋算?”王翠芬牙齿打战,哆哆嗦嗦地问。 “给我和我婆婆、小弟,赔礼道歉。”沈明珠神情肃穆,不容置疑。 “要是不道歉呢?”王翠芬的大儿子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霍云深眸光骤然一凛,刀柄在掌中微微一转。 “哎哟!我道歉!我道歉!”王翠芬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从烂泥里支起身子,涕泪横流地朝沈明珠作揖,“是俺猪油蒙了心!是俺眼瞎心黑!没看清是野牲口糟蹋的地,平白冤枉了秀娥嫂子和石头!俺不该上门讹钱,俺下贱!明珠丫头……霍家媳妇儿,你大人有大量,饶了俺这一回吧!” 看着王翠芬这副狼狈不堪的丑态,沈明珠冷笑了一声,拂袖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往后若是再敢踏入霍家栅栏门半步,休怪我们不讲情面。云深,我们回家。” 说完,沈明珠转过身,步履平稳地朝着来路走去。 霍云深像尊铁塔般立在原地,冷厉如刀的目光扫过在场看热闹的众人,直到王家母子抱头鼠窜、围观人群纷纷讪笑着作鸟兽散,他才迈开大步,沉默而坚定地跟在沈明珠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秋风萧瑟,山道上的落叶被两人踩得咯吱作响。 一路上,霍云深落后半个身位,高大的身躯恰好迎风而立,替前头的娇柔人儿挡去了大半呼啸的冷风。 “刚才……吓着你了没?” 男人粗粝低哑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局促。 沈明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只见这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冷面猎户,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两只大手局促地插在狼皮坎肩的兜里,目光在地上游移,根本不敢与她正视。 沈明珠心中微动,神色却故意板了起来:“你还知道问?刚才你那一脚要是踹偏了,或者真拔了刀见了血,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霍云深抿了抿干裂的薄唇,低声道:“她敢拿木锨劈你,老子没剁了她的爪子,已经是留了手。” “公社讲的是法治,不是深山老林里的弱肉强食!” 沈明珠忍不住蹙眉教训道:“万一失了手出了人命,你是要去蹲大狱吃枪子的!你若是进了牢房,让多病的娘和石头怎么活?霍云深,你做事能不能多动动脑子,别总跟个愣头青似的动刀动枪!” 被小姑娘这般指着鼻子训斥,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要掀桌子骂娘了。 可霍云深非但没有半点恼怒,看着姑娘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娇俏面庞,心口反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甜意。 她在心疼他,她在为他的前程和性命担忧。 这个认知像一道烈火,将男人胸膛里的阴霾烧得干干净净。 霍云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顺从:“知道了,媳妇儿。往后听你的,不动刀。” 这声“媳妇儿”唤得极其自然,醇厚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与滚烫。 沈明珠的耳尖“腾”的一下红了个透彻,宛若冬日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你……你叫我什么?”沈明珠羞恼地瞪他一眼,“昨晚白纸黑字……不对,口头协议说得明明白白,私底下不许乱叫!” 霍云深看着姑娘微嗔的薄怒模样,只觉得心尖儿都在发颤。 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锁着她,带着一股山野汉子特有的霸道与蛮横:“刚才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你自个儿说的,我是你男人。在外面叫得,私底下怎么就叫不得?” “你那是钻空子!”沈明珠被他身上逼人的雄浑气息压得往后退了小半步,心跳莫名漏跳了几拍。 霍云深眼底笑意渐深,见她当真有些薄面挂不住,到底不敢将人逼得太急,适时收住了步子,哑声道:“行,没人的时候老子在心里叫,总管不着了吧?” “你——”沈明珠又好气又好笑,终究是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水破冰,漫山遍野的枯寂仿佛都在刹那间褪去了颜色。 霍云深看得有些痴了,眼眸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胸口那一汪藏了十一年的深潭,泛起了滔天的巨浪。 两人回到木屋时,苏秀娥正带着石头在院门前焦急地张望。 一见到两人全须全尾地走回来,苏秀娥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拉着沈明珠的手直抹泪:“好孩子,方才在田头的事,路过的社员都跟娘说了!真多亏了你这般机敏通透,要是没你,娘和石头怕是要被王家那泼妇活剥了一层皮啊!” “娘,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沈明珠温声安抚道。 霍石头也咧嘴笑着跑过来,手里捧着两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野山梨,殷勤地塞进沈明珠手中,嘴里发出兴奋的“啊啊”声。 沈明珠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眉眼弯弯。 午后,日头高照。 霍云深从后院的地窖里搬出了两只沉甸甸的麻袋。麻袋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晒干的野生红蘑、榛蘑,几张硝制完好的灰狐狸皮和野兔皮,以及今早刚从那头野公猪身上剔下来的肥膘与猪油。 “这是要做什么?”沈明珠在院子里晾晒洗净的棉布,好奇地转头问道。 霍云深一边熟练地用麻绳打包皮毛,一边头也不抬地沉声道:“明儿个是镇上逢大集的大日子。后天……是你出嫁第三天回门的日子。” 沈明珠微微一怔。 回门? 她压根就没想过回那个令人作呕的沈家,可按照老规矩,新媳妇过门第三天若是不回门,便会被全公社戳脊梁骨骂作是被夫家嫌弃丢弃的弃妇。 霍云深扎紧绳结,抬起那双沉稳坚毅的眸子看向她:“老子明早去镇上的供销社和农贸市场把这些山货全卖了。明珠,回门该备的礼节,霍家一样都不会缺你的。明儿个,你跟我一块儿去镇上赶集。” *** ### 第八章 糙汉倾囊买胭脂,窄路冤家撞回门 翌日清晨,深山里的秋霜还未融化,霍家的院落里便响起了板车轱辘的骨碌声。 霍云深借了山下护林队的一辆大架子车,里头满满当当码着处理妥当的野猪肉、风干麂子肉、几大捆干红蘑,以及硝制得柔软顺滑的灰狐皮与野兔皮。车辕上铺着一整张厚实蓬松的狼皮褥子,霍云深不由分说地把沈明珠抱上了车,将她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我不冷,自己能走。”沈明珠被他那结实有力的双臂箍得有些面红耳赤,小声抗议。 “山路碎石多,硌脚。”霍云深拉紧皮坎肩的绊扣,宽阔的肩膀顶在车把上,轻轻松松便拉着几百斤的沉重架子车迈开了大步,“有老子在,轮不到自己媳妇儿受这份颠簸。” 晨风掠过林梢,男人迈着稳健的步伐在崎岖山道上大步前行,身后的架子车走得极稳,竟感觉不到一丝剧烈的震颤。 沈明珠坐在狼皮褥子上,看着前头那个如铁塔般宽阔雄伟的脊背,心尖微微泛起一圈涟漪。 这男人瞧着五大三粗、满嘴浑话,可一言一行里透出的体贴与呵护,却比那些满口大男子主义的所谓干部不知踏实了多少倍。 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日头高升,青山镇的集市便到了。 八十年代初的集市热闹非凡。虽然统购统销的政策尚未完全解禁,但农贸互市已然红火起来。青石板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卖油条果子的、吹糖人的、扯洋布棉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弥漫着烟火气。 霍云深轻车熟路地拉着车进了国营山货收购站的后院。 收购站的齐主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小老头,一见霍云深进门,眼睛顿时一亮:“哎哟,霍老弟!你可算来了!这回带的可是顶好的货色?省城林业局指名要的老山货,我正愁没处淘换呢!” “都是昨儿个刚拿下的硬货。”霍云深利落地将野猪后腿和皮毛卸在石板上,“老规矩,齐主任给过过目。” 齐主任戴上白线手套,仔仔细细翻验着灰狐皮和野生红蘑,不住地咂舌赞叹:“齐整!连个枪子眼都没破在正皮上,硝制得比供销社的一级货还软和!那头大野猪肉质紧实,油脂肥厚……这样,整头猪折算一百零五块,两张好狐皮三十八块,干山蘑和麂子肉算你二十二块,拢共一百六十五块现金外加两张工业券!” 一百六十五块! 在这个普通公社职工一个月工资不过二十出头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沉甸甸的巨款! 霍云深接过厚厚一叠大团结,连数都没细数,抽出五张塞进自己内衬兜里,转头便将剩下那一大把厚厚的钞票全数递到了沈明珠面前。 “拿着。”男人声音低沉浑厚,神色自然得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张旧报纸。 沈明珠愣住了,清澈的杏眸微睁:“给我?这都是你在深山老林里拿命换来的血汗钱,你交给我干什么?” “你是我媳妇儿,管着家里的柴米油盐,钱不交给你交给谁?”霍云深微微蹙眉,不容拒绝地拉过她柔软的小手,把那一百多块钱硬生生塞进姑娘的掌心,粗粝的大手顺势在她微凉的指尖上捏了一把,“家里欠大队的那份,我自会一笔笔还清。这些你自个儿留着当零花,想吃糖买布,随你高兴。” 一旁的齐主任看得直乐,推了推老花镜打趣道:“霍老弟,前些日子听公社说你娶了房天仙似的俏媳妇,老哥我还当他们瞎咧咧。今儿个一见,当真是郎才女貌!你小子是个疼媳妇的真汉子,往后日子错不了!” 沈明珠握着滚烫发热的钞票,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耳根子又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层胭脂色。 从收购站出来,霍云深径直把沈明珠领进了镇上最大的国营供销社。 供销社里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柜台后头坐着几个打扮时髦的售货员,满脸傲气。 霍云深一米八八的个头、一身煞气凛然的狼皮坎肩往柜台前一站,顿时把几个嗑瓜子的售货员吓得屏住了呼吸。 “同志,拿两盒万紫千红的雪花膏,要带铁盒带香味的。”霍云深大手往玻璃柜台上一按,沉声道。 沈明珠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角:“云深,我带了擦脸的油,不用买这个,一盒雪花膏要八毛钱呢!” “那玩意儿擦了脸不生冻疮。”霍云深不仅没收手,目光落在货架最上头,又指了指悬挂着的一条鲜红夺目的羊毛红围巾和一排红缎发带,“那条红围巾,还有那对发带,全包起来。” “同志,红围巾要工业券,还要六块五毛钱呢!”售货员小声提醒。 霍云深眼皮都没眨一下,将兜里的工业券和大团结拍在台面上:“拿货。” 买完这些,他又带着沈明珠去副食柜台前扫荡了一圈: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匣子、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西凤酒、两包金丝猴大白兔奶糖,还有十斤白生生的精白面和五斤上好的挂面。 沈明珠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回门礼,忍不住又气又好笑:“霍云深,咱们只是回门走个过场,你买这么多金贵东西,沈家那些吸血鬼根本不配吃!” “那是给你撑腰的,不是给他们吃的。”霍云深垂眸凝视着她,眼神深邃炽烈,字字沉重,“沈明珠,老子要让石甸子村全公社的人都睁大狗眼看清楚,你嫁给我霍云深,过的是什么日子!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你受了亏待,老子就把这些体面砸在他们脸上!” 这番粗野霸道却直击肺腑的情话,让沈明珠胸口狠狠一震,喉咙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胀。 然而,就在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供销社大门的当口,一道尖锐酸刻的叫嚷声,打破了街角的暖意。 “哟!这不是我们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老师吗?怎么也跟着个糙汉子下山来见世面了?” 沈明珠驻足抬眸,只见街道斜对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孙巧兰正挽着陆建林的胳膊,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 孙巧兰身上穿着昨儿个刚显摆过的红呢子大衣,烫着刚在镇上理发店弄的波浪卷发,手里还拎着半斤用草绳捆着的红糖。她以为凭借自己上辈子的记忆,抢了陆建林就能一跃成为全公社最羡慕的娇太太。可谁知道,陆建林昨夜被公社老支书指着鼻子骂了个半死,回了家甚至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只闷头抽了一夜的旱烟! 孙巧兰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镇上撞见了替嫁的沈明珠! 她挑着眉眼,讥诮的目光落在那大包小包的礼盒上,嗤笑出声:“哎哟喂,买了这么多东西?沈明珠,你可真能打肿脸充胖子!霍家欠了大队好几百块的医药债,这怕是把家里压箱底的买药钱全掏出来,故意买这些充面子吧?” 说着,孙巧兰还故意往陆建林怀里靠了靠,做作地叹息道:“建林哥,你瞅瞅表妹多不容易。嫁了个打猎的野汉子,连回趟门都要借债买东西充门面。建林哥如今是公社广播站的正经干部,下个月还要给全县优秀青年做宣讲呢!表妹,你若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跟表姐说一声,念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让建林哥从牙缝里漏点粮票接济接济你们!” 陆建林站在孙巧兰身旁,看着一身红棉袄、容貌愈发娇艳出尘的沈明珠,眼底满是贪婪与掩饰不住的懊悔。 他上前一步,避开孙巧兰的拉扯,自以为深情斯文地低声道:“明珠……我知道你心里怨我。霍家那种虎狼窝不是你这种读书人能待的地方。只要你肯低头,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我……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进公社供销社做会计,你别为了跟我赌气,把一辈子毁在一个蛮夫身上啊!” 听到这话,孙巧兰的脸瞬间绿了。 然而,还不等孙巧兰发作,原本安静立在沈明珠身侧的霍云深,动了。 “轰!” 男人迈开大步,高大的身躯如泰山压顶般横插在陆建林与沈明珠中间。 霍云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的陆建林,眉骨如刀,浑身散发出一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血煞之气。他一把攥住陆建林整齐体面的中山装衣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将他双脚提得悬了空! “陆大干事。”霍云深齿缝里挤出一声冰冷刺骨的狞笑,手腕骤然发力,“你刚才那双狗眼,往谁媳妇儿身上看呢?那张狗嘴,又在跟谁媳妇儿放屁?!” *** ### 第九章 镇街当众挫斯文,双煞并立压群丑 冬日干冽的北风刮过青石板路,卷起几片泛黄的碎纸屑。 供销社大门前人流本就密集,霍云深这如雷霆般的一掷,登时引得周围赶集买年货的社员们呼啦啦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陆建林整个人双脚离地,脖子被紧绷的中山装衣领死死勒住,原本斯文白净的面皮憋成了酱紫色,两只手拼命去掰霍云深那双铁钳般粗粝的大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狼狈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芦花鸡。 “霍……霍云深!你、你放肆!老子是公社干部……大庭广众之下,你敢……敢动手打人!”陆建林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原本别在胸前的那支金星钢笔“啪嗒”一声跌落在石板地上,摔成了两截。 “干部?” 霍云深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野兽捕猎般的暴戾与轻蔑:“干部就能当街调戏有夫之妇?干部就能把狗爪子伸到老子眼皮子底下犯贱?陆建林,上次在麦秸垛里滚得不够尽兴,今天皮痒了,想让老子帮你松松骨头?!” 男人单臂微微下沉,旋即反手一甩!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陆建林连人带包被生生甩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一旁的青砖墙根下。虽然霍云深克制着没下死手,但那股狂暴的蛮力依然震得陆建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咳嗽连连,眼泪鼻涕全糊了一脸。 “建林哥!” 孙巧兰吓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扑过去扶住陆建林,转头冲着霍云深尖利地嚎叫起来:“杀人啦!野蛮土匪光天化日之下打干部啦!大家伙儿快来看看啊,这鹰嘴岩下来的流氓地痞要行凶杀人呐!”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不是公社广播站的陆干事吗?怎么被打成这副德行?” “动手的是鹰嘴岩的猎户霍云深吧?啧啧,那可是敢跟黑瞎子拼命的主儿……” “打得好!刚才陆干事嘴里不干不净调戏人家新媳妇,我都听见了!读书人背地里干下作事,合该挨揍!” 沈明珠上前两步,轻轻掸了掸霍云深狼皮坎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挽住了男人如精钢铸就的小臂。 她这一靠,霍云深周身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狂暴戾气瞬间一滞,下意识顺从地将手臂弯成最舒服的角度,由着小姑娘攀着,如同一尊巍峨的大山,稳稳立在沈明珠身侧。 沈明珠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二人,嘴角噙着一抹冰凉讥诮的弧度:“孙巧兰,收起你那套泼妇骂街的戏码吧。大伙儿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刚才陆建林走过来对我动手动脚、满嘴胡言乱语,整条街的乡亲都瞧得清清楚楚。到底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廉耻,要不要咱们现在就去斜对面的派出所和公社纪委办公室,当面对质个一清二楚?” “你——”孙巧兰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瞪着沈明珠。 派出所?公社纪委? 陆建林刚刚因为麦秸垛的事在公社党委挂了号,要是再背上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破坏军属烈属(霍父曾因公护林牺牲)家庭”的罪名,那铁饭碗就彻底砸了! 孙巧兰死死咬着牙,恨恨地将陆建林从地上拖起来,目光落在沈明珠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上,心头的嫉妒如毒蛇般疯狂啃噬。 凭什么?! 上辈子沈明珠嫁给陆建林,受尽公婆敬重,过得舒舒服服;这辈子沈明珠被逼替嫁给了深山糙汉,不仅没有像她记忆中那样受尽家暴、哭哭啼啼,反而被这个凶神恶煞的猎户捧在手心里当宝?! 瞧瞧霍云深给沈明珠买的那些东西!大白兔奶糖、西凤酒、大前门烟、万紫千红雪花膏,甚至还有价值不菲的红羊毛围巾和整整两块大点心匣子! 这哪是去受苦?这排场比她孙巧兰风光了十倍不止! “沈明珠,你少在这儿得意忘形!” 孙巧兰扯着嗓子,面容扭曲地冷笑:“你以为霍云深买这几样破烂玩意儿,就能证明你过得好了?全公社谁不知道霍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窟窿!医药债欠了几百块,家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婆婆和不会说话的哑巴!就算他今天打肿脸充胖子给你买了这些,明天回门到了沈家,你也是个被人笑掉大牙的替嫁破鞋!” “表姐既然这么关心我们霍家的日子,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沈明珠挽着霍云深,神色自若,字字诛心:“我男人上山能打百斤野猪,下山能换百张大团结,挣的每一个铜板都堂堂正正,给家里买肉置办体面,行得端坐得正!反观你抢去的这个宝贝疙瘩……呵,除了在麦秸垛里脱衣裳、在街头挨打哼哼唧唧,他还会什么?