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换亲:糙汉护林员的掌心娇雀
七零年代红旗公社,继妹陆采薇重生,设计毁掉婚约,本该嫁给公社干事的民办教师陆云舒,被迫替嫁黑风岭护林员霍北川。霍北川身负家累,要照料瘫痪母亲与烈士遗孤哑女苗苗,外界对他颇多流言。初入深山,陆云舒提出协议夫妻,约定互不干涉。相处中,陆云舒见识到霍北川外冷内热的担当,她发挥家传医术,医治婆母、开导苗苗;霍北川则为她挡风遮雨,对抗恶邻与娘家的算计。二人携手进山采药,闯过险境,解开多年前的少年旧缘,破除协议桎梏。恢复高考来临,夫妻并肩苦读,双双考上大学,在时代浪潮中,守护家人,收获事业与相守一生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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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 麦秸垛里的算计 冬月里的大兴安岭脚下,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红旗公社大队部的麦秸垛后头,这会儿却围了厚厚一圈看热闹的社员,交头接耳的吸气声、唾沫星子夹着冷风四处乱飞。 “哎呦喂!真是作了大孽了,青天白日的,那衣服扣子都解开了半扇,抱得死紧!” “哪个啊?瞧仔细没?” “还能有谁!公社粮站宋主任家的二小子建军,跟老陆家那个后带来的姑娘采薇!” “天爷呀,那宋建军不是早就跟陆家大丫头云舒定了亲吗?这当姐姐的还没过门,当妹妹的先滚进麦垛子了?” 人群被猛地挤开一条缝。 陆云舒踩着结结实实的冻土走进来,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棉袄,身形纤细笔挺,围着一条红毛线织的围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莹白如初雪。 她神色极为平静,甚至看不出一丝被未婚夫背叛的慌乱与羞恼。 麦秸垛底下,宋建军正慌手忙脚地扣着棉袄扣子,一张平时自诩体面的白净脸面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周围。而他身侧的陆采薇,衣襟半散,捂着通红的脸呜呜咽咽地哭着,可那低垂的睫毛底下,分明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这一世,宋建军终于是她的了! 上辈子,陆采薇被家里安排嫁给了黑风岭林场的退伍护林员霍北川。原以为嫁过去能过好日子,谁知霍北川在山里守着瘫痪的老娘和痴呆的妹妹,欠了一屁股债,那男人整天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死人脸,冷得像冰块,脾气硬得像石头,后来甚至在风雪天摔断了一条腿彻底成了残废。 而眼前这个温润体面的宋建军,借着家里的荫庇,恢复高考后一跃成了大队书记,后来更是调入省城,一路顺风顺水,让陆云舒当了一辈子的官太太,享尽了荣华! 如今重活一次,她抢先一步下了狠药,不惜舍出自己的名声也要把宋建军生米煮成熟饭。 “云舒……你听我解释,我今天晌午多喝了两口烧刀子,脑子发昏……”宋建军看到陆云舒走近,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眼里满是心虚。 比起粗俗黑瘦的陆采薇,陆云舒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标致人儿,又是公社小学里教书的民办老师,懂书理、身段俏,他本心里自是一百个舍不得放手的。 “滚开,别碰我。” 陆云舒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语气清冷得如同山涧碎冰。 陆采薇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守住分寸,你千万别怪建军哥……建军哥是喝多了认错了人,他心里最爱的人还是你啊!可我……可我现在的身子已经被他看尽了,要是不嫁他,我只有投红旗水库这一条死路了啊姐!” 四周的议论声顿时又大了起来。 “这……名声都毁成这样了,不嫁建军这辈子就真完了。” “是啊,可怜了云舒丫头,平白无故被亲妹子撬了墙角。” 陆母张翠芬也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陆采薇哭天抢地:“我苦命的闺女啊!宋建军,你今儿个要是不给我闺女一个交代,老娘今天就吊死在你们宋家大门上!还有大队长,你给评评理,我这大闺女懂事通情达理,可我小闺女要是不嫁出去,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啊!” “行了。” 清脆的一声冷斥,不大,却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硬生生切断了母女俩的鬼哭狼嚎。 陆云舒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采薇。 “陆采薇,别一口一个为了我不情不愿。公社仓库的钥匙是你今天一大早借走的,供销社里那瓶打散的烧酒也是你替建军买的。你精心算计了一整出戏,不就是为了抢我手里的这门亲事么?” 陆采薇身形一僵,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陆云舒不再看她,转过身面对脸色惨白的宋建军。 “啪!啪!” 毫无征兆的两记响亮耳光,清脆彻骨地回荡在麦场上。 宋建军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起通红的手指印。 “这一巴掌,打你意志不坚,道貌岸然,毫无担当。” “第二巴掌,打碎我们两家指腹为婚的所有情分。” 陆云舒利落地从袖口抽出一张薄薄的定亲礼单,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当众撕成两半,随手一扬,纸屑在北风中纷扬散落。 “从今往后,宋建军是娶你陆采薇做正头娘子,还是纳你当使唤丫头,与我陆云舒半点干系也没有。拿得起的东西,我弃之如泥,绝不回头。” 这番话说得铿锵决绝,没有半点怨妇的撒泼哭泣,围观的社员们不由得暗中倒吸一口冷气,暗暗竖起大拇指。 宋建军捂着脸,又是羞愧又是恼恨,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翠芬眼见婚约彻底吹了,眼里迅速划过一抹奸计得逞的光芒,紧接着又假惺惺地抹起泪来:“云舒啊,娘知道你委屈。可眼下还有一桩大事……黑风岭林场的霍家,前两天也派媒人送了信、下了小定聘礼要迎亲的。本来那亲事是给你妹妹说的,如今你妹妹名节坏了必须得嫁给建军……你看,那霍家的彩礼咱家早就收了,退是退不起了,要不……就委屈你替你妹妹嫁过去吧?” 这话一出,连周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大娘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哎哟,张翠芬,你这也太缺德了吧!” “谁不知道黑风岭的霍北川是个凶神恶煞的冷脸糙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带个哑巴拖油瓶妹妹,听说脾气上来连野狼都能手撕了……你让水灵灵的女教师替嫁去深山受罪?” 陆采薇在底下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去吧,陆云舒,你就替我去黑风岭守那个冷血残废吧!那一窝病弱累赘,会把你的一辈子都熬成烂泥! 陆云舒看着眼前各怀鬼胎的三人,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黑风岭?霍北川? 记忆里,隐隐浮现出多年以前,风雪弥漫的深山孤坟边,那个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绝地的少年轮廓。是他么? 她收回思绪,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张翠芬:“让我替嫁,不是不行。” 张翠芬大喜过望:“真的?哎呀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 “别忙着高兴,我有条件。” 陆云舒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当初宋家给的一百块彩礼和全套三转一响的票据,你们一分不少地转给我当嫁妆。第二,我亲娘当年病逝时留下的那座祖屋房契,外加公社补发的一百五十块抚恤金,你今天必须当着大队长和全村人的面,全交到我手上。” “什么?!两百五十块钱还要房契?你抢钱啊你个小贱……”张翠芬下意识就尖叫起来。 “不给?”陆云舒冷冷打断,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不给也行。我现在就去公社妇联和大队保卫科报案。光天化日,破坏男女风气,搞破鞋、耍流氓。宋建军这辈子别想再端公家饭碗,至于陆采薇,就等着挂上破鞋去游街批斗吧!” “别!千万别!”宋建军吓得冷汗直流,噗通一声也跪下了,急忙对着张翠芬吼道,“婶子!快给她!把钱和房契都给她!我家要是被这事连累了,我爹非打死我不可,采薇也别想进我们老宋家的门!” 陆采薇也慌了神,生怕自己的官太太美梦碎在第一步,死死扯着张翠芬的衣角:“妈,给她吧!全给她!只要我和建军哥能成,以后建军哥当了干部,还差她这点钱吗?快给她呀!” 张翠芬看着周围社员鄙夷的目光,又看着快要瘫软的宋建军,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抽痛。 两百五十块钱和房契,那是她攒了多少年要留给自家亲戚的油水啊!可眼下被陆云舒扣住了七寸,她根本没有半点退路! “好……好!我给!”张翠芬咬碎了一口后槽牙,恶狠狠地瞪着陆云舒,“你可别后悔!黑风岭那地方路都走不通,霍家那小子凶名在外,你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的命,到时候死在山沟沟里,也别想回娘家讨半口水喝!”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陆云舒将吹散的青丝别到耳后,下颌微扬,冷艳清绝。 “我就是去黑风岭与狼为伍,也强过在这泥潭里,看你们这群腌臜东西演戏。” 寒风呼啸,将陆云舒红围巾的一角高高扬起。 一场替嫁的风暴已然落定,而风雪深处那片苍茫的黑风岭,正静默地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 ### 第二章 风雪进山·深山里的木刻楞 大雪漫天,山道早已被厚厚的一层白霜封死。 一辆插着红绸条的旧马车在积雪里艰难地碾出道道深辙,木质车轱辘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赶车的是公社的老车夫六叔,头戴一顶厚厚的狗皮帽子,嘴里叼着旱烟袋,呼哧呼哧地往外冒着白气。 “云舒丫头啊,你坐稳当些,前面就是黑风口了,风大雪急,邪乎着呢。” 六叔抽了口旱烟,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缩在青花布棉被里的小姑娘。 陆云舒身子单薄,被厚重的棉被裹得像个小蚕蛹,只有那张小脸露在外头,冻得鼻尖泛红,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清澈见底,看不出半点被迫替嫁的怨艾与死气。 “六叔,您慢点赶,我不急。”陆云舒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教书先生特有的温和平静。 六叔叹了口气,手里的鞭子在半空中虚甩了个响鞭:“唉,你这丫头也是个心宽的。咱们红旗公社谁不知道黑风岭是个苦窝子?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大雪封山。那霍家老大霍北川……脾气横,人又冷,打猎巡山身上带着一股子杀气,村里半大小子见了他都得绕着道走。听说他家里老娘长年瘫在炕上吃药,还养了个不会说话的傻妹子……你这娇滴滴的女先生嫁过去,可怎么熬啊。” 陆云舒听着六叔的絮叨,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怎么熬? 上辈子在陆家,后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算计着把她娘的家底掏空;那懦弱无能的未婚夫宋建军,骨子里自私刻薄;还有那个满腹算计的继妹陆采薇,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从她身上吸血。 比起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这深山老林、猛兽风雪,反倒显得坦坦荡荡。 更何况…… 她轻轻按了按怀里的贴身布包。 那里沉甸甸地装着二百五十块崭新的纸钞、一整沓紧俏的全国粮票、工业券,以及母亲留下的那张老宅房契。 钱和底气都在自己手里,走到哪儿她陆云舒都能把日子过出花来。 马车转过一道险峻的山梁,风雪骤然小了大半。 越过密密匝匝的红松林,半山腰处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陆云舒微微一怔。 那不是预想中四处漏风的泥草窝棚,而是一座修整得极为齐整的大型“木刻楞”房——粗壮笔直的落叶松原木去皮风干,一层层咬合交错垒起,缝隙间用厚实的乌拉草和苔藓填得严严实实,屋顶斜坡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正袅袅升腾起青白色的炊烟。 院落极大,外头用一人多高的桦木桩子扎了结实的木栅栏,防狼防熊的木障架得工工整整。院角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人高的干柴垛,劈得四方见棱,盖着防水的厚油布。 整个院落透着一种山里人家少有的规整、沉稳与硬朗。 “哟,到了。” 六叔拉住缰绳,马车在木栅栏门前停下。 还没等陆云舒下车,正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一个穿着半新藏蓝斜襟棉袄的妇人,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柳木拐杖,急急忙忙地从屋里挪了出来,身后还怯生生地跟着一个只有五六岁光景的小女娃。 妇人脸色虽有些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间却极为清秀温婉,全然没有乡野悍妇的泼辣之气。 正是霍北川的母亲,沈素芬。 “是……是云舒到了吗?” 沈素芬拄着拐杖走得急,险些在雪地里滑了一跤。身旁的小女娃急忙伸出小手扶住她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马车。 陆云舒利落地掀开棉被跳下车,踩进没过脚踝的厚雪里,几步走上前虚扶住沈素芬的胳膊:“大娘,您慢点,地上滑。” 手刚搭上去,沈素芬就一把紧紧反握住了陆云舒的手。 那是一双满是粗茧却格外暖和的手。 沈素芬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见陆云舒生得这般雪肤花貌、气质清雅,眼圈倏地红了,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好孩子……你就是云舒吧。”沈素芬声音有些哽咽,“路上冻坏了吧?快,快随娘进屋暖和,这天寒地冻的,真是不该让你受这份罪……” 陆云舒心头微动。 在陆家十几年,后妈张翠芬从来只有使唤她干活时的呵斥,何曾用这样柔软心疼的语气同她说过一句话? “大娘,我不冷。” “还叫大娘呢……进了门,就是咱霍家的大恩人。”沈素芬抹了把眼角,自责地叹了口气,“原是陆家说换了亲,我心里直犯嘀咕,生怕是他们家逼你替嫁。你是个懂文墨、教书的好姑娘,我家那个糙小子北川……性子冷得像块生铁,又是个巡山的莽夫,我是真怕糟践了你啊。” “大娘快别这么说,换亲是我自己点头应下的。” 陆云舒坦坦荡荡地迎上沈素芬的目光,清透的眼眸没有一丝杂质:“只要日子本分过,没有高低贵贱这一说。” 沈素芬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好,好!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闺女!” 六叔在后头帮着把陆云舒那口掉了漆的红色樟木箱子卸了下来,沈素芬赶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包着红纸的煮鸡蛋和一把炒南瓜子,硬塞进六叔怀里,又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 进了屋,一股扑面而来的松木香和饭食暖香顿时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屋里燃着滚烫的火墙,大炕烧得热烘烘的,窗明几净。红松木打制的方桌、立柜擦拭得一尘不染,炕上齐整地叠着一床大红色的缎面绣花喜被,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面插着两枝傲雪的红野梅,透着一股素雅的生气。 哪里有半点村里谣传的“家徒四壁、臭气熏天”? “云舒,快上炕捂捂脚。” 沈素芬张罗着,揭开大铁锅的木盖子,刹那间,浓郁诱人的肉香充斥了整间屋子。 “北川临进山前,特意去套了一只肥野榛鸡,炖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参茸野菌汤。这小子巡山被暴风雪绊在二道梁子上了,晌午赶不回来迎你,你先趁热喝口热汤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一碗热气腾腾、泛着金黄油花的野鸡汤端到了陆云舒面前,里头卧着两只雪白滑嫩的荷包蛋,底下全是用野山榛蘑炖得软烂的鸡腿肉。 在这个家家户户连苞谷碴子粥都喝不饱的年代,这样一碗见荤见油的肉汤,几乎是拿出了全家最顶尖的心意。 陆云舒捧着粗瓷大碗,手心温热,胸口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泛起一阵久违的酸软与踏实。 这时,屋角的门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正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鸡汤,小巧的喉咙轻轻咽了咽唾沫,却懂事地一动不敢动,咬着手指头不肯出声。 正是霍北川战友牺牲后留下的遗孤幼妹,霍苗苗。 沈素芬见状有些尴尬,轻声斥道:“苗苗,别失了规矩,那是给你新嫂子补身子的……” “大娘,无妨的。” 陆云舒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的清丽明艳仿佛让整座木屋都亮堂了起来。 她取过一只干净的小瓷碗,利落地把碗里的两只荷包蛋拨出一只,又撕下最肥嫩的一整只鸡腿,舀了大半碗清亮浓郁的鸡汤,端着碗半蹲下身子,平视着怯生生的小姑娘。 “你叫苗苗是吗?” 陆云舒眉眼弯弯,声音柔软得像化开的棉花糖:“嫂子一个人吃不完,苗苗帮嫂子分一点,好不好?” 小苗苗愣住了。 过去在村里,那些碎嘴的婆娘总骂她是“赔钱的哑巴托油瓶”,陆家那个叫陆采薇的女人上次来下聘时,更是恶狠狠地瞪过她,趁大人不注意掐过她的胳膊。 可眼前这个新来的嫂子,身上香香的,眼睛像山林里最清澈的鹿泉,笑起来比林子里的野花还好看。 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两只冻得有些通红的小胖手,接过碗,小嘴抿了抿,虽然依旧没有说话,却重重地、认真地朝陆云舒点了点头。 沈素芬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背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心底最后一丝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哪里是个被逼替嫁的怨女? 分明是老天爷可怜他们霍家,给北川送来的一块无价之宝啊! 就在这时,院外的雪地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院门“哐当”一声被重重推开,狂暴的冷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入。 一道高大得近乎遮天蔽日的魁梧身影,赫然立在风雪之中。 --- ### 第三章 煞神归家·初见协议 木门带着厚重的风雪猛地推开,一股凌冽至极的深山寒气骤然卷入堂屋。 一道宽阔结实的身影堵在门口,近乎遮蔽了大半边门框投进来的光线。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羊剪绒翻毛领防风皮袄,肩头、帽子上全是未化的硬雪块,高大挺拔,身躯宛如一尊铁铸的铁塔。腰间扎着宽皮带,斜跨着一柄带鞘的猎刀,手里还拎着两只刚收拾干净、冻得硬梆梆的野雪兔和一捆新鲜的松明子。 一双军工高筒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重如鼓的闷响。 “娘,二道梁子的风口堵住了,林场的雪道我顺带清了……” 粗粝低沉的男中音戛然而止。 霍北川抬手扯下挂着冰霜的狗皮帽子,露出一张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庞。 皮肤是常年被高山冷风吹晒出来的古铜色,鼻梁高挺,剑眉入鬓,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是雪原上独行的孤狼,带着边防侦察兵退伍后未褪尽的警觉与冷硬。 只是此刻,那双野性凌厉的眸子在扫过炕沿边的那抹清瘦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定在原地。 那不是陆采薇。 坐在热炕边上的姑娘,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蓝花棉袄,青丝乌亮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生生修长的天鹅颈。她手里还捧着半碗残汤,正拿着小帕子极温柔地给苗苗擦拭嘴角。 阳光透着木格窗子洒在她脸上,清透、干净,美得像深山里初绽的白玉兰。 霍北川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全部倒流,垂在皮袄外侧的大手猛地攥紧,连指节都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是她…… 怎么会是她?! “你个混小子,愣在风口干啥!快把门关严实了,仔细风窜进来冻着云舒!” 沈素芬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喜气:“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你倒好,巡山巡到现在才回来!快,把这身寒气在灶房扑棱干净了再进屋见新媳妇!” 霍北川像是被惊雷猛地劈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云舒,眼底翻涌着惊愕、震动,以及一种近乎狼狈的克制。 “……知道了。” 他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粗砂,利落地转身大步跨进灶房,“砰”地一声把风雪挡在了门外。 陆云舒放下了手里的瓷碗。 方才男人进门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极强,那是真正见过风雪、杀过野兽甚至上过战场的血气。寻常姑娘被他那冷厉的目光一扫,怕是当场就要吓哭。 但陆云舒没有。 她注意到了男人眼底闪过的那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他方才进门前,先在门槛外重重跺掉了靴子上的积雪,甚至怕猎物身上的血水溅脏地板,特意将野兔挑在木棍尖上悬着拿进来的细节。 一个外表凶悍如狼、心思却粗中有细的男人。 陆云舒微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中原本做好的最坏打算,不知不觉悄然松动了几分。 …… 夜幕降临,山林里的天黑得格外早。 外头北风呼呼地撞击着坚固的木刻楞外墙,发出呜呜的咽鸣,而屋内的大土炕被霍北川重新加了两块硬红松木,烧得滚烫温热。 沈素芬早早带着小苗苗在外屋东侧的小间歇下,偌大的西厢新房里,只剩下一盏昏黄摇曳的煤油灯。 红缎面的喜被叠得方方正正,桌上还放着一盘没吃完的炒花生和半碗野蜂蜜水。 气氛静得有些逼人。 霍北川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旧军便服,头发还带着洗过后的湿汽。他那么大一个块头,坐在屋角窄小的松木方凳上,长腿几乎无处安放,显得整间屋子都逼仄起来。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用猎刀削着一根桦木签子,刀刃飞快,木屑簌簌落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僵冷。 传言果然不虚。 这男人性格冷僻得像块石头,且压根不想搭理新娶进门的媳妇。 陆云舒坐在炕沿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霍同志。” 手里的猎刀猛地一顿,刀尖在桦木上划出一道深痕。 霍北川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叫我北川就行。” “好,北川同志。” 陆云舒语调平缓,没有寻常新嫁娘的娇羞,反倒像是在公社讲台上讲课般条理分明: “我知道,今天这门亲事办得荒唐仓促。原本跟你定亲的是我妹妹陆采薇,但今天晌午出了变故,她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宋家不敢退聘,我继母又舍不得吐出你家送去的小定钱,才逼我替嫁过来。” 说到这里,陆云舒抬眼直视着他的双眸:“你心里定是不情愿的。” 霍北川削木头的手彻底僵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胸腔里挤出一个沉闷生硬的字眼:“……没有。” 陆云舒只当他是碍于男人的面子不愿承认,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用觉得为难。村里有些风言风语,我也听说过一些,说你性情孤僻,如今家里又有生病的大娘和年幼的妹妹要照料……实不相瞒,我答应替嫁,也是为了借你这处僻静安稳的地方,脱离陆家那座泥潭。” “所以我提议,我们做一对‘协议夫妻’。” 霍北川手里的猎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木桌上。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炕上平静如水的小女人,声音沉得发紧:“……什么协议?” “名义上,我是你娶进门的媳妇,堵住外头公社和村里的悠悠众口;平日里,我懂些医药草理,可以替你照顾大娘的腿疾,小妹苗苗我也能教她识字算术,家里的洒扫浆洗我都包揽,绝不白吃霍家一口粮。” 陆云舒思路清晰,神色从容:“相对的,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等过个一年半载,若是我联系上了在哈尔滨教书的姑姑,或是公社这边有了新的变动,我们便和平去公社领一张离婚证明,从此各奔东西,你也不必被一桩包办婚姻绑死一辈子。” “至于夫妻之间的那层界限……” 陆云舒顿了顿,抬手从炕头取过一条崭新的蓝布粗布单子,整整齐齐地铺在烧得滚烫的大炕中央,划出了一道笔直的分界线。 “在彻底分开之前,你睡外侧,我睡里侧。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你看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退路都给自己和霍家留得明明白白。 在陆云舒看来,霍北川这样常年独来独往的硬汉,必然极其反感被迫接盘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这套理智的协议,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解脱。 可她不知道,坐在阴影里的男人,此刻胸膛正在剧烈起伏。 霍北川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协议夫妻? 互不相干? 还要联系姑姑远走高飞?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她以为自己娶她,只是被迫收留一个无处可去的落难知青? 霍北川站起身来。 一米八五的魁梧身躯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压迫感一步步走近炕沿,暗黄色的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将娇小的陆云舒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陆云舒心头微跳,下意识地想要后缩,背脊却抵住了冰凉坚硬的原木墙壁。 “霍……霍北川?” 男人在她身前半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汹涌着她看不懂的滚烫暗火与近乎自虐的克制隐忍。 过了足足半晌,就在陆云舒以为这冷面阎王要掀桌发怒时,霍北川却猛地别过头去,从墙角一把抱起一床厚厚的羊皮褥子和一条旧军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窗下那张窄小的长条木榻前。 “炕太热,你睡。” 他背对着陆云舒,利落地将羊皮褥子在硬木榻上铺开,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咬着冰碴子下军令: “在黑风岭,没有男人睡热炕让媳妇睡冷板凳的规矩。协议我应下了。你既然进了霍家门,只要我不死,这山里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说完,男人高大的身躯直接合衣往窄榻上一躺,抬手“呼”地一声,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雪地的荧光透进来,照出木榻上那道如山峦般坚硬笔直的轮廓。 陆云舒坐在温热的土炕上,愣愣地看着黑暗中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鼻尖还残留着他方才靠近时带过来的一丝清冽的松木香气。 这头传闻中脾气暴烈的深山孤狼…… 似乎比她预想中的,要讲理得多。 --- * ### 第四章 清晨的第一缕烟火 大兴安岭的清晨,天亮得极迟。 窗棂上的白霜结了厚厚一层冰花,透着外头雪地折射进来的微茫白光。 陆云舒醒来时,身子底下的大土炕依旧烘得暖意融融。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下的窄木榻——那张窄小的长榻上空空如也,厚厚的羊皮褥子和旧军被已经被折叠得像刀削一般的豆腐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榻头。 人早就起来了。 不仅如此,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柴火在铸铁火炉肚子里发出轻微欢快的“噼啪”声,驱散了冬晨所有的刺骨寒意。 陆云舒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披上棉袄下了炕。 刚一拉开房门,一股清甜浓郁的苞谷香气便扑面而来。 外头灶房里已经是一片热气蒸腾。 水汽氤氲中,霍北川正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洗得泛白的军绿色线衣,两条精壮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动作如虬龙般鼓起。他正挽着袖子站在一人高的大铁锅前,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木铲,熟练地在大铁锅沿上贴着金黄灿灿的苞谷面饼子。 在他脚边,小苗苗搬了个小木扎板,乖乖坐着往灶膛里塞细劈柴。 “醒了?”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霍北川转过头来,目光在触及陆云舒那张睡得微红发润的脸蛋时,眼神微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随即又被他极快地掩藏在那张冷硬如生铁的面具底下。 “嗯。”陆云舒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怎么起得这么早?也不叫我一声。说了家里的活计归我打理的。” “你身子单薄,昨儿赶了半日风雪路,得多歇着。” 霍北川言简意赅,利落地将最后一枚饼子拍在滚烫的锅沿上,随即反手抄起水瓢,从旁边的蓄水桶里舀了一瓢热水倒进洗脸盆里。 “温水兑好了,新牙粉和猪鬃牙刷在柜角上,去洗漱吧。” 语气冷梆梆、硬邦邦的,跟下达作战指令没什么两样,可做出来的事却细致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云舒看着那盆冒着白气的热水,微微有些失神。 在陆家那些年,大冬天的清晨天不亮就得被后妈从被窝里拽起来,挑水破冰、做一家四口的饭食,水拔凉拔凉的,两只手每年冬天都生满青紫的冻疮。何曾有人像这样,一大早把滚水烧好、火炉烧热、连饭菜都快张罗齐整了搁在她面前? “谢谢。” 她轻轻道了一声谢,挽起袖子去洗脸。 冰凉的空气配着滚烫的水汽,洗净了满脸的倦容。 等她收拾齐整从里屋出来,沈素芬也拄着拐杖从偏房挪了出来。一见到陆云舒,老太太脸上就乐开了花:“云舒啊,昨晚睡得可安稳?北川这糙汉没吵着你吧?” “睡得挺好的,娘。” 这一声“娘”叫得自然而温和,沈素芬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哎!好闺女!快坐,尝尝北川烙的苞谷饼子,别看这小子整天闷头不吭声,在部队做大锅饭的时候练过一手,烙的面饼子焦香脆生。” 饭桌就摆在外屋正中央的松木方桌上。 黄澄澄的铁锅贴饼子,底部烘出了一层焦黄酥脆的硬壳,正面松软喷香;中间摆着一大碗昨晚没吃完的榛蘑炖野兔肉,热透了之后肉香四溢;旁边还配了一碟沈素芬亲手腌制的酸脆辣白菜和两碗热腾腾的苞米碴子粥。 这样的早饭,在红旗公社普通社员家里,那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霍苗苗乖巧地坐在桌角,小手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苞谷糊糊。陆云舒顺手拿了一个焦脆的饼子,掰成两半,将带着厚厚兔肉的一半塞进小姑娘碗里:“多吃点肉,长个子。” 苗苗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身旁冷脸的霍北川,见大哥没有出声阻拦,这才欢喜地冲陆云舒咧嘴一笑,把头埋进碗里吃得呼哧带喘。 霍北川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抓着一个大苞谷饼,两三口就下了肚,吃相大开大合,带着军营里雷厉风行的粗犷。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碗里,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锁在陆云舒身上。 见小姑娘只挑着半拉饼子小口慢咽,连兔肉都只夹瘦肉纤维,不由得皱起浓眉,筷子一伸,极为利落地挑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的兔腿肉直接落进陆云舒碗里。 “吃肉。” 男人嗓门粗沉,硬生生地砸出两个字。 陆云舒看着碗里冒尖的肉块,微抿唇角:“我吃不了这么多油腻……” “太瘦。”霍北川头也没抬,又飞快地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盖在她碗沿上,“山里风大,不吃饱,一阵风就给你刮跑了。” 一旁的沈素芬掩着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北川说得对,云舒啊,多吃些,咱家不缺这口嚼头。北川在林场每个月有三十八块的固定巡山津贴,还有林业局拨的副食票,山上打的野味还能拿去收购站换钱,你进了门,千万别省着。” 陆云舒心中讶异。 三十八块钱的工资!在这个普通壮劳力一个月挣工分折合不到十五块钱的年代,这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而且霍北川居然还有林业局的编制! 上辈子陆采薇到底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硬是把这样殷实稳当的日子当成了火坑? 正想着,霍北川已经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两大碗苞谷碴子粥喝了个底朝天。 他抹了一把嘴,站起身从门后取下那件沉重的翻毛皮袄披在肩上,腰间的枪套和雪亮的猎刀利落地卡在武装带上。 “今天我要巡查三道沟林班,可能赶不回来吃晌午饭。” 他低头看着陆云舒,声音放缓了些许:“水缸里的水打满了,后院的劈柴够烧三天。天冷,别出门乱走,林子边上有野狼套子,仔细踩着。” 陆云舒放下碗筷,下意识地站起身相送:“山里雪大路滑,你带枪了吗?多留神脚下。” 听到媳妇这句看似寻常的关切,霍北川原本紧绷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往上牵了牵,那张冷峻煞气的脸庞竟多了一抹罕见的柔和。 “带了五发实弹,还有信号枪,没事的。” 他伸手去拉门栓,脚步微顿,又转过身,从皮袄内衬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硬包,随手搁在方桌上。 “这是什么?”陆云舒不解。 “供销社买的红糖和大白兔奶糖。” 男人黑沉沉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语气透着一丝不自在的粗声粗气:“山里苦,留着当零嘴甜甜嘴。” 说完,像是不习惯这种温情脉脉的场面,霍北川拉开大门,顶着呼啸的山风大步跨了出去,反手利落地合上了门。 堂屋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陆云舒走上前,轻轻揭开桌上的油纸包。 里头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两斤沉甸甸的红糖砖,旁边还搁着一整包珍贵的大白兔奶糖。在这个糖票比黄金还金贵的年代,这样一包东西,不知要在供销社托多少门路才能换得来。 “这傻小子……” 沈素芬看着桌上的糖果,叹息着笑道:“平日里连口粗烟丝都舍不得买,昨儿个半夜去接亲的路上,硬是绕了八里山路去公社供销社找熟人换的。云舒,他待你是真上了心的。” 陆云舒指尖触碰着那微凉的白兔糖纸,心尖像被什么温软的物什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尖锐的拍门声,夹杂着村妇刺耳的叫骂: “沈老太太!沈老太太在家没有?快开门!你们家霍北川做的好事!今儿个必须给我们刘家一个说法!” --- ### 第五章 恶邻登门·云舒巧破局 刺耳的拍门声“砰砰”作响,震得院墙外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沈素芬脸色骤变,拄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攥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是西山梁的刘大婶……她、她怎么大清早就来砸门?” 小苗苗更是吓得小脸发白,像只受惊的幼鹿般一头扎进陆云舒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拽着陆云舒的衣襟,单薄的身子直打哆嗦。 “苗苗不怕,嫂子在。” 陆云舒轻轻拍抚着小姑娘的后背,眼神却在一瞬间冷凝下来。 在陆家面对继母十几年,她最懂这些乡野泼皮借题发挥的下作手段。如今霍北川刚前脚上山巡林,后脚就有人登门挑事,显然是瞅准了家里只剩下一老一小两个“软柿子”。 “娘,您在屋里坐着,看着苗苗,我出去看看。”陆云舒替小苗苗把围巾裹严实,神色自若地披上一件粗布棉袄。 “云舒啊,那刘寡妇在公社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你刚过门,千万别跟她硬碰硬……”沈素芬焦急地想要跟上。 “娘放心,我有分寸。” 陆云舒推开门,稳稳步入院子,径直走到厚重的木栅栏门前,伸手“咔哒”一声卸下了门闩。 门板一拉开,寒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门外雪地里立着三个女人,为首的正是一个裹着肮脏狗皮围脖、颧骨高耸、生着一双三角吊梢眼的妇人,正是西山梁有名的恶妇刘翠花。她身后还跟着自家两个二十出头、体格粗壮的儿媳妇,手里竟还拎着掏粪的木勺和扁担,气势汹汹。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城里来的大水灵白菜吗?” 刘翠花上下打量着陆云舒,见她身材娇细、面白如玉,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妒火,撇着大嘴阴阳怪气地淬了一口唾沫在雪地里: “霍家这小庙真是烧高香了,还真把陆家的闺女娶进门了!怎么着,你家那个凶神阎王霍北川呢?让他给老娘滚出来!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是吧?!” 陆云舒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冷冷看着她:“北川上山巡林是公社林场的公差,为的是护住国家山林财产。这位婶子,青天白日的,你带人手拿家伙堵国家公职人员的家门,张口辱骂,你是对公社林场的护林任务有意见,还是对毛主席‘绿化祖国’的号召有不满?” 这话一出,帽子扣得又大又稳。 七十年代末,“反对公社任务”这顶大帽子要是扣结实了,那是真要上大队部挨批斗的。 刘翠花被噎得一窒,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里拎着的扁担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老师,一开口竟比林场保卫干事还要尖锐刁钻! 后头的二儿媳妇见婆婆吃了瘪,扯着破锣嗓子帮腔:“你少拿大话压我们!你们霍家干的缺德事,今天就算说到大队书记面前,也是你们没理!” “什么缺德事?说清楚。”陆云舒神色沉静,眉峰不动。 “什么事?昨晚上我家圈在后山的白脸大母羊被祸害了!那可是给公社交统购任务的羊!” 刘翠花拍着大腿跳起脚来,嗓门尖利得像杀猪: “今儿个一大早我去圈里一看,好家伙,羊肚子被豁开,大腿全被撕烂拖走了!雪地里一路滴答着血,沿着林子直接延伸到你家后院外头的沟坎里!谁不知道黑风岭除了狼,就数霍北川那打猎的手段最毒!他上个月就眼馋我家羊,指定是他巡山时下了死套子,故意套了我的羊,剁了肉私藏,骨头扔沟里去了!” 正说着,沈素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屋里挪了出来,急得眼圈通红:“翠花他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北川是退伍军人,又是林场公职,他打野味都有山货收购站的记录,怎么可能偷你的羊?你这是往死里冤枉人啊!” “呸!沈素芬,你少在这护短!那羊蹄子印和血迹都拖到你家后山根底下了,不是他是谁?今天你们要么赔我一只四十斤的大肥羊,要么就赔老娘三十块钱现钱!否则,老娘今天就搬进你们这木刻楞,吃你们的、喝你们的!” 刘翠花一边撒泼,一边推搡着就要往院里硬闯。 “站住。” 陆云舒清越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她一步跨上前,稳稳挡在门槛前,身形虽娇小,气势却半点不让。 “你说血迹顺着林子到了我家后院沟坎?”陆云舒盯住她的眼睛,“你亲自顺着痕迹查验过了?” 刘翠花扬着下巴脖子一梗:“那还有假!就在二道坎子那片白桦林底下,雪地里的拖痕清清楚楚!” “好。”陆云舒冷笑一声,“既然口说无凭,大伙儿都在黑风岭脚下住着,公道自在人心。带路,我们一起去二道坎子看。若真是我家北川下的暗套祸害了你家的羊,霍家赔你双倍,六十块钱我当场掏给你!” “云舒!不可啊……”沈素芬吓得心惊肉跳,六十块钱那可是天大的数目! 陆云舒回头给婆婆投去一个安抚而坚定的眼神。 转过头,她眉眼如霜:“但如果不是,刘婶子,你今天空口白牙欺辱烈属遗孤、污蔑退伍军人名誉,这笔账,我们得去公社大队部,当着所有民兵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刘翠花见陆云舒竟敢夸下赔六十块钱的海口,心里的贪念顿时压过了心虚。 在她看来,只要血迹是在霍家后院附近找到的,死无对证,霍家这笔钱赔定了! “走就走!老娘还怕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嫩秧子不成?!” …… 一行人顶着刺骨的白毛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后山二道坎的白桦林边缘。 雪地上果然有一条歪歪扭扭的暗红色血痕,夹杂着重物被拖拽碾压的凹坑,断断续续地朝着霍家柴垛后方不远处的背风沟延伸。 “你看看!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刘翠花指着那条雪沟,唾沫横飞,“这不是拖进你家院子是什么?定是昨夜里霍北川偷偷把羊拖到这里肢解了,肉弄进屋,剩下的皮毛烂肉毁尸灭迹!” 两个儿媳妇也跟着大声起哄,引得附近几个林场的伐木工和巡逻知青也远远围了过来探头探脑。 陆云舒根本没有理会她们的叫嚣。 她缓缓走到那片凌乱的雪地旁,蹲下纤细的身子,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捻起一撮沾着深红色冻结血块的雪粒,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又拨开周围被积雪掩埋的浮土。 片刻后,陆云舒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末,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刘婶子,你养羊养了半辈子,连野兽蹄子和人脚印都分不清么?” “你胡咧咧啥?!”刘翠花瞪起眼。 陆云舒抬脚指向雪地深处一排极深、且带着明显梅花状裂瓣的凹坑:“如果真是人拖着羊走,雪地上必定留有胶鞋或军皮靴的大底花纹,且拖痕必定连续规整。可你仔细看这里——” 众人下意识地凑上前低头端详。 只见那条拖痕周围,不仅没有半个成年男人的大脚印,反而密密麻麻布满了深陷雪地近半尺的宽大兽足印,足印前端还带着极其锐利的爪尖划痕! “这是成年母黑瞎子(大兴安岭黑熊)的冬眠觅食爪印。” 陆云舒清脆的声音响彻山林: “血迹带着腥臭的肠液,说明羊是在咬穿腹部后,被熊拖进雪壳子里用枯枝压住储粮。更重要的是——” 陆云舒猛地伸手从旁边的矮灌木丛上扯下一撮挂在荆棘上的粗硬毛发,一把怼在刘翠花眼前: “睁开眼看清楚,这是什么?黑褐色的硬鬃毛,带着野兽特有的腥骚气!霍北川是林场的护林巡逻班长,他昨晚巡视的是三道沟林班,有大队林业站的值班登记簿为证!难道他还能在大半夜脱光衣服,把自己变成一头黑瞎子去掏你的羊圈?!” 一席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如雷贯耳! 几个围观的林场老伐木工走上前一瞧,立刻拍着大腿喊道:“哎呀!真是老熊爪子印!今年冬天雪大,山里的野牲口没吃食,断冬眠跑下山打牙祭了!这丫头懂行啊!” “可不是嘛!这分明是野兽祸害的,刘家婆娘这是讹人讹到枪口上了!” “人家霍班长是守林子的英雄,刘翠花真不要脸,瞅着北川巡山不在家,欺负人家屋里的病娘和小媳妇,真缺德带冒烟!” 周围的风向瞬间逆转,鄙夷和谴责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刘家婆媳。 刘翠花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两腿发软,嘴唇哆嗦着:“我……我哪知道是畜生干的……我、我就是顺着血印子找过来的……” “不知道就可以空口白牙诬陷忠良?” 陆云舒一步步逼上前,神色极冷,目光如刀:“方才在院门口,你辱骂退伍老兵、恐吓烈士遗孤、扰乱林场治安。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揭过去?” “你……你想咋样?!”刘翠花被陆云舒凌厉的气场逼得连连后退,险些一屁股跌进雪坑里。 “不想去公社保卫科吃牢饭也容易。” 陆云舒扬起下颌,声音冰冷干脆: “第一,当着大伙儿的面,向我婆婆和苗苗下跪赔礼认错;第二,你们带来的两根结实扁担和木勺留下,去给我家院子里挑满三缸山泉水、把院门外的积雪全部清扫干净。做不到,咱们现在就去公社见大队书记!” --- ### 第六章 深山猎归·铁汉的护短之怒 风雪渐歇,二道坎的白桦林边静得落针可闻。 刘翠花被周围几十双眼睛死死盯得抬不起头,后背直冒冷汗。在这年头,林场职工最讲究作风正派,要是真被陆云舒扣上一顶“破坏军烈属安定、无端讹诈公职人员”的大帽子捅到大队革委会去,她两个儿媳妇的林场临时工名额保不住不说,家里开春分粮也得被扣上大半! “我……我认!我们认错!” 刘翠花再顾不上半点泼妇面子,两腿一软,噗通一声朝着霍家木刻楞的方向跪了下去,两个膀大腰圆的儿媳妇也灰头土脸地跟着跪在冻泥地上。 “是俺猪油蒙了心!是俺瞎了眼没分清野兽蹄印,胡乱冤枉了北川兄弟!沈大姐,苗苗丫头,千错万错是老刘家的错,给你们磕头赔不是了!” 说完,刘翠花抄起带来的木勺和扁担,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往霍家院子去:“我们挑水!我们这就挑水扫雪!保证把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 围观的林场老职工和知青们纷纷发出哄堂大笑,指指点点地散了去,嘴里无不在夸霍北川娶了个顶顶厉害、有勇有谋的好媳妇。 沈素芬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着刘家婆媳满头大汗、连大气都不敢喘地挑着水桶往回跑,眼圈微微发红,一把攥住回来的陆云舒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云舒啊……娘活了半辈子,在村里受了多少憋屈气,从没像今天这么直起腰杆过。可苦了你了,刚进门就替这个家挡风遮雨……” “娘,一家人不扯外道话。” 陆云舒搀扶着沈素芬往暖和的屋里走,唇角含笑:“只要咱们行得端、坐得正,这黑风岭任谁也甭想欺负咱们。” 小苗苗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陆云舒,小小的手掌轻轻扯着陆云舒的棉袄衣摆,仰着粉扑扑的小脸,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恋。 …… 晌午刚过,西边山梁的雪道上传来一声嘹亮高亢的哨鹰啼鸣。 那是林场护林巡逻队专用的示警骨哨。 紧接着,沉重如鼓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雪壳子大步而来,伴随着猎犬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霍北川提前回来了。 他身上披着一件被荆棘刮破好几处口子的老羊皮坎肩,背后斜背着一把上了油的半自动步枪,宽厚的肩膀上竟硬生生扛着一头足有上百斤重的成年野狍子,猎物的后腿用麻绳捆得死死的,鲜红的冻血在灰褐色的皮毛上结成了冰疙瘩。 男人身上带着深山密林里带出来的无尽寒气与血腥气,步履如飞,然而当他走到自家院门前,看见门口雪地里插着的陌生扁担,以及正在院角瑟瑟发抖、拿着扫帚扫雪的刘翠花婆媳时,眼神骤然冷得像万丈冰窟。 “你们在干什么?” 霍北川嗓音冰冷沙哑,犹如山岩摩擦,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凶煞。 砰的一声闷响! 上百斤的野狍子被他重重掼在院子正中的雪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浪。 刘翠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扫帚“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北……北川兄弟,你回来了……俺们、俺们来给沈大姐挑水扫雪呢……” “谁让你进我院子的?” 霍北川根本不听她废话,右手已然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半尺长的剥皮猎刀刀柄上,剑眉倒竖,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骇人压迫感:“滚出去。” “北川!” 正房门帘掀开,陆云舒端着一碗刚晾到温热的红糖水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陆云舒的一刹那,霍北川身上的滔天杀气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瞬间收敛了大半。 “媳妇,怎么回事?”霍北川大步跨上台阶,高大的身形将陆云舒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光如冷箭般射向院里的三人,“她们欺负你了?” 听到男人那声自然而然、沉甸甸的“媳妇”,陆云舒心尖微微跳漏了半拍,脸上微热,却神色自若地摇了摇头: “没有,事情已经解决了。刘婶子家的羊被后山的黑瞎子叼了,误以为是你下的套,过来理论。我已经带她去二道坎看过了野兽爪印,她们知错认罚,正帮家里挑水做活赔罪呢。” 短短几句话,陆云舒说得风轻云淡。 然而霍北川何等敏锐,那双黑沉沉的鹰眸只消往沈素芬眼角的泪痕和小苗苗略显惊魂未定的神色上一扫,就立刻明白了方才发生了怎样凶险的撒泼逼迫。 一个深宅寡居的残疾老娘,一个年幼失语的孩子,外加一个初来乍到、纤弱斯文的女先生。 若不是陆云舒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今天霍家的大门怕是要被这几个恶妇活活踩烂! 霍北川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刘翠花,眼神冷得像要剜出人的骨髓。 “水挑满了?”男人声音沉得可怕。 “满、满了!三只大水缸全挑得冒尖儿了!”刘翠花牙齿打战。 “柴火扫干净,拿着你们的脏家什,滚。” 霍北川跨前一步,大脚重重踩在厚雪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再敢踏进我霍家院门半步,或者在外头碎嘴嚼我媳妇半句闲话,老子手里的猎刀,只认畜生不认人。” “哎!哎!俺们这就滚!这就滚!” 