难道靠他写几篇干瘪无味的广播稿,能给你变出大白兔奶糖和羊毛围巾来?” “噗嗤——”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沈老师说得在理啊!猎户虽然粗鲁,但踏实能干疼媳妇啊!” “可不是嘛,这排面,十里八乡哪个出嫁闺女能比得上?” “那陆干事瞅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软脚虾,连人家猎户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一阵阵嘲笑声像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孙巧兰和陆建林的脸上。 陆建林捂着生疼的胸口,看着依偎在魁梧汉子身边娇艳动人的沈明珠,再看看身边像泼妇一样尖酸刻薄的孙巧兰,悔恨与嫉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他到底为了什么,放弃了沈明珠这朵高洁素雅的解语花,偏偏惹上了孙巧兰这么个甩不掉的毒皮糖?! “建林哥,走!咱们回大队,找公公给你做主!”孙巧兰受不了周围刺骨的嘲讽目光,拉着陆建林灰溜溜地钻进小巷子,仓皇逃窜。 看热闹的人群见主角都走了,纷纷夸赞了霍云深两句,这才各自散去。 街道上恢复了宁静,冬日的暖阳洒在两人身上。 沈明珠松开霍云深的手臂,轻轻吐了一口气。然而一抬眸,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炽热如烈火的黑眸中。 霍云深垂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张如刀劈斧削的俊朗脸上,唇角极轻微地上扬着,眼底甚至翻涌着几分罕见的戏谑与暗爽。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沈明珠耳根微热,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刚才当着全公社人的面,谁说我是她男人的?”男人高大的身躯逼近半步,低沉醇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粗砂般的磁性,“还夸老子上山能打野猪,下山能挣大团结,行得端坐得正……沈老师,这可是你自个儿亲口说的,大伙儿可都听得真真切切。” 沈明珠脸颊顿时火烧火燎的一片,羞恼地踩了他厚实的皮靴一脚:“油腔滑调!我那是为了撕孙巧兰的嘴,故意做戏给外人看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做戏?” 霍云深任由她踩着,脚背连晃都没晃一下,眼底的光芒却愈发灼热慑人:“老子不管是不是做戏。反正在老子这儿,你说过的话,老子全当了真。” 男人顺手将那条崭新的大红羊毛围巾抖开,粗粝的大手带着令人战栗的温热,动作笨拙而极其温柔地缠绕在姑娘纤细白皙的颈项间。 红艳的羊毛衬着沈明珠凝脂般的雪肌,美得惊心动魄。 “走,媳妇儿。”霍云深重新握住架子车的车把,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牙齿,神清气爽地一挥膀子,“老子拉你回家,明儿个,咱们回门打狗去!” *** ### 第十章 盛装重返向阳村,恶母贪图压箱钱 新妇过门第三日,向阳公社的寒风里卷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闹。 石甸子村口的大槐树下,十几个裹着破旧棉袄、揣着手晒太阳的老娘们和闲汉聚在一堆,嗑着南瓜子,唾沫星子乱飞。 “听说了没?今儿个是沈家那俩闺女回门的日子!” “可不是嘛!孙巧兰昨儿个就让陆家借了自行车,带着陆干事大摇大摆地进了村,那车把上挂着半斤红糖、两瓶罐头,风光得很呐!” “啧啧,那沈明珠可就惨喽!替嫁给鹰嘴岩那个连人道都不能行的活阎王,欠了一屁股烂债,今儿个保不齐连门都回不来!就算回来,估摸着也是两手空空,哭着来找赵桂仙讨饭吃呢!” 众人正嚼着舌根,村头泥土马道的拐弯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悠扬的铃铛声。 那不是破旧自行车的哑铃,而是套在健壮骡马脖颈上的红铜串铃! 只见一辆擦拭得干干净净、车板上铺着厚实芦苇垫的大木轮架子车,正由一头油光水滑的大青骡子拉着,稳健有力地迈进村口。 更扎眼的是坐在车辕上的两个人。 赶车的汉子身材魁梧如铁塔,原本粗野的乱发修剪得利落干净,露出刀削斧凿般深邃凌厉的五官;他身上换了一件浆洗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列宁装棉大衣,腰间勒着宽皮带,脚踩一双擦得油亮的深筒牛皮靴,整个人英挺霸道,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雄悍霸气! 而在他身侧坐着的姑娘,更是美得让整个萧瑟的村口刹那间失了颜色。 沈明珠穿了件簇新的石榴红斜襟修身棉袄,脖子上围着那条鲜艳夺目的红羊毛长围巾,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垂在胸前,系着同色的红绸发带。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白皙莹润,杏眸清澈灵动,两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哪有半点受了虐待和清苦的落魄模样? 分明是掉进了福窝里被千娇万宠的小媳妇儿! “我的天爷哎……那是沈明珠?!她旁边那个气派汉子,是鹰嘴岩的猎户霍云深?!” 大槐树下的闲汉老娘们眼珠子差点瞪裂在地上,瓜子皮撒了一地。 “瞧瞧架子车后头那是什么!老天爷,那堆的是一座山吧?!” 车板后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对沉甸甸的五香熏野猪后腿、两条用红绳扎紧的大前门香烟、两瓶雕花玻璃瓶的西凤烈酒、两盒装潢高档的稻香村大点心匣子,旁边还搁着整整两袋雪白细软的精白面粉与五斤上好挂面! 这排面,别说是在贫困落后的石甸子村,就是在县城干部家,那也是顶了天的体面聘礼! 霍云深连正眼都没瞧那些惊掉下巴的村民一眼,一手稳稳拉住骡缰绳,一手极其自然地虚揽着沈明珠纤细的腰肢,低沉浑厚的嗓音在静谧的村口回荡:“媳妇儿,坐稳了,前头有坑。” 那声温柔宠溺的“媳妇儿”,狠狠砸在一众长舌妇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直到骡车昂首阔步地走远,大槐树下才炸开了一锅滚沸的热水: “谁他娘的说霍家穷得揭不开锅的?!” “谁他娘的说霍云深是个粗蛮废物的?!这身板、这做派、这聘礼……陆建林给他提鞋都不配啊!” …… 沈家的土坯小院里,此刻早已弥漫着一股虚伪的喜气。 孙巧兰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涤纶工装裤,正坐在堂屋炕沿上,得意洋洋地向赵桂仙和沈有福炫耀着手腕上一只亮闪闪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妈,爹,你们瞧瞧,这是建林哥昨晚特意去公社供销社给我托人买的!要一百二十块呢,还得要一张特殊的工业券!”孙巧兰晃荡着手腕,下巴昂得恨不得戳破房顶,“建林哥说了,等下个月他升了站长,就带我去县城大百货商场扯两身羊毛大衣,再买台缝纫机!某些人替我去了深山老林,这辈子怕是连手表长啥样都没见过呢!” 赵桂仙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块,手掌在手表上摸了又摸,涎着脸奉承:“哎哟,俺的亲闺女哎!你可真是大福大贵的天生少奶奶命!不像沈明珠那个丧门星,自命清高,最后落得个伺候病痨鬼和活太监的下场!今儿个她要是敢空着手回来讨饭,老娘直接拿大扫帚把她扫地出门!” 一旁的陆建林坐在下首,脸上贴着两块难看的风湿膏药,那是昨日被霍云深在镇上当街暴摔留下的青紫淤痕。听着母女俩的吹嘘,他心头一阵烦躁郁结,只闷头喝着劣质的高粱酒。 正说话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骡铃声与邻居孩童的欢呼喧闹。 “沈老汉!赵桂仙!快开大门啊!你们家二闺女二女婿拉着大骡车回门送大礼来啦!” 赵桂仙一愣,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桌上:“啥?大骡车?送大礼?哪个二女婿?!”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沈家虚掩着的木门便被一把推开。 霍云深迈着沉稳从容的大步走了进来。男人单手毫不费力地拎着两只用红麻绳捆扎的肥硕野猪后腿,胳膊肘底下夹着两袋沉甸甸的精白面;而在他身后,沈明珠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与两条大前门香烟,大红羊毛围巾迎风飘展,宛若画中仙子步入寒舍。 “咣当!” 陆建林手里的劣质土瓷酒碗滑落,摔得四分五裂,浊酒溅了一裤腿。他死死盯着光彩照人、明眸皓齿的沈明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孙巧兰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像是突然生了刺,扎得她整条手臂剧烈抽搐!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了极度的扭曲与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们哪来的大骡车?!哪来的精白面和野猪腿?!” 霍云深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径直将上百斤的野猪腿和精白面重重搁在堂屋的正方桌上!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张旧方桌咯吱作响,桌上的劣质粗茶碗跳起三寸高! 霍云深一把扯下头上的前进帽,居高临下地立在屋子正中央,如同一座插翅难飞的铁塔,凌厉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沈有福与赵桂仙,声音低沉霸道,在逼仄的堂屋里嗡嗡回响: “沈大叔,沈大娘。老子霍云深,今日陪媳妇儿沈明珠回门。回门的大礼一样没少,两条大前门、两瓶西凤酒、两头肥猪腿、两袋精白面、四盒稻香村点心。劳烦二位清点清楚,免得往后村里有人乱嚼舌根,说我鹰嘴岩霍家薄待了明珠!” 沈有福吓得烟袋锅子险些烫了胡须,连连站起身,结结巴巴应道:“好……好!贤婿坐……快坐!” 赵桂仙看着桌上那些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回的金贵山货与细粮烟酒,三角眼里先是闪过极致的震撼,紧接着,那股深入骨髓的贪婪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这死丫头……在霍家竟然这么受宠?!霍家不是欠了一屁股烂债吗?怎么能随随便便拿出这等泼天的富贵?! 赵桂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原本刻薄狰狞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假笑,抹着围裙凑了上来:“哎呀!俺就说嘛,明珠是个有大造化的!云深啊,快坐快坐!都是一家人,回门还带这么些金贵东西,真是太破费了!” 一边说着,赵桂仙的手便迫不及待地朝那两条大前门香烟和西凤酒摸去,恨不得立刻藏进自己的偏房柜子里。 然而,还不等她的脏手碰到烟盒,沈明珠纤细白皙的手指却先一步按在了酒瓶上。 “后娘,且慢。” 沈明珠神色冷淡,嘴角噙着一抹洞若观火的讥诮:“东西先别急着收。今儿个我和云深回门,走的是正经的礼数。不过我听说,前儿个陈家舅舅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镇上招摇过市,还扬言等过些日子,要给家里添一台三百多块的彩色电视机呢。” 听到“陈家舅舅”和“彩色电视机”,赵桂仙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飘忽起来:“你……你提你舅舅干啥?大喜的日子,扯外人作甚!” “怎么能算外人呢?”沈明珠慢条斯理地解下红围巾,目光如刀刃般精准刺向赵桂仙的眼底深处,“我只是好奇,陈舅舅无田无产,游手好闲,哪来的两百块买永久自行车?更哪来的三百块去搬彩色电视机?后娘,莫不是……我前天压在沈家箱底的那两百块嫁妆钱,已经进了陈舅舅的腰包了吧?!” *** ### 第十一章 当堂对质揭家贼,掀翻虚伪断亲缘 “两百块嫁妆?!” 沈有福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烟灰四溅。他那双浑浊懦弱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身旁的赵桂仙,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桂仙!明珠说的是啥意思?!前天建林家给的一百五十块彩礼,加上咱家东拼西凑给明珠的两百块压箱底钱,你不是说全锁在红木大柜里一分没动吗?!” 赵桂仙心头猛地一咯噔,眼神慌乱地乱飘,尖着嗓子反驳:“沈有福你个老糊涂!你听这死丫头挑拨离间!老娘管这个家辛辛苦苦十几年,什么时候短过家里一分钱?那钱好端端在柜子里锁着呢!” “在柜子里锁着?” 沈明珠冷笑一声,拉开一张长条凳稳稳坐下,杏眸如寒潭秋水:“后娘,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儿个在镇上山货收购站,齐主任可是亲口同我讲的,陈家舅舅拿着整整两百块崭新的连号大团结,在供销社扯了最高档的洋布,又跑去车行提了那辆双杠永久自行车!那厚厚一叠钱上的油墨味儿,和前天我亲手递给你的连号钞票一模一样!”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赵桂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着脚破口大骂,“老娘撕烂你这个小贱蹄子的烂嘴!”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一声低沉阴鸷的冷喝骤然在逼仄的堂屋里炸开。 霍云深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顺手将腰间别着的短柄柴刀“夺”的一声,齐根没入了眼前的实木八仙桌中央! 整张结实的榆木方桌被这股霸道的暗劲震得嘎吱作响,木屑飞溅。 赵桂仙扑上来的身子硬生生刹在半空中,被那股迎面扑来的凶煞之气骇得面无血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抖如筛糠。 “姐!大姐!快给我拿钱!镇上百货大楼那台十四寸的金星彩电就剩最后一台了,三百八十块,晚了就被人抢走啦!” 真是不禁念叨,堂屋的门帘子猛地被撞开,一个二十出头、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后生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正是赵桂仙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弟弟陈亮! 陈亮手里还晃荡着崭新的自行车钥匙,满脸通红、满身酒气地冲进屋,连屋里的肃杀气氛都没看清,便扯着大嗓门嚷嚷:“姐!建林给的那一百五彩礼,还有老沈头攒的那点棺材本,你不是答应过全给我凑彩电钱吗?快拿出来啊!” “轰——” 这一嗓子,像是一记重锤,将赵桂仙所有的伪装与谎言砸得稀巴烂! 孙巧兰捂着脸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亲舅舅。 而坐在上首的沈有福,整张老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骇人的铁青。他浑身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地上的赵桂仙,眼眶充血:“赵桂仙!你个吃里扒外的毒妇!你……你拿着老子辛辛苦苦给闺女攒的嫁妆、拿着沈家的棺材本,全倒贴给你这个二流子弟弟?!” “老沈!你听我解释……亮子那是喝多了浑说呢!”赵桂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沈有福的大腿,涕泪横流。 “我没喝多!”陈亮这才看清屋里的阵仗,梗着脖子嚷道,“姐夫!你吼啥吼?!巧兰马上就是广播站站长夫人了,往后我当舅舅的有了彩电,那也是给你们沈家撑门面!再说了,沈明珠嫁给一个快要咽气的绝户糙汉,带那么多钱进深山也是糟蹋,给我买彩电咋了?!” “糟蹋?” 沈明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睇着丑态百出的陈家舅舅与瘫软在地的赵桂仙,声音冰冷刺骨:“陈亮,你既不种地又不务工,整日游手好闲聚众赌博。公社大队上周才发了通告,严打投机倒把与不正之风!你私吞公社职工合法嫁妆、挥霍巨额来路不明钱财,若是现在去派出所立案,你说公社公安会给你判几年劳改?!” “派……派出所?!”陈亮吓得酒意全消,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孙巧兰眼见火要烧到自己身上,急忙拉起陆建林,尖叫道:“沈明珠!你少在这儿吓唬人!这是沈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建林哥是公社干部,你敢去派出所闹,建林哥第一个饶不了你!” “陆建林?” 一直沉默立在沈明珠身后的霍云深嗤笑一声,迈步走上前。 男人甚至没有看孙巧兰一眼,仅凭那一米八八的伟岸身形与浑身如山岳般的迫人煞气,便压得陆建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陆大干事。”霍云深单手按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惨白的陆建林,嘴角挂着残忍讥诮的弧度,“老子媳妇儿的嫁妆,沈家收了老子的聘礼,明媒正娶,盖了大队的红戳子。谁要是敢贪老子媳妇儿一分钱,老子不仅要他的钱,还要他的爪子。你陆大干事若是想包庇家贼,大可以试试看,老子这柄剥熊皮的刀,到底能不能剥下你身上这层干部的皮!” 陆建林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后脊梁骨一片冰凉。他看着霍云深那双毫无温度的冰冷狼眸,知道这个深山里走出来的疯子绝不是在开玩笑! “巧兰!你闭嘴!”陆建林一把甩开孙巧兰的手,咬牙切齿地低吼,“这是沈家的事,跟我陆家没关系!陈亮贪了钱,该赔就赔,休想拖我下水!” “建林哥!你——”孙巧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抢来的好丈夫!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一个野蛮猎户的眼神都扛不住的窝囊废! 沈明珠看着眼前这群狗咬狗的跳梁小丑,心中泛起一阵极致的厌恶与冰凉。 她转头看向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沈有福,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同情,只有彻骨的清醒:“沈有福,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当年抛下发妻、百般纵容娶进门的贤妻良母,这就是你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的继女和便宜舅子。” “你的家底,早就被他们掏得精光了。” 沈有福颓然跌坐在炕沿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而苍老的呜咽。 “回门的大礼我已经送到,全公社都瞧得清清楚楚,我沈明珠没有亏欠沈家半分礼数。” 沈明珠伸手挽住霍云深坚实有力的小臂,声音平静而决绝:“从今日起,我沈明珠与沈家彻底断绝关系。生老病死,各安天命。你们若是再敢踏入鹰嘴岩半步,休怪我男人刀下无情。” “走吧,云深,我们回家。” 霍云深眼底的煞气在撞上小姑娘柔软目光的瞬间,化作了无边的温柔与坚定。 “好,听媳妇儿的,回家。” 男人顺手将桌上的柴刀利落拔出入鞘,看都没看瘫软一地的极品亲眷,宽阔的大手一把将沈明珠轻柔护在怀里,在沈有福绝望的哭号、赵桂仙母女扭曲的目光中,大步流星、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沈家小院! 冬日的晴空万里无云。 走出村口的那一刻,沈明珠深深吸了一口冰凉清冽的山风,只觉得压在心头十一年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崩裂瓦解,烟消云散! *** ### 第十二章 归途释怀饮热汤,故友登门引前缘 冬日午后的山道,雪粒被大青骡子的铁蹄踩得咯吱作响。 远离了石甸子村那些乌烟瘴气的嘈杂与尖叫,深山林海里唯余松涛阵阵与清脆的骡铃声。 沈明珠坐在铺着厚实芦苇垫的架子车上,红围巾半遮着小脸,定定望着眼前那片苍翠连绵的红松林。十一年前母亲咽气时的冰冷灵堂、赵桂仙进门后日复一日的磋磨白眼、沈有福懦弱无能的叹息,方才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尽数化作了唇边一抹彻底解脱的轻笑。 那根勒在她脖子上整整十一年的无形绳索,终于在今日,被她亲手斩断了。 赶车的霍云深虽然背对着她,但那双在深山老林里练就的敏锐耳目,却将身后姑娘细微的情绪起伏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勒了勒缰绳,将大青骡子的步子放得更缓更稳。 “心里……还堵得慌?”霍云深微微侧过那张如刀削般深邃凌厉的侧脸,嗓音低沉粗粝,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明珠摇了摇头,迎着凛冽清新的山风抬起头来,杏眸里泛着久违的明澈光彩:“不堵,反倒痛快得很。早在赵桂仙进门的那天,那个家对我而言就只是一座吃人的牢笼了。今天当着全公社的面把话说绝,我沈明珠往后便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自由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眸凝视着男人如铁塔般宽阔雄伟的肩背,轻声道:“霍云深,今天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柄柴刀和一身煞气镇着,依陈亮和赵桂仙那滚刀肉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手。” 霍云深握着缰绳的大手微微收紧。 听到小姑娘软软糯糯唤他的名字,男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耳根直窜向心窝子,酥麻得教他浑身肌肉都忍不住绷紧。 “跟老子客气什么。”霍云深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着林子深处,粗硬的喉结上下滚动,“老子说过了,只要你在这霍家一天,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老子就剥了他的皮。沈家那些烂人,往后见一次打一次。” 沈明珠看着他那副耳尖泛红、嘴上却硬邦邦的别扭模样,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骡车晃晃悠悠爬上陡峭的马道,转过一道向阳的平缓山梁,鹰嘴岩的木刻楞小院便遥遥在望了。 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青烟,混杂着山松油脂与鸡汤的醇厚香气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院门前,苏秀娥正披着棉袄,手里搓着麻绳焦急地翘首以盼;小弟霍石头蹲在雪堆旁,正拿树枝笨拙地画着什么,一听见骡铃响,少年猛地丢下树枝,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发出兴奋欢喜的“啊……啊!”叫喊声,飞快地迎了出来。 “回来了!可算全须全尾回来了!” 苏秀娥赶忙迎上前,拉住跳下骡车的沈明珠,将姑娘冻得微凉的小手一把裹进自己暖烘烘的棉袄里,满眼心疼:“快进屋!娘一早就煨上了野山鸡枸杞汤,炕烧得滚热,快去烫烫脚!” 走进热气腾腾的堂屋,炕桌上早已摆上了两大碗金黄澄亮的鸡汤,上头漂着一层薄薄的野油花,野山鸡肉炖得脱了骨,散发着诱人的草药清香。 霍石头像献宝似的将一双烘得热乎乎的干棉鞋捧到沈明珠脚边,咧着嘴傻乐,指着鸡汤连连比划着,示意沈明珠快喝。 苏秀娥瞧见带回来的大包小包里唯独少了回门的烟酒礼盒,心中便已猜到了沈家那头必定没少闹腾。但这位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霜的病弱妇人,却极其体贴地半个字都没多问,只一个劲儿往沈明珠碗里撕着鸡腿肉。 “好孩子,多吃些。进了咱霍家的门,前尘往事便全翻了篇。往后有娘一口稠的,就绝不短了你的营养。” 沈明珠捧着滚烫的土瓷碗,小口喝着鲜美滚烫的鸡汤,一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进心底深处。 在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却蛇鼠一窝的沈家,她是一根随时待价而沽的草;而在这人迹罕至、清贫艰难的深山木屋里,她却被当成了全家捧在掌心的明珠。 …… 午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吆喝声: “深哥!在家没?我给你捎山货站的公社批条来啦!” 伴随着老猎犬欢快的摇尾声,一个身穿羊皮短袄、生得精瘦精明、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后生推门走了进来。 这后生名叫方志杰,是山下石磨沟护林队的巡山员,打小和霍云深光着屁股在山里长大,过命的兄弟交情。 “深哥,齐主任那头把批条给盖好……哎哟!” 方志杰跨进西屋,一抬眼看见正坐在炕桌旁整理教案的沈明珠,眼珠子险些瞪圆了。 屋里的姑娘挽着松散温婉的妇人髻,一身素净合身的蓝布衫,正微微侧头朝他看来。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她瓷白如脂的侧脸上,美得教人屏息。 “这……这就是嫂子吧?!”方志杰回过神来,连忙摘下雷锋帽,两只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满脸堆笑,“嫂子好!我是方志杰,深哥的发小,你叫我志杰就成!” 沈明珠温和一笑,起身从暖壶里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方同志快坐,外头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哎!谢谢嫂子,嫂子真敞亮!”方志杰受宠若惊地接过粗瓷碗,转头对刚从后院劈柴进来的霍云深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啧啧称奇,“深哥,齐主任昨儿个在公社说你娶了个仙女,我还当他是喝了二两黄汤吹大话呢!敢情真是咱们青山镇十里八乡头一号的标致人儿啊!你小子……当真是闷声发大财,烧了高香了!” 霍云深冷着一张俊脸,一把夺过方志杰手里的公社批条,粗粝的大手毫不留情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少他娘的油嘴滑舌。公社那边怎么说?” 方志杰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神色收敛了几分:“正事儿正事儿!齐主任说了,今年入冬早,省城药材公司急需一批野山参和纯野鹿茸,价格比往年上浮了两成!咱们护林队下周要巡大黑顶子山,那边深沟多,老药农说保不齐能掏着七品叶的棒槌(野山参)!” 提到大黑顶子山,霍云深的眉心微微蹙了蹙。 那是一片连老猎手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原始老林,地势险峻,熊狼横行。但若真能挖到上了年份的老山参,霍家欠大队的那几百块医药债,便能一口气抹平大半! “对了深哥,”方志杰喝了口热茶,冷不防压低声音提了一句,“今儿个我上山前,在村头碰见杏儿了。她听人说你成亲了,蹲在打谷场的大磨盘后头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她托我给你带句话,问你……问你是不是真打算守着大山过一辈子,把当年的许诺全当了耳旁风?” “啪嗒。” 坐在炕沿上的沈明珠,手中握着的铅笔笔尖,微不可察地在教案本上戳下了一个深深的黑点。 杏儿? 林杏儿? 沈明珠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模样。 那是在镇上供销社当临时工的年轻姑娘,也是前任老护林员唯一的闺女,据说生得水灵温顺,在十里八乡极受后生青睐。 霍云深深邃如墨的眼眸骤然一沉,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他冷冷盯住方志杰,齿缝里挤出的字眼透着刺骨的威严与警告:“方志杰,你脑子让黑瞎子给啃了?老子当年答应林叔照顾她,只是念着老支书救我爹的一命之恩,当妹子照看!老子什么时候给过她什么狗屁许诺?!” “再敢当着你嫂子的面胡咧咧,老子卸了你的下巴!” 方志杰吓得浑身一哆嗦,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偷眼瞧了瞧炕上面色平静无波的沈明珠,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连忙讪讪赔笑:“哎哟!看我这张臭嘴!胡说八道!嫂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深哥心里除了一杆猎枪,就只有嫂子你一个人!” 沈明珠抬起眸子,神色恬淡从容,唇角噙着一抹看不出喜怒的浅笑:“方同志说笑了,喝茶吧。” 然而,低垂的长睫掩盖之下,沈明珠的眸光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当年许诺?当妹子照看? 原来公社那些传言并非全无根由。这看似冷情寡欲、满口浑话的猎户心底,难不成真的早有一朵娇嫩的解语花? 若是如此…… 沈明珠轻轻按了按衣兜里那份协议夫妻的底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与酸意。 *** ### 第十三章 醋意横生试深浅,密林深处探参踪 方志杰像个滚刀肉似的喝完两大碗热水,又挨了霍云深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这才讪笑着将公社的大红印章批条塞进怀里,告辞下了山。 堂屋里重归寂静。 西屋里,煤油灯的光圈将糊着白高丽纸的窗棂染成暖黄色。 沈明珠依然端坐在炕桌前,手中捏着那支红蓝铅笔,看似聚精会神地批改着小学三年级的生字本,可整整一刻钟过去了,同一页纸上的拼音竟连半个勾都没划下去。 霍云深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门口。 他已经卸了外头的列宁装大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线背心,露出粗壮结实的古铜色臂膀,浑身散发着刚刚在后院劈完柴后的滚烫热气。 男人在门口迟疑了半晌,厚实沉稳的脚步罕见地有些发飘,最后拖了把长条凳,在炕沿下三尺远的地方坐下。 “刚才方志杰那小子,满嘴喷粪。”霍云深干咳了一声,粗粝的喉结上下滚动,两只大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着,“他打小就爱满嘴跑火车,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明珠抬起眸子,神色清雅端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客套而得体的浅笑:“方同志是你的好兄弟,性格直爽,我怎会同他计较?” 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分明横着一道看不见的疏离屏障。 霍云深心头猛地一揪,像被一记闷拳砸在胸口,堵得难受。 他宁愿沈明珠像刚才在沈家那样,横眉冷对地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顿,也不愿看她摆出这副知书达礼、各不相干的公事公办嘴脸! “林杏儿……她爹林老叔,当年为了把我爹从雪窝子里背出来,落下了一只脚的残疾,前几年病死了。” 霍云深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快、极沉重地解释道,生怕她少听了一个字:“林老叔咽气前,老子在病床前磕了头,答应他若是杏儿遇到难处,能帮的尽量拉一把。老子发誓,除了这层恩情,老子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什么许诺不许诺的,全是他娘的放屁!” 听到男人急得连粗话都爆了出来,沈明珠批改作业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铅笔,转过脸,一双明澈的眸子直视着男人紧绷俊朗的面庞,轻声道:“霍同志,其实你不必同我解释这些。” “霍同志?”霍云深额角青筋一跳,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沈明珠像是没看见男人眼底翻涌的戾气,平静地将耳边垂落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我们早有协议,三年为限。若是霍同志心中早有意中人,大可不必为了护着这桩仓促的替嫁,委屈了旁人。倘若那位林姑娘待你是一片真心,待三年期满……或者霍家债务还清之时,我沈明珠绝不纠缠,自会去公社开离婚介绍信,成全你们二人。” “轰——” 这番大度得近乎无情的话,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狠狠浇在霍云深心头滚烫的烈火上! 男人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要逆流炸裂! 他猛地从条凳上站起身,一米八八的魁梧身躯带着恐怖的威压与风声,几步便跨到了炕沿前! “沈明珠!” 霍云深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眶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成全?老子成全你娘的腿!” 沈明珠被他这声暴喝震得心头微颤,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男人却根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宽阔的大手向前一探,直接撑在炕桌两侧,将小姑娘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禁在自己滚烫坚硬的胸膛与墙壁之间! 浓烈的雄性气息与清冽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甚至能清晰听见男人胸膛里如战鼓般疯狂撞击的心跳声。 “老子昨儿晚上才把话说死,老子这辈子就娶你沈明珠一个媳妇儿!” 霍云深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了姑娘光洁雪白的额头,齿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近乎偏执的狂乱与狠绝:“你脑子里装的那些墨水,全拿来算计怎么跟老子划清界线、怎么把老子推给别的女人了是不是?!” “我……”沈明珠呼吸一滞,被迫仰视着男人近在咫尺的深邃五官,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老子告诉你沈明珠,你想成全谁老子管不着,但想从老子的土炕上跑,除非老子这条命交代在大黑顶子的老林子里!” 男人恶狠狠地咬了咬牙,视线落在姑娘那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合的嫣红唇瓣上,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狂暴的渴望。可天人交战了半晌,那双粗粝如铁的大手终究只是死死扣住炕沿,没有逾越雷池半寸。 霍云深猛地闭上眼,将那一腔翻江倒海的狂乱生生压回了肺腑深处。 他猛然直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屋外走去:“明儿一早,老子进大黑顶子山巡林采药!没个三五天回不来!你在家守着娘和石头,少他娘的胡思乱想!” “砰!” 木门被重重甩上,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裹挟着寒风,快步走向了后院的仓房。 西屋里,只剩下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的煤油灯芯,以及胸口起伏剧烈、面红耳赤的沈明珠。 姑娘抬起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滚烫如火烧般的两颊。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以为这个山野糙汉会兽性大发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可他明明气得要发狂,却宁可把掌心扣出血来,也没有碰她一根指头。 不仅如此…… 沈明珠望着那扇晃荡的木门,唇角不知何时竟微微弯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这个笨拙蛮横的傻猎户,气成这副德行,竟然连一句狠毒的骂人话都舍不得朝她身上落。 …… 天未破晓,山林间一片漆黑。 霍云深背着双管猎枪、腰挎精钢猎刀,手里攥着一捆结实的麻绳与一把挖参专用的鹿骨扦子,踏着冰冻的霜雪走出了院门。 他身后,霍石头正眼巴巴地扯着他的衣角。 霍云深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比划着手势:“在家听话,劈柴挑水的活儿你来干,别累着你嫂子,听见没?” 霍石头连忙重重点头,咿咿呀呀地拍着胸脯保证。 霍云深回过头,深邃的目光穿过薄雾,久久凝视着西屋那扇紧闭的窗户。良久,男人才咬了咬后槽牙,转身一头扎进了黑压压、深不见底的原始老林。 大黑顶子山,是鹰嘴岩后头最高的一座主峰。 越往深处走,白雪越厚,积雪漫过了膝盖。参天的古红松与冷杉遮天蔽日,林子里除了野兽踩过积雪的嘎吱声,死寂得令人心悸。 这一趟,霍云深是拿命在搏。 省城收购站给的价钱极高,只要能在大黑顶子的老背阴坡上寻得一株五品叶以上的极品老山参,霍家那笔压在心头好几年的沉重债务,便能在开春前彻底翻篇! 更重要的是……他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挣出一份厚实的家底,去砸碎沈明珠心里那道该死的“协议界线”! 一连在深山里转悠了两天两夜,霍云深靠着几块冻硬的干粮和雪水充饥,终于在第三天午后,于一处陡峭湿滑的绝壁缝隙旁,发现了异样。 几株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赤红小浆果,犹如串串红珊瑚,赫然从覆雪的枯木根部探出头来! 掌状复叶,轮生聚拢,叶色浓绿如滴翠。 霍云深呼吸骤停,浑身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七品叶……七品叶的极品老棒槌!” ### 第十四章 绝壁采参遇惊险,山坳初现两相知 大黑顶子的绝壁背阴坡,山风像刮骨钢刀般呼啸盘旋。 霍云深趴伏在覆着薄冰的黑褐色岩石上,呼出的白汽瞬间凝结在睫毛与短茬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根红丝线,上面系着一枚磨得锃亮的康熙通宝铜钱,轻巧而庄重地套在了那株“七品叶”野山参的芦头上。 这是长白山老采参人代代相传的规矩——“拴棒槌”,免得山中精灵遁地无踪。 套好红线,霍云深将厚重的狼皮手套褪下,嘴里叼着鹿骨扦子,就着零下十几度的刺骨严寒,赤手开始一点点剥离冻土。 挖参是个极磨性子的细致活。尤其是这等罕见的七品叶野山参,须条繁复如龙须,哪怕折断半根极细的侧根,品相与药效便要大打折扣,价钱更是要腰斩。 男人浑身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铁胎弓,粗粝坚硬的大手在此刻却轻柔得像是在绣花。鹿骨扦子一下下挑开碎石泥屑,伴随着泥土的腥气,一尊人形完整、芦长体壮、环纹深密的极品野山参,在雪光下缓缓露出了真容。 参龄起码在八十年以上! 就在霍云深屏息凝神、即将剔出最后一缕细须的刹那,头顶上方陡峭的悬崖峭壁处,猛地传来一阵碎石崩落的哗啦闷响! “喀喇!” 伴随着一声阴沉狂暴的低吼,悬崖上方的一片低矮灌木被粗暴地撞开,一头体型足有四百余斤、脊背长着灰白针毛的独眼巨型野猪,赫然出现在绝壁上方! 那野猪双目赤红,嘴角两根惨白弯曲的獠牙足有半尺长,显然是被冻饿逼疯了下山觅食的“孤猪”。这种离群的独行野猪,在深山老林里凶残凶悍的程度,甚至远胜普通的黑瞎子! 独眼野猪居高临下,一眼便锁定了伏在岩缝间的生人,前蹄狠狠刨着冻土,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哼哧声,后背的鬃毛根根炸立! 霍云深眼神骤然一冷,浑身汗毛倒竖! 若是换作平日,他早就反手摘下背后的双管土猎枪将其射杀。可此刻,他身处半悬空的陡峭岩缝,双手正托着尚未完全起出来的极品老山参,稍有大动作,不仅这株价值千金的救命参会当场被毁,自己更会因重心失衡直接跌落百丈深渊! “呼哧——!” 发狂的野猪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余地,四蹄如重锤般践踏着积雪,挟着数百斤的狂暴冲力,犹如一辆失控的重型铁车,径直朝着岩缝上方的落脚点疯狂撞了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霍云深眼底爆出一抹极其凶残的狠光。 他没有退,更没有扔掉手中的参! 男人以极其惊人的核心力量猛地向内侧一拧腰腹,单膝重重跪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右手将完整取出的老山参护入胸口怀中,左手自靴筒中闪电般拔出精钢猎刀,逆着凛冽的腥风,借着下坠的冲力,将整柄猎刀朝斜上方死死迎了上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闷响响彻绝壁! 狂暴俯冲的野猪以数万斤的冲击力狠狠撞在霍云深结实的左肩上,巨大的撞击力震得霍云深喉头一甜,整个人连退三步,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冰岩上! 然而,霍云深那柄千锤百炼的精钢猎刀,却精准无误地从野猪柔软的咽喉下颌处齐根没入,顺着前冲的势头,生生将野猪的喉管与半个下巴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血口! “嗷——!!” 受了致命伤的庞然大物发出震天动地的凄厉嚎叫,鲜血狂喷而出,在陡峭的雪坡上挣扎翻滚了两圈,终究因惯性收势不住,哀鸣着直直坠下了百丈断崖,在深不见底的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绝壁上,重归死寂。 