刘翠花婆媳连滚带爬地抓起扁担和木勺,像是逃命一样冲出了院门,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霍北川深深吐出一口混着白雾的粗气,转过身来看着陆云舒。 小姑娘站在避风的门廊下,双手捧着粗瓷大碗,红糖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着她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眼眸清亮澄澈,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霍北川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在部队那些年,在边境的猫耳洞里,他见惯了生死,心肠早已冷硬如顽石。回乡退伍后,村里人都视他为克亲不祥的凶神恶煞,人见人躲。 可今天,就是这么一个看似风吹就倒的娇弱姑娘,在他不在的时候,用那瘦弱的双肩,替他护住了娘,护住了妹子,甚至护住了他霍北川的名誉与尊严。 “快把水喝了。” 陆云舒将粗瓷碗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自然:“巡了一上午山,迎着风,身子冻透了吧?” 霍北川看着碗里泛着深红色的糖水,鼻端甚至闻到了红糖特有的甜香。 他愣了一下,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接过来,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陆云舒柔软微凉的指尖,两人身形都是微不可察地一颤。 霍北川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端稳了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滚烫的红糖水便尽数咽入腹中,一股炽热的暖流顺着食道瞬间炸开,直烧到心窝最深处。 “甜。” 他放下粗瓷大碗,用手背抹了把嘴角,黑曜石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陆云舒,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媳妇,今天……辛苦你了。” 陆云舒迎上他滚烫而专注的目光,只觉得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垂下眸子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说好了是搭伙过日子,分内的事罢了。快进屋吧,饭在锅里热着呢。” 说完,她转身掀帘进了屋。 霍北川立在檐下,看着门帘晃动的弧度,嘴角极慢极轻地勾起了一个近乎纵容的浅笑。 搭伙过日子? 男人低头看了看雪地里那头硕大肥美的野狍子,眼底闪过一丝坚毅而滚烫的光芒。 他霍北川认准的媳妇,进了这个门,就休想再走出这片黑风岭。 --- ### 第七章 雪原刨金·神医小娘子初显身手 进了腊月,黑风岭上的风越发凄厉。 堂屋里,霍北川正蹲在炉子旁磨刀。那柄长条剥皮刀在青石磨刀砖上“唰唰”作响,刀刃被磨得雪亮,映出男人冷硬锋利的眉眼。 昨儿个打回来的那头大狍子已经剥了皮,整张皮子被硝制得平平整整绷在后院的木架上;上百斤精瘦鲜红的肉条挂在房梁下风干,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腥与柴烟味。 内室里,沈素芬正坐在大炕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天气一阴沉,她那条早年间在风雪里落下的残腿就疼得钻心刺骨,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钢针在骨缝里狠狠扎凿。老人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不吭,生怕哼哼出来惹得新过门的媳妇心烦。 “娘,把腿平放,被子撤开些,我给您瞧瞧。” 陆云舒端着一盆温热的盐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乖巧端着干布巾的小苗苗。 沈素芬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腿,那截裤管挽起来,露出的右腿皮包骨头,膝盖处肿得像个大馒头,泛着骇人的乌紫色。 “云舒啊,快别沾手,娘这腿是几十年的老寒腿了,早年间生北川时掉进了冰窟窿落下的病根,骨头都快烂空了,治不好的,别脏了你的手。” 外头的磨刀声不知何时停了。 霍北川宽阔挺拔的身躯倚在门框边,手里拎着猎刀,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炕上的动静,垂在身侧的大手暗暗收紧。 他退伍转业时,把部队里发的几百块安家费和立功奖金全都换成了中西药,可跑遍了公社卫生所和县医院,大夫都摇头说这是沉疴顽疾,只能靠止痛片吊着,熬到哪天算哪天。 “娘,只要经络没完全坏死,就断没有治不好的道理。” 陆云舒神色平静淡然,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沈素芬膝盖下方的足三里和阴陵泉穴上。 “嘶——!”沈素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酸胀发硬,皮温冰凉,是极重的风寒湿痹阻滞了血脉。”陆云舒收回手,语气笃定,“西医只管消炎止痛,治标不治本;在中医里,这叫‘历节风’。我祖上世代行医,外公当年留下一卷《千金温经方》,专克这种深山阴寒之症。” 此言一出,倚在门框上的霍北川心头猛然一震。 他只知道陆云舒在公社小学教书,知书达理,却从未听闻她竟还通晓如此精湛的家传医理! “云舒,真……真能治?”霍北川嗓音沙哑,几步跨进屋来,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屋子的光。 “能治,但缺几味顶要紧的地道猛药。”陆云舒抬头看向他,眼眸清亮,“需用百年老山参的参须吊气,配上五两透骨草、三钱雪里红,最要紧的是一味‘龙骨草’(接骨木)做药引,以烧刀子热敷透皮拔毒。这山里……能采到么?” 霍北川眼底迸发出一抹罕见的灼热光芒:“有!后山鹰嘴岩下的背风雪谷里,长着一片老接骨木!至于老山参……” 男人顿了顿,转身从里屋柜子底下摸出一个锁得极严实的铁皮饼干盒,掀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红布,里头竟赫然躺着一截足有拇指粗细、参须繁密如云的老野山参! “这是三年前我在老林子深处巡山时起出来的五品叶老参,原本打算留着给娘吊命用的。”霍北川将人参连同铁盒毫不犹豫地递到陆云舒手里,“你看着用,不够我再去深山老沟里挖!” 陆云舒仔细辨认了一番,眼中闪过惊艳:“芦长碗密,珍珠点饱满,这是至少六十年份的纯正野山参!有它在,娘的腿疾至少能去七成根!” 沈素芬听得老泪纵横:“老天爷开眼……老天爷真是派了活菩萨来救我们霍家啊!” “别急着谢,我得去后山一趟,采新鲜的龙骨草和透骨草。”陆云舒起身整理棉袄。 “我陪你去。”霍北川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山里雪深,鹰嘴岩地形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 半个时辰后,深山雪林。 大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霍北川走在最前头,像一堵移动的钢铁风墙,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探路,用高大魁梧的身躯将正面呼啸而来的刺骨白毛风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踩出一条结结实实的雪脚印。 “踩着我的脚印走,别走偏了,旁边是雪掩的倒木和石缝,容易陷进去崴脚。”男人回头叮嘱,粗犷的嗓音在风雪中格外沉稳有力。 陆云舒跟在后头,看着雪地上那一只只沉稳巨大的脚印,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陆家,她永远是要在前头遮风挡雨、替全家人当牛做马的长女;可到了这里,这个传闻中冷硬残暴的糙汉,却习惯性地将她护在最严密的羽翼之下。 “到了,就在那片背风坎上。” 霍北川停下脚步,伸手将陆云舒拉上一块避风的大青石。 男人的手掌极大,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滚烫灼人,握住她微凉手腕的瞬间,两人的呼吸都在冷空气中凝滞了一瞬。 陆云舒心跳漏了半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抬眼望去。 只见那陡峭的石崖背风处,覆雪之下果然露出一簇簇泛着紫褐色的苍劲枝条,顶端结着几串已经冻硬的鲜红小浆果。 “是接骨木!年份极好!”陆云舒面露喜色,正要上前,脚下却忽然一滑。 “小心!” 霍北川眼疾手快,长臂一捞,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往怀里一带。 陆云舒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男人坚实如铁的胸膛上,一股混合着浓烈松香、皮毛腥味与成熟男人特有的炽热荷尔蒙气息瞬间将她彻底包裹。 男人的心跳快得像密集的战鼓,“咚、咚、咚”,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霍北川浑身肌肉瞬间僵硬如铁。 怀里的姑娘太软、太轻了,像一团新采下来的雪白棉花,腰肢细得仿佛他单手就能掐断。鼻端更是萦绕着她发间那股极淡极雅的野梅香气,直往他骨缝里钻,烧得他浑身气血翻涌,几乎失了控。 “咳……我站稳了。” 陆云舒双颊绯红,连忙轻咳一声,抬手撑了撑他坚硬的胸膛。 霍北川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耳根子早已红得像要滴血,故作镇定地掩饰性清了清嗓子:“地上滑,你在这待着别动,指给我看,我去采。” 他动作迅捷如猎豹,几步跃上悬崖斜坡,按照陆云舒的指点,利落地割下大把新鲜的接骨木枝条和透骨草。 正要下山,陆云舒忽然眼前一亮,目光落在悬崖背阴处的一截枯死红松木桩上。 积雪融化的一角,露出一大片黑褐色、肉质肥厚的大菌伞! “北川,等等!看那截倒木!” 霍北川顺着望去,有些疑惑:“那不是烂树皮上长的树蘑菇么?这大冬天的,也能吃?” “那不是普通树菇,那是极难得的‘血灵芝’,也叫松杉灵芝!”陆云舒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几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拂开冰雪,“这东西长在千年红松的枯木根上,三年才结一瓣,入药能补五脏、安神魂、通九窍!要是拿到县里的药材收购站,少说能换这个数!” 她伸出白生生的三根手指。 “三十块?”霍北川挑眉。 “是三百块!”陆云舒眉眼弯弯,眸子里倒映着雪光,璀璨得惊心动魄,“不仅如此,留下一小半磨成粉,每日给苗苗温水送服半钱,能化开她心窍里的郁结惊痰,苗苗的失语之症,有救了!” 听到“苗苗有救了”五个字,霍北川整个人狠狠一震。 苗苗是他当年在边境前线牺牲的生死老班长唯一的骨肉,当年老班长为了掩护他踩响地雷,临死前将吓傻的幼女托付给他。这几年来,苗苗不会说话成了压在霍北川心头最沉的一块巨石。 如今,陆云舒竟然说能治! “媳妇……” 霍北川定定地看着她,这个铁打一般的汉子眼角竟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哽咽颤抖:“你说的是真的?苗苗真的能开口叫人?” “我从不拿医理说瞎话。”陆云舒认真地看着他,“信我。” 霍北川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雪气,重重点头:“信!老子这条命往后都信你!” 他利落地将灵芝和草药严严实实塞进背篓,甚至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翻毛羊皮大袄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陆云舒单薄的肩头。 大袄上还带着男人滚烫霸道的体温与汗味,沉甸甸的,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风刀霜剑。 “走,回家!” 男人弯下腰,直接在她身前蹲下宽阔坚实的背脊,嗓音粗沉不容拒绝:“上来,雪厚,我背你回。” 陆云舒看着眼前那如山岳般坚实宽广的后背,心底最坚硬的那层防线,终于无声无息地融化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再推辞,轻轻伏了上去。 霍北川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腿弯,长腿迈开,大步流星地踏碎风雪,朝着山下升起袅袅炊烟的木刻楞奔去。 这风雪荒凉的大兴安岭深处,不知不觉间,竟也有了让人心安落脚的人间烟火。 --- ### 第八章 药香满屋·回门之争暗流涌 木刻楞屋里,炭火烧得劈啪作响,满室皆是浓郁微苦的草药香。 青铜药碾子在石槽里沉沉滚动,陆云舒挽着袖口,露出一双玉白纤细的手腕,神情专注地将烘干的血灵芝、老山参须和几味温经通络的药材细细研磨成极其细腻的赤褐色粉末。 霍北川挽着袖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厚木棒,按着陆云舒的指点将新鲜捣烂的接骨木与透骨草拌上滚烫的六十度烧刀子烈酒。 浓烈的酒气混着草药的清冽,蒸腾起一阵白蒙蒙的药雾。 “娘,可能会有些灼痛,您忍着些,这是在拔骨髓里的陈年寒气。” 陆云舒端着捣好的药膏走到炕沿边,手里捏着几根在烈酒中淬过火的细银针。 沈素芬满眼信赖,连连点头:“好孩子,你尽管下手,娘不怕疼!” 银针认穴极准,伴随着极轻的捻转,分别刺入沈素芬膝弯处的曲泉、膝眼诸穴。紧接着,滚烫的药膏敷在厚麻布上,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老人的膝盖。 不过片刻功夫,沈素芬苍白的额头上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浊汗。 原本像被万千钢针攒刺的骨缝深处,竟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热流,酸胀、发麻,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几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轻快与通泰! “热了……真热起来了!” 沈素芬激动得嘴唇直哆嗦,试着动了动脚踝,眼泪刷地滚落下来:“北川!云舒!我这右腿能用上劲儿了!里头不扎着疼了!” 霍北川一步迈到炕边,看着母亲泛起红润的脸色,深邃如渊的黑眸里波澜骤起。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陆云舒。 这个娇小纤弱的小女人,进门不过两天,不仅驱散了门外的恶邻恶语,更凭着一手神乎其技的医道,将困扰霍家数年的阴霾撕开了一道天光。 “这药膏早晚各敷一次,连敷七天,逼出阴寒。” 陆云舒净了手,从瓷罐里挖出一小勺研磨好的灵芝参粉,用温水调开,递到旁边睁着大眼睛的小苗苗嘴边:“苗苗乖,把这碗甜水喝了,往后喉咙就不紧了。” 药汁里加了小半勺野蜂蜜,微苦中带着甘甜。 小苗苗半点不认生,捧着小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唇角,忽然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抱住了陆云舒的脖颈,将软软的脸蛋贴在陆云舒颈窝里蹭了蹭。 那一瞬间的依恋与全然信赖,让陆云舒的心底软成了一汪春水。 “好孩子,真乖。”陆云舒柔声笑着,眉眼舒展,宛若雪原初霁。 霍北川站在一旁看着,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胀得满满当当,滚烫得几乎发疼。 …… 天色将晚,收拾完灶房,沈素芬把霍北川叫到了东屋。 “北川,明儿个就是成亲第三天,按规矩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 沈素芬从压箱底的小布包里摸出一沓卷得平整的大团结,塞进儿子满是粗茧的手心:“这是娘攒下的五十块钱。虽然陆家那当后娘的心黑手辣,可咱霍家娶的是云舒,是正头大娘子,排场和礼数半点不能差!免得外人戳云舒的脊梁骨,说她嫁到深山受了怠慢!” 霍北川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反手塞回了母亲手里。 “娘,您的药钱留着。” 霍北川声音平稳而低沉:“我有数。我媳妇回门,绝不受半分窝囊气。” 回到西厢房时,陆云舒正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在旧本子上写着后续给母亲和小妹调理身子的食疗单子。 昏黄的光晕勾勒着她柔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美得惊心动魄,透着岁月静好的温宁。 霍北川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停下,高大的阴影将方桌笼罩。 “明天回门。”男人开口,嗓音微沉。 陆云舒笔尖微顿,抬起头来,淡淡一笑:“若是为了村里的规矩,大可不必。陆家现在恨不得将我当仇人,我和他们本就没什么情分,回去也是徒增口舌。” “要回。” 霍北川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不仅要回,还要风风光光地回。” 男人拉开松木方凳坐下,深黑的眸子直视着她:“你替陆采薇出嫁,村里那些碎嘴婆子都在背后等着看你笑话,陆家母女更盘算着看你在深山熬成黄脸婆。” “明天,老子亲自套马车送你回去。” “我要让十里八乡睁大狗眼看清楚,你陆云舒嫁的不是个窝囊废,只要你跟着我霍北川一天,谁也别想低看你半分。” 陆云舒看着眼前神色冷肃而认真的男人,心尖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在陆家二十年,她习惯了什么委屈都自己吞,习惯了孤军奋战;可现在,这个满身煞气、脾气粗硬的汉子,却用最直接霸道的方式,毫无保留地替她撑起了一整片青天。 “好。”陆云舒唇角微弯,“那我听你的。” 听到这句顺从温软的“听你的”,霍北川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口那团暗火又蹭蹭往上窜。 他猛地站起身,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粗声粗气地抛下一句:“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出发。” 说完,利落地翻身上了窗边的硬木榻,抓过羊皮被蒙住头,背对着里屋,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沉。 陆云舒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紧绷身躯,忍不住抿嘴轻笑了一声,抬手吹灭了煤油灯。 …… 与此同时,红旗公社大队部旁的宋家老屋里,却正是一片鸡飞狗跳。 陆采薇顶着一头乱发坐在炕头上,气得浑身发抖。 宋建军坐在桌旁低着头抽旱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脚边摔碎了一只粗瓷大碗。 外屋传来宋母尖酸刻薄的叫骂声:“做个早饭能把铁锅底烧穿!要不是你个狐媚子耍下作手段爬建军的床,我家建军能丢这么大的人?现在全公社都在笑话我们老宋家娶了个不知羞耻的破鞋!两百五十块彩礼和三转一响全被陆云舒卷走了,你倒好,连个陪嫁包袱都没带过来,白吃白喝的丧门星!” 陆采薇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辈子陆云舒嫁给宋建军时,宋家明明捧着她像捧着一尊菩萨,公婆和气、丈夫体贴;怎么轮到自己嫁过来,宋母就变成了这副尖酸刁难的恶婆婆嘴脸?! 还有宋建军,婚后这两天连碰都不愿意碰她一下,整天唉声叹气,满脑子都是被陆云舒当众甩的那两个耳光! “建军哥……” 陆采薇强忍着委屈凑上去,红着眼圈拉他的袖子:“明天该回门了,我娘在家里备了席面……你看,是不是把咱家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推出来,再去公社割两斤肥肉、买两瓶汾酒带回去?也好让大队里的人看看,你心里是看重我的……” 宋建军猛地抽回胳膊,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割肉?买汾酒?钱全让你娘和陆云舒掏空了,我拿什么买!自行车我爹明天要去县化肥厂开会,不能骑!” “建军哥,明天陆云舒那个贱人肯定也要回门的!” 陆采薇急得眼泪直掉,恨恨道:“黑风岭穷得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霍北川又是个冷面活阎王,她指不定穿得破破烂烂回门哭诉呢!只要你明天体体面面的,咱们就能在全公社面前把面子争回来啊!” 提到陆云舒,宋建军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痛楚与悔恨。 那张清冷绝俗的容颜,还有那句决绝的“弃之如泥,绝不回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的心窝上。 “够了!” 宋建军猛地掐灭了烟头,冷冷站起身:“明天我跟你回一趟陆家。但我警告你,别在云舒面前丢人现眼耍威风!要是再惹出事端,这日子你爱过不过!” 说完,宋建军摔门而去。 屋里的陆采薇咬牙切齿,眼底泛起刻毒的血丝。 陆云舒……你得意不了多久! 明天回门,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在那野蛮糙汉手底下被磋磨得生不如死的惨样! --- ### 第九章 风光回门·马车上的压迫感 冬阳初升,雪原银装素裹。 通往红旗公社的土路覆着硬邦邦的冻雪,两旁的大杨树挂满了毛茸茸的树挂。 路上三三两两结伴去大队部上工的社员正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马脖铃铛声。 “得儿——驾!” 伴随着老把式悠扬的甩鞭声,一辆极其体面高大的双辕大马车从深山雪道上疾驰而来。 拉车的是两匹膘肥体壮的大青马,油光水滑,四蹄翻飞,喷吐着滚滚白气;车辕和车架子全是用上好的红松新打磨的,车板上厚厚实实地铺着两层防潮防寒的干稻草,上头还严严实实压着一张整块的灰褐色老羊皮厚褥子。 赶车的男人身材极其魁梧高大,穿着一件簇新的深蓝色军大衣,腰束牛皮宽武装带,斜插着带鞘的军刺,头上戴着崭新的纯黑剪绒军棉帽。 男人神情冷峻沉凝,刀削斧凿般的轮廓在晨光下透着一股凌厉逼人的煞气,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黑眸如鹰,单手挽着双缰,威风凛凛,直教路旁的社员看直了眼。 “天爷呀……那是谁家的大马车?好气派!” “瞧着像……像黑风岭林场的霍北川?!” “真是他!那阎王爷怎么穿上军大衣了?边上坐着的……是陆家大丫头云舒?!” 羊皮褥子中央,陆云舒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枣红色翻领棉大衣,这是今早临行前,沈素芬特意从柜底翻出来硬塞给她的新衣裳;脖颈上围着那条鲜艳的红围巾,愈发衬得肌肤欺霜赛雪,眉眼如画。 不仅如此,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烧得滚烫、裹了厚厚一层蓝碎花棉布的铜汤婆子,腿上严严实实盖着羊皮袄的一角,从头到脚连一丝寒风都吹不着。 再看马车宽敞的后车厢里,堆放的回门礼更是让沿途的社员倒吸一口凉气—— 两只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肥硕鲜活的灰野兔;半边足有三十多斤重、油水泛光的野狍子鲜肉;两扎用红草绳捆得齐整的东北纯正野生大椴木榛蘑;还有最惹眼的——两个红漆竹编篮子里,满满当当地码着两瓶玻璃瓶装的红星二锅头、四封用大红纸封口的精制槽子糕,以及一刀用草纸裹得厚实的五花大肥肉! 烟、酒、肉、糖、山珍野味,整整齐齐全备成了双份! 在这个寻常人家走亲戚提两封苞米面贴饼子都算顶天体面的年代,这一车回门礼,足足顶得上一户中等人家大半年的口粮! “霍……霍班长!带新媳妇回门呐?” 路边相熟的林场老会计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霍北川勒了勒缰绳,让马车放慢了脚程,冷峻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破天荒地朝着路旁的人点了点头:“回陆家村,送云舒归宁。” 低沉粗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郑重与坦荡。 马车旁,陆云舒抿唇轻笑,落落大方地朝着相熟的长辈们颔首致意。 车轮碾过积雪,在无数羡慕、惊叹、震动的目光中,堂堂皇皇地驶入了红旗公社陆家村的地界。 …… 此时的陆家小院外,却早早聚了一小撮看热闹的婆娘。 陆采薇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掐腰的碎花薄棉袄,虽然冻得嘴唇有些泛紫,但脖子上那条从城里带回来的腈纶围巾却昂首挺胸地露在外头。 她倚在院门口的石磨盘旁,嘴角噙着一抹得意而尖酸的笑意。 在她身旁,宋建军推着那辆洗得干干净净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晃晃悠悠挂着半斤红糖和两条干瘪的咸鱼干,神色阴郁寡言。 张翠芬正扯着大嗓门在院子里冲着邻居炫耀: “哎呀!我们家建军到底是公社干部家庭出身,懂礼数!这不,大清早就推着自行车陪采薇回门了!看看这咸鱼,这红糖,多金贵!哎,不像有些丫头,心高气傲,非要替嫁进深山老林……这大雪天的,怕是连件齐整棉袄都穿不上,指不定得踩着没过膝盖的雪,一步一步哭着爬回娘家呢!” 周围几个捧高踩低的婆娘立刻顺杆爬地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黑风岭那是人待的地儿?那霍北川是个凶神,家里连口隔夜粮都没有,能有什么回门礼?” “怕是连个苞米饼子都拿不出手,空着两只爪子回来讨饭吃呢!” 陆采薇听着这些吹捧,心里舒坦得几乎要飘起来。 上辈子陆云舒所拥有的一切风光,如今全都是她陆采薇的了!她要亲眼看着陆云舒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地上后悔为什么没有抢宋建军!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村口的嘈杂。 一匹神骏的大青马拉着一辆极宽阔气派的红松大马车,犹如一道青黑色的狂风,稳稳停在陆家小院的门楼前! 大青马昂首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滚滚白雾险些扑在宋建军那辆破自行车的车轱辘上。 马车落定的刹那,全场鸦雀无声。 张翠芬炫耀的笑脸硬生生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陆采薇倚着磨盘的身子猛地一直,指甲瞬间掐断了手心的新布帕! 赶车位上,霍北川利落地一甩马鞭,单手撑着车辕,魁梧伟岸的身躯凌空一跃,军皮靴“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圈雪沫。 