呼啸的寒风将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吹散。 霍云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整条肩膀被撞脱了臼,火辣辣的剧痛顺着神经疯狂蔓延。 然而,男人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丝,低头拉开胸前的狼皮坎肩,看着怀中完好无损、连一根参须都未折断的极品老山参,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极其张狂痛快的笑。 “喀哒!” 霍云深咬紧牙关,将脱臼的左肩猛地朝坚硬的岩石上一撞! 一声脆响,骨节归位,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燥的红布,仔细将老山参连泥带土包好,系在贴身的内衬里。 “沈明珠……” 霍云深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泛着滚烫的笑意。 老子的媳妇儿,老子拿命去挣家底! …… 两天后的向阳公社石甸子小学。 下课铃声清脆地敲响,一群穿着补丁棉袄的半大娃娃欢呼着从教室里涌了出来。 沈明珠夹着教案本走出教室,神色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容与心不在焉。 距离霍云深进大黑顶子山,已经整整四天了。 这四天里,老林子里连下了两场大雪,气温骤降。村里几个常年打猎的老汉下工歇脚时都在嘀咕,说这个节骨眼上进大黑顶子纯粹是不要命,弄不好就要困在雪窝子里喂了狼。 虽然沈明珠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两人不过是白纸黑字的三年“协议夫妻”,各不相干。可每当夜深人静,躺在西屋那张残留着淡淡松木香气与男人雄浑体温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呜呜呼啸的狂风,她的心口便像是悬着一块铅石,整夜整夜地无法阖眼。 那个蛮横霸道、满嘴粗鲁浑话,却连句狠话都舍不得朝她身上落的糙汉……到底怎么样了? “沈老师!沈老师!” 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沈明珠猛地抬起头,只见方志杰正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在大门口刹住脚:“嫂子!快……快跟我回鹰嘴岩!深哥下山了!” 沈明珠心头猛地一紧,教案本险些滑落,脸色微白:“他……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没、没受啥大伤!就是脱了力,身上挂了点彩!”方志杰抹了把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震撼与狂喜,“嫂子,深哥在大黑顶子挖到宝了!老齐和省城药材公司的主任直接带着汽车开到了咱家木屋!深哥死活不肯在公社收购协议上签字,非要等你回去拿主意!” 听到霍云深性命无虞,沈明珠悬了四天四夜的心脏终于重重落了地,但随即又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堂堂深山大猎户、公社出了名的硬茬子,做买卖签协议,竟然非要等她一个替嫁的挂名媳妇回去拍板? 沈明珠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坐上方志杰的自行车后座:“走,马上回鹰嘴岩!” 冬日的暮色中,二八大杠一路颠簸飞驰。 当自行车赶到鹰嘴岩木刻楞小院前时,原本冷清的山坳里竟然破天荒地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 院子里站满了人,不仅有公社山货站的齐主任,还有一个穿着高档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省城中年干部。苏秀娥和石头站在堂屋门口,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而在堂屋正中央,霍云深像尊黑面神似的坐在长条凳上。 他身上的狼皮坎肩破了两道大口子,露出里头缠着白纱布的粗壮肩臂,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的短胡茬,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那张冷峻野性的脸上毫无表情,任凭省城来的大干部说得口干舌燥,他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深哥!嫂子接回来了!”方志杰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原本像尊石雕般的霍云深,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狼眸骤然抬起,精准无误地穿过人群,牢牢锁定了门口那个气喘吁吁、两颊冻得绯红的纤细身影。 四目相对。 男人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冷若冰霜的眼底,刹那间春水初生,泛起无边的柔情与灼热。 霍云深没有理会周围的大干部,径直站起身,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子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距离沈明珠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男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粗粝沙哑的声音带着深山雪原特有的雄浑质感: “媳妇儿,老子回来了。参挖到了,给多少钱、卖不卖,全凭你说了算。” *** ### 第十五章 巨款翻盘销宿债,温语抚伤破协议 堂屋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安静。 齐主任和那位省城来的孙科长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浓浓的荒诞与惊奇。 谁能想到,这个在白山黑水深处搏杀熊狼、连县机关干部都敢横眉冷对的亡命硬汉,回过头来,竟然对一个娇滴滴的民办女教师言听计从到这般地步! “这位就是沈老师吧?久仰大名!”孙科长不愧是省城大药材公司见过世面的领导,率先笑着跨出半步,态度极其客气周到,“鄙人姓孙,省中药材统购站的。霍兄弟在大黑顶子起出来的这株‘七品叶’老山参,是近十年来咱们全省罕见的极品野货!根须完好无损,灵气饱满,我们省中医院的老国医指名要用它救一位老革命首长的命!” 说着,孙科长指了指放在铺着红棉布的木匣子里的老山参,神色庄重:“我们研究过了,按国家一级珍稀中药材的特批最高收购标准,再加上救急的特等补贴,给霍家开出一千两百块现款,外加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一张特供缝纫机票!” “一千……一千两百块?!” 站在门槛边的苏秀娥吓得浑身直打晃,若不是石头手疾眼快扶住,这老妇人险些当场瘫坐在地上。 一千两百块钱! 在这个公社社员辛苦一年落不下五六十块分红的年代,这笔钱简直是一座令人眩晕的金山!不仅能一口气抹平霍家欠大队的所有医药宿债,甚至能一跃成为向阳公社头一号赫赫有名的“千元户”! 然而,沈明珠却没有被这笔巨款砸晕头脑。 她脱下棉布手套,缓步走到炕桌前,神色从容而恬淡地打量着匣子里的老山参。 作为有学识的民办教师,她早年在县中学的植物标本课上便了解过野山参的药理与市价。这株参芦头紧密、铁线纹深邃入骨、珍珠点饱满,至少在百年以上,若是拿到沿海大城市或是外贸出口专柜,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不过,沈明珠心头十分清醒:霍家需要这笔钱洗刷债务,更需要省城药材公司和公社建立起长久的正规渠道,而不是为了些许溢价去冒投机倒把的政治风险。 “孙科长给的价格公道体面,霍家没有异议。” 沈明珠抬起眸子,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声音清脆悦耳,极有分寸:“只是这株老山参是我男人在大黑顶子断崖绝壁上,拿命从发狂的野猪獠牙下搏出来的。他左肩受了重创,身上挂了彩,家里还有常年用药的婆母。”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我们不要全国粮票,也不要缝纫机票。若是孙科长真有诚意,劳烦帮我们换成省城大医院针对肺痨虚喘的特效抗生素和补益药丸。另外,请公社山货站齐主任当面盖章,在款项中直接扣除霍家欠大队公社的四百三十块医药欠款,当场开具‘债务结清、清白无欠’的红头证明!” 此言一出,孙科长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不仅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更在第一时间把霍云深身上的隐形枷锁彻底斩断! “好!沈老师巾帼不让须眉,见地非凡!”孙科长抚掌大赞,立刻朝身后的助理一挥手,“照沈老师说的办!药材我从省城公社特批,四百三十块的债务由公社山货站就地代扣,剩下整整七百七十块崭新的大团结,当面清点交割!” 齐主任也赶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公章和红印泥,刷刷几笔开出了大队盖戳的“销债证明”。 当那叠厚厚扎扎、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大团结,连同盖着公社大印的白纸黑字结清条子一并交到沈明珠手上时,霍家的屋顶仿佛骤然掀开了一层压抑了数年的阴霾。 “深哥,嫂子,你们歇着!我跟孙科长回公社备药去!”方志杰兴奋得像只猴子,一路小跑地送客人上了吉普车。 院落外,绿皮吉普车的马达轰鸣声渐渐远去。 堂屋里,苏秀娥捧着那张大红印章的欠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滚落,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没了……债没了!老头子啊,你在九泉之下睁开眼瞧瞧吧,咱霍家的脊梁骨……终于挺直了啊!” 霍石头也高兴得在院子里连蹦带跳,围着猎犬不住地转圈。 西屋里,霍云深像尊铁塔般立在炕桌旁,低头看着神色沉静的沈明珠,喉头滚动:“钱和条子,你拿着。” 沈明珠将钱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盒子里,推回他面前:“这是你拿命换来的,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多,自己收好。” 霍云深没有接,反倒猛地上前半步,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带着霸道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木盒子重新推回到姑娘怀里。 “在老子这儿,没有自己媳妇儿管不了的钱。”男人粗声粗气,深邃的眸子直直盯着她,“老子的人是你的,老子的命是你的,这七百多块钱更全是你沈明珠的。你若是敢不要,老子明儿个就扔进灶膛里烧了!” 沈明珠被他这副蛮横不讲理的土匪做派气得又好气又好笑,但触及他眼底那股近乎卑微的赤诚,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霍云深,你坐下。”沈明珠收好木盒,板起俏脸。 男人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极其听话地扯过长条凳坐下,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沈明珠端来一盆温热水,拿出剪刀和干净的白棉布,轻轻拉开他身上的破烂坎肩。 当坎肩被褪下的那一刻,沈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 男人的整个左肩淤青发黑,肿得老高,皮肉上翻卷着一道三寸多长、已经结了血痂的恐怖伤口,那明显是与野兽剧烈碰撞留下的狰狞伤痕。不仅如此,他结实健壮的后背上,还布满了被树枝乱石擦破的细密血道子。 “疼吗?”沈明珠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指尖微颤,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姑娘身上那股清甜若兰的幽香扑面而来,温热柔软的气息拂过男人的侧颈,带起一阵阵酥麻滚烫的战栗。 霍云深浑身肌肉紧绷得如精钢一般,喉咙干涩得直咽唾沫,咧了咧苍白的唇角:“就这点皮肉伤,连老林子里的一根刺都算不上,老子皮糙肉厚,不疼。” “嘴硬。”沈明珠眼底泛起一层水汽,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愈发轻缓。 她将带来的金创药粉一点点撒在伤口上,再用白棉布小心翼翼地一圈圈缠绕固定。小姑娘靠得极近,那张白皙如玉的俏脸几乎要贴在男人的胸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柔美的阴影。 霍云深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滚烫炽烈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沈明珠。”男人忽然低声唤她。 “嗯?”姑娘未曾抬头,正仔细打着纱布结。 “老子把债还清了,霍家往后有肉吃,有细粮吃,饿不着你。”霍云深粗粝的大手微颤着抬起,悬在她柔顺的麻花辫上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份三年协议……作废,行不行?” 沈明珠手上的动作猛然停滞。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清浅而滚烫。 良久,沈明珠系紧了最后一截纱布。 她没有推开男人,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冷言冷语地搬出大道理,只是微微抬起那双含着水汽的明澈杏眸,定定看着霍云深那张紧张得有些发僵的冷峻面孔。 姑娘红唇轻启,声音轻柔如二月的春风: “看你往后的表现。” 轰——!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在霍云深脑海中宛若炸开了漫天绚烂的烟火! 男人那一双原本暗沉如夜的狼眸,在刹那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炽热光芒! *** ### 第十六章 露天影院暗较劲,青梅竹马惹乱猜 向阳公社的大喇叭这几天就没消停过。 霍家不仅一口气交齐了全公社欠了整整四年的医药宿债,还成了全公社第一个被省城药材公司直接挂牌定点的“特聘护林山货站”,一时间,霍云深这三个字在十里八乡的名头,比公社党委书记还要响亮几分。 而在石甸子村的沈家与陆家,气氛却压抑得像结了冰的烂泥坑。 陆建林在广播站的办公室里,整日失魂落魄。沈明珠在供销社门口那句“我男人比你强百倍”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上;更要命的是,孙巧兰天天在家里摔盆砸碗,骂他没本事,逼着他去县城托关系买自行车、买彩电。 这一日傍晚,公社大晒谷场上拉起了大白布。 “今儿个晚上放电影!八一厂的《柳堡的故事》!大伙儿快端着板凳占座啊!” 半大小子们满村子疯跑叫嚷。 八十年代初的农村,一场露天电影无异于过大年。刚吃过晚饭,晒谷场上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烟袋锅子的火星在寒风里明明灭灭,人声鼎沸。 霍家院子里,霍云深刚换下一身带血腥味的猎装。 他套着沈明珠前两日刚给他量身改好的一件深灰色翻领中山装,脚下踩着油亮的牛皮靴,整个人利落挺拔,肩宽腿长,透着一股叫大姑娘小媳妇脸红心跳的硬汉英气。 “媳妇儿,真去看那什么电影?”霍云深有些别扭地扯了扯严实的领口,眉头微拧,“黑灯瞎火一堆人挤一块儿,还不如在家炕头上给你烤红薯吃。” 沈明珠一边对着小圆镜将乌黑的麻花辫挽了个松散优雅的侧髻,一边回眸嗔了他一眼:“整天就知道烤红薯。今晚放的是讲革命爱情的片子,学校老师都去,连方志杰他们也去,你天天憋在山里,也该去沾沾热闹。” 姑娘今晚穿了件天水碧色的细斜纹短棉袄,脖颈间缠着他买的那条红羊毛围巾,愈发衬得冰肌玉骨、明眸善睐。 霍云深呼吸一沉,眼底的光芒浓得化不开,哪还有半分抗拒?抓起两张宽厚坚实的榆木长条凳,大步跟了上去:“成,听你的。” 到了晒谷场,人头攒动。 方志杰早早就抢了中间前排的好位置,正扯着脖子朝这边挥手:“深哥!嫂子!这儿!给你们占了最当间的好座儿!” 在方志杰旁边,还坐着一个模样温婉清秀、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姑娘,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粉色灯芯绒罩衫,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绞着手帕。 正是镇供销社的林杏儿。 一见霍云深和沈明珠走过来,林杏儿的眼眶唰地红了,下意识站起身,怯生生唤了一句:“深……深哥。” 霍云深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扫向身侧的沈明珠,后脊梁骨莫名泛起一股寒意,粗声粗气地瞪了方志杰一眼:“你怎么把她也弄来了?” 方志杰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干笑道:“哎呀,杏儿在镇上没赶上回村的班车,正巧碰上放电影,顺路……顺路嘛!” 沈明珠神色如常,步履优雅地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拉开条凳坐下,对着林杏儿微微一笑:“林同志是吧?快坐吧,外头风大,别站着受凉。” 林杏儿看着沈明珠那张光彩照人、几乎挑不出半分瑕疵的绝美面容,再看着霍云深那双自始至终死死黏在沈明珠身上、连眼皮都舍不得移开半分的深邃黑眸,心头又酸又涩,低低应了一声,委屈地咬着唇坐了下来。 放映机“卡啦卡啦”地转动起来,一束雪白刺目的光柱投射在宽大的白幕布上。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银幕上男女主角温情脉脉的对白。 沈明珠看着电影,余光却落在一旁低垂着头、默默擦泪的林杏儿身上。 小姑娘长得水灵,身上透着小家碧玉的娇柔,怎么看都像是长辈眼里最宜室宜家的好儿媳。再联想起方志杰那日说的“许诺”与“报恩”,沈明珠那颗原本清明透彻的心,竟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莫名的烦闷。 难道霍云深当真是因为被沈家强塞了这桩替嫁,才迫不得已斩断了和青梅竹马的情分? 沈明珠抿了抿唇,趁着电影高潮、四周一片唏嘘的当口,悄悄挪了挪身子,伸出手在霍云深结实硬朗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 霍云深浑身一僵,侧过头,压低了磁沉的嗓音凑到她耳边:“怎么了媳妇儿?冷了?”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烫得沈明珠心慌。 她故意板着俏脸,压低声音道:“你往林姑娘那边挪挪,别挤着我。” 霍云深一愣:“老子离她隔着方志杰半个身位呢,哪挤着你了?” “人家林姑娘从坐下到现在,眼泪就没断过,一双眼睛全挂在你身上。”沈明珠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你若是心里真念着旧情,大可不必装这副铁面无私的冷汉模样。我沈明珠可不是那等霸道不讲理的恶妇,妨碍不了你们叙旧。” “轰——” 霍云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被这股子陈年老醋的味道给挑断了! 男人不仅没有慌乱,深邃如渊的眼底反而腾地燃起两簇近乎狂喜的火焰! 吃醋了! 这只平日里清冷得像九天仙女、口口声声要跟他划清界线办离婚的白天鹅,竟然真真切切地为他吃醋了! 霍云深胸膛剧烈起伏,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那一抹得逞后的野性与张狂,在忽明忽暗的电影光影下显得格外勾人。 “你笑什么?!”沈明珠羞恼地瞪他。 “老子高兴。” 男人低笑一声,大掌宛如铁钳般骤然伸出,根本不顾周围黑压压坐着的百十号乡亲,在条凳底下精准无误地将姑娘柔若无骨的小手一把死死攥进自己滚烫粗粝的掌心! 十指紧扣,严丝合缝! 沈明珠心头狂跳,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霍云深!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放开!” “不放。”霍云深非但没放,反倒将身子往她身侧狠狠挤了挤,宽阔健硕的身躯将姑娘大半个身子牢牢笼罩在阴影里。 他在她耳畔粗重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霸道蛮横得教人腿软: “沈明珠,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心眼儿小得像针尖,这辈子装下一只沈明珠就快撑炸了,装不下第二个人。” “你若是再敢把老子往别的女人怀里推,今晚回了鹰嘴岩,老子就当真让你瞧瞧,什么叫蛮夫恶霸!” *** ### 第十七章 密林深处解心结,恶霸逞凶逼弱幼 晒谷场上的电影在悲壮深情的配乐声中落了幕。