那一身笔挺冷肃的旧军大衣,配着腰间的皮带与冷峻锋芒的面容,周身散发出的野性与铁血气场,瞬间将一旁穿着皱巴中山装、身形单薄畏缩的宋建军衬托得像个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只见这个传说中暴虐冷血的深山阎王,根本连正眼都没瞧院门口呆若木鸡的众人一眼。 他转过身,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伸出一双宽大结实的手臂,直接垫在了车辕下。 “媳妇,脚下雪硬,踩着我胳膊下来。” 粗沉磁性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宠溺。 在全村老少爷们倒吸凉气的惊呼声中,车帘掀开,陆云舒搭着男人滚烫有力的大手,轻盈地跃下马车。 红围巾、枣红大衣,容色绝艳,身段婀娜。 她非但没有半分受尽磋磨的憔悴凄苦,反而面色红润如桃花,眉梢眼角皆是养尊处优的灵动与从容,比在陆家当姑娘时还要娇艳上三分! “北川,把车后的东西搬下来吧,别在风口里冻着。”陆云舒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调轻柔自然。 “好。” 霍北川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跨到车厢后,单手一拎,那半扇三十多斤重、油汪汪沉甸甸的野狍子肉被他轻描淡写地抗在肩头;另一只大手左右开弓,两只肥硕扑棱的野兔、满满当当的烟酒糖茶竹篮,被他轻而易举地提在手里。 浓烈的肉香与酒香,在陆家小院门口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张翠芬看着那一堆堆扎眼的金贵吃食,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陆采薇更是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霍家怎么可能有马车?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厚重体面的回门大礼?! 上辈子自己嫁过去时,霍北川分明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她,回门那天甚至连山都没下,只让她一个人背着半袋发霉的红薯回娘家丢尽了脸面! 为什么换成了陆云舒,这个暴虐残废的活阎王,竟将她捧成了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 ### 第十章 饭桌交锋·撕破吸血继母的面具 陆家逼仄的堂屋里,空气凝滞得近乎结冰。 正中央的粗木方桌上,霍北川提进来的回门大礼几乎堆成了小山——三十多斤红白分明的野狍子肉泛着油亮的光泽,两只肥硕的野兔在竹筐里扑棱着爪子,两瓶红星二锅头和四包大红纸封口的槽子糕更是扎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反观另一头,宋建军带过来的两条干扁咸鱼和半斤泛黄的散装红糖,凄凄惨惨地缩在桌角,寒碜得像要饭的施舍。 宋建军坐在下首,一张白净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裤裆里。 霍北川大刀阔斧地跨坐在主位旁,脱去了外头的军大衣,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他身量极长,宽肩阔背,坐姿笔挺如松,那双黑沉如古潭的眼睛不怒自威,哪怕一句话不说,周身散发出的冷冽煞气也压得整个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咳……那个,北川啊,快喝茶,粗叶子茶,别见怪。” 陆父陆守仁搓着粗糙开裂的双手,神色拘谨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他在公社木器厂当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小木匠,平日里在家里被张翠芬压得抬不起头,如今面对这个满身带兵血气的魁梧女婿,更是连对视都不敢。 “爹,您别忙活。” 陆云舒神色淡淡地在霍北川身侧落座,顺手将男人的水碗往身前挪了半寸,语气平稳而疏离:“山里雪大路远,我们坐坐就回,林场还有巡山公差,耽搁不得。” 一听“坐坐就回”,张翠芬那双三角吊梢眼猛地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堆满横肉的假笑凑了上来: “哎呦!我的好闺女,这大老远地顶着风雪回来,哪能连顿晌午饭都不吃就走?娘早就听说了,北川在林场能耐大着呢!瞧瞧这狍子肉,多肥实!采薇啊,愣着干啥?还不快把肉拿到后厨下锅,晌午给姑爷炖上一大锅酸菜粉条!” 陆采薇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眼底刻毒的嫉恨,刚伸出手想去提那半扇狍子肉,却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霍北川手里的青瓷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敲碎骨髓的脆劲儿。 陆采薇的手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陆家婶子,这肉不是给你们炖酸菜的。” 霍北川甚至没有拿正眼看陆采薇,目光冷冷落在张翠芬脸上,声音沉冷粗粝:“这是按公社老规矩送的归宁头刀肉。我媳妇说了,这肉、这酒、这点心,是孝敬陆老爹生身抚育之恩的。至于旁人,怕是没有下嘴的福分。” “你——!”张翠芬被噎得脸色青白交加,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旁人? 她张翠芬在这个家当了十几年家,这凶神阎王竟当着面骂她是“旁人”?! 陆采薇再也忍不住了,尖酸刻薄的性子被彻底激红了眼,冷笑道:“姐夫真是好大的威风!不过是山里打下来的野牲口,充什么大门大户!姐,你也是个糊涂的,就算你为了跟我赌气替嫁到黑风岭,也不用在外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吧?” 她往前凑了半步,阴阳怪气地挑拨着:“黑风岭是什么光景谁不清楚?一年到头吃糠咽菜,霍家欠了一屁股药费债,家里还有个瘫子娘和傻子妹!你把霍家仅剩的这点压箱底嚼头全划拉回娘家充面子,就不怕回了山,被婆婆戳着脊梁骨骂败家娘们?!” “采薇!你闭嘴!”宋建军猛地抬头,急赤白脸地低吼了一声。 他只觉得陆采薇每多说一个字,自己那点仅存的体面就被剥下一层皮! “我凭什么闭嘴?!”陆采薇彻底失了理智,反手就朝着宋建军撕扯起来,“宋建军!你到现在还护着她是吧?你睁开眼看看,到底谁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她陆云舒现在就是个山野猎户的暖床丫头,你还对她念念不忘?!” “啪!!” 一道凌厉的风声骤然刮过。 陆云舒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微抬起手臂,反手一记狠绝的耳光已结结实实地抽在陆采薇的左脸上! 巴掌声清脆彻骨,震得窗纸都微微一颤。 陆采薇被打得整个人侧摔在长凳上,捂着火辣辣泛起红印的脸颊,难以置信地尖叫:“陆云舒!你……你竟敢当着长辈的面打我?!” “打你,是教你做人的规矩。” 陆云舒缓缓收回手,用棉帕轻轻擦拭着指节,语气冷得像山巅的寒冰: “第一,我婆婆如今腿疾大好,今早亲自给我梳的头、塞的热汤婆子,霍家待我如珠如宝,轮不到你一个抢人夫婿的贼在这里挑拨离间;” “第二,苗苗是边防烈士的遗孤,是替国家流过血的英雄之后,你口口声声骂她‘傻子’,你是在辱骂烈属,还是对党和军队的政策怀恨在心?!” 扣帽杀! 又是这一招又快又准的政治大帽子! 陆采薇吓得浑身一僵,后面的咒骂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云舒!你放肆!”张翠芬见亲闺女挨了打,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陆云舒的鼻子尖叫,“长姐如母,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妹子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娘?” 陆云舒清冷一笑,眼底尽是彻骨的讥诮。 她站起身,不疾不徐地从棉袄暗袋里抽出一张盖着公社红色印章的折叠信纸,轻轻拍在桌面上。 “张翠芬,你既提起‘娘’这个字,那咱们今天就把当年的旧账算干净。” 陆守仁一愣:“云舒,这是啥?” “这是我娘当年随随军医疗队在边疆病逝前,公社和武装部联合出具的抚恤核算底册。” 陆云舒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脸色瞬间煞白的张翠芬: “当年我娘牺牲,组织上一共下发了四百八十块特等抚恤金,外加每月五块钱的长女抚养津贴,由大队代管转交。可你嫁进门不到半年,就以给我‘攒嫁妆’为由,将大队里所有的抚恤存单全部领走!” “这么多年,我穿的是陆采薇不要的旧褂子,吃的是搜苞米窝头,初中毕业考上中师的学费是你逼着我自己上山挖药换来的!” “如今我替嫁黑风岭,你扣下两百块抚恤金不认账,私下里全补贴给了你在红旗水库劳改的亲弟弟!” 哗——! 屋外扒着门缝偷听的几个老邻居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和鄙夷的啐骂声。 “天爷呀!还有这种丧良心的事?吞烈士亲娘的抚恤金补贴娘家劳改犯?!” “难怪云舒这丫头从小瘦得跟细竹竿似的,张翠芬这心肠黑透了啊!” 陆守仁更是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地站起来,红着眼珠子死死瞪着张翠芬:“翠芬……云舒说的是真的?!当年你跟我说……组织上的抚恤金全给她娘治病花空了……你竟然全拿去给你那个混账弟弟了?!” “我……我没有!老头子你听那小贱人胡编……”张翠芬慌得两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 “大队老书记那里有当年的手印底联,是不是胡编,去公社保卫科一查便知。” 陆云舒冷冷下达了最后的通牒:“张翠芬,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剩下的两百三十块钱抚恤金,连同我外公当年留给我的那套紫檀银针,原封不动送到公社大队部交给我爹代管。少一分钱,差一根针,我就去县纪委上访,告你侵吞侵占烈士遗款、破坏军婚!” “你……你这个逆女……”张翠芬眼前发黑,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陆采薇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宋建军更是羞愤欲死,站起身摔下一句“丢人现眼”,竟头也不回地夺门而逃! 陆云舒连看都懒得再看这满屋的丑态一眼,转过头对霍北川微微颔首:“北川,戏看够了,我们回家。” 霍北川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激赏。 他霍然起身,大手极其霸道而自然地一把揽住陆云舒单薄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半拥在自己宽厚滚烫的胸膛前,冷冷扫视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张翠芬母女,沉声如雷: “三天后,钱送不到大队部,老子亲自带林场的巡逻枪队来取。” 说完,男人半护半抱着陆云舒,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陆家小院。 风雪茫茫,双辕马车昂首长鸣。 在这个寒风料峭的冬日,陆云舒彻底斩断了过去的枷锁,而身旁那个如山一般的男人,正用他灼热坚定的臂膀,为她撑起了一方无人敢犯的天地。 --- ### 第十一章 风雪归途·车辕上的暗火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在天地间呼啸。 大马车驶离陆家村的地界已有半里地,车后头那些指指点点、充满惊叹与艳羡的目光终于被漫天风雪隔绝在身后。 车板上,厚实的羊皮褥子将寒气阻隔得严严实实。 陆云舒靠在车厢背风处,怀里抱着尚存温热的铜汤婆子,原本挺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生得极美,平日里性子又温和从容,极少有这般锋芒毕露、字字诛心的时候。方才在陆家小院里那一通雷霆手段,虽将张翠芬母女的皮扒得干干净净,可到底耗费了极大的心神,此刻冷风一吹,白皙的额角隐隐泛起一阵倦意。 忽然,身前光线一暗。 霍北川勒住缰绳,任由两匹大青马在雪道上踏着碎步慢行。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微微侧转过来,宽阔的军大衣下摆顺势拉开,严丝合缝地挡在了迎风口处,将陆云舒整个人彻底笼罩在他宽厚的阴影之下,连一丝倒灌的冷风都漏不进来。 “累了?” 男人嗓音粗沉沙哑,低低地落在风雪里,带着一种极度反差的温和。 陆云舒抬眸看他。 男人的军棉帽边缘挂着一层薄霜,两道如墨飞扬的浓眉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邃炽热,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不累,就是觉得痛快。” 陆云舒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眼波流转,宛如雪地里融化的春水:“憋了十几年的腌臜气,今天当着全村的面连本带利讨了回来。北川,今天多亏有你在场替我撑腰,否则张翠芬那个泼妇绝不可能这么快认怂。” “老子是你的男人。” 霍北川想也不想,硬生生砸出这句话。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怔。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越了他们之间“协议夫妻”的界限,古铜色的脸颊微微有些紧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生硬地补了一句:“……进了霍家门,我娘认你,苗苗认你,我也认。欺负你,就是打我霍北川的脸。” 陆云舒长睫轻颤,低下头轻轻抿着唇,心里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凶神恶煞得像头择人而噬的黑熊,可到了她面前,哪怕笨拙、哪怕粗粝,却总把最干净纯粹的赤诚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 正想着,霍北川忽然从军大衣内侧那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白铁圆盒,不由分说地递了过来。 “拿着用。” 陆云舒接过一看,竟是一盒包装极其精致的万紫千红牌蛤蜊油雪花膏。 在这个山里女人冬天手脸皲裂全靠猪油糊一糊的年代,这样一盒带着淡淡幽香、县城百货大楼才有的铁盒雪花膏,足要花上一块多钱外加紧俏的工业副食票。 “你什么时候买的?”陆云舒讶然。 “今早套马车前,让巡逻队去公社供销社换的。” 霍北川目光落在她那一双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纤细手背上,眸色微暗,语气有些不自然地发闷:“山里风刀子割人。你那双手是拿粉笔、握银针的,不能冻坏了。” 粗粝的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陆云舒心口一热,也不扭捏,轻轻揭开白铁盖子,用葱白般的指尖挑了一点雪白的膏体,均匀地在手背上抹开。一股温润清雅的香气顿时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很香,谢谢你。”陆云舒抬起眼,迎着男人的视线,笑意盈盈。 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霍北川呼吸猛地一滞。 鼻端萦绕着雪花膏的淡香与小女人身上独特的体香,男人只觉得一股暗火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握着缰绳的大手青筋暴起。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近乎失控的冲动,正要扬鞭催马,前方的雪道拐角处,却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个人影! “吁——!” 霍北川眼疾手快,双臂猛地用力往后一勒,两匹大青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在来人身前三尺远的地方。 积雪飞溅。 挡在路中央的正是宋建军。 他身上那件自诩体面的中山装早已跑得歪歪斜斜,扣子崩掉了两颗,冻得满脸青紫,浑身筛糠般发抖,头发上挂满了雪沫,哪还有平日里公社干事半点风度翩翩的模样? “云舒!云舒你等等!” 宋建军根本顾不上凶神恶煞的大青马,连滚带爬地扑到车辕边,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云舒,声音带着哭腔与悔恨: “云舒!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车上的陆云舒眉头瞬间拧起,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宋建军急赤白脸地扒着车辕,语无伦次地喊道:“是陆采薇那个贱人勾引我的!是她给我下了迷魂药!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啊!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在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一家子刻薄算计,陆采薇更是个好吃懒做的毒妇,我根本碰都没碰过她!” “云舒,你跟我回公社去吧!我去跟我爹说,我宁可不要这份干事的工作,我也要去大队把亲事换回来!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一辈子困在黑风岭伺候一个没开化的野蛮粗汉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骤然在空旷的雪原上爆响! 宋建军还没反应过来,领口便骤然一紧。 霍北川单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宋建军的棉袄领子,近乎轻而易举地将这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单臂从雪地里提离了地面! 男人眉骨下压,双目猩红如血,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冷杀气,那柄锋利冰凉的带鞘猎刀,重重顶在宋建军脆弱的喉管上! “你……你敢动手?我是公社干部……杀人是要偿命的……” 宋建军双脚悬空乱蹬,窒息与极度的恐惧让他面色瞬间从青紫转为惨白,裤裆处竟隐隐飘出一股尿骚味。 霍北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宋建军,老子在边防线上拧断敌特脖子的时候,你还在公社粮站吃白面馍。” “我媳妇的名讳,也是你这种软蛋孬种配叫的?” “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攀扯她的话,老子今天就把你剥光了吊在黑风口的野狼桩子上,让你看看山里的野狗是怎么掏人下水的!” 那股浓烈至极的血腥威压,彻底击溃了宋建军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别……别杀我!我不敢了……霍班长饶命!云舒救我……”宋建军吓得涕泪横流,连声哀求。 “北川。” 身后传来陆云舒清冷的声音。 霍北川身形微顿,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只是微微偏过头,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阴鸷。 她……该不会对这小白脸还有旧情吧? 然而,陆云舒只是款款站起身,走到车辕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像条丧家犬般的宋建军,嘴角泛起一抹彻骨的轻蔑。 “宋建军,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陆云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重锤砸下:“退婚那天我就说过,拿得起的东西,我弃之如泥。你自私自利、道貌岸然,出了事只会把责任推脱给女人,像你这种毫无脊梁的软骨头,连我家北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回去守着你的陆采薇,好好过你们那鸡飞狗跳的好日子。往后你若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恶心我……” 陆云舒美眸一凝,冷若寒霜:“不用北川动手,我亲自去县监察委,实名举报你父亲倒卖统购粮票、贪污公款的烂账。滚!” 听到“连我家北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霍北川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胸膛深处猛烈震颤,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滚烫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我家北川! 她是这么看他的! 霍北川大手猛地一挥,像扔一袋发霉的烂苞米一样,直接将宋建军狠狠掼飞出去三丈远,重重砸进深雪坑里。 “滚!” 男人看都懒得再看那瘫在雪地里哀嚎的窝囊废一眼,长腿一迈跃上车辕,抖开缰绳,双马扬蹄,大马车挟着狂风与积雪,呼啸着从宋建军身边碾压而过,头也不回地朝着苍茫雄浑的黑风岭疾驰而去。 车辕上,风雪弥漫。 霍北川一边赶车,一边侧头看向身旁的陆云舒。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原本压抑克制的暗火,在这一刻彻底熊熊燃烧起来,炽热得几乎要将身边的冰雪尽数融化。 --- ### 第十二章 炕头夜话·试探心意 回到黑风岭的木刻楞房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山林里的寒气比外头更甚,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松木香的温热暖流便扑面而来。 外屋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素芬正坐在小木扎板上看着火,小苗苗一听到动静,迈着小短腿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陆云舒的膝盖,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欢喜。 “嫂……嫂……” 极其含糊、细微的一声气音,从小姑娘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满屋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霍北川刚卸下军大衣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小妹。 沈素芬更是激动得打翻了手里的火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天爷呀!苗苗……苗苗开口了?!北川,你听见没?苗苗刚才叫嫂子了!” 陆云舒心头一颤,赶忙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将小姑娘稳稳抱在怀里,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苗苗真棒,再叫一声听听?” 小苗苗有些害羞地把小脸往陆云舒颈窝里埋了埋,虽然没能再发出声音,可两只小手却死死抓着陆云舒的衣领,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血灵芝和老山参的药效起作用了。”陆云舒站起身,笑着抚了抚小姑娘柔软的胎发,“心窍通了,喉咙里的惊痰正在化开。只要按方子再服一个月,开春前苗苗定能跟寻常孩子一样说话念书。” “好!好!真是列祖列宗保佑,给咱霍家送来了一尊活菩萨!” 沈素芬抹着眼泪,连连念佛。 霍北川站在一旁,深沉锋锐的眼眶微热。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灶台边,默默盛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薯苞米棒子粥,又从坛子里捞出两大碗腌得喷香的酸豇豆,重重搁在桌上。 饭桌上,沈素芬细细问了回门的情形。陆云舒只挑了些顺当的说了,至于宋建军拦路和张翠芬吞抚恤金的丑事,半个字也没提,免得老人跟着悬心上火。 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得热气腾腾,满室温馨。 …… 夜深了,深山老林里万籁俱寂,只有老树枝头不堪积雪重负被压断的“咔嚓”脆响,以及屋外狂风抽打窗棂的呜咽。 西厢房里,大土炕烧得滚烫。 煤油灯被拧小了灯芯,晕开一团昏黄温润的光影。 陆云舒坐在炕头,就着灯光缝补着小苗苗一件磨破了肘弯的旧夹袄。她神情专注,针脚细密齐整,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衬着那一截凝脂般的白皙脖颈,美得惊心动魄。 窗下的长条木榻前,霍北川正赤着精壮如铜浇铁铸的上身,手里握着一把粗锉刀,在修整一副捕兽的钢夹子。 男人宽阔健硕的背脊上,纵横交错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边境丛林里弹片和刺刀留下的勋章,配着隆起如坚石的肌肉轮廓,散发着最原始纯粹的雄性野性与力量感。 只是今夜,男人的心思显然不在钢夹子上。 锉刀在生铁上发出一声声刺耳的摩擦,男人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热炕上飘。 宋建军那张白净猥琐的脸,和下午陆云舒在雪道上掷地有声的那句话,像两团烈火在霍北川脑子里反复拉扯、翻江倒海—— “像你这种毫无脊梁的软骨头,连我家北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家北川……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在男人四肢百骸里疯狂乱窜,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连呼吸都沉重炽热起来。 “北川。” 炕头上的小女人忽然轻声开口。 霍北川手一抖,钢夹子“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他猛地转过身,有些狼狈地抓过一件粗布军衬衫胡乱套在身上,遮住满身硬邦邦的肌肉,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怎么了?” 陆云舒放下手里的针线,清亮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今天在雪道上……我说宋建军比不上你,你是不是多心了?” 霍北川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弓弦。 他迈开长腿走到桌边,粗大的手指紧紧攥着茶碗,黑沉沉的眸子死死锁住陆云舒的脸,声音低得发紧:“老子多心什么?” 陆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们之前立过协议的。当时那种情况,宋建军纠缠不休,我为了断他的念想,才拿你当了挡箭牌。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有要挟恩图报、或是硬把你绑在这桩虚假婚事里的意思。” 屋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霍北川眼底原本翻涌的滚烫暗火,像是被兜头泼下了一盆极北的冰水,一点一点僵冷下来。 挡箭牌? 虚假婚事? 他霍北川拿命护着的女人,在他心尖上活生生住了十几年的姑娘,到头来,只是在把他当成对付前未婚夫的“挡箭牌”?!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大手捏得指节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 “陆云舒。” 霍北川一步步走到炕沿边,魁梧的身躯带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自嘲、隐忍,以及一种濒临失控边缘的暴烈:“在公社小学教书的文化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算账算得这么清楚?” 陆云舒被他眼底罕见的戾气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协议夫妻,就该把话说明白,免得将来彼此耽误。你性子好,又有本事,往后定能寻个真心待你的好姑娘……” “性子好?” 霍北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粗粝的冷笑。 男人猛地单膝跪上炕沿,高大的阴影瞬间将陆云舒严严实实堵在角落里! “全公社都说老子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是克爹克娘的凶神,就你陆云舒觉得老子性子好!” 霍北川猛地倾身向前,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相闻。 陆云舒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滚烫如火炉的体温,以及他呼吸间喷洒在她颈项间的灼热粗气。 那股浓郁强悍的男性气息无孔不入地侵略着她的感官,陆云舒心跳狂乱,背脊死死贴着冰凉的原木墙壁,双颊染上一抹诱人的绯红:“霍北川……你干什么?你起开……” “起开?” 霍北川黑沉的眸子里跳动着危险的暗芒,大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娇小的身躯禁锢在自己的臂弯之间: “你一口一个协议,一口一个分开,陆云舒,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真是个泥捏的菩萨?任由你在雪道上搂着我的胳膊叫‘我家北川’,转过头回了屋,就想把老子一脚踹开当没事人?!” “我没有踹开你……” 陆云舒被他逼得呼吸急促,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那张清冷绝艳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慌乱无措的娇态。 这样生动、娇软、近在咫尺的陆云舒,彻底引爆了男人压抑已久的理智。 霍北川喉结滚动,目光落在那两片饱满如樱桃般泛着水光的粉唇上,眼底泛起嗜血般的占有欲。 他俯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唇瓣,粗硬的胡茬擦过她娇嫩的面颊,引起怀中小女人一阵战栗的惊呼。 然而,就在即将覆上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男人却生生停住了动作。 他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在空中剧烈颤抖着,终究是没有舍得真正碰她一下。 他怕吓着她。 他怕这个像雪一样纯净娇贵的姑娘,真的把他当成深山里茹毛饮血的野兽,从此对他避如蛇蝎。 “呼——” 霍北川粗重地喘息了一声,猛地闭上眼,硬生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男人翻身下了炕,背对着她,高大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拉得极长,透着一股近乎苍凉的隐忍与落寞。 “陆云舒,收起你那套协议。” 霍北川扯开房门,站在冰冷刺骨的风口里,声音冷硬如铁,却字字砸在她的心尖上: “进了我霍北川的门,除了老子死在山上,否则,你休想拿一张破纸就走出这黑风岭。” “砰!” 木门被重重甩上,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刺骨的风雪之中。 炕头上的陆云舒整个人瘫软在被褥里,抬手轻轻抚着狂跳不止的心口,面颊滚烫如烧。 鼻端,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那股霸道炙热的松木烈香。 她呆呆地望着晃动的门帘,心底深处那座筑起多年的坚冰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大半。 --- ### 第十三章 大雪封山·林海深处的金山 大雪整整下了一宿,到了天明时分,风势才渐渐减弱。 拉开木刻楞沉重的屋门,眼前的积雪已经堆到了半人高,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山道全被平整厚实的大雪抹平,真正成了“大雪封山,鸟兽绝迹”的深山雪海。 陆云舒起得很早,眼下泛着极淡的青晕,显然昨夜睡得并不踏实。 她穿好棉袄来到灶房,却见门外雪地里已经被清理出一条整洁平整的通道,厚厚的雪堆被齐齐码在院角,柴垛前整整齐齐码放着刚劈好的硬杂木,断面新鲜,泛着淡淡的松脂香。 那个在昨夜风雪中留下狠话摔门而去的男人,正赤着两条结实精壮的胳膊,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里一斧接一斧地劈着粗壮的原木桩子。 “咔嚓!” 碗口粗的柞木应声而裂。 霍北川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滚滚白雾,睫毛和两鬓全挂着白霜,汗水沿着他刀削般的刚毅下颌线淌下来,砸在滚烫的胸膛上,转瞬被冻成冰渣。 听见开门声,霍北川手里的精钢短斧猛地顿住。 他偏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撞上陆云舒的视线。男人的神情依旧冷硬如铁,可那握着斧柄的宽大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透着一股隐匿的僵硬与无措。 陆云舒看着他那副快被冻成冰雕的模样,心尖狠狠一抽,昨夜的惊惶与羞恼在这一刻化作了满腔无奈的心疼。 “大冬天的,不怕把身子骨冻废了?” 她转身回灶房,盛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枣红糖水,端着碗踩着他清出来的雪道一步步走过去。 霍北川僵在原地,像一尊扎根在冻土里的铁桩,看着她素面朝天、乌发挽就地朝自己走来。 “趁热喝了。” 陆云舒把青花大瓷碗直接塞进他满是粗茧、冻得通红的大手里。 手心触碰到冰冷铁硬的掌纹,她忍不住蹙起秀眉:“劈了一宿的柴?霍北川,你是铁打的,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手心里捧着滚烫的粗瓷碗,鼻尖萦绕着红糖与生姜的微辣甜香,霍北川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没有反驳,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将滚烫的姜汤灌进喉咙,直到将整整一大碗热汤喝得一滴不剩,空空的胃腹里像生起了一团旺火。 “我不冷。” 男人把空碗递还给她,眼神有些闪烁地避开她的目光,粗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顺:“……昨晚,老子犯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在外头横行山野、连熊瞎子见了都得避让三舍的活阎王,此刻在她面前,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大男孩,拘谨得连两只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云舒看着他那副笨拙又隐忍的模样,心头微漾,原本压在胸口的那点郁气彻底烟消云散。 “先进屋,换身干衣裳,别让娘瞧出端倪。”她端着碗转身往回走,声音放轻了许多,“娘的腿今天该换第二帖膏药了。” “……哎。” 霍北川低低应了一声,利落地捞起挂在柴火垛上的羊皮大袄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 屋里热气蒸腾。 经过昨天的第一轮药敷与针灸,沈素芬这天早晨竟没用拐杖,单扶着门框慢慢挪出了里屋! “娘!您能自个儿下地了?!”霍北川刚跨进堂屋,看见这一幕,魁梧的身躯狠狠一震。 沈素芬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北川,云舒那神仙膏药真是神了!昨儿个一宿,我这骨头缝里热乎乎的,连半声酸痛都没闹!今早一睁眼,脚底板竟然能吃上劲儿了!” 小苗苗也欢喜地跟在后头,手里紧紧攥着陆云舒昨天给她的那根大白兔奶糖纸,小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娘……走……走……” 虽然依旧咬字艰难,但那声“娘”却叫得比昨日更加清晰响亮! 一家老小,困厄了数年的阴霾,在这短短两三天里彻底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霍北川转过头看着坐在桌旁给药膏分包的陆云舒,眼底的炽热与深情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替沈素芬换完药,陆云舒一边擦拭银针,一边看着窗外皑皑大雪若有所思:“娘的旧疾底子好,按这个势头,再敷半个月,骨络里的陈寒就能彻底拔干净。只是……” “只是什么?”霍北川立刻追问,语气带着十二分的紧张。 “配方里还需要一味至关重要的引药——‘桦树茸’,而且必须是生长在百年老白桦枯木阴面、通体漆黑泛黄的大块老药。” 陆云舒细细解释道:“那东西在中草药里叫‘桦褐孔菌’,是活血生肌、修复烂损筋骨的至宝。若是寻常药店,根本收不到地道的野生老茸。” 霍北川闻言,眉头微挑,嘴角竟勾起一抹自信的豪气: “这算什么难事。黑风岭往北三十里,有一片‘白桦鬼见愁’,全是合抱粗的百年老桦林,里头的老茸没人采,多得是!正好昨天下了暴雪,雪窝子里的大货全缩在背风坎,我本就要进山起一趟冬夹子,顺便打些新鲜野味回来。” “我和你一块儿去。”陆云舒合上针包,抬眸看着他。 “不行!” 霍北川想也不想直接回绝:“大雪封山,雪壳子没过大腿,深山老林里全是雪坑和悬崖,冻得能把耳朵扯下来。你在家里守着火炉,我去去就回。” “霍北川,桦树茸采摘有讲究,必须用骨刀或者木楔子剥离,伤了底下的母木纤维,药气就散了一半。” 陆云舒站起身,迎着男人霸道严厉的目光,眼神坚定沉静:“而且我认得地道老药的年轮,省得你白费力气挖一堆死菇回来。怎么,你觉得我是走两步就哭鼻子的娇小姐?” 霍北川被她噎得一滞。 看着小女人眼底闪烁的执着与明艳,男人终究是败下阵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声音软了半截:“……行。但路上一切听我的,一步都不许乱跑。” …… 半个时辰后,深山腹地。 大雪封山后的林海,美得摄人心魄。 百米高的冷杉和红松挂满了沉甸甸的雪挂,像是一尊尊顶天立地的银甲巨人。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二人踩在深雪里发出的沉闷“咯吱”声。 霍北川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开山铲,宽阔的背脊扛起所有倒伏的冰冷枝杈,为身后的陆云舒生生趟出一条半米宽的安全雪道。 他时不时停下来,转过身扶陆云舒一把,大手紧紧托着她纤细的胳膊,细致入微得不像个山里汉子。 “慢点,这一块是雪窝子,底下悬空。” 霍北川长臂一揽,将陆云舒轻巧地拎上一处结实的大树根,随即低头拨开旁边一丛被积雪掩埋的荆棘,眼前骤然一亮。 “媳妇,瞧瞧这是什么?” 陆云舒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只见厚厚的雪窝底下,赫然并排躺着三只冻僵的肥硕飞龙鸟(榛鸡)!那鸟羽毛斑斓,个头比野鸡还要壮实,油脂丰厚,正是被昨夜突降的暴风雪直接封在树洞里的野货! “这是飞龙!”陆云舒惊叹,“村里老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说的就是这深山榛鸡,肉质最是滑嫩温补。” “这算什么,不过是顺手捡的开胃菜。” 霍北川咧嘴一笑,古铜色的俊朗面容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利落地将三只飞龙鸟用草绳扎好挂在猎枪皮带上,领着陆云舒拐进一道狭窄幽深的向阳石谷。 一踏进石谷,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陆云舒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整片向阳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生长着成百上千株苍老笔直的大白桦树。而在那些经历过数十年风霜洗礼的老树树干上,赫然寄生着一个个拳头大、甚至脸盆大的黑褐色疙瘩! 疙瘩表面布满深深的裂纹,在雪光折射下泛着黑金般的油润光泽! “天哪……那是成精的极品黑金桦树茸!” 陆云舒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拂开树干上的积雪,指尖轻颤:“这么大一块,少说生长了三十年以上!不仅能彻底治愈娘的骨疾,若是带去省城的大药房,这一颗就是几十块、甚至上百块的紧俏中药材!” 放眼望去,这一整片原始桦树林,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然中药金库! 在上辈子,陆采薇整天抱怨黑风岭是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却不知这片被白雪覆盖的莽莽群山之中,藏着怎样惊人的天地馈赠! “能用就行。” 霍北川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亮如星辰的眼眸,胸膛里满是说不出的踏实与快意:“这片老林子巡山队极少涉足,往后都是你的。只要你需要,老子天天背你进山挖。” 陆云舒取下随身的木凿和鹿骨刀,动作极为利落专业地顺着树皮纹理剥下一大块散发着浓郁菌香的百年桦树茸。 刚一放进背篓,旁边的霍北川忽然眼神一凛,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一把将陆云舒扯入身后,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半自动步枪,拉栓上膛,“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刺耳! “嘘……别动。” 男人嗓音极低极沉,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山谷尽头的一处巨大避风石洞。 在那厚厚的风积雪堆后方,一串极其庞大、带着新鲜泥腥气的梅花状足印,正赫然横穿整个山谷! --- ### 第十四章 雪谷围猎·狭路相逢 山谷背风处,厚厚的雪壳子被一股莫名的腥风卷起细微的旋儿。 那串足印深陷雪层足有一尺,爪印外翻,边缘带着粗重刮擦的痕迹,显然是一头体型庞大、因大雪饥肠辘辘而在雪壳子深处刨食的大家伙。 霍北川将陆云舒护在坚实的肩胛后方,半自动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整个人犹如一道不可撼动的山脊。 “是头独走的大公野猪,少说三百来斤。” 霍北川压低嗓音,眼神沉凝得没有半分波澜:“大雪封了食路,它在刨柞树底下的烂冻果。野猪皮厚如铁,发起狠来比黑瞎子还难缠。” 陆云舒伏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干扰,只是将随身背篓往后挪了挪,腾出双手,悄然握紧了腰间用于采药的尖头凿子。 她没有慌乱尖叫,甚至呼吸都极力压得平缓绵长。 感受到身后女子异于常人的冷静与信任,霍北川心头暗赞,眼神愈发锐利冷峻。 “云舒,退到左边那棵三人合抱的大红松后头,爬上二道树杈。我不叫你,别露头。” “你多小心。” 陆云舒没有迟疑,借着倒伏雪木的遮掩,身形轻巧如灵鹿,踩着坚硬的树桩三两下便翻上了粗壮的大红松杈上,居高临下注视着整个雪谷。 霍北川退掉一颗铅弹,利落地换上一发穿透力极强的大号钢芯弹。 在林海雪原巡山五年,又在边防线上打过真刀真枪,这种凶悍的畜生对他而言不过是巡山途中的家常便饭。 “呼哧——!呼哧——!” 雪洞后方的大石坎下,积雪轰然炸开。 一头浑身挂满黑硬松脂与泥甲的巨型野猪猛地窜了出来!两根森白弯曲的獠牙足有半尺长,在雪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猩红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雪道中央那道挺拔的人影。 野猪被惊扰了进食,前蹄狠命在雪地里刨出道道深沟,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犹如一辆失控的重型铁甲车,裹挟着漫天飞雪,疯狂朝着霍北川冲撞而来! 声势骇人! 换做寻常猎户,面对这等夺命冲锋早已吓得两腿瘫软。 霍北川却双脚微微分开,犹如两根铁桩扎入雪地,神色冷酷如冰雕,枪口随着野猪奔袭的轨迹极稳地微调。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就在野猪獠牙几乎要触及衣角的刹那,霍北川脚下一个极其利落的战术侧滑,身躯贴着呼啸而过的冰冷腥风横移半米,手中半自动步枪骤然击发! “砰——!!” 巨响震碎了整片山谷的死寂,大片积雪簌簌从枝头坠落。 钢芯子弹在极近距离精准地从野猪耳后软骨贯入,直接击穿中枢! 那头足有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借着冲力在雪地里犁出一条深深的长沟,轰然侧翻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一枪毙命! 干脆、狠绝、老辣到了极点! 硝烟微散,霍北川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保持警戒拉栓退壳,确认野兽彻底断气后,才转过身仰头看向树上的陆云舒。 那张冷硬煞气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底带着一丝求表扬般的隐秘笑意:“下来吧,没事了。” 陆云舒从树上轻盈跃下,踩在雪地里,目光扫过那头硕大无朋的猎物,再看向眼前毫发无伤的男人,心底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这就是黑风岭的霍北川。 外人只道他凶名在外,视他为莽夫煞神;可唯有亲眼见过,才知他是有勇有谋、骨子里带着铁血杀伐与极度冷静的真汉子! “枪法真准。”陆云舒由衷赞叹。 霍北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粗糙的大手在皮袄上蹭了蹭,走上前替她拍掉发顶沾上的雪沫:“部队里练出来的,打个畜生算不得什么。这大家伙够咱们全家吃上一整个冬天,油水厚,皮子剥下来还能给你做一副顶厚实的雪地脚套。” “不仅是肉。” 陆云舒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野猪腹部两侧那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凝结物,眸子亮得惊人:“你看这是什么?野猪常年在老松树上蹭松脂,腹下混合着松香、草药和自身油脂结成的硬块,在中药里叫‘猪宝甲’,是千金难求的止血定痛良药!” “还有这野猪肚,烘干焙焦研磨成粉,是治老胃病的极品药引。若是拿去林场职工医院,院长都得当宝贝供着!” 霍北川看着她神采飞扬、头头是道的模样,眼神滚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只要你用得上,老子就是把这黑风岭翻个底朝天,也全给你弄来。” 朴素直白的话语,比世间一切甜言蜜语都要沉重有力。 陆云舒耳尖微烫,避开他炽热的视线,轻咳一声:“三百多斤的大家伙,大雪封山,怎么弄下山?” “好办。” 霍北川利落地从腰间解下伞兵绳和滑雪板,用猎刀斩下几根坚韧的白桦木杆,手脚麻利地扎成了一个极其稳当的雪橇排子。 将野猪牢牢捆在雪橇上,再加上沉甸甸的桦树茸和三只飞龙鸟,整个雪橇足有四百斤重。 然而,霍北川将宽宽的拉纤皮带往肩膀上一套,双臂发力,双腿如生根般迈开大步,竟硬生生拉着那座“肉山”在雪地上如履平地般滑行起来! ……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 当霍北川拉着那架堆成小山的雪橇排子踏进黑风岭林场家属区外围时,几个正在扫雪的林场青壮年和巡逻队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勒个娘哎!快看!那是……那是霍班长?!” “天爷!那么大一头大公野猪!少说三百多斤!” “还有雪橇上那一堆黑疙瘩是啥?还有飞龙鸟!打了一窝野物啊!” 呼啦一下,原本在各家各户猫冬的职工和家属全被惊动了,纷纷裹着厚棉袄跑出木刻楞围观,赞叹声、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在这年头,谁家能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打回这么一头油光水滑的大野猪,那就是全林场最顶尖的能耐人! 霍北川停下脚步,解开皮带,面色如常,唯独身姿挺拔如松。 他转过身,当着所有林场职工的面,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背篓里取出一只毛色最艳丽肥硕的飞龙鸟,递给身旁的陆云舒: “媳妇,拿着。晌午回去炖松茸飞龙汤喝,野猪肉留下一半自家腌腊肉,剩下的拉去林业局食堂换成工分和大米。” 一句“媳妇”,叫得响亮而坦荡。 围观的大娘媳妇们看着陆云舒手里那只金贵的飞龙鸟,再看看霍北川对她百依百顺、小心护在身侧的模样,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通红。 “谁之前传闲话,说陆家大丫头替嫁过来是掉进火坑受罪的?” “这要是火坑,老娘宁可天天往里头跳!瞅瞅人家霍班长,有津贴、有编制,打猎更是一把好手,对媳妇还疼到骨子里!” “可不是嘛!听说昨天陆家那后妈被霍班长吓得差点尿裤子,陆云舒这丫头,是真真正正掉进福窝里了!” 议论声随着冷风飘荡。 陆云舒落落大方地站在霍北川身侧,迎着漫天飞雪与无数羡慕敬畏的目光,眉眼含笑,再无半分昔日的凄苦与彷徨。 而这一切,才仅仅是他们在黑风岭日子的开端。 --- ### 第十五章 雪夜分肉·林场树威 冬夜的黑风岭,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霍家的木刻楞大院里却破天荒地灯火通明,松明火把插在雪堆里,哔哔剥剥地燃着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院落。 院子中央搭起了粗壮的柳木支架,霍北川赤着两条铁铸般的膀子,手持雪亮的剔骨尖刀,动作快若闪电,刀锋游刃有余地在筋骨纹理间游走。刺啦几声脆响,厚厚的硬甲猪皮被整整齐齐地剥离下来,大块红白相间、油花四溢的精肉被利落地分割成块。 大铁锅架在露天的临时柴灶上,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大块猪骨和酸菜,浓烈的肉香夹杂着白胡椒的辛辣,随风飘出去足有半里地,馋得整个林场职工家属区的半大小子们趴在木栅栏外头直咽唾沫。 屋檐下,陆云舒穿着一件掐腰的藏蓝棉袄,系着一条干净的白布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铜杆秤,神态温和平静地站在一张老松木长桌前。 沈素芬坐在大木椅上,腿上搭着那张刚硝好的暖和皮褥子,满脸红光,逢人便笑:“他七婶,他三叔,都别在外头缩着,快进院暖和暖和!” 聚集在院子里的,足有二三十号林场的巡逻知青和老职工。 这年头,深山老林里猫冬的日子清苦,谁家粮缸里都缺油水,大雪封了山,副食品下不来,寻常人家半个月都见不到半点荤腥。霍家这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在众人眼里无异于一座热气腾腾的肉山。 “各位叔伯、婶子,巡山的知青兄弟们。” 陆云舒清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天生的教书先生的从容与定力,压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北川巡山打了大货,是公社和林场的福气。这野猪除了交去林业局食堂抵工分公粮的两百斤,剩下的百十来斤,我们霍家自留三十斤炼油腌腊肉,余下的七八十斤好肉,不卖现钱,按队里的平价,谁家有富余的细粮、棉花、针线,或者上好的干松蘑、酸菜,都能拿来换。” 这话一出,原本缩着脖子、以为霍家要坐地起价的街坊四邻们顿时炸开了锅! “哎呀!霍家媳妇,真能换?!” “俺家里有两斤从老家寄来的细白棉花,能换两刀五花不?!” “我!我有五斤精白面!家里媳妇刚坐月子,正缺大油水下奶呢!” 陆云舒眉眼弯弯,笑着点头:“换,只要是实诚过日子的家什,都能换。另外,林场巡逻二队的几位老班长,平日里没少帮衬我们家北川劈柴清雪,每家送两斤带油的腰条肉,不要票也不要粮,算是我们霍家的一点心意。” 人群里的几个老护林员听得心头滚烫,眼圈都有些发热。 过去霍北川孤僻冷硬,整天像头独狼似的巡山打猎,跟队里人话都不多说一句,大伙儿虽敬他畏他,背地里却也免不了觉得他性子独、煞气太重。 可如今娶了这新媳妇,知书达理、处事周全,三言两语不仅把野猪肉换成了霍家最缺的棉花细粮,更给霍北川在林场上下挣足了天大的面子与人情! “霍班长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通情达理、赛过天仙的贤内助!” “可不是嘛!往后巡山队里谁要是敢说霍班长半句闲话,老子第一个拿铁锹拍他!” 在一片欢声笑语和感恩戴德的道谢声中,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被一刀刀称了出去,换回来的是大捆雪白的弹花棉、精细的白面、以及几大包珍贵的干菜和火柴针线。 霍北川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将最后一块沉甸甸的板油扔进盆里。 他抬起头,隔着缭绕的肉雾与火光,定定地凝视着站在长桌前忙碌的小女人。 