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拢着袖子、端着长条板凳往家走,寒夜的雾气渐渐重了。 林杏儿在方志杰的护送下红着眼眶走了,临走前看着霍云深那只自始至终死死扣着沈明珠、连半寸缝隙都舍不得松开的大掌,终于彻底死了心,抹着眼泪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通往鹰嘴岩的山道上,月光如水洒在积雪覆盖的落叶松针上,泛着清冷的银辉。 沈明珠一路被霍云深强行牵着,男人的手掌粗粝滚烫,生着厚厚的老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顺着指尖将那股滚烫的热意一路烧到了姑娘的心窝子里。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避风断崖前,沈明珠终于停下脚步,用力往后抽了抽手:“霍云深,松开,手心全被你攥出汗了。” 霍云深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条修长伟岸的黑影。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转过身来,一把将沈明珠拉到山壁的一侧避风处,顺势将两人的大衣下摆裹在一处,将小姑娘严严实实堵在自己滚烫坚硬的胸膛与冰冷的岩壁之间。 山风呼啸,两人呼出的白汽在月光下纠缠交融。 “还在生杏儿的气?”霍云深垂下眼眸,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翻滚着令人心慌的暗潮。 沈明珠偏过头去,看着悬崖下的林海,咬了咬红唇:“我生什么气?我与你本就是替嫁,若不是孙巧兰算计,你该娶的是她,如今又凭空多出个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倒显得我横插在当中,恶人做尽。” “胡说八道!” 霍云深低喝一声,大掌捧住小姑娘巴掌大的鹅蛋脸,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男人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白嫩如豆腐般的脸颊,眼底涌动着滔天的赤诚与痛惜:“沈明珠,老子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就算没有孙巧兰那一出,老子也绝不可能娶她!” “十年前,老子十四岁那年,老爹被黑瞎子拍死,全村人都当霍家是丧门星,连条狗路过都要往咱家院门前啐口唾沫!老子那时候浑身长刺,恨不得一把火把全公社都烧了!” 霍云深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就那年深冬,老子在石磨沟被大队的几个大孩子按在泥地里打得头破血流,是你……是你扎着两根小羊角辫,穿着干干净净的花棉袄,哭着喊着冲上来把那群混球推开,还偷偷把兜里仅有的半块白糖塞进老子嘴里。” 沈明珠浑身猛地一震,那双秋水般的杏眸骤然睁大,呼吸几乎停滞:“你……你说什么?!” “老子记了整整十年。” 霍云深凝视着她震惊的双眸,眼底泛起一层薄红,嘴角却勾起一抹既自嘲又深情的狠劲:“那块白糖,是老子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从那天起,老子在心里发了毒誓,这辈子要是能娶上你沈明珠当媳妇儿,老子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后来你去读了师范,当了体面的公社老师,老子却成了深山老林里人人喊打的臭猎户。老子不敢去高攀你,只能像条阴沟里的野狗,逢年过节偷偷躲在大队小学的院墙外头,看你给娃娃们教书念字……” “沈明珠,你以为这桩婚事是老天爷瞎了眼?不,是老子在山神庙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拿命求来的!” “轰——!” 霍云深这番近乎剥皮抽筋般的深情剖白,如一道九天惊雷,在沈明珠耳边轰然炸响! 原来不是替嫁!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无可奈何的阴差阳错! 这个看似粗蛮暴戾、满口荤话的糙汉,在那些她一无所知、在沈家苦苦煎熬的漫长岁月里,竟然一直在最阴暗的角落,默默用生命守护着她! 沈明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动、震撼交织成汹涌的海啸,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 “你……你怎么这么傻……”姑娘哽咽着,抬起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抚上男人紧绷如铁的下颌。 霍云深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瞬间化作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他笨拙地用衣袖去擦她的眼泪,粗声下气地求饶:“别哭……媳妇儿你别哭啊!老子嘴笨不会说话,老子该死!你打我,你使劲揍我两拳解气!” 看着男人这副高大魁梧却卑微如孩童的滑稽模样,沈明珠破涕为笑,吸了吸泛红的琼鼻,破天荒地顺势将小脸埋进了男人宽阔厚实的胸膛里。 听着男人胸膛里如擂鼓般疯狂的心跳,沈明珠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霍云深浑身剧烈一震,感受着怀中软玉温香的娇躯,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宽阔的双臂宛如铁箍般收拢,将姑娘紧紧嵌进自己怀中,恨不得将其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 次日清晨,山林里的积雪开始消融。 沈明珠照常去向阳公社石甸子小学上课。 可刚走到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沈明珠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书声琅琅的教室,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几个平时活泼的孩子缩在墙角,满脸恐惧。 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一个身材瘦小、约莫八九岁的男娃正趴在课桌上,双肩剧烈抽动,发出压抑至极的啜泣声。 这孩子名叫李小军,是石磨沟大队出了名的苦命娃。亲娘前几年病逝,亲爹李癞子是个酗酒成性的赌徒,整日偷鸡摸狗,稍有不顺心便将孩子往死里毒打。 “小军,怎么了?”沈明珠快步走过去,温柔地抚了抚孩子的头顶。 李小军身子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 当看清孩子的模样时,沈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胸腔里的怒火瞬间腾空而起! 只见李小军那张原本清秀瘦弱的小脸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嘴角撕裂结着血痂,右眼更是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更骇人的是,孩子洗得发白破烂的单薄褂子下,隐隐露出的手臂上,赫然密密麻麻布满了被烧红的火钳烫出来的燎泡和一道道渗血的竹条鞭痕! “谁干的?!”沈明珠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忍不住发颤。 李小军吓得死死捂住衣服,浑身抖如筛糠,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课桌上:“沈……沈老师,别问了,是我自己摔的……求求你别找我爹,他会打死我的!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就在这时,教室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暴力踹开! 一个满脸横肉、身上裹着油腻破羊皮袄、散发着刺鼻劣质酒气的中年汉子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汉子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荆条,一双三角眼浑浊泛黄,嘴里骂骂咧咧: “小兔崽子!老子让你回家喂猪做饭,你他娘的敢躲在学校里充大爷!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这克死亲娘的丧门星!” 正是李癞子! 李癞子挥舞着荆条,如恶狼般冲向课桌,扬手便要朝瑟瑟发抖的李小军抽下去! “住手!” 沈明珠柳眉倒竖,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将瘦小的李小军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清丽的面庞上笼着一层极寒的威严:“李大胜!这里是公社学校,不是你撒野打人的赌窝!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残害幼童,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公社纪律?!” 李癞子被这清脆严厉的喝声震了一下,定睛一看,见拦在面前的是个容貌娇美、身段纤细的女教书匠,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猥琐而凶狠的狞笑。 “哟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新过门的霍家小娘子啊!” 李癞子斜着眼,醉醺醺地上前一步,涎着脸打量着沈明珠玲珑有致的身段,嘴里喷着恶臭的酒气:“怎么着?沈老师心疼这小兔崽子?老子管教自家的种,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你要是真有这菩萨心肠,不如替这小兔崽子伺候伺候老子?老子听说霍云深那是个不能人道的活太监,你这娇滴滴的俏模样守着活寡,心里怕是早就刺挠得不行了吧?!”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李癞子狞笑着,竟伸出一只肮脏漆黑的爪子,直直朝沈明珠雪白的衣领摸了过去! 周围的孩子们吓得尖叫连连! 沈明珠美眸一寒,顺手抄起讲台上的坚硬铁皮黑板擦,狠狠朝李癞子的脸上砸了过去! “啊哟!”李癞子鼻梁吃痛,凶性大发,挥起手中的荆条便朝沈明珠的头顶疯狂抽下:“给脸不要脸的臭婊子!老子今天连你一块儿办了!” 凌厉的破空声带着倒刺,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荆条即将落在沈明珠额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教室靠操场的木格大窗“轰隆”一声碎裂坍塌! 一道快如闪电的魁梧身影踏碎漫天木屑飞石,如狂暴的天降凶煞,凌空暴掠而入! *** ### 第十八章 铁臂碎骨惩狂徒,夜雨连绵引宿命 漫天飞溅的木屑与玻璃残渣中,李癞子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觉得半空中仿佛有一座铁铸的大山轰然倾轧而下! “砰——!” 一只沉重的牛皮猎靴以雷霆万钧之势凌空蹬出,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李癞子的胸膛正中! “喀嚓!” 刺耳的肋骨断裂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清脆回响。李癞子整个人像一块被抛飞的破抹布,凌空倒飞出三丈多远,撞碎了后头的两张旧课桌,重重砸在粉笔尘土弥漫的泥地上,哇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污血的苦胆水! 狂暴的气流卷动着窗帘,教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深山松脂香与冰雪寒意。 霍云深稳稳落在大理石讲台边,单手反扣住沈明珠的纤腰,顺势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带入怀中护住。 男人周身煞气滔天,那双漆黑狭长的狼眸泛着嗜血的森寒幽光,居高临下地睇着地上翻滚哀嚎的李癞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黄连与毒汁的钢钉: “老子的女人,也是你这头阴沟里的烂狗配碰的?!” 沈明珠靠在男人滚烫如火炉的坚实胸膛上,鼻尖全是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方才紧绷如弦的心神瞬间落定。她下意识拉住霍云深紧绷的手臂,低声道:“云深,别在教室里闹出人命,孩子们都在。” 霍云深垂眸,视线在触及怀中小姑娘白净无瑕的脸蛋时,眼底那股翻江倒海的狂暴杀意才硬生生被勒住缰绳。 “吓着没?”男人大掌托住她的后颈,粗粝的拇指轻轻抚过她微凉的面颊,磁沉的嗓音压得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自责,“老子今儿个巡林顺道过来给你送热水袋,晚了一步……差点让这畜生脏了你的眼。” “我没事,有黑板擦挡着。”沈明珠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缩在讲台底下浑身发抖的李小军,心头一酸,“先把小军保下来,这孩子身上全是伤。” 此刻,地上的李癞子捂着塌陷的胸口,疼得整张脸扭曲成酱紫色。他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仗着无赖滚刀肉的作风没人敢惹,可此刻对上霍云深那双毫无人类温度的眼珠子,浑身汗毛倒竖,尿骚味瞬间顺着棉裤管渗了出来。 “霍……霍云深!老子管教亲儿子,你……你凭啥管闲事!”李癞子贴着墙根往后蹭,两腿直打晃。 “老子管教儿子管不着,但你辱我妻子、在公社学堂行凶,老子今天就是拧断你的脖子送去派出所,也是为民除害!” 霍云深甚至没有拔刀,单手提起李癞子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其从教室后门生生拖到了操场中央! 老校长和几个闻讯赶来的男老师、公社民兵大队长快步冲了过来。 当沈明珠当着所有人的面卷起李小军那满是烫伤与鞭痕的烂棉袄时,全场顿时爆发出惊怒的倒抽气声! “畜生啊!对自个儿八岁的亲骨肉下这种毒手!” “李癞子!你这是虐待残害幼童!搁以前是要浸猪笼的!” 老校长气得花白胡子直抖,大队长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掏出冰冷的麻绳,将瘫软如泥的李癞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带走!押去公社管委会!上报县妇联和公安局,从重发落,送去劳改农场扒皮!” 李癞子被民兵像死猪一样拖了出去,沿路洒下绝望恐惧的哀嚎。 教室里,沈明珠找来干净的红药水和纱布,细致地给李小军处理着手臂上的燎泡。孩子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怯生生、带着泪光的小鹿眼,定定望着眼前宛如天仙般的沈老师,又敬畏地看了一眼守在门口如门神般的魁梧汉子。 “小军,别怕。”沈明珠轻柔地擦去孩子眼角的泪花,“往后你爹进了劳改队,你就住在大队的小学宿舍里,一日三餐大队和学校管着,老师教你念书识字,没人能再打你。” 李小军吸了吸鼻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谢谢沈老师……谢谢霍大叔!小军结草衔环,往后给你们当牛做马报恩!” 霍云深跨进门槛,单手像拎小猫一样将瘦弱的孩子从冰冷的地上拎了起来,冷硬的面部线条罕见地柔和了三分:“男娃子,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老娘,别动不动就下跪。往后骨头长硬点,再有人敢欺负你,捡起石头往死里砸。” 粗野直白的山野道理,却听得沈明珠心头一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 处理完学校的风波,两人回到鹰嘴岩时,暮色已深。 天空中原本干冷的北风不知何时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灰铅色乌云。 寒气里夹杂着浓重的泥腥味,深山里的老林子泛起一阵阵反常的闷热。 “哗啦啦——” 半夜时分,一场深冬罕见的大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未化的残雪,如瓢泼般抽打着木刻楞的屋顶,窗外的老松在狂风暴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呻吟。 西屋里,霍云深合衣躺在土炕外侧,眉头紧锁,听着外头的雨势,呼吸有些粗重。 而睡在里侧的沈明珠,却在这连绵不绝的雨声中,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轰隆!” 一道惨白的雷光划破天际,照亮了姑娘苍白如纸的面容。 沈明珠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双手死死攥住被沿,心跳如狂风暴雨般剧烈撞击着肋骨! 大暴雨…… 深冬的暴雨! 上辈子孙巧兰在村口闲聊时,那些幸灾乐祸、尖酸刻薄的字眼,在此刻如毒蛇吐信般在她耳边疯狂回响: “……也是那糙汉该死!深冬里头下暴雨,他非要逞能上后山野猪林巡查大队的水渠……一脚踩空摔下几十丈高的老黑断崖!在深山泥地里硬生生泡了整整一夜,等被抬出来的时候,左腿膝盖骨碎成渣,落下了终身残疾……” “霍云深成了瘸子,一辈子再也拿不起猎枪,成了个废人……” 前世霍云深残废断腿的时间,分明就是成亲后第一个冬天的这几日! 正是眼下这场百年难得一见的深冬阴雨! 沈明珠浑身血液瞬间如坠冰窟,僵硬地转过头,借着闪电的惨白余光,看向躺在外侧的男人。 炕边的长条凳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霍云深明日要穿的护林蓑衣、精钢猎刀与巡山麻绳。 *** ### 第十九章 宿命阴云阻前行,夜奔深山赴危崖 窗外,雷鸣如战鼓擂动,暴雨如倾盆而下的滚滚天河。 冰冷刺骨的雨水裹挟着残雪,将鹰嘴岩四周的陡峭山坡冲刷得泥泞不堪。土炕上,借着窗外惨白的闪电余光,沈明珠死死盯着炕沿旁码放齐整的蓑衣与猎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 不行!绝不能让他去! 上辈子霍云深成了残废,受尽了世态炎凉与孙巧兰的白眼辱骂,最后在贫寒交加中凄苦度日;这辈子,这个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捧在掌心当眼珠子疼的男人,决不能再重蹈那万劫不复的覆辙! “霍云深……”沈明珠伸出微颤的指尖,隔着单薄的旧棉被,轻轻推了推男人的肩头。 原本呼吸沉稳的男人在触碰到姑娘手指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漆黑的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警觉的亮光,但在看清身边坐起身的纤细身影时,所有的冷厉瞬间化作了无边的温柔与关切:“怎么了媳妇儿?雷声太大吓着了?” 男人翻身坐起,宽阔伟岸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挡住了窗棂边透进来的丝丝阴风。他伸出粗粝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沈明珠冰凉的手背上,粗声安抚道:“别怕,这木刻楞结实得很,老子年年都加固,塌不了。快躺下,被窝里暖和。”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沈明珠的眼眶一阵发热。 她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男人在暗影中棱角分明的俊朗轮廓,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坚决:“霍云深,明天的巡林……你能不能不去?” 霍云深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不去?公社大队排了班,今儿个下半夜这暴雨邪性得很,后山野猪林连着向阳公社三个生产队的水库和灌溉水渠。若是雨水倒灌引发山洪塌方,冲垮了堤坝,山下几百亩良田和社员的土房全得遭殃。” “别人能去,为什么非要是你?!”沈明珠语气急促起来,双手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角,“那野猪林后头全是老黑断崖,下雨天泥泞湿滑,山石松动……太危险了!算我求你,你明天向大队请一天假,就留在家陪我,行不行?” 说到最后,姑娘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与哀求。 霍云深浑身剧烈震颤了一下。 沈明珠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在沈家受了十一年的苛待未曾掉过一滴眼泪,面对恶邻恶霸更是横眉冷对寸步不让,如今竟然为了不让他出门,低声下气地说出“求”这个字! 男人胸口那团死水彻底沸腾了,一股混杂着酸涩与滚烫的巨浪直冲头顶。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炽热渴望,长臂一伸,不顾一切地将小姑娘狠狠揽进了自己怀中! “媳妇儿……你这是在心疼老子?”男人粗糙的大掌按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将脸深深埋进姑娘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窝里,嗓音沙哑粗重得不成样子,“你在怕老子出事,是不是?” 沈明珠被他钢铁般的怀抱箍得有些窒息,耳畔是男人疯狂震颤的心跳声。 她没有推开,反而抬起双手,死死环住了男人劲瘦结实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闷声抽泣:“是!我怕!我怕你摔下悬崖,怕你断了腿……怕你成了废人!霍云深,你若是出了事,你让我和娘、还有石头,往后靠谁过日子?!” 这一字一句,宛若最猛烈的烈酒,烧得霍云深整副铁石心肠寸寸融化! “傻丫头……老子命硬得像山里的花岗岩,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道走。”霍云深大掌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眼眶发热,低声哄道,“好,老子听你的。明儿个一早老子就去大队部交接,换老齐和民兵连的后生去巡水渠,老子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给你烤一整天的红薯,成不成?” 听着男人的承诺,沈明珠那颗悬在万丈悬崖上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几分。 在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与滚烫怀抱的包围下,多日紧绷的精神终于撑到了极限,沈明珠眼角挂着泪痕,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霍云深低头,借着闪电的微光凝视着怀中姑娘娇美柔弱的睡颜,粗粝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湿润。 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极其虔诚的一吻,心头默默发誓:为了这只白天鹅,他这条命,无论如何也得好好护着。 ……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天刚蒙蒙亮,暴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整个鹰嘴岩被漫天雨幕笼罩,如同一汪狂暴的汪洋。 “咚咚咚!咚咚咚!”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如丧钟般的砸门声! “深哥!深哥出大事了!”方志杰带着哭腔的嘶吼声隔着雨幕撕裂开来,“大黑顶子后山塌方了!李癞子那个畜生昨晚从公社关押所逃跑,偷了大队水闸的铁扳手,往后山老黑断崖跑了!水闸被山洪卡死,泄洪道堵了,老黑断崖下头就是石磨沟小学的危房宿舍,再不去排险,李小军和值班的老校长全得被山洪活埋啊!” 屋里,刚刚起身的霍云深脸色骤变! 水闸堵塞,危及几十条人命!逃跑的凶徒更流窜在断崖险地! 身为鹰嘴岩唯一的带枪护林员,退无可退! 霍云深转头看向土炕,沈明珠正裹着被子睡得沉沉——昨夜情绪大起大落,耗尽了姑娘全部的力气。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意与决绝。 他没有叫醒她,而是轻手轻脚地取下墙上的双管猎枪,扣紧精钢猎刀,披上沉重的蓑衣。 临出门前,霍云深折返回炕沿,在姑娘娇软的唇瓣上重重印下一吻,低沉道:“媳妇儿,老子去救人。老子答应你,一定全须全尾地滚回来见你!” 说罢,男人毅然决然地拉开屋门,一头扎进了咆哮肆虐的狂风暴雨中! …… 半个时辰后。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闷雷炸响,沈明珠猛地从梦魇中惊醒! 她下意识摸向身侧,炕沿冰凉,空无一人! 炕边的蓑衣、猎刀、猎枪全都不见了踪影! 沈明珠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连棉袄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便跌撞着冲出西屋。 外头的堂屋里,苏秀娥正扶着门框垂泪,石头蹲在地上抹眼泪。 “娘!云深呢?!霍云深人呢?!”沈明珠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苏秀娥抹着泪,颤声道:“后山塌方……水闸堵了,李癞子跑进了老黑断崖……公社派人来叫,云深他……他扛着枪去了老黑断崖排险了!” 老黑断崖!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了沈明珠的心口! 前世断腿的地点、前世悲剧的重演! 她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挡住命运凶残的齿轮! “明珠!外头雨大危险,你不能去啊!”苏秀娥见她抓起门后的旧斗笠就要往外冲,急得大喊。 “娘!我必须去!” 沈明珠转过头,眼底没有丝毫恐惧与退缩,唯有一腔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孤勇:“霍云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救人去搏命!我沈明珠既然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就绝不可能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死!” 雨大又如何?山塌又如何?! 上辈子她懦弱隐忍,换来的是凄凉惨淡;这辈子老天爷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誓要把她的男人从阎王殿前生生夺回来! “石头,照顾好娘!” 沈明珠抓起一根结实的绳索与一把柴刀,毅然决然地撞开木门,纤细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吞噬一切的漫天暴雨与险恶深山! *** ### 第二十章 暴雨绝壁斗凶顽,舍身相护破劫波 雨幕像一道道从天穹倾泻而下的黑色铁瀑,把整座大黑顶子山浇成了一锅翻滚的烂泥。 老黑断崖是一处向外突兀伸展的险恶石梁,下临数十丈深的山洪乱石谷,平日里连山猴子都不敢轻易落脚。此刻,山洪顺着山梁两侧咆哮奔涌,夹杂着脸盆大的滚石与折断的冷杉,发出野兽般的轰鸣。 水库导流槽的生铁闸门前,一块重逾千斤的滑坡巨石死死卡在引水渠口,泥浆倒灌,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若是半刻钟内不能泄洪,下方石磨沟的大队危房和学校宿舍便会被直接冲塌夷平! “喀嚓!” 霍云深身上的蓑衣早就被暴雨撕扯成碎片,浑身湿透,暴露出虬结健硕的古铜色肌肉。他赤裸着双臂,双腿如生根古树般死死钉在湿滑的岩石缝隙中,双手握着一根粗大的落叶松圆木,正借着杠杆的力道,青筋暴突地撬动卡在闸口处的乱石! “开!给老子开啊——!” 男人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轰隆!” 在千钧之力的撬动下,巨石终于松动,顺着翻滚的洪流咆哮着滚落山崖! 被压抑已久的泄洪通道轰然畅通,原本暴涨的水位骤然下落,顺着排洪渠分流向安全平缓的荒滩,山下几十户社员的性命与房舍保住了! 然而,霍云深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后方的灌木丛中,忽然爆出一道凄厉怨毒的尖嚎: “霍云深!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只见满身泥浆、披头散发的李癞子,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尖锐无比的生铁撬棍,借着下坡的狂暴冲力,如恶鬼般疯癫地从岩石后头直扑而下! 李癞子胸口骨折处虽然剧痛,但在亡命逃窜与绝望的催化下已然彻底丧心病狂。他知道自己虐待幼童、毁坏水闸注定要吃枪子,横竖是一死,他偏要拉着这个毁了他一辈子的仇人一起下地狱! 此时的霍云深刚发完全力,浑身脱力,脚下的断崖岩石更是因为方才巨石的脱落而出现了大片深邃的裂痕!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背后偷袭,霍云深眼神一凛,本能地想要向侧方闪避。 可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下方原本就松动的山崖岩体“轰隆”一声崩塌! 男人脚下一空,整个人重心失衡,而李癞子那根泛着寒光的铁撬棍,已经裹挟着狂风,带着刺骨的杀意狠狠刺向他的咽喉! 命悬一线! 前世摔断膝盖骨、残废终生的惨烈结局,在这一瞬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屏障,化作了眼前的死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生死关头—— “霍云深——!!” 一道带着哭腔却决绝尖锐的呼喊声,猛地撕裂了漫天风雨! 斜侧方的湿滑泥坡上,沈明珠那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竟拼死爬了上来!姑娘浑身是泥,手掌被荆棘割得鲜血淋漓,在看清险情的瞬间,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秒钟的迟疑与思考! 她没有退缩,没有犹豫,而是以自己最娇柔的身躯,如扑火的飞蛾般,迎着呼啸的风雨和李癞子狰狞的利刃,狠狠朝着发狂的凶徒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李癞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撞击撞得偏离了方向,手中的铁撬棍贴着霍云深的耳廓擦过,生生将岩壁刺出一片耀眼的火星! 然而,巨大的反震力与湿滑的烂泥,也将沈明珠整个人掀飞出去,径直朝着崩塌下陷的悬崖边缘滑落! “明珠——!!” 霍云深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这一刻,什么水闸、什么凶徒、什么断骨残疾,全都在男人的世界里灰飞烟灭!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在风雨中即将坠入万丈深渊的姑娘! 男人浑身血液在刹那间狂暴燃烧! 他借着岩石崩塌的最后一借之力,猛地向前飞扑而出,甚至完全不顾后方李癞子挥舞的利刃,左手闪电般拔出靴筒中的精钢猎刀,反手如贯雷般向后狠狠掷出! “噗嗤!” 猎刀精准无误地洞穿了李癞子的肩胛骨,将那恶徒生生钉在身后的坚硬古树上,惨嚎着动弹不得! 而霍云深整个人已经凌空扑向了悬崖边际! 在沈明珠的身躯即将滑出崖边的千钧一发之际,男人那只布满老茧、宛如生铁铸就的宽阔大手,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死死扣住了姑娘纤细白皙的手腕! “抓住了……老子抓住你了!!” 霍云深整个人趴在断崖边缘,右肘死死卡在岩缝中,鲜血顺着破碎的岩石狂涌而出。 狂风吹拂着沈明珠散乱的青丝,姑娘悬挂在半空中,脚下是数十丈深、咆哮奔腾的山洪碎石滩。 她仰起头,看着上方那个整张脸青筋暴突、眼角流淌着血泪的男人。 “霍云深……放手吧……”沈明珠看着男人手腕处因为巨大拉力而崩裂渗血的皮肉,泪水混杂着雨水滑落,“岩石在塌……你会跟我一起掉下去的……放手啊!” “放你娘的屁!” 霍云深牙齿咬得崩碎,血沫顺着下巴滴落在沈明珠的额前,男人的双眸猩红如血,宛若九幽地狱里爬出的孤狼: “沈明珠,老子十四岁那年没放开你的白糖,今天就是天塌地陷,老子也绝不放手!” “给老子……上来——!!” 男人爆发出一声震碎山岳的怒吼,双臂肌肉如山峦般隆起,竟以一人之力,顶着狂暴的山洪与重力,生生将悬挂在崖壁外的姑娘一点点拉回了怀抱! 当将小姑娘彻底拉入怀中的那一刻,霍云深脚下的最后一块断崖岩石彻底崩塌! 两人相拥着,顺着陡峭泥泞的斜坡滚落而下! 在滚落的漫长过程中,霍云深用自己宽阔伟岸的胸膛和坚实的后背,将怀里的姑娘严严实实地护成了一颗密不透风的铁球,任凭坚硬的树枝与碎石狠狠砸在自己的脊背、小腿和肩膀上,未曾松开半分! “砰!” 两人最终重重跌进了一处背风平缓的山坳泥坑中,被一棵巨大的倒伏红松死死挡住。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风声呜咽,山林寂静。 沈明珠从眩晕中缓缓睁开眼,她身上除了几处擦伤,竟然完好无损。 而在她身上,霍云深像一座倒塌的铁塔般覆着,一动不动。男人浑身血迹斑斑,后背的皮肉被碎石割得皮开肉绽,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两只坚硬有力的臂膀,依然死死箍着她的腰肢,宛若永不锈蚀的铁索。 “霍云深……霍云深你醒醒!” 沈明珠发疯般挣脱出来,颤抖着双手捧起男人的脸庞。 她的指尖触碰到男人的双腿,当摸到那两条依然完好结实、并未如前世那般被巨石砸碎的膝盖骨时,沈明珠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破了。 这吃人的宿命,这残废的劫数,终究在今生,被他们夫妻二人用命生生撞碎了! “媳妇儿……” 男人眼皮颤抖着,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看到沈明珠全须全尾地伏在自己胸口,霍云深苍白干裂的唇角微微咧开,露出了一抹沾着血腥气的、无比张狂而餍足的笑: “老子……老子说了……阎王爷收不走我……老子答应过你……全须全尾地滚回来见你……” 话音未落,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彻底昏死在了姑娘温软的怀抱里。 *** ### 第二十一章 绝地生火煨柔情,石洞坦诚定终身 浓重的山雾在暴雨渐歇的山林深处弥漫开来。 沈明珠咬紧牙关,半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拼尽全力托住霍云深沉重如铁的身躯,一步一挪地将男人往斜上方的一处背风岩洞拖拽。 姑娘娇嫩的掌心早已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脚上的布鞋甚至在滚落时跑丢了一只,唯有一只裹着泥浆的白袜踏在刺骨的冻土上。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向来温婉明澈的杏眸里,此刻唯有一股近乎疯狂的倔强与执着。 “霍云深,撑住……你给老娘撑住!” 沈明珠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终于在脱力瘫倒的前一刻,将男人健硕庞大的身躯拖进了这处干燥的天然石洞里。 石洞深处堆积着不少干燥的山松落叶和枯枝,那是深山猎户早年用来避难的“窝棚洞”。 沈明珠顾不上浑身的剧痛,颤抖着从霍云深浸湿的狼皮内衬里摸出一盒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火柴与半截蜡烛。 “哧——!” 微弱的金黄色火苗在昏暗阴冷的石洞里跳跃而起,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借着火光,沈明珠仔细检查着霍云深的伤势。 万幸,男人的双腿完好,并未伤及骨头,只是在跌落时后背与肩头被锋利的碎石拉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失血过多加上淋了半宿的冰雨,此刻整个人正发着骇人的高热,牙关紧咬,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 “冷……冷……”男人在昏迷中呢喃着,粗糙的大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握。 “我在!云深,我在这儿!” 沈明珠一把抓住他滚烫发抖的大手,眼眶发酸。 她迅速褪去两人身上早已湿透、冰冷如铁甲的湿衣服,将洞里干燥的松针枯草厚厚地铺在男人身下,点燃了一堆旺盛的篝火。 然而,失血过多的失温在严寒的深山里是会要命的。即便烤着篝火,霍云深的体温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嘴唇青紫得吓人。 沈明珠看着男人毫无血色的面庞,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没有任何犹豫,姑娘脱下了身上仅存的单薄贴身棉衫,赤足跨过松针,紧紧依偎进了男人滚烫却发颤的宽阔怀抱里。 她用自己温软细腻的娇躯,以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严丝合缝地贴合着男人坚实冰凉的胸膛,拉过烘干的狼皮褥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温热的黑暗中。 “霍云深,你听好了。”沈明珠贴在他滚烫的耳畔,眼泪无声地滑进他的鬓角,“你若是敢死在这儿,我就真去公社改嫁,带着你挣来的千元家底,找个白面书生过一辈子……”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被这句话狠狠刺激到了神经,眉峰骤然紧锁。 一股微弱但极其霸道的蛮力自他体内苏醒,霍云深那双原本虚弱的手臂猛地收紧,本能地将怀里的温香软玉死死扣在心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沙哑微弱的抗议:“不许……改嫁……沈明珠……你是老子的媳妇儿……” 沈明珠破涕为笑,将脸颊紧紧贴在男人的颈窝处,感受着男人逐渐回升的体温与强有力的心跳,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合上了双眼。 …… 山中无日月,唯有洞外的滴水声与柴火噼啪作响。 霍云深是被怀里一阵细腻滑腻的惊人触感给烫醒的。 那是宛如上好羊脂白玉般的细腻与温软,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幽兰甜香,正毫无保留地紧紧贴覆在他赤裸结实的胸膛上。 男人狭长的黑眸骤然睁开! 当看清眼前这一幕时,霍云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轰然炸裂开来! 怀里的姑娘墨发散落如云,未着寸缕的雪白肩头泛着诱人的浅粉,一张巴掌大的绝美小脸正安详地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出的温热气息如羽毛般扫过他敏感的喉结。 两人的身躯在粗糙的狼皮褥子下紧密相贴,不留半点缝隙。 霍云深呼吸一滞,喉咙干渴得像是要冒出火来,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甚至连手指都不敢动弹一下,生怕惊碎了这场荒诞而绮丽的美梦。 “嗯……” 怀里的姑娘似乎察觉到了男人的苏醒,发出一声娇软慵懒的嘤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眸。 四目相对。 石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唯有篝火在肆意燃烧。 沈明珠先是一愣,随即白皙如雪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宛若熟透的石榴,一直蔓延到了精致的锁骨与耳根。 姑娘下意识想往后缩,可男人的大掌却在这一刻宛如觉醒的凶兽,霸道绝伦地扣住了她纤细柔软的后腰,不仅没放,反而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滚烫坚硬的身躯! “跑什么?” 霍云深嗓音沙哑到了极点,那双漆黑深邃的狼眸里泛着可怕的血丝与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昨晚……是你自己钻进老子怀里的。” 沈明珠羞得不敢看他灼热的视线,两只白嫩的小手抵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声音细若蚊蚋:“你昨晚失血高烧,快冻死了……我是为了救你,你少得寸进尺……” “救我?” 霍云深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炽热与动容。 他粗粝的大手缓缓抚上姑娘光洁滑腻的脸颊,声音低沉粗重得如同闷雷:“沈明珠,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救人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对着一个肖想了你整整十年的糙汉……” “你昨晚在断崖上为我拼命,昨晚在洞里把自己交给我……沈明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男人的逼问步步紧扣,直击灵魂。 沈明珠抬眸,迎着男人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眼神,心头那一层最后的矜持与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瓦解。 经历过生死劫难,经历过宿命的逆转,她还有什么好逃避的? 眼前这个男人,可以用命去替她挡下深渊与悬崖,可以用血肉之躯为她撑起一片天,她沈明珠这辈子,非他莫属! 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杏眸中泛起一汪春水,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男人宽阔强健的脖颈。 “霍云深,你不是说自己心眼儿小得像针尖,只能装下一个沈明珠吗?” 姑娘眼睫微颤,红唇凑到男人的唇边,声音柔媚入骨,却字字千钧: “巧了,我沈明珠的心也不大,这辈子……也只能装下一个叫霍云深的臭猎户。” “轰——!!” 男人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在这一刹那彻底崩断! 霍云深发出一声野兽般低沉粗重的喘息,铁臂猛然发力,将姑娘娇软的身躯死死压制在身下,低头狠狠封住了那张日思夜想了十年的甜美红唇! 霸道、狂热、不留余地! 石洞外,残存的雨滴敲打着落叶,而在温暖如春的石洞深处,粗劣的狼皮褥子翻滚如浪,两颗经历了两世磨难与生死相托的灵魂,在这一刻,水乳交融,彻底融为了一体。 *** ### 第二十二章 宿命信物解前尘,携手凯旋震全社 晨曦微露,深山老林上空的阴霾被金色的朝阳寸寸撕裂。 石洞深处的篝火渐渐燃成了暗红的炭灰,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缠绵的草木幽香与雄性麝香的混合气息。 沈明珠从沉沉的温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难以言喻的酸软,尤其是腰际,仿佛被重物狠狠碾过一般。她微微蹙起秀眉,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正被严严实实地禁锢在一个宽阔滚烫的钢铁怀抱中。 男人那条布满硬茧与狰狞伤痕的粗壮手臂,霸道而极其占有性地横锁在她的细腰上,哪怕在熟睡中,力道也未曾松懈分毫。 沈明珠侧过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晨光透过洞口的藤蔓,在霍云深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硬朗的光影。平日里那股令人胆寒的山林煞气此刻尽数敛去,薄唇微扬,竟透着几分如孩童般的餍足与安详。 “醒了?” 一声低沉粗哑、透着极致餍足与磁性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霍云深缓缓睁开那双狭长如墨的黑眸,眼底不再是昔日的自卑与隐忍,而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炽烈与毫无保留的宠溺。男人收紧长臂,将姑娘整个人更深地嵌入怀中,下巴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间深吸了一口,胸腔发出沉闷愉悦的震颤。 “别闹……腰疼。”沈明珠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娇嗔着推了推他硬如坚石的胸膛。 这一推,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男人脖颈间悬挂着的一根磨损严重的鹿皮黑绳。 在黑绳的末端,悬垂着一枚磨损得字迹模糊的小小银质长命锁,锁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极浅的小字。 沈明珠的目光落在那枚长命锁上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这……这个锁……” 姑娘呼吸急促起来,甚至顾不上浑身的酸痛,伸出颤抖的指尖,一把扯出了那枚温热的银锁。 长命锁的背面,赫然刻着两个微小的篆体字——“明珠”! “这是我娘在我周岁时请镇上银匠亲手打的百家锁!”沈明珠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霍云深,“七岁那年,赵桂仙刚进门不到三个月,趁着我爹下地,骗我上山采蘑菇,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荒山野岭的野坟地里!”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哭得嗓子都哑了,鞋也跑丢了,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坟头里……是一个路过的小哥哥,把自己的破毡帽扣在我头上,背着我走出了十几里深山,把我送到了村头的大槐树下!” “我临走前把这枚长命锁塞给了他当报恩的信物……后来沈有福和赵桂仙非说那把锁是被我贪玩弄丢了,抽了我一顿柳条……” 沈明珠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按在男人的胸口,泣不成声:“是你……当年那个在野坟地里救了我的小哥哥,一直都是你?!” 霍云深定定看着她泪水涟涟的娇颜,粗粝的大手缓缓捧起姑娘的脸庞,指腹极其温柔地擦去她腮边的泪珠。 “是老子。” 男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深邃的眼底泛着十余年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深情:“当年老子跟着我爹在山里下套子,路过坟地瞧见一个小丫头缩在雪窝子里快冻僵了,哭得跟个小猫似的。老子把你背下山,你把这锁塞给老子,说长大了要嫁给老子报恩。” “老子当年就认准了这把锁,认准了你沈明珠这辈子就是老子霍云深的媳妇儿!” 霍云深握住她的手,将那枚长命锁贴在两人滚烫交叠的心口处,字字泣血:“沈明珠,十年前的大黑顶子老林,老子没让你冻死;昨天的老黑断崖,老子没让你摔死;往后余生,天塌下来,老子也替你扛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从七岁雪夜的救赎,到十四岁大打出手后的半块白糖,再到二十四岁雨夜绝壁的生死相依! 原来这个男人,早在她懵懂无知的岁月里,就已经用生命将她守护了整整半生! 沈明珠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感,扑进男人的怀里,放声痛哭。 这哭声里,有前世被命运捉弄的凄凉,有今生换亲破局的释怀,更有得偿所愿的圆满与新生! …… 午后,向阳公社的大道上,浩浩荡荡开来了一支由公社武装部长亲率的民兵搜救队。 山洪排险成功,石磨沟小学和大队危房保住了,狂徒李癞子被钉在树上重伤擒获,但鹰嘴岩的护林英雄霍云深和他的新媳妇沈明珠却双双坠崖失踪,整个公社上下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石甸子村口,孙巧兰正挽着陆建林的胳膊,站在人群前头看热闹。 孙巧兰眼底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恶毒狂喜,甚至忍不住在心底笑出了声: 死得好!摔得好! 她就说这深山野林是吃人的凶地,霍云深命硬克妻,沈明珠跟着那个蛮夫,终究是不得好死!这下好了,沈明珠一死,陆建林心里那点念想便断得干干净净,往后全公社最风光的,依然是她孙巧兰这个未来的站长夫人! “哎呀,老支书,建林哥,大伙儿也别抱太大希望了。”孙巧兰假模假样地挤出两滴猫尿,叹息道,“老黑断崖几十丈深,下头全是滚石洪流,明珠表妹身子骨那么弱,怕是……怕是早就摔得尸骨无存喽……” 陆老支书脸色阴沉如铁,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不知轻重的无知妇人!” 陆建林更是失魂落魄,双拳死死攥紧,心头一片惨白绝望。 就在这时,村头原本焦灼嘈杂的人群忽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 “回来了!天爷哎!回来了!” “没死!英雄没死!他们全须全尾地走回来了!” 人群瞬间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只见在万丈金色的阳光下,一道宛如巨峰般的魁梧身影踏着泥泞,大步流星而来! 霍云深上身赤着,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干狼皮,精钢铸就的脊背上虽绑着带血的布条,却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带着震人心魄的威严!而在男人宽阔结实的双臂之间,横抱着一个裹在深蓝棉大衣里、容貌绝美宛若画中仙的年轻姑娘! 沈明珠安安静静地倚在男人的怀中,双臂自然地环着霍云深的脖颈,长发垂落,眉眼含春,浑身上下散发着被彻底滋润、娇宠到了极点的柔美光彩! 不仅如此,霍云深的腰后,还赫然挂着李癞子用来行凶的那根断折铁撬棍与两只肥硕的野山鸡! “霍兄弟!沈老师!”武装部长和公社书记带头迎了上去,激动得连连握住霍云深染血的大手,“排险救灾,力擒凶徒!公社党委记你们夫妻俩头等功!县里的表彰大会下周就开!” “好!好汉子!” 全公社的老少爷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霍云深没有理会周围狂热的赞誉,只是将怀里的小姑娘往上托了托,冷峻深邃的目光如两柄利剑,穿过欢呼的人群,精准无误地刺向了面如死灰的陆建林,以及吓得浑身直打摆子的孙巧兰。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冷笑,居高临下,声如洪钟: “让某些盼着老子媳妇儿守寡的腌臜烂人失望了。” “老子霍云深不仅活得好好的,老子的媳妇儿沈明珠,往后更是要当县里头一号的英雄夫人!” 轰——! 孙巧兰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烂泥地里,脸色惨白得如同死尸! *** ### 第二十三章 英雄受勋登大榜,极品反噬鸡犬惊 老黑断崖排险除凶的大功劳,如同一阵春雷,在整个青山镇和向阳公社炸响。 腊月里的风虽然刺骨,但公社大院门前的大红榜单前,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社员挤得水泄不通。 大红纸上泼墨大字写得清清楚楚: 【向阳公社鹰嘴岩护林员霍云深、民办教师沈明珠,于暴雨山洪中排险泄洪,力挽狂澜,保全国家水利设施及石磨沟群众财产安全,勇擒重案逃犯李大胜(李癞子),经县委、公社党委特批,荣记集体一等功、个人特等功!奖赏现金两百元、飞鸽牌自行车票一张、上海牌缝纫机票一张!】 不仅如此,公社文教办的大红戳子直接落在了沈明珠的档案上——破格转为公办国家正式教师编制,调任公社中心完小副校长! “我的天爷哎!公办编制!这可是端上铁饭碗的大干部啦!” “两百块奖金,连自行车和缝纫机全齐活了!这霍家是要一步登天啊!” “可不是嘛!原先谁说沈明珠是替嫁跳了火坑?这哪是火坑啊,分明是一脚踩进了金銮殿!” 社员们啧啧赞叹,看向人群外围的眼神里充满了看戏的戏谑。 在人群后头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孙巧兰死死捏着菜篮子,一张精心描画过的面皮扭曲得如同厉鬼,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在嘴里。 “公办正式编制……一等功……飞鸽自行车……” 孙巧兰浑身哆嗦着,心头像是被千万只毒蚁疯狂啃食。 怎么会这样?! 上辈子沈明珠嫁给陆建林,不过是个拿着十几块民办工资的小教员,熬到三十多岁才转的正!为什么这辈子她换亲替嫁进了深山老林,不仅没有像她记忆中那样守活寡受虐待,反而借着霍云深的风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公社完小的副校长,甚至成了全县挂号的英雄模范?! 而她孙巧兰呢? 孙巧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红肿开裂的十指,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烂菜叶上。 她以为抢了陆建林就是抢来了金饭碗,可嫁过去才知道,陆家就是个外光里烂的空壳子! 陆老支书因为麦秸垛的丑事提前退了二线,陆建林在广播站处处受排挤,整日借酒消愁,稍有不顺意回家便对着她冷嘲热讽,甚至连那只结婚时充门面的上海牌女表,前两天也被陆建林偷拿去换了酒钱! 不仅如此,由于那两百块压箱底钱被陈亮挥霍了个干净,沈有福在家里发了疯,日日拿着扁担抽打赵桂仙。如今赵桂仙被沈家彻底休弃扫地出门,正赖在陆家门口哭天抢地要孙巧兰养活,陆家公婆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克夫克家的丧门星! “不可能……老天爷不公!老天爷瞎了眼!”孙巧兰魔怔般喃喃自语,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路过公社广播站时,正好撞见陆建林拎着两个干瘪的热水壶从水房走出来。 曾经那个斯文体面的播音大干事,如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脏棉袄,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听到大喇叭里正激情昂扬地广播着县委对沈明珠的嘉奖通告,陆建林停下脚步,仰头呆呆望着电线杆上的铁皮喇叭,眼眶泛红,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广播里,女播音员那清脆嘹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割着他的心口: “……沈明珠同志在大是大非面前展现出崇高的革命觉悟与坚韧风骨,不仅是教育战线的尖兵,更是我县优秀妇女干部的杰出代表……” 陆建林忽地苦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凄凉。 原本……原本广播里念的那个全县楷模,该是他陆建林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啊!他原本可以靠着沈明珠这朵解语花,平步青云、受人敬仰! 他到底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偏偏碰了孙巧兰这个满身恶臭的毒妇?! “建林哥……”孙巧兰凑上前,试图挽住他的胳膊。 “滚!” 陆建林猛地甩开手臂,双目赤红如血,反手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孙巧兰脸上! “啪!” 孙巧兰惨叫着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发髻散乱,菜篮子里的烂萝卜滚了一地。 “丧门星!贱人!你把老子的一辈子全毁了!”陆建林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眼里满是刻骨铭心的怨毒,“你抢着要嫁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成全公社的笑话是不是?!滚!回你的沈家去,老子明天就写材料向大队申请跟你离婚!” “离婚?!陆建林你休想!”孙巧兰发疯般从泥地里爬起来,尖叫着去抓挠陆建林的脸,“老子死也要死在你陆家!你休想甩开我!” 两人在广播站门前像两条发疯的野狗般撕咬扭打在一处,惹得过往的社员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嘲笑声震天动地。 曾经体面清高的公社新星与野心勃勃的重生女,在算计得逞之后,终于彻底沦为了全县上下茶余饭后最下贱的笑柄。 …… 而在几十里外的鹰嘴岩,霍家小院里却是一片祥和温润的融融春意。 后院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霍石头正咧着嘴,小心翼翼地拿着软布擦拭着停在堂屋门前的那辆簇新锃亮的黑色大飞鸽自行车。 大梁上系着大红缎带,车把上的红铜铃铛在山风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东屋的炕上,苏秀娥换了一身簇新的蓝布暗花对襟袄,脸色红润了许多,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台崭新的黑色上海牌蝴蝶缝纫机。有了省城特批的珍贵中成药调理,老太太的肺痨咳喘大有好转,如今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俺的老天爷……这精铁做的大件儿,咱霍家祖上几辈子都没敢想过啊!”苏秀娥笑得合不拢嘴,抹着欢喜的眼泪。 西屋里,暖炕烧得热气腾腾。 沈明珠正伏在宽大的榆木书桌前,借着明亮的阳光,仔细翻阅着省城中药材研究所寄来的一叠厚厚的《东北原始林区珍稀中草药人工繁育技术指南》。 桌角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枸杞茶。 一只长满厚茧、骨节分明的结实大掌从后方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端起茶杯试了试温度,随后稳稳递到了姑娘嘴边。 “歇歇眼睛,先喝口热茶。”霍云深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男人如今换上了一身量体剪裁的深灰呢子列宁装,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英挺逼人。他身上的伤势在沈明珠细致入微的照料下早已痊愈,不仅没留下半分残疾,那股在山林里搏杀出来的野性与硬朗中,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威严。 沈明珠就着他的大手抿了一口甜润的茶汤,回眸嫣然一笑:“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从护林队回来了?” 霍云深没有答话,反手顺势拉开长条凳坐下,长臂一揽,极其熟练而霸道地将小姑娘抱坐在自己结实坚硬的大腿上。 “想你了,回来看你。” 男人下巴抵在姑娘柔软清香的颈窝里,鼻尖轻轻蹭着她雪白细嫩的肌肤,声音暗哑粗沉,带着毫不遮掩的迷恋:“齐主任刚才在山下传话,说开春后,县林业局和公社要推行林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咱家后头这片两千多亩的冷杉和落叶松林,大队批给咱们霍家独家承包!” 沈明珠眸光瞬间亮了起来:“真的批下来了?!” “批了。”霍云深大掌覆在她纤细平坦的小腹上,眼底野心勃勃,光芒灼热,“媳妇儿,老子这双手以前只知道拿枪打猎,但你脑子里有大本事。你负责教书育人、规划药材培植,老子负责领着志杰他们巡林开荒、驯鹰防兽!开春咱们就在老林子里大面积试种野山参和刺五加,养白山黑蜜蜂!” 男人目光深邃如星海,低头凝视着怀中满眼星光的娇俏人儿,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坚定的誓言: “沈明珠,老子不仅要让你当公社最体面的大校长,还要让你当全省第一个万元户的当家女掌柜!” *** ### 第二十四章 白山深处种金玉,省城来客认明珠 春风拂过白山黑水,向阳公社的残雪在漫山遍野的绿意中悄然消融。 进入一九八四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在向阳公社党委和县林业局的特批下,鹰嘴岩后山两千三百亩原始次生林,正式挂上了“向阳公社第一林业药材综合开发实验林场”的崭新木牌。 霍云深没有让大队公社失望。 这个常年与深山老林为伴的铁汉,展现出了惊人的野外统驭力与远见。他带着方志杰和退伍回村的几个壮实后生,用坚固的洋灰和带刺的灌木在林场外围扎起了防兽护栏;而在背风向阳的平缓山谷里,则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土木遮阳棚。 沈明珠的大学农科函授教材和省城药材公司的技术指南发挥了奇效。 姑娘脱下体面的教服,换上一身干练的蓝布工装,亲自带着村里几名勤快懂事的年轻媳妇,用深山特有的黑腐殖土和松针灰改良土壤,在遮阳棚下成片试种仿野生野山参、北五味子和名贵刺五加。 小弟霍石头不仅学会了熟练操作遮阳网的升降,甚至还展现出了驯养深山黑蜜蜂的奇特天赋,整日里咧着嘴围着木蜂箱转悠,木刻楞的小院四周整日弥漫着清甜的百花蜜香。 仅用了一年时间,林场的仿野生药材成活率便高达九成以上,第一批试割的野生土蜂蜜和初采五味子送往省城中药材统购站,当场被各大中药厂抢购一空! 霍家不仅成了向阳公社赫赫有名的第一家“万元户”,霍云深更是被省林业厅直接聘为全省林区多种经营模范带头人。 而沈明珠在公社中心完小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由她主持改革的“林区半工半读寄宿制”不仅解决了大山深处娃娃上学难的问题,那名曾险些被恶父打残的李小军,更是在她的悉心教导下连跳两级,在全县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中一举夺魁! …… 这年初夏的一个周末,一辆挂着省委机关大红牌照的黑色伏尔加小轿车,碾碎了泥石小道,缓缓开进了鹰嘴岩的山坳里。 轿车后座上,坐着一位身穿笔挺深灰呢子制服、两鬓微霜却气度威严的中年长者,以及一位面容端庄、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忧郁的贵妇人。 “建国,你确定是这儿吗?”贵妇人按着心口,指尖微颤,眼眶泛红,“明月当年下乡支农,就留下了明珠这么一根骨血……那封遗落在老档案里的平反信若是早两年送达,明珠何至于受这么大的委屈啊!” 中年长者轻轻握住妻子的手,神色肃穆而坚定:“放心吧秀华。当年专案组搞扩大化,沈家被错划为坏分子,咱们全家被下放农场,明月临终前连见咱们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如今省委彻底落实平反政策,我这个做舅舅的兼省政协副主席,绝不能再让明月的骨血在外头漂泊受苦!” 车子在木刻楞大院前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中年夫妇走下车,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愣在原地。 这哪是什么穷山恶水的苦寒绝户地? 原木垒砌的木刻楞院落宽阔齐整,四周架设着平整的水泥晒药台,上面晒满了金灿灿的切片药材与野山菌;院角停着一辆大飞鸽自行车和一辆崭新的幸福250红色摩托车;后山漫山遍野的冷杉林整齐郁葱,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松木香与蜂蜜香。 堂屋前,霍云深刚从林场巡山归来。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修身工装,腰间系着牛皮武装带,肩宽腿长,身材雄健英挺,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霸气。 在男人身侧,沈明珠穿着一身淡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细线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肌肤白里透红,正眉眼弯弯地将一碗凉透的绿豆汤递给男人。 霍云深接过大碗一饮而尽,顺势自然地伸出大手,极其温柔地替妻子拂去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夫妻二人举手投足间的浓情蜜意与高贵气度,竟让省城来的大领导都看呆了眼。 “明珠……是明珠吗?!” 贵妇人看着沈明珠那张与早逝胞妹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清绝容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痛与激动,失声痛哭着快步迎了上去! 沈明珠一愣,转过身来,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的长辈,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您是……” “孩子!我是你亲大姨沈秀华啊!” 贵妇人一把死死抱住沈明珠,泪水瞬间打湿了姑娘的衣襟:“这是你亲舅舅高建国!当年你娘被下放至此,沈有福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见风使舵,趁着咱们全家遭难逼死了你娘!如今党中央彻底给我们全家平反了!你外公当年的产业与祖宅全数退赔归还,你舅舅也恢复了省领导职务!明珠……大姨来接你回家了!” 亲大姨!省领导舅舅!平反昭雪! 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春雷炸响! 站在一旁的霍云深身躯微震,垂在身侧的双拳下意识微微收拢。 省城的高官显贵、退赔的巨额祖产……眼前的沈明珠,原来是真正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 男人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复杂。 然而,沈明珠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眼眶微红后,却没有像普通人那般欣喜若狂或是攀附权贵。 她轻轻拍着大姨抽泣的后背,落落大方地从怀中掏出干净的手帕,极其细致地替长辈擦去眼泪。 随后,姑娘退后半步,伸出柔软纤细的小手,坚定而极其自然地扣进了身旁霍云深宽阔冰凉的大掌中。 十指紧扣,毫无缝隙。 “大姨,舅舅。” 沈明珠抬起清澈璀璨的杏眸,神色自若,唇角挂着从容幸福的微笑,字字掷地有声: “谢谢你们跨越千里来寻明珠,我娘在天有灵,必定宽慰。不过,明珠如今不是漂泊无依的浮萍。” 姑娘转过头,深情地凝视着身侧伟岸如山的男人,语气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底气: “这位是我的丈夫霍云深,全公社特等功臣、鹰嘴岩两千亩林场的当家人。这里,就是我沈明珠一生一世的家。” 霍云深浑身剧烈一震,胸腔里翻江倒海,男人反手死死将姑娘的手包裹在掌心,薄唇微扬,眼底所有的忐忑尽数化作了无边的狂喜与傲然! 高建国与沈秀华看着眼前这对天造地设、风骨凛然的年轻夫妇,对视一眼,眼底所有的忧虑尽数化作了由衷的欣慰与大赞! “好!好外甥女婿!不愧是我沈家的好骨血!” 高建国开怀大笑,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霍云深坚实厚重的肩膀:“好小子,年纪轻轻凭一双手在深山里创下这般家业,护得住国家林场,更护得住我沈家的掌上明珠!从今往后,省城的高门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我看这十里八乡,谁还敢轻慢我沈家外甥女半步!” *** ### 第二十五章 恶有恶报牢狱灾,尘埃落定显天理 向阳公社的五月,草长莺飞,但石甸子村的空气里却泛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省委机关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在鹰嘴岩停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刮遍了整个青山镇。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由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下达的督办红头文件。 专案组进驻向阳公社的那天上午,公社广播站的大门被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死死堵住。 “陆建林!涉嫌侵吞国家救灾粮票、伪造入团材料、私收贿赂,被依法就地免职,戴上手铐押送县看守所!” 冰冷沉重的精钢手铐“咔嚓”一声锁在手腕上时,陆建林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扑通一声跪倒在广播站泥泞的水泥地上。 “冤枉啊!同志,我爹是老支书……我叔叔在县供销社当科长……你们不能抓我!”陆建林涕泪横流,头发散乱,曾经引以为傲的那身翻领毛呢中山装上沾满了烟灰和烂菜叶。 带队的公安干警面容如铁,冷笑一声将一叠厚厚的账目复印件拍在他脸上:“陆老支书?你爹昨晚就已经因为麦秸垛事件收受贿赂、违规挪用公社三千块农水专项公款被带走双规了!你私下转卖国家特供化肥和拖拉机机油的账本,是沈有福和陈亮为了立功赎罪,昨夜在看守所亲手交出来的!” “沈有福……陈亮?!” 陆建林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 他猛然转头,只见广播站院墙的大门口,孙巧兰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洗白布褂子,疯了似地冲过来,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凄厉嚎叫:“建林哥!救我!赵桂仙那个老妖婆把咱家米缸砸了,她逼我交出那两百块压箱底钱!建林哥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看着这个面目狰狞、蓬头垢面的女人,陆建林眼眶崩裂,发出野兽般的狂吼:“孙巧兰!你这个丧门星!克夫的烂娼妇!我陆建林这辈子所有的厄运全是从你扑进我怀里那天开始的!你还我的人生!你还我的沈明珠——!!” “带走!” 两名高大威武的公安干警根本不给两人撕咬的机会,反剪着陆建林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其塞进了警车。马达轰鸣,绝尘而去,留下孙巧兰一人跌坐在烟尘弥漫的烂泥地里,发出凄厉绝望的干嚎。 曾经不可一世的公社干部家庭,彻底分崩离析。 而石甸子村那座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沈家土坯小院,此刻更是上演着荒诞至极的闹剧。 赵桂仙因为指使亲弟弟陈亮偷盗国家林木、私吞继女嫁妆,被大队民兵当场扭送公社学习班;陈亮涉嫌多起聚众赌博与销赃大案,直接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押送大西北劳改农场服苦役;至于那个懦弱了一辈子的沈有福,在得知沈明珠的亲大姨是省委大员、生母家族彻底平反归还数万祖产之后,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脑溢血中风,歪着嘴瘫在冰冷肮脏的烂炕上,屎尿齐流,唯有浑浊的泪水日夜顺着干枯的褶子流淌。 孙巧兰浑浑噩噩地走在村道上。 路过大队公社的大广播时,里面正好传来了县人民广播电台的特别新闻: “……鹰嘴岩药材实验林场场长霍云深、公社中心完小副校长沈明珠同志,荣获全国新长征突击手标兵称号。由沈明珠同志主持规划的千亩高产仿野生参田,预计年产值突破三万元,带动全公社两百余户贫困社员脱贫致富……” 孙巧兰仰头呆呆看着悬挂在电线杆上的铁皮大喇叭,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重生了。 她机关算尽、不惜赌上女人的名节与清白,抢走了上辈子沈明珠拥有的一切“富贵”。 可直到今天她才绝望地明白:真正决定一生命运的,从来不是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男人,更不是抢来的所谓捷径,而是沈明珠骨子里那份临危不乱的清醒、坚韧如竹的风骨,以及在逆境中依然能将烂泥化作甘霖的大智慧! 她抢走的是一个懦弱自私的空壳,而沈明珠换来的,却是一头愿意为她拔尽獠牙、踏平刀山火海的人间真龙! “哈哈哈哈……我错了……我全错了啊!!” 孙巧兰在漫天风沙里仰天狂笑,笑得眼角渗血,疯癫般撕扯着自己的长发,跌跌撞撞地朝着荒草丛生的后山乱石滩狂奔而去,最终彻底沦为了青山镇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癫弃妇。 …… 山下的纷扰与因果,没有沾染到鹰嘴岩半分。 五月的山风掠过冷杉林,带起一阵阵苍翠的绿浪。 霍家崭新的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明亮宽敞的双层玻璃窗将初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擦拭得纤尘不染的红木地板上。 庭院里,霍石头正吹着欢快的骨哨,指挥着两只羽翼丰满的海东青在蓝天白云间盘旋俯冲;苏秀娥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满面红光地做着一副精致小巧的虎头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白山小调。 后院向阳的坡地上,霍云深刚巡山归来。 男人将两只沉甸甸的野兔放在石台旁,熟练地舀起一瓢清冽的山泉水冲洗着手臂上的泥土。 一双手臂自后方悄悄环上了他的腰身。 那双手柔软如无骨的温玉,带着淡淡的槐花清香,贴合在男人紧绷劲瘦的小腹处。 霍云深身躯微震,唇角瞬间勾起一抹无限柔溺的弧度。 他放下水瓢,转过身来,宽阔的大手极其自然地将身后的娇软人儿抱进怀中,低下头,深邃灼热的狭长黑眸牢牢锁住妻子如画的眉眼。 “今天完小没课?”男人声音低沉磁性,大掌轻轻抚过沈明珠披散在肩头的如云青丝。 沈明珠微微仰头,迎着阳光看着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丈夫。 男人的五官依然如刀削斧凿般冷峻野性,但在凝视着她时,眼底却唯有一汪甘愿为她倾尽一生的深潭碧水。 “没课。”沈明珠抿唇轻笑,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狡黠与无尽的温软。 她拉过男人粗粝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霍云深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浑身结实如精钢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像,那双在深山老林里直面猛虎黑瞎子都未曾颤抖过半分的粗糙大手,此刻竟然不可遏制地剧烈颤动起来! “明珠……这……这是……” 霍云深喉结狠狠滚动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大圈,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般直直盯着妻子的小腹。 “傻子。” 沈明珠眼底泛起泪光,却笑得倾国倾城,她踮起脚尖,主动将自己嫣红娇嫩的唇瓣印在男人紧绷干涩的唇角,柔声呢喃: “霍云深,你十四岁吃的那块白糖,今日……真的要开花结果了。” “老子……老子当爹了?!” 男人爆出一声震颤山岳的狂喜嘶吼! 他再也按捺不住胸膛里那股几乎要将整个人炸碎的狂热与幸福,猛地俯身将沈明珠轻柔而稳稳地横抱而起,在漫天飞舞的金色阳光与翠绿林海中,肆意畅快地旋转开来! “老子当爹了!沈明珠给老子怀了金娃娃!!” 粗犷雄悍的笑声在深山幽谷间回荡,伴随着林海松涛的阵阵呼啸,经久不息。 沈明珠紧紧搂着丈夫宽阔的脖颈,将脸埋在男人滚烫的胸膛里,听着那如战鼓般疯狂炽烈的心跳。 前尘已逝,繁华落定。 在这片雄浑壮阔的白山黑水之间,她的野性孤狼给了她这世间最纯粹、最霸道、也最深情的救赎;而她,终将与他携手并肩,在这锦绣岁月中,岁岁常欢愉,万事皆圆满。 (全书完) 一九八五年的初春,鹰嘴岩的积雪尚未消融殆尽,林海间的迎春花却已悄然抽出了嫩黄的芽尖。 向阳公社的卫生院妇产科门外,冷硬的水泥走廊被一双沉重的翻毛牛皮猎靴踩得咚咚直响。 霍云深身上的深灰列宁装棉大衣被汗水浸得透湿,原本棱角分明、沉稳威严的冷峻面孔,此刻紧绷得近乎扭曲,额头上青筋暴突。平日里在老林子里直面发狂公猪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的野性硬汉,此刻双手死死攥成铁拳,在产房紧闭的木门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整整六个时辰,硬是连一口水都没咽下去。 “云深啊,快坐下歇歇,晃得娘头晕!” 苏秀娥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佛珠,虽也满脸焦灼,但看着儿子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忍不住嗔怪道:“明珠身子骨被你调理得极好,公社的李大夫又是十里八乡头一号的妇产圣手,吉人自有天相,保准平平安安!” “娘!这都进去多久了?!” 男人的嗓音沙哑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生铁,眼眶通红如滴血,齿缝里直打颤:“早知生娃娃要受这般活罪,老子……老子当初就不该碰她!若是明珠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把这公社卫生院拆了!” “呸呸呸!净放浑屁!”苏秀娥急得抬手在儿子胳膊上狠狠拍了一记。 正当霍云深急得要拔脚踹门硬闯进去的当口—— “哇——!!” 一声极其清亮脆生的婴啼声,猛地划破了走廊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还不等门外的汉子回过神来,紧接着,另一道更为洪亮、中气十足的哭声犹如春雷般紧随其后炸响! “两……两声?!”苏秀娥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眼珠子都直了。 “吱呀——” 产房的大门被推开,大汗淋漓的李大夫摘下口罩,满脸堆着不可思议的狂喜:“恭喜霍场长!大喜!天大的喜事啊!沈副校长生了一对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姐姐,五斤八两;后出来的是弟弟,整整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龙凤双胎! 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赶来报喜的方志杰兴奋得直接在水泥地上翻了个跟头,石头更是咧着嘴在原地连蹦带跳。 然而,霍云深连那两个襁褓里的红皮娃娃看都没看一眼,像一阵狂风般猛地推开大夫,大步流星直扑产房最里侧的病床! 病床上,沈明珠乌黑的秀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两侧。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般的生产,姑娘整个人虚弱得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白玉兰,正软软地陷在被窝里。 “媳妇儿……” 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吼,霍云深整个人重重单膝跪倒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那双曾经手刃苍狼、猎杀黑熊都不曾颤抖半分的粗粝大手,此刻颤颤巍巍地伸出,近乎虔诚而小心翼翼地捧起沈明珠毫无血色的小脸。男人的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江河,大颗大颗滚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老子在……老子在这儿……媳妇儿,咱往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男人将脸埋在她虚弱的手心里,滚烫的眼泪与粗重的喘息烫得沈明珠心尖发颤。 沈明珠虚弱地弯起唇角,苍白泛青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穿过男人凌乱的短茬,声音微弱如春风:“傻子……哭什么,我好着呢……抱抱孩子没有?” “不抱!两个小畜生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老子看都不想看他们一眼!”霍云深恶狠狠地咬着牙,可嘴唇却死死贴在她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地吻着。 沈明珠又好气又好笑,疲惫的眸子里泛着无尽的温软与母性的光辉:“浑话……那是咱们的骨血,抱过来,我想看。” 霍云深这才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像接炸药包一样,浑身僵硬地从护士手里接过了两个用大红棉布严严实实裹着的软团子。 小婴儿皮肤红润,闭着眼睛咂巴着小嘴,男娃生得浓眉大眼,骨架开阔,隐隐透着其父当年的野性轮廓;女娃则生得粉雕玉琢,鼻梁挺翘,精致得宛若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看着怀里这一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再看着床上虚弱却满脸幸福的妻子,霍云深那张凶悍坚硬的俊朗面庞,终于彻底化作了一汪深沉无尽的碧水。 这一刻,他二十五年人生里所有的凄苦、仇恨、自卑与流离,在这一双小小的啼哭与妻子的温存目光中,彻底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 三朝酒与满月宴是在鹰嘴岩崭新的青砖大院里合办的。 这一天,整个青山镇与向阳公社几乎全空了。 林业局的领导、公社党委书记、完小的全体教师、石磨沟的父老乡亲,甚至连省城药材公司和省委机关都专程派了吉普车送来了金锁与全套苏绣童被! 青砖大院前摆了整整二十八桌流水席! 大锅里翻滚着喷香油亮的野猪肉炖粉条,整条整条的清蒸冷水红尾鱼、野生山鸡炖猴头菇,香气顺着春风飘出了十里地。 霍石头穿了一身簇新的小中山装,胸口别着红绸花,乐颠颠地端着大白兔奶糖给全村的娃娃分发;苏秀娥满面春风地拉着省城来的亲家大姨沈秀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而在堂屋正中那张宽大的红木炕桌旁,换上了一身桃红色羊绒大衣的沈明珠正斜倚在柔软的软枕上。经过一个月的精细调理,姑娘脸颊上早已重回往日的粉润莹白,双眸顾盼生辉,更添了几分少妇特有的丰腴动人与高雅书卷气。 “媳妇儿,把这碗参芪乌鸡汤喝了,老子亲自在瓦罐里煨了三个时辰的。” 霍云深端着青花瓷碗,用汤匙仔细吹凉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妻子唇边。 男人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毛呢西装,内衬白衬衫,脚踩锃亮的皮鞋,身材挺拔伟岸如松柏,引得院子里不少来吃席的年轻姑娘频频偷瞄,却在男人那双深邃冷硬的目光扫过来时,又吓得红着脸不敢造次。 沈明珠咽下鲜甜浓郁的鸡汤,侧头看了看摇篮里并排酣睡的一双儿女,抿唇轻笑:“姐姐取名霍念珠,弟弟取名霍向阳,户籍证明公社已经办妥了?” 霍云深垂眸,眼神里的冷峻在落向妻子的刹那寸寸瓦解,霸道的大掌在被子底下悄悄握紧了她温软的小手,低沉笑道: “办妥了。大姨和舅舅在省城给两个娃把大学基金都备下了,不过老子说了,咱霍家的娃娃,往后不仅要念最好的大学、学最大的本事,老黑顶子山打猎驯鹰的骨气,一样都不能丢!” 沈明珠嗔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却尽是自豪与柔情。 春日的暖阳透过宽大的双层明窗洒进室内,照亮了满室的安宁与富足。 窗外,白山黑水巍峨苍莽,两千亩实验林场生机勃勃;窗内,儿女绕膝,岁月静好。 沈明珠轻轻将头靠在丈夫坚实宽阔的肩头,十指紧扣间,她听见男人在耳畔那一声沉重如山、却比春风更温柔的低语: “媳妇儿,老子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