昏黄的火把映照着她瓷白细腻的侧脸,长睫微卷,唇角带着浅浅的梨涡,那样美好,那样生动。 这个曾经被全公社传为“跳入火坑”的姑娘,没有半分怨天尤人,反而像是一缕温暖的春风,不仅吹散了他心头多年冻结的寒霜,更让这个原本残破清冷的木刻楞,真正有了万家灯火里最动人的热气。 …… 人群散尽时,已是深夜。 院子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换回来的细白棉花和精白面将偏房的仓房堆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丰收与富足的踏实味儿。 沈素芬带着吃饱喝足、满嘴流油的小苗苗早早睡下了。 西厢房里,大土炕烧得滚烫。 屋角的大铜盆里盛着满满的热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片陆云舒特意放进去舒筋活血的艾草叶子。 霍北川推门走进来时,身上带着清冽的风雪味。 他刚想习惯性地往窗边的窄木榻上走,却被陆云舒轻声叫住:“等等。” 男人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立在原地。 经过昨夜那场近乎失控的对峙,霍北川在她面前总显得有些紧绷,生怕自己哪句话、哪个动作又越了雷池,惹得她不痛快。 “把棉袄脱了,手伸出来。” 陆云舒端着一盒散发着草药清香的青玉色药膏,走到桌旁坐下。 霍北川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粗糙的手,手背和虎口处被风雪和荆棘割裂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虽然已经结了黑红的血痂,但在屋里的暖气熏蒸下,正隐隐往外渗着血水。 “皮糙肉厚的,过两天自个儿就好了。”男人不在意地瓮声开口,不想让她操心。 “坐下。” 陆云舒语气微沉,带着三分身为医者的威严,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他。 霍北川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敢违逆,老老实实地拉过松木方凳,像个挨训的兵蛋子一样在她对面坐得板板正正。 陆云舒拉过他那只沉重粗糙的大手。 柔弱无骨的小手触碰到男人粗糙滚烫的掌心,两人心头都是微微一颤。 陆云舒没有避开,只是用干净的棉布蘸着温热的艾草水,细致轻柔地替他擦拭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渍,随即用象牙色的小木片挖出一团晶莹剔透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皲裂的伤口上。 “这是用血灵芝粉、白芨和桦树茸炼成的生肌凝血膏,专治冻裂刀伤。” 陆云舒低垂着头,长发垂落在他手背上,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酥痒。 她动作极其温柔,一边涂抹,一边轻轻吹着气,温热如兰的气息拂过男人的指尖,直钻心脾。 霍北川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电流顺着手背上的每一寸毛孔疯狂炸开,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生铁,呼吸急促得像拉动的风箱。 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双赤红的眼眸定定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如玉容颜上,眼底汹涌翻滚的情意几乎要将这间木刻楞彻底点燃。 “陆云舒。” 男人声音哑得像吞了炭火。 “嗯?”陆云舒抬起头,清澈的杏眸撞入他灼热如狼的视线中,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怎么了?弄疼你了?” “今天在院子里,你跟林场那些人说……” 霍北川粗粝的手指微微反扣住她柔软的手背,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骨节嵌进自己的肉里,眼神霸道而偏执: “你说,老子是你的天,是你霍家的顶梁柱。” “陆云舒,你老实告诉我——” 男人猛地倾身向前,黑沉深邃的眸子死死逼视着她: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霍北川半点位置?哪怕……只有芝麻大的一点点?” --- ### 第十六章 直面心声·暗夜灼烧 “哪怕……只有芝麻大的一点点?” 男人的声音极低、极哑,像是在冰封的黑土地深处埋藏了多年的火种,带着近乎颤抖的隐忍与偏执。 屋内的煤油灯芯轻轻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 陆云舒的手背被他宽大粗糙的掌心死死扣着,男人指腹上厚重的老茧磨蹭着她娇嫩的皮肉,滚烫的体温顺着经络一路烧到了她心口。 她抬起眼,迎上霍北川那双泛着血丝、如同饿极了的孤狼般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往日巡山时的冷硬杀气,只有倾泻而出的、毫无保留的滚烫爱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与忐忑。 这个面对成群野狼、面对持枪敌特都不曾皱过半下眉头的铁血硬汉,此刻却因为她的一句话,像个等待宣判生死的囚徒。 陆云舒原本微乱的心跳,在这一刻出奇地平缓了下来。 她没有挣脱男人的手,任由他扣着,甚至反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一道凸起的旧伤疤上。 “霍北川,你觉得我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吗?” 陆云舒清澈的杏眸静静注视着他,语气柔和,却字字清晰: “在陆家,张翠芬和陆采薇算计了我十几年,宋建军背信弃义,我能当众甩他两个耳光,撕碎婚书,把两百五十块彩礼和抚恤金一分不少地夺回来;刘翠花上门撒泼,我能当场逼得她下跪认错。” 她微微抿了抿唇,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染上一抹淡淡的绯红,美得不可方物: “我陆云舒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若我心里真的厌恶你,哪怕是用刀架在脖子上,我也绝不会踏进这黑风岭半步。” 霍北川浑身狠狠一震! 扣着她手背的五指猛地收紧,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在这一瞬间停滞。 “我之所以留下来,不仅是因为霍家心善,不单是因为苗苗可爱、娘待我真诚……” 陆云舒长睫轻垂,迎着男人炽热得快要将她融化的目光,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轻声吐露: “更是因为你。” “你在大雪里替我挡下的风,你默默烧好的温水,你绕了十几里山路买回来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你背着我走过雪原时那宽厚的肩膀。” “霍北川,我不是瞎子,更不是没心没肺的石头。一个拿命护着我、拿全心全意敬着我的男人,我为什么要在心里排斥他?” 轰——! 这一番坦荡、炽烈却又温存入骨的剖白,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霍北川脑海深处彻底炸响! 积压了整整十年的执念、绝望、隐忍,在这短短几句话间尽数土崩瓦解! “媳妇……” 男人眼眶倏地通红,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如兽类的呜咽。 他再也无法压抑胸腔里快要爆开的烈火,长臂猛地一揽,带着不可抗拒的狂暴力量,一把将坐在桌前的小女人整个人横抱而起,紧紧嵌进自己坚实如铁的怀抱里! “唔——!” 陆云舒惊呼出声,整个人已落在了滚烫的大土炕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男人魁梧高大的身躯便如泰山压顶般倾覆而下,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被褥上,将她小巧的身躯严严实实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浓烈至极的雄性荷尔蒙混合着清冽的松木香扑面而来,霸道得不容拒绝。 霍北川低头看着身下娇软如玉的姑娘,黑眸中暗火翻腾,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陆云舒,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别想再抵赖。” “霍北川……药膏还没涂完……”陆云舒双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只觉得手心下的肌肉烫得惊人,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涂了。” 男人眼神沉暗,粗砺的大手捧住她微红滚烫的侧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水润诱人的唇瓣,呼吸沉重而灼热: “今晚,谁也别想提那什么狗屁协议。” “你是老子的女人,名正言顺娶回来的正头媳妇!” 话音未落,男人霸道而滚烫的薄唇已然狠狠印了下来! 不同于昨夜克制隐忍的浅尝辄止,这一次的吻带着狂风骤雨般的炽烈与横扫千军的霸道。粗硬的胡茬擦过她娇嫩细腻的面颊,掠夺着她所有的呼吸与甜美。 陆云舒脑子里“轰”的一声化作一片空白。 男人的力道很大,可在那粗暴的狂热背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珍视与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捧着的是这世间最易碎、却又最无价的绝世珍宝。 原本抵在他胸膛上的双手,不知何时悄然松开了力道,转而轻轻抓住了他被汗水浸湿的旧军衬衫衣角。 微弱的顺从,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霍北川胸膛深处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喘,大手顺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一路收紧,将两人的身躯毫无缝隙地紧贴在一起。 窗外寒风凄厉,雪落无声。 而这温暖如春的木刻楞里,昏黄的灯火摇曳出一室春意,红缎面的喜被翻滚,暗夜里的野火彻底将这片冰封的雪原烧得滚烫融化…… ……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窗棂上的冰花,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斑驳耀眼的金芒。 陆云舒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身下滚烫的大土炕铺着柔软的羊皮垫子,身上严严实实盖着厚重的大红喜被,从头到脚被裹得像个暖烘烘的小茧。 而在她身侧,那个平日里早早就起来劈柴巡山的冷面煞神,此刻竟然没有走。 霍北川侧卧在她身边,单手支着头,赤着线条刚毅精壮的上身,被子拉到腰际,露出满背线条深刻的肌肉轮廓。 那双往日里凌厉如鹰隼的黑眸,此刻正一眨不眨、满是柔情蜜意地凝视着她,见她眼睫轻颤着睁开,男人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咧开一个傻气又满足的大笑。 “醒了?腰还酸不酸?” 霍北川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手,极其熟练而自然地探进被窝,轻轻覆在她酸软纤细的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起来,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性感。 陆云舒双颊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羞恼地扯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流氓。” 霍北川低笑出声,胸膛剧烈震颤。 他俯下身,隔着被子连人带被一把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粗声粗气却又无比郑重地开口: “流氓也是你一个人的。” “媳妇,今天林场放大集,你不是要给娘买纯棉线、给苗苗买新棉鞋吗?今天我不巡山,带你去赶黑风岭年关第一场大集!” --- ### 第十七章 风雪大集·林场第一娇宠 腊月二十三,小年。 黑风岭林场的大礼堂门前,一大早就被扫开了一片足有三个篮球场大的空地。 这是大雪封山前最后一场年关大集,不仅本林场的伐木工、巡逻队员倾巢而出,连山下红旗公社、甚至邻近跃进林场的社员知青都踩着爬犁赶了过来,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公社供销社设立的流动摊位前挤满了人,大红的年画、红双喜香烟、散装的水果糖和一刀刀带着肥膘的大肥肉,引得人群一阵阵骚动。 “得儿——驾!” 清脆的马铃声在集市边缘响起,那辆扎眼的双辕红松大马车再度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霍北川利落地跳下车,伸手将陆云舒稳稳托抱了下来。 今天的陆云舒愈发水灵动人。 她挽起妇人髻,斜插了一根霍北川亲手用极品鹿骨磨成的梅花簪,脸色红润得如剥了壳的煮鸡蛋,秋水般的眸子顾盼生辉,任谁都能一眼瞧出这是在新婚里被男人千恩万宠浸润出来的娇态。 小苗苗穿着一身簇新的红碎花棉袄,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条绒小棉鞋,被霍北川单臂稳稳扛在宽厚的肩膀上,小嘴里含着一颗奶糖,粉雕玉琢,惹人喜爱得紧。 “霍班长!带小娘子赶集呢?!” “哎呦,云舒老师今天气色真好,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沿途相熟的林场老职工和家属们纷纷笑着打招呼,目光里全是敬意与羡慕。 如今整个黑风岭谁不知道,霍家的大娘子不仅医术如神治好了沈老太太的瘫腿,更是个算账理家、处事利落的女中豪杰;而原本孤僻狠厉的霍北川,如今在媳妇面前温顺得像头大黑犬,成天嘴角挂着笑,巡山干劲比谁都足! “快看,那边有卖关东烟丝和红头绳的,去瞧瞧?” 霍北川一手稳稳扶着肩头的小妹,另一只滚烫宽厚的大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紧紧牵着陆云舒柔嫩的小手,十指相扣,霸道得不留半分缝隙。 陆云舒微红着脸抽了抽,没抽动,也就由着他去了。 “先去药材收购站。” 陆云舒拍了拍随身背着的小布包,眼眸晶亮:“前几天你上山起的那些百年白桦茸,还有那套风干好的极品野猪肚,我收拾整齐了,先换成正经票据和现钱才是正理。” “听你的。”霍北川眉眼尽是宠溺。 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来到公社药材收购站设在林场的临时网点。 收购站的王老账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精明老头,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拉着算盘,见陆云舒解开粗布包袱,只扫了一眼,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这是纯野生的极品黑金桦树茸?!” 王老账房双手发颤地捧起那块足有脸盆大、散发着浓郁菌香的老茸,又惊又喜地翻看着断口:“纤维紧密,药香冲鼻,至少六十年以上的老山货啊!还有这野猪肚,连膜带油风干得这般完整,一点血污都没沾,神手,真是神手炮制的!” 陆云舒淡然一笑:“老先生过奖了。您给估个公道价。” “公道!绝对公道!” 王老账房啪啪拨响算盘,激动道:“老黑金茸市面上早就断货了,县医药公司按特级药材收,这一块给您算一百二十块!野猪肚和附带的那副猪宝甲,加起来算八十块!一共整整两百块现钱,外加二十张全国通用布票和副食券!” 围观的几个公社社员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块! 在这个普通壮劳力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十块钱的年月,随手卖两样山货就能换两百块巨款外加紧俏票证,这霍家的日子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窜啊! 霍北川二话没说,直接将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票证推到陆云舒面前:“媳妇,装好,你管账。” 陆云舒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收进暗袋,从容自若。 正当霍北川领着陆云舒准备去布匹摊子扯几尺纯棉红布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带着浓烈妒恨的刻薄嗓音: “陆云舒!你……你拿着这脏钱,也不怕半夜遭报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陆采薇裹着一件皱巴巴、下摆还沾着煤灰的旧棉袄,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油发,挎着个半旧的破竹篮子站在不远处,眼珠子通红如血,死死瞪着光鲜亮丽的陆云舒。 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原本自诩城里回来的白净脸蛋此刻蜡黄憔悴,额角处竟还隐隐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显然是新近挨过打。 在她身后,宋建军缩着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大衣,低着头站在阴影里,连跟霍北川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短短几天时间,这出“抢亲”大戏的两位主角,已然被磋磨得犹如两只丧家之犬! 自从三天前陆云舒当众揭发张翠芬侵吞抚恤金、霍北川持枪放话后,陆守仁在家里彻底发了疯,逼着张翠芬砸锅卖铁退还了整整两百三十块钱。 张翠芬把气全撒在陆采薇头上,而宋家更是因为这场丑闻名誉扫地,宋建军在粮站的升迁名额被直接撤销,宋母更是成天对陆采薇非打即骂,宋建军动辄借酒浇愁,稍有不顺心抬手就是一巴掌。 原本以为抢来的是官太太的锦绣前程,谁曾想,坠入地狱的竟然是她自己! 而眼前这个被她一脚踹进“深山绝境”的陆云舒,却穿金戴银、手握巨款,被整个林场最彪悍有本事的男人当成心头肉一样捧在掌心! 巨大的落差与前世截然相反的命运,彻底逼疯了陆采薇。 “陆云舒!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陆采薇尖叫着冲上前几步,指着陆云舒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你嫁了个好男人?我告诉你,霍北川就是个克亲的煞星!他当年在战场上受了暗伤,他那方面根本就不行!他根本碰不了女人!你守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残废,你得意什么?!等他哪天在山里摔断了腿,我看你带着那一窝病秧子怎么活!” 这话恶毒到了极点,带着赤裸裸的诅咒与下流的污蔑。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许多林场的年轻知青倒吸冷气,几个老职工的脸色更是黑成了锅底。 霍北川原本挂着柔和笑意的俊脸瞬间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眉宇间的杀气犹如实质般暴涨,垂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按向腰间的牛皮带! 然而,还没等暴怒的霍北川跨出半步。 一道清脆冷冽的破空之声已然骤然炸响! “啪——!!” 陆云舒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极重、极准的响亮耳光,狠狠抽在陆采薇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上! 陆采薇被打得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重重跌坐在泥雪地上,嘴里直接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如猪头! “陆采薇,我给过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真当自己有九条命可以在我面前反复犯贱?” 陆云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眸中寒芒毕露,气场凌厉得让人窒息: “第一,霍北川是为国家戍守边防、立过一等战功的退伍功臣,他的军功勋章是公社武装部亲自敲锣打鼓送来的,容不得你一个满腹肮脏下流的心思在这里造谣诋毁!” “第二,我男人到底行不行、能不能让我快活,关你屁事?你这么关心我男人的床笫之事,莫不是在宋家守了活寡,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浪荡心思?!” 轰——! 这一番辛辣至极、毫不留情的大胆反击,顿时引得全场数百名看热闹的林场职工和汉子们哄堂大笑! “好!霍家媳妇说得好!” “哈哈哈哈!宋家的,你家婆娘这是惦记别家爷们呢,还不快领回去拿鞭子抽?!” “就是!自个儿作风不正抢了姐夫,现在倒管起人家正经夫妻行不行了,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周围排山倒海般的嘲笑与唾骂,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建军和陆采薇的脸上。 宋建军羞耻得浑身发抖,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陆采薇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往后扯,嘴里恶狠狠地低吼:“丢人现眼的贱人!还不嫌丢人?!跟我滚回家去!” “宋建军你打我!你敢打我……”陆采薇披头散发地哭嚎挣扎着,被宋建军死死捂住嘴,狼狈不堪地拖出了集市。 闹剧落幕,众人纷纷拍手称快。 而站在原地的霍北川,整个人却像是被定在了风雪里。 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厉的俊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一直烧到了耳根子后头。 他黑沉沉的眼眸死死锁在陆云舒身上,胸腔里翻江倒海,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小女人方才那句惊世骇俗的大胆反击—— “我男人到底行不行、能不能让我快活……” 快活。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钩,狠狠勾住了男人的七经八脉,烧得他小腹处一股邪火疯狂乱窜,连呼吸都滚烫急促得不像话! 陆云舒转过身,对上男人那双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炽热狼眸,心头猛地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气急之下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咳……我那是气她的……” 陆云舒双颊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极力维持着脸上的清冷从容,眼神却忍不住慌乱地四处乱飘:“走吧……去供销社扯布……” 还没等她迈开脚步,霍北川滚烫的大手已然极其霸道地反手扣住她的皓腕。 男人欺身上前,高大宽阔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俯下头附在她滚烫的耳畔,粗沉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致命的危险与低笑: “媳妇,这黑风岭上上下下可都听着了。” “今晚回了家,老子非得让你好好验验……老子到底能不能让你快活。” --- ### 第十八章 除夕守岁·风雪送温情 大年三十,除夕。 深山里的风雪像是特意敛了脾气,纷纷扬扬落得极轻。 黑风岭的木刻楞房外挂起了两盏糊了红透油纸的四方木灯笼,暗红的光晕洒在雪地上,映出浓浓的年味。窗户上贴着陆云舒用红纸细细铰出的窗花——喜鹊登梅、连年有余,透着精致秀雅的书卷气。 屋内,滚烫的火墙将屋子烘得如春日般暖和。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寻常山里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年夜饭: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飞龙炖松茸,汤色清亮金黄,飘着诱人的野油脂;旁边是一大盘红亮诱人的酱烧狍子排骨、一碗油汪汪的野猪肉炖酸菜粉条、一碟油炸金黄的松子仁,还有一竹帘子白白胖胖的酸菜野猪肉水饺。 沈素芬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蓝布棉袄,脚上穿着陆云舒亲手用新棉花纳的厚底棉鞋,那条曾经几近瘫痪的右腿如今已能平稳迈步,整个人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苗苗,慢点吃,别烫着。” 沈素芬笑着给小孙女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野山菌。 苗苗穿着崭新的红缎面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着陆云舒给买的红头绳,粉雕玉琢。小丫头手里攥着小银勺,大口喝着鲜美的菌汤,忽然抬起小脸,清清楚楚、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娘!吃……吃肉!” 沈素芬愣住了,手里的木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虽然这几天孩子零零碎碎能蹦出单字,可这样利落、带着主谓的整句话,还是打打实实的头一遭! “哎!哎!娘吃!娘吃!”沈素芬眼眶一热,泪水差点砸进碗里,一把将小孙女揽进怀里,转头看着陆云舒,声音颤得不成调,“云舒啊……娘……娘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是没有你,咱们霍家哪有今天这光景啊!” “娘,大年三十呢,可不兴掉眼泪。” 陆云舒抿唇轻笑,伸手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湿痕,眉眼温婉舒展:“苗苗神窍里的淤阻彻底散开了,过了年,我开始教她念拼音、算九九表。等秋天大队小学开课,苗苗就能背着书包去念一年级了。” 霍北川坐在桌子主位,身上穿着陆云舒亲手给他改合身的深灰军便服,衬得宽肩窄腰,英挺逼人。 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端起粗瓷大碗,倒了半碗滚烫的六十度老烧刀子,深黑的眸子如同一汪深潭,紧紧锁在身旁的娇妻身上。 “娘,我和云舒敬您。” 霍北川端起酒碗,神色庄重肃穆,一字一句沉缓如钟:“敬您把我和苗苗拉扯大,也敬老天爷有眼,把云舒送到我霍北川身边。” 说完,男人一仰脖,半碗辛辣灼热的烧刀子烈酒咕咚咕咚尽数吞入腹中,喉结剧烈滚动,周身散发着纯粹而霸道的热力。 陆云舒也抿了一小口温热的甜米酒,白皙的面颊上悄然飞起两抹浅红,眸光如水,含情凝睇。 一家四口,围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守着一方温暖坚固的天地。 深山老林的除夕,没有城市的喧嚣,却有着沁入骨髓的安稳与踏实。 …… 子夜,守岁时分。 沈素芬带着吃饱玩累的小苗苗在东屋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西厢房里,炕头烧得热力逼人。 煤油灯被调得极暗,静静地燃着一豆暖黄。 陆云舒坐在炕沿上,正低头拆开一封今早林场邮政员送上山、被雪封了许久的挂号信。信封上盖着哈尔滨师范学院的红色邮戳,笔迹苍劲清拔,正是她在省城大学任教的姑姑陆玉琴寄来的。 信纸摊开,一行行清丽的文字跃入眼帘。 姑姑在信中细细询问了她的近况,言辞间满是心疼与关切,而在信笺的最末端,却用极其隐秘而郑重的字迹写着一段话: “……云舒,外头风向正在起变化。教育部内部已有确切研讨,十年浩劫恐将彻底翻篇,全国统一高等学校招生考试(高考)大概率将在今年下半年正式恢复!你自幼随你母亲研读古籍医案,又有高中底子,切不可荒废学业!找齐课本,暗中温习,静待春雷!” 恢复高考! 哪怕心中早已知晓历史的轨迹,可当这四个字真真切切从省城大学教授的信中映入眼帘时,陆云舒的心脏依旧狠狠漏跳了半拍,胸腔里激荡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 新时代的曙光,终于要来了! “看什么这么出神?” 一道低沉磁性、带着浓烈烈酒与松木混杂气息的声音从身后贴了上来。 霍北川只穿了件单薄的粗布汗衫,两条肌肉纠结的手臂从身后极其自然而霸道地环过陆云舒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馨香柔软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垂边,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颤。 陆云舒没有遮掩,顺手将信纸递到他眼前,仰起头看他:“是我姑姑寄来的信。” 霍北川目光扫过信纸,在触及“高考恢复”四个字时,男人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 原本环在她腰间的大手,力道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男人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布料,声音低哑得有些发闷:“你姑姑……是想让你考大学回省城?” 屋里的气氛莫名微妙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山里的汉子最怕的就是知青或者有文化的媳妇考上学。一旦考上大学跳出农门,那就是展翅高飞的金凤凰,谁还会愿意留在深山老林里守着一个大老粗? 陆云舒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心底那一丝极力掩藏的不安与恐慌。 她转过身,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掌,轻轻捧住霍北川棱角分明、满是胡茬的下颌,清澈的杏眸直视着他黑沉深邃的双眼: “霍北川,我不仅自己要考,我还要押着你一起考。” 霍北川猛地一愣:“我?老子是个摸枪巡山的粗汉,大字不识一箩筐,考什么大学?” “谁说你是粗汉?” 陆云舒认真地看着他,神色严肃而坚毅:“你在部队当过侦察班长,懂得看军事地形图,懂得密位测算,林场的工作日志你写得比谁都工整!你的脑子比谁都灵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轻柔,却又字字千钧: “黑风岭很好,但我男人的天地,不该止于这片深山老林。” “将来改革开放,国家需要懂技术、懂军事、懂林业建设的人才。你要考省城哈工大的机械工程,或者东北林业大学;而我,要考省中医学院继承我外公的衣钵。” “霍北川,我们是一对夫妻,是要并肩走一辈子的人。我往前走一步,就绝不会把你丢在原地;我要你牵着我的手,一起堂堂正正走回大城市,让所有曾经看轻我们的人,都仰起头来看我们!” 轰——! 这番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霍北川心头最后那一层因自卑而筑起的防线! 没有嫌弃,没有背弃,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她想的,是和他并肩作战;她要的,是与他共享整片苍穹! 霍北川眼眶通红如血,胸膛深处的烈火疯狂灼烧,烧得他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发烫。 “媳妇……” 男人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欺身上前,滚烫粗重的呼吸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这个吻不再带有试探,而是倾尽全力的占有、臣服与誓死相随的深情。 粗硬的掌茧顺着棉袄下摆探了进去,触碰到那宛如极品羊脂玉般滑腻温热的肌肤,激起小女人一声带着哭腔的嘤咛。 “唔……北川……门还没插……” “早插严实了。” 霍北川咬着她红肿的唇瓣,一把将她娇软的身躯抱上热炕,单手三两下扯掉碍事的汗衫,露出那具如刀刻斧凿、伤痕密布却散发着野性荷尔蒙的精壮躯体。 大红的缎面被褥在翻滚中散开,如雪夜里盛放的红梅。 男人覆下身去,贴在她耳畔,用这辈子最霸道、也最深沉的声音发狠立誓: “听你的!考大学、奔前程、去省城……只要你陆云舒要走的路,老子就是脱一层皮、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也陪你走到底!” 长夜漫漫,风雪温柔。 屋外是一望无际的苍茫林海,屋内是一室抵死缠绵的人间绝色与滚烫诺言…… --- ### 第十九章 春雷乍动·公社小学的讲台 开春的惊雷在二月下旬炸响,大兴安岭的积雪开始化浆。 黑风口的风不再像冬日里那般刮骨刺骨,虽然漫山遍野的残雪还在消融,但向阳坡上的柳树枝头已经悄然泛起了一层毛茸茸的嫩鹅黄。 公社小学开学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八。 大清早,木刻楞房前的积雪化成了一道道细流顺着水沟流淌。 灶房里飘散着新麦烙饼的喷香,陆云舒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色翻领薄呢外套,底下是一条笔挺的藏蓝长裤,黑亮的大辫子规规矩矩地垂在胸前,衬得整个人文秀雅致,书卷气十足。 “云舒,快把这俩煮熟的鸭蛋揣兜里,晌午学校食堂伙食糙,别亏了肚子。” 沈素芬如今腿脚利落得跟常人无异,正手脚麻利地将用干净油纸包好的烙饼和两只滚烫的野鸭蛋往陆云舒的帆布挎包里塞。 “娘,学校离林场不过七八里地,我脚程快,晌午能赶回来吃。”陆云舒笑着抚平衣角。 “赶什么赶?路上下霜化雪,滑溜得很,谁让你走路去的?” 霍北川低沉雄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男人推门而入,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工装,宽肩长腿,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高筒劳保皮靴。 他手里推着一辆擦得连一丝铁锈都看不见的全新二八大杠飞鸽牌自行车! 那漆黑油亮的烤漆、锃亮闪光的电镀车把,在清晨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后车架上,甚至还极其细心地用厚厚的一层新棉花和红条绒布扎了一层柔软厚实的坐垫。 “这……哪来的自行车?”沈素芬惊得瞪圆了眼,“北川,你小子又去倒腾山货了?” “林业局给的特批奖励指标。” 霍北川把车稳稳支在院当间,眼神从容,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昂然的英气:“去年冬天三道沟林班扑灭暗火,加上巡山起获的那窝持枪盗伐分子,县林业局记了集体一等功,局长特批给巡逻队两张工业自行车票,我用津贴和大队抵扣的工分全款买下了。” 在这个寻常百姓家攒三年都未必能买得起一辆自行车的年月,一辆带大杠的崭新“飞鸽”,其分量不亚于后世的一辆豪华轿车! 霍北川走到陆云舒面前,宽大的手掌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挂在车把上。 他低头凝视着面前清丽脱俗的妻子,眼神里的炽热与骄傲毫不掩饰:“走,上车,老子亲自送你去学校。” 陆云舒心头微漾,抿唇一笑,轻巧地斜坐上后车架那块柔软温暖的红条绒垫子上。 男人长腿一迈,利落地跨上车座,沉稳有力的双腿一蹬,飞鸽自行车发出一串清脆的链条声,平稳顺畅地冲出了木栅栏小院。 车速很快,却极稳。 山道两旁的融雪飞溅,清冽的风迎面吹来。 陆云舒坐在后头,双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霍北川精壮结实如铁板的腰腹。隔着薄薄的工装布料,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肌肉贲张的力量与滚烫的体温。 霍北川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了一瞬,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咧开,大声笑道:“坐稳当了!抓紧老子,掉下去可不赔!” …… 红旗公社小学设在公社大队部西侧的旧祠堂里,几排灰瓦泥砖的平房,门前是一片用碎石铺就的土操场。 今儿个开学第一天,操场上挤满了送孩子来报到的公社社员,背着土布书包的皮小子们满场疯跑,喧闹声不绝于耳。 “铃铃铃——!” 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铜铃声划破了操场的嘈杂。 一辆黑亮如镜的崭新飞鸽自行车如同众星捧月般驶入校门。 车上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眉眼英挺冷峻,周身散发着迫人的煞气与威严;而车后座上斜坐着的姑娘,眉目如画,白肤胜雪,红围巾随风轻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天爷呀!快瞧!那是飞鸽牌全链套的自行车吧?得一百五六十块外加一张特等工业券呢!” “骑车的是黑风岭的霍阎王?!那后面坐着的是陆云舒老师?!” “啧啧,瞅瞅人家这气派!谁之前造谣说陆老师嫁进深山受磋磨的?人家现在坐着崭新的小洋车来教书,吃穿用度比城里公职人员还体面!” 在一片惊艳和艳羡的注视下,自行车稳稳停在教研组办公室门前。 霍北川单腿支地,反手稳稳扶住陆云舒的胳膊,护着她踩在干燥的石阶上,随即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温柔细致得让人跌破眼镜。 “放学我来接你,要是巡山耽搁了,就在办公室烤着火等,不许一个人往山里走,听见没?”男人粗沉的嗓音霸道而关切。 “知道了,快回林场吧,别耽误了点名。”陆云舒柔声催促,眉眼含春。 霍北川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意气风发地跨上自行车,在全公社社员艳羡的目光中掉头离去。 然而,陆云舒刚一踏进教研组办公室的门槛,屋里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一滞。 办公室正中央,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的身影猛地转过身来,一双三角吊梢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住了陆云舒身上崭新的呢外套和光鲜亮丽的面庞。 正是陆采薇! 此时的陆采薇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原本还算清秀的脸颊蜡黄干瘪,眼眶深陷,额头上那道被宋建军家暴砸出来的青紫疤痕还在隐隐泛着乌色。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灶灰的旧棉袄,手里捏着一份公社文教组的文件,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郁疯魔的戾气。 而在她旁边,坐着公社文教组新调来的副组长孙有才——宋建军他爹宋大主任当年的拜把子兄弟。 “陆云舒,你来得正好。” 陆采薇尖着嗓子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近乎扭曲的得意与怨毒:“你今天怕是走错地方了!公社小学的讲台,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陆云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从容地解开挎包放在办公桌上,淡淡瞥了她一眼:“陆采薇,学校是育人教书的地方,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在这大呼小叫什么?” “我不相干?!” 陆采薇冷笑一声,猛地扬起手里的红头文件甩在桌上,恶狠狠地叫嚣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公社文教组刚刚下发的调令!公社小学民办教师的正式名额紧缩,经过文教组考核,取消你陆云舒的代课教师资格!由我陆采薇,正式接替三年级语文和算术的教学工作!” 屋里的几个老教师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谁都知道这是宋家在背后借着文教组的关系公报私仇,把陆云舒的名额硬生生夺下来,塞给初中都没毕业的陆采薇! “怎么样,陆云舒?傻眼了吧?” 陆采薇一步步逼上前,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面容扭曲如恶鬼: “你以为你嫁给霍北川那个粗汉买得起自行车就翻身了?在这个年代,编制和公办身份才是天!没了这份民办教师的工作,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山村野妇!等建军哥在县里落实了编制,我和他依然是吃商品粮的干部,而你,一辈子都要被老娘踩在脚底下!” 陆云舒静静地听着,嘴角却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她连看都没看那张文件一眼,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正端着茶杯装腔作势的文教副组长孙有才脸上。 “孙副组长,这份调令,是文教组全体干部的决议,还是你一个人利用职权,给老战友家开的后门?” 孙有才脸色一沉,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官腔十足地训斥道:“陆云舒同志!注意你的思想觉悟!文教组的工作安排是出于全局考虑!陆采薇同志思想觉悟高,服从组织安排,这是合情合理的轮换!” “合情合理?” 陆云舒清冷一笑,信步走到办公室正前方的黑板前,拿起一截白色粉笔,随手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了一道初中代数方程式,又在下方列出了一段白话文改写文言文的精妙语法题。 字迹铁画银钩,苍劲端方,犹如印刷体一般赏心悦目。 “陆采薇,既然你说你符合民办教师的任职标准,黑板上这道题,你来解。” 陆云舒转过身,将粉笔啪的一声拍在讲台上,目光如电直刺陆采薇: “你若是能在十分钟内做出来,并用标准的普通话讲出文言文的词性转换,这讲台,我陆云舒今天拱手相让,绝无二话!” “若是做不出来……” 陆云舒眼神一冷,语气森然如刀:“你一个初中连毕业考都靠抄袭作弊的草包,也配站在人民教师的讲台上误人子弟?!” --- ### 第二十章 打脸文教组·凭实力夺魁 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黑板上那几行用白色粉笔写下的板书,笔力透背,字迹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上头不仅有一道初三水平的二次函数联立代数题,更有一段出自《伤寒论》序言的晦涩古文标点断句。 几个老教师伸长了脖子端详,暗暗心惊。 这文白互换的功底、严密的逻辑框架,即便是县一中科班出身的老教员,也不见得能在半分钟内随手写得这般纯熟扎实。 “这……这是小学老师该考的么?!” 陆采薇的脸色瞬间从最初的趾高气昂转为惨白。她死死盯着黑板,那些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和文言文在她眼里跟天书没有任何分别。 她当年靠着巴结公社知青点、塞红薯抄作业才混了个初中肄业,加减乘除尚且算得颠三倒四,哪里认得什么二次根式? “怎么?陆老师连题目都读不顺当?” 陆云舒双手抱臂,唇角泛着淡淡的凉意:“公社小学虽是初级学堂,可教书育人容不得半分滥竽充数。三年级的孩子正是打底子开蒙的时候,老师若连基本的语法和算理都讲不明白,岂不是毁了一整批农家子弟的指望?” “陆云舒!你休要偷换概念!” 孙有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官架子一摆,猛地一拍办公桌站了起来:“选拔基层民办教师,首重政治表现和思想觉悟!业务水平可以在实践中逐步提高!你这出题刁钻刻薄,分明是故意刁难同志,挑起对立!” “孙副组长好大的官威啊。”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威严的冷笑。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撩开,走进来一个身披深灰呢子旧军大衣、手拄黄杨木拐杖的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出头,虽然满头银丝,但背脊挺直如青松,一双鹰隼般深邃的双眼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正是红旗公社大队老书记、兼任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周正山! 而在周老书记身后,还跟着一名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胸前别着公社党委常委的红铭牌。 “周……周老书记?吴宣教员?您二位怎么得空过来了?” 孙有才方才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劲儿荡然无存,两腿一软,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谄媚的褶子,忙不迭地掏出大前门香烟迎了上去。 周正山看都没看他递过来的烟,只是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孙有才,我若是不过来,还真不知道你这个文教副组长在底下办的是这种‘人事安排’!” 周老书记面沉如水,抬手指向黑板:“你说思想觉悟?陆云舒同志的母亲是边防军医烈士,她丈夫霍北川是荣立一等功的转业侦察班长!他们全家哪一个不比你们满嘴大话的人有觉悟?!” “至于业务水准……” 周正山转头看向戴金丝眼镜的吴宣教员:“吴干事,省城教育厅和县委刚下达的文件,你给大伙儿宣读宣读。” 吴宣教员推了推眼镜,利落地抽出公文夹里的红头白纸,高声念道: “……鉴于全省教育体系拨乱反正,自本学期起,全县所有公社中小学代课、民办教师名额一律实行‘公开考核、择优录用’制度,严禁任何形式的亲属举荐与私相授受!对群众反映强烈的弄虚作假、顶替公办教职案件,纪检组将从严立案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孙有才和陆采薇的脸上。 陆采薇浑身发抖,手里那张原本用来耀武扬威的“内部调令”此刻烫得像一块烙铁,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采薇同志,既然你要接替这个教席,那就按规矩来。” 吴宣教员神色严肃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套未拆封的省统考试卷:“这是全县公社代课老师的摸底统考试卷,你和陆云舒同志现在当着大家的面闭卷作答。谁考第一,三年级班主任的名额就是谁的,公社立刻备案转入转正考察期。” “我……我今天头疼,肚子也不舒服……” 陆采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眼神躲闪得不敢看任何人。 她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闭卷考试她连二十分都考不到! “不考就是弃权。” 吴宣教员冷冷收回视线,转头将试卷递到陆云舒面前,神色顿时和缓了几分:“陆云舒同志,早听闻你在公社代课时深受学生爱戴,教案年年评优。请你作答。” 陆云舒沉静颔首,接过钢笔。 她甚至没有坐回办公桌,直接将考卷铺在黑板前的讲台上,身姿笔挺,下笔如飞。 整间办公室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过粗纹油印纸发出的沙沙声。 解代数题时,步骤清晰严密,不仅用了一种通用解法,还在空白处补齐了简便配方法;答语文卷时,字字珠玑,一手簪花小楷俊逸绝伦,作文部分紧扣“时代变革与乡村开蒙”,辞藻简练却见地深远! 不到四十分钟,整整一套两个半小时的统考试卷,被陆云舒一气呵成填得满满当当。 “答完了。” 陆云舒合上钢笔,双手将卷子递回。 吴宣教员和几位老教师凑上前审阅,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吴宣教员忍不住一拍大腿,赞叹出声:“好!破题精准,逻辑无懈可击!这篇策论文若是放在县里,那也是头名状元的水平!百分卷至少能给九十八分!” 周老书记脸上露出了舒畅的笑意,转头冷冷扫向面如死灰的孙有才: “孙有才,你现在还有何话说?这就是你嘴里‘水平不够’的老师?回去写一份深刻检查交到公社纪检办公室,你的副组长职务,组织上会重新核查!” “周老书记……我知错了,我是被宋家那老小子糊弄了啊……”孙有才冷汗横流,连声哀求。 而陆采薇早已彻底吓破了胆,趁着众人围着卷子赞叹的间隙,捂着脸像条丧家犬一般,灰溜溜地顺着墙角狂奔出去,连一只棉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 操场上,看热闹的社员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陆老师好样的!” “咱们队里的娃娃就得跟着陆老师学,跟着那种草包还不得全教成混子!” 晨光穿透老祠堂斑驳的木窗,洒在陆云舒秀美沉静的面庞上。 她整理好教案,挺直腰杆站在三尺讲台前,目光越过窗外苍翠的雪岭,眼底没有半点因打退小人而产生的浮躁,唯有一片坚定宁静的清明。 这三尺讲台,是她重新拿回尊严的第一步; 而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正在春雷炸响的旷野尽头,静静等待着她与霍北川并肩奔赴! --- ### 第二十一章 春山雪融·林海采参令 春分过后,大兴安岭的黑土地彻底苏醒过来。 黑风岭深处的积雪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一丛丛冒着水汽的肥沃黑土和漫山遍野苍翠欲滴的红松。山涧溪流冰层解冻,发出“哗啦啦”欢快的奔流声,山林里处处弥漫着松脂与腐殖土交织的清冽生机。 黑风岭林场的大礼堂门前,今天破天荒地竖起了一块大红木牌。 红牌上用白灰刷着几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林业部特批:支援国家医药急需,组织大兴安岭春季特等野山参及名贵地道药材统筹起挖专项行动!”** 木牌前围满了林场的青壮年职工和带枪的巡逻护林员。 在这年头,大兴安岭深处的老山参被称为“百草之王”,属于国家特级管制的战备医药资源。平日里私自挖参那是破坏山林,可一旦林业部下达了有组织、有指标的“采参令”,凡是能探出大货、起出五品叶以上老参的采药小队,不仅能拿到极其丰厚的国家工分补贴和全套工业券,队长更能直接记一次林业局的特等功! “霍班长!这回采参小队的总把头,非你莫属啊!” “可不是嘛!整个林场谁不知道你巡山路子最熟,连鹰嘴崖的绝壁你都摸得门儿清!” 几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巡逻知青围在霍北川身边,语气里满是敬服与热切。 霍北川一身深蓝色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脚蹬齐膝皮靴,双手抱臂斜倚在木栅栏边。 他神情冷峻从容,刀削般的眉宇间不见半分自傲,只是将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草叶吐掉,嗓音粗沉低缓:“老把头我担着没意见。但深山老林刚化冻,倒木雪坑多,长虫(蛇)和刚出洞的饿熊瞎子最凶。进山的,只要枪法硬、懂规矩的硬把式,贪生怕死、手脚不干净的,趁早别来沾边。” “那是自然!跟着霍班长走,大伙儿心里踏实!” 众人正嚷嚷着,大礼堂的台阶上,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兼林业站站长赵德海清了清嗓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公社干部。 赵德海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脸肃穆的霍北川身上,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北川同志,这次采参任务艰巨,省医药总公司指名要三株六十年以上的纯野山老参救急用!经过林业站和公社党委研究,采参一队的队长由你担任;不过,采参除了枪杆子硬,还得有识药、判穴、起参须的顶尖药师跟队。” 说到这里,赵德海转头看向身侧:“经过推荐,文教组和卫生所联合提议,由咱们公社小学的优秀骨干教师、祖传中医传人陆云舒同志,担任一队的首席采药指导员!” 哗——!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赞叹。 “好家伙!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啊!” “陆老师懂中药医理,霍班长懂山路打猎,这采参一队简直是神仙搭档!” 霍北川原本冷硬紧绷的嘴角,在听到“陆云舒”三个字时,刹那间如春水破冰般舒展了开来。 他转过身,深邃如鹰的黑眸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落在那道款款走来的窈窕身影上。 陆云舒今天穿了一身轻便利落的草绿色军便装,腰间扎着一条牛皮带,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长发扎成了干练的马尾,肩上斜挎着装满草药图谱和金银细针的帆布药包。 她迎着晨光走来,肤白胜雪,眸光潋滟,在这一群五大三粗的林场糙汉中间,宛如一株傲雪盛开的空谷幽兰。 “赵站长,周老书记,保证完成任务。” 陆云舒落落大方地上前敬了个礼,声音清脆悦耳,落落大方。 霍北川长腿一迈,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侧,宽阔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山道上吹来的微凉晨风。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家小媳妇这身飒爽英姿,眼底的灼热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粗粝的大手悄无声息地在后头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压低嗓音,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戏谑: “陆老师,这回可是你自个儿领了公差,要跟着老子进深山野宿了。” 陆云舒耳尖微微泛红,不轻不重地用手肘顶了顶他硬邦邦的腰窝,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清冷道:“霍队长,公事公办,在深山老林里,我可是你的技术指导,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霍北川低笑一声,胸膛微震,“老子这条命都由你说了算。” 两人的甜蜜互动落在一旁人群的角落里,却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一双怨毒至极的眼珠子里。 不远处的大杨树阴影下,宋建军缩着脖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 自从那天文教组考评失败后,陆采薇在家里发了疯,整天摔锅砸碗,宋家如今在公社彻底成了笑柄;而他在粮站更是被边缘化,成天只能干些扛麻袋的重体力活。 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霍北川竟然凭着军功和威望越走越高,陆云舒更是美得惊心动魄、步步高升! “建军哥……你瞧瞧他们那得意劲儿!” 陆采薇不知何时从身后阴恻恻地凑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声音尖细如鬼魅:“那深山老林化冻的时候,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老辈人都说,鹰嘴崖那边常年有逃窜的武装残匪和饿急眼的狼群……若是他们在这趟采参路上出了个什么‘意外’……” 宋建军浑身猛地一颤,惊恐地转头瞪着她:“陆采薇!你疯了?!那是要枪毙的勾当!” “我疯了?我是替你不值!” 陆采薇死死抓着宋建军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面目狰狞地压低声音: “上辈子你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全都是因为陆云舒替嫁打破了命数!我表舅前些天刚从劳改农场逃出来,手里带着家伙,正躲在鹰嘴崖的黑瞎子洞里猫着要钱跑路……只要咱们把采参一队的路线透过去,让他们把霍北川干掉,把陆云舒给绑了……” “到时候,陆云舒的名节毁了,霍北川死了,陆云舒手里的钱和配方全都是咱们的!你还能立大功带民兵上山剿匪,重新回公社当大干部!” 宋建军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贪婪、嫉妒与疯狂在眼底交织翻涌。 他看着前方阳光下光芒万丈、高大英挺的霍北川,再看着宛若仙子一般的陆云舒,最后一丝良知彻底被嫉恨吞噬殆尽。 “干!” 宋建军狠狠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冰冷血腥的字眼: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两口子……有命进山,没命出来!” --- ### 第二十二章 进发老林·深山密语 晨雾未散,深山老林里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寒凉。 一支由八名精壮汉子组成的采参小队正踩着松软潮湿的苔藓腐殖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风岭最深处的“绝户沟”行进。 队伍最前方,霍北川手持开山砍刀,步伐沉稳有力。他每挥出一刀,碗口粗的荆棘和倒木便应声而断,为后头的人劈出一条宽敞的大道。他肩上斜挎着一把上了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宽厚的背脊在晨光微曦中宛如移动的铁壁。 “大家跟紧了,过了前头的一线天,就是鹰嘴崖的外围。地上化冻的泥沼多,踩着倒木树根走,别陷了靴子。” 霍北川低沉粗犷的嗓音在山林里回荡,带着久经行伍的威严与令人心安的沉稳。 “是!霍队长!” 身后的几个巡逻老队员齐声应和。 陆云舒背着药箱,轻巧地跟在霍北川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脚下踩着霍北川亲手用老羊皮和防滑牛筋底鞣制的软皮长靴,不仅轻便防潮,走在湿滑的山石上更是稳当得没有半点声响。 行至正午,日头高照,山风渐暖。 “原地休整二十分钟,补充干粮和盐水。” 霍北川抬手下达指令。几名队员立刻卸下背篓,散在四周警惕地放哨、吃苞谷面窝头。 霍北川领着陆云舒拐到一处背风向阳的高凸青石上。 男人利落地解下自己腰间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先倒了一点在手心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陆云舒唇边:“温的,加了少许盐和炒麦茶,喝两口润润嗓子。” 陆云舒就着他的大手抿了两口,清甜温热的茶水入喉,四肢百骸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累不累?脚底起泡没?” 霍北川干脆单膝跪在坚硬的岩石上,粗糙的大手覆上她的靴面,作势就要去解她的鞋带察看。 “别……队员们都看着呢!” 陆云舒双颊绯红,连忙按住他的手,有些羞赧地轻嗔道:“我又不是纸糊的泥娃娃。小时候我随外公在长白山采药,走过的山路比这险得多,哪里就起泡了?” 霍北川看着她娇嗔薄怒的俏丽模样,喉结滑动了一下,眼神沉暗如潭。 他没有松手,反而顺势握住她柔软无骨的小手,粗砺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暧昧地摩挲了两下,压低声音低笑道:“当着外人,你是陆指导员;在老子心里,你就是心尖上的娇媳妇。心疼自家媳妇,天王老子管得着?” 陆云舒心底一片酥软,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顺势从挎包里掏出油纸包,取出一块早起烙的葱油肉饼递到他嘴边:“少贫嘴,快垫垫肚子。下午进了鹰嘴崖,那里的地势最险,有的你耗费力气。” 霍北川也不客气,就着她的手“嗷呜”一口咬下大半个肉饼,浓郁的葱花猪肉油香在嘴里化开,男人满脸都是餍足与幸福。 正吃着,陆云舒忽然抽了抽小巧挺直的鼻翼,清澈的杏眸微微一凝。 “等等。” 她按住霍北川的肩膀,目光警觉地落向西北侧背阴的山洼。 “怎么了?”霍北川的咀嚼动作瞬间停住,原本放松的神态在眨眼间切换成极度警惕的战备状态,猎刀已无声落入掌中。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草药香,不是杜鹃花,也不是松脂……” 陆云舒站起身,轻盈地跳下青石,几步走到山洼处的一丛半人高的野榛子灌木前,拨开积雪融化后的泥草。 只见那湿润肥沃的黑土之中,赫然挺立着一株通体翠绿、顶生五片深绿掌状复叶的奇异植物! 叶茎中央,顶着一柄细长如丝的花柱,顶端结着几颗尚未熟透的暗青色微小浆果,迎着山风微微摇曳,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醇厚草木辛香! “抬杆——!刷索子!” 身后的两名老采参队员无意间一瞥,激动得扯着破锣嗓子当场喊出了老关东的抬参行话! “天爷呀!五品叶!是至少六十年往上的五品叶老山参啊!” “出大货了!咱们刚进外围就撞上老把头留下的地宝了!” 几个队员激动得手足无措,甚至有人作势就要扑上去扒土。 “慢着!谁都不许动!” 陆云舒清脆的声音如同一记惊堂木,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她半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两根磨得极其光滑精细的鹿骨扁签,又拿出一扎浸透了朱砂的红丝线和大红铜钱,动作娴熟庄严: “这是真正的林下百年老头参,参芦极长,根须少说扎进冻土两尺深,连着底下的毛细‘珍珠点’。要是用铁器硬刨,碰断一根参须,这株上品的药气和身价就得折损大半!” 陆云舒神情专注冷肃,双手极轻极稳地将红丝线系在参茎顶端,红铜钱稳稳压在叶片之上,这叫“定神锁宝”。 紧接着,她手持鹿骨签,一点一点剥离周围潮湿的黑土。 霍北川站在她身侧,手握步枪,高大的身躯宛如铁闸般护住左右,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为她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安全防线。 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整整一株主根粗如婴儿小臂、芦长碗密、体态宛若老仙翁般的绝品野山参,被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从黑土中起出! 参须繁复完整,通体泛着莹润如玉的金黄色泽! “起宝了——!!”老队员们欢呼雀跃,眼眶通红。 这一株绝品老参交上去,今年全林场的评优和年终奖励都稳了! 陆云舒将老山参小心翼翼地用厚苔藓和油纸包裹好,装入随身的红木参盒里,额角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 霍北川极其自然地掏出干净的手帕,当着所有队员的面,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额头的汗珠,眼底的骄傲浓得化不开:“媳妇,真神了。” “这只是外围开胃菜,鹰嘴崖深处的‘参王老穴’还没到呢。”陆云舒抿唇一笑。 然而,就在全队沉浸在挖到宝物的喜悦中时。 霍北川忽然眉头猛地一皱,那双比鹰隼还要锐利的黑眸骤然射向东南方两百米外的密林树冠。 深山老林里,风平浪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可空气中,却隐隐飘来一丝极淡极淡的……劣质莫合烟的辛辣烟焦味! 霍北川退伍于边境侦察连,对这种只有劳改犯和流窜亡命徒才会抽的关东生烟叶子气味,敏锐到了骨子里! 有人在盯梢! 而且……是冲着他们来的! 霍北川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陆云舒挡在身后,右手食指悄然搭在了半自动步枪的扳机护圈边缘。 “整队,熄灭火星。” 男人嗓音冷冽如冰,眸中杀机毕露: “加快脚程,进鹰嘴崖!” --- ### 第二十三章 鹰嘴崖喋血·关门打狗 残阳如血,将鹰嘴崖刀削般的悬崖绝壁染上一层惨烈的暗红。 两座笔直陡峭的万丈石壁拔地而起,中间只留下一道宽不足两米的狭窄石缝,当地山民称之为“一线天”。这是通往鹰嘴崖背阴参王老穴的唯一险道,两侧怪石嶙峋,常年被浓重的山岚与枯死的红松掩盖。 采参小队踩着碎石鱼贯而入。 “北川,有些不对劲。” 陆云舒放慢了脚步,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拉了拉男人的武装带,清澈的杏眸扫过石壁上几处新鲜的青苔刮痕: “这石缝里的土腥气不对。林子里刚化冻,寻常野兽绝不会把石壁缝隙蹭得这般光秃,倒像是……有人刚在这里架过硬家伙。” 霍北川脚步未停,只是原本下垂的大手反手紧紧握了握她的小手,掌心干燥滚烫,沉稳如泰山。 “别慌,早看出来了。” 男人薄唇微动,声音低沉如地底滚雷,只有身旁的陆云舒能听见:“东南风带过来的生烟味跟了咱们一路。三个人,手里至少有一把截短的双筒猎枪和一把仿五四手枪。走在后头的脚印外八字,是蹲过大牢、戴过脚镣的步态。” 陆云舒心头微紧:“是张翠芬那个从劳改农场逃出来的弟弟张大彪?” “十有八九。” 霍北川黑沉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嗜血的冷芒:“敢把主意打到老子媳妇头上,他们活腻歪了。” 男人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利落的握拳战术手势。 身后的六名采参队员瞬间屏气凝神,令行禁止地贴着石壁蹲下,借着倒伏的粗壮枯木将身形严丝合缝地隐藏在阴影中。 这些护林队员平日里都是霍北川带出来的民兵骨干,令行禁止早已刻进骨子里。 “小李、大刘。” 霍北川低声下令:“带两个人,顺着右侧山岩的羊肠小道绕到鹰嘴岩顶端,把退路给老子卡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是!”两名年轻队员端着步枪,猫着腰如狸猫般顺着岩壁阴影飞速穿插而去。 “云舒,进石洞,待在我身后。” 霍北川转过身,将那把上了五发全威力穿甲弹的半自动步枪拉栓上膛,“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石缝里透着森冷的死意。 …… “妈的,那帮采参的怎么突然没动静了?” 百米外的石壁暗凹处,一个满脸横肉、右脸横贯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吐了口焦黄的唾沫,烦躁地扯了扯破烂的棉袄领子。 正是越狱逃窜的亡命徒张大彪! 在他身旁,还趴着两个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同伙,手里分别端着锯短了枪管的土铳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大彪哥,宋家那小子给的消息到底准不准啊?” 其中一个麻子脸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贪婪与狠毒:“听说陆家那小娘们手里不仅带着几百块钱和全国粮票,刚才还在外头起了株几百块的绝品老山参!要是把他们两口子宰在这深山老林里,那参和钱全归咱们,够咱们去关东逍遥快活大半辈子了!” 张大彪狞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手枪:“宋建军那怂包不敢骗老子!他亲手画的路线图!待会儿等他们进了包围圈,老子一枪崩了霍北川那当兵的!至于陆家那水灵灵的大外甥女……嘿嘿,等老子在洞里快活够了,再拧断脖子扔进万丈绝壁喂狼!” “大彪哥,听响动,前头洞口好像有人进去了!” “上!动作麻利点,一个不留!” 三个亡命之徒眼中凶光毕露,犹如恶狗扑食般端着枪,借着岩石的掩护,狞笑着朝狭窄的石洞口猛扑过去! 然而,当他们冲进洞口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猛地一沉! 洞内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只有一堆刚刚熄灭、还冒着细微青烟的枯松枝,正中央赫然立着那只大红色的珍贵木质参盒! “中计了!退——!” 张大彪瞳孔骤缩,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浑身寒毛炸立,尖叫着就要往后倒退! “晚了。” 一道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般的森冷嗓音,骤然在头顶三米高的岩壁横梁上炸响! 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黑影自半空中泰山压顶般暴跃而下! “砰!!” 霍北川踩着坚硬厚重的军皮靴,以万钧之力重重踏在走在最前头的麻子脸胸膛上!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胸骨碎裂声,一百多斤的成年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一枚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当场狂喷鲜血昏死过去! “老子崩了你!” 另一个歹徒吓得肝胆俱裂,红着眼端起土铳就要扣动扳机!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指碰到扳机,一道银白色的冷芒骤然破空而至! “咻——!噗嗤!” 一根足有三寸长、淬了麻沸散的纯钢长银针,在洞穴阴影处如闪电般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直接贯穿了歹徒握枪的手腕正中“大陵穴”! “啊啊啊啊——!!” 那歹徒只觉得整条右臂如遭万伏雷击,酸麻剧痛瞬间剥夺了所有力气,土铳“当啷”一声掉落在碎石地上。 石壁后方,陆云舒一身绿军装步出阴影,绝美清丽的面庞覆满冰霜,手中还扣着三枚寒光闪闪的银针,英姿飒爽,宛若雪原修罗! “你……你们……” 张大彪吓得魂飞魄散,看着眼前宛如煞神降世的霍北川,再看着毫发无伤、手段诡谲的陆云舒,彻底明白了自己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存在! “去死吧!!” 绝望之下,张大彪猛地拔出仿五四手枪,枪口直指石壁旁的陆云舒! “找死!” 霍北川黑眸中杀意滔天,根本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快若奔雷,长臂一伸,甚至没有动用背后的步枪! “咔吧!!” 一声刺耳的脆响! 霍北川布满厚茧的铁掌如铁钳般生生捏碎了张大彪的右腕手骨!手枪脱手而落! 紧接着,男人顺势欺身向前,一记刚猛霸道至极的铁肘横击,重重砸在张大彪的面门上! 砰!! 血花与断齿在半空中狂飙! 张大彪整张脸瞬间凹陷进去,庞大的身躯被生生砸得倒飞出三丈远,后背撞断了一根合抱粗的枯木桩,像条烂泥般瘫在地上,痛苦地哀嚎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从现身到制敌,前后不过短短十个呼吸! 三名手持热火器的穷凶极恶越狱犯,在夫妻二人的雷霆手段下,全军覆没! “霍队长!后路彻底堵死了!” 石壁上方,赶来的几名护林队员飞身跃下,看着满地哀嚎的歹徒和被打烂的枪械,一个个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霍北川和陆云舒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霍北川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烂肉一眼。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陆云舒面前,宽大的双手按住她单薄的肩头,上下仔细打量,深沉粗哑的嗓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后怕: “伤着没?有没有被碎石头崩着?!” 看着男人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深情,陆云舒心口一暖,轻轻摇了摇头,顺手替他拍掉衣领上的硝烟灰尘: “我没事,你呢?刚才赤手接枪,手腕没震着吧?” “老子皮糙肉厚,子弹都打不穿,怕个球!” 霍北川一把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下巴狠狠蹭在她发顶,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唯有真正将她抱在怀里,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 片刻后,霍北川松开怀抱,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狂吐血沫的张大彪,眼神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男人抬脚,军皮靴重重碾在张大彪被捏碎的右腕上,冷冷吐出两个字: “谁指使的?” “嗷——!!我说!我说啊!!” 张大彪疼得眼珠暴突,涕泪横流:“是宋建军!还有陆采薇!是他们把路线图和采参消息给我的!他们让我杀了你们夺参……霍班长饶命!饶命啊!!” 宋建军!陆采薇! 霍北川眼中风暴骤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弧度。 而站在一旁的陆云舒,眸底最后一丝对前世因果的怜悯,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万丈寒冰。 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次,她要让那对毒蛇夫妇,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 第二十四章 铁证如山·清算血债 日头偏西,黑风岭林场的大院里却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公社武装部的三辆绿色大解放卡车亮着刺眼的雪亮大灯,引擎轰鸣,将整个大队部照得如同白昼。全公社所有的民兵连长、治保主任,以及几百名闻讯赶来的社员,把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让开!快让开!采参一队押着大货回来了!” 随着一声高亢的哨音,木栅栏大门被轰然推开。 霍北川一身浴血的旧军便服,步伐雄浑刚劲,手中提着那柄雪亮的带鞘猎刀,宛如一尊自修罗战场走出的铁血战神。 在他身后,几名巡逻队员荷枪实弹,手里用粗麻绳像牵死狗一样,硬生生拖着三个浑身是血、断手断脚的亡命歹徒! 走在最后的陆云舒,虽面容有些倦色,但脊背挺直如竹,双手郑重地捧着那个系着大红绸带的红木参盒,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高华气质。 “天爷呀!那是……那是通缉令上的越狱特大武装抢劫犯张大彪?!” “还有那把仿制五四手枪!连枪都起获了!” “霍班长和陆老师真把这帮吃人的狼给端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红旗公社党委书记周正山和县武装部长亲自大步迎了上去,老书记看着地上的三个重犯和缴获的枪支弹药,激动得花白胡子直颤,一把紧紧握住霍北川的手: “好!好样的!北川同志!云舒同志!你们不仅给国家完好无损地采回了特等老山参,更给省公安厅拔掉了这颗危害全区治安的毒瘤!大功一件!天大的大功一件啊!” 霍北川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沉浑如钟: “报告周书记,报告部长!林场采参一队应到八人,实到八人,无一伤亡!全歼持枪歹徒三人,缴获热火器两支、匕首一把,特等六十年野山参一株,圆满交差!” “好!好兵!不愧是我们东北军区走出来的特种侦察骨干!”县武装部长狠狠拍着霍北川坚实的臂膀,满脸激赏。 就在全场一片欢呼沸腾之际,陆云舒款款走上前。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图纸,以及两页沾着泥泞与血迹的信纸,双手递到周正山和县公安局刑侦队长面前。 “周书记,陈队长,这次遇袭不是寻常的意外撞见,而是一场蓄意谋杀、勾结越狱亡命徒的特大反革命刑事案件!” 陆云舒清脆的声音传遍全场,清冷如碎玉击冰: “这是从主犯张大彪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黑风岭巡山设伏路线图’,以及暗号联络信!上头详细标注了我队进出鹰嘴崖的具体时辰、带枪人数,甚至连我们身上带了多少钱、参盒放在何处,都写得一清二楚!” “上面有亲笔签名,更有红旗公社粮站大印的隐秘底纹。” 哗——!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正山一把抓过信纸,只扫了一眼,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宋建军?!陆采薇?!”老书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发出轰然巨响,“混账!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的畜生!” …… 此时的人群后方。 原本躲在大杨树底下、翘首以盼等着“霍北川惨死、陆云舒被毁”好消息的宋建军和陆采薇,在看到张大彪被像死狗一样拖出来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就已经瞬间冻结成了冰! 而在听到陆云舒当众亮出图纸和信件时,宋建军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烂泥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完了……全完了……”宋建军面无人色,牙齿剧烈打颤,绝望地喃喃自语。 “建军哥!跑!快跑啊!” 陆采薇吓得三魂七魄皆散,尖叫着想要往人群外钻。 然而,她刚转过身,两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武装部民兵便如铁塔般堵死了她的退路! “抓起来!!” 周老书记一声怒吼,声震长空! “咔嚓!咔嚓!” 两副冰冷沉重的精钢手铐瞬间死死扣在了宋建军和陆采薇的手腕上! “放开我!我是公社粮站的干部!我爹是宋主任!你们不能抓我!”宋建军像被宰的肥猪一样拼命扑腾哭嚎,“是陆采薇逼我的!全都是陆采薇的主意!是她要杀陆云舒的!” “宋建军你个畜生!王八蛋!” 陆采薇披头散发,戴着手铐疯狂地朝着宋建军撕咬抓挠,面容狰狞如恶鬼:“要不是你贪图老山参和抚恤金,你会答应?周书记饶命啊!我是云舒的亲妹妹啊!姐!你救救我!我是你妹子啊!!” 陆采薇手脚并用地爬到陆云舒脚边,哭得涕泪横流,试图去抓陆云舒的裤脚。 陆云舒甚至连退后都未曾退后半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一团烂泥般的女人,眼底没有快意,只有彻骨的淡漠与冷酷。 “亲妹妹?” 陆云舒唇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你在麦秸垛算计抢我婚事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姐么?” “你吞我母亲抚恤金、逼我替嫁黑风岭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姐么?” “你勾结持枪死刑犯,要在鹰嘴崖置我和霍北川于死地、还要将我扔下绝壁喂狼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妹子么?!”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围观的社员们彻底被激怒了,唾沫、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地朝着陆采薇和宋建军砸了过去! “呸!黑心烂肺的毒蛇!” “连亲姐姐都要勾结土匪买凶杀人,这种畜生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打死他们!送去吃枪子!” 县公安局刑侦队长一步上前,直接一记掌刀切在陆采薇颈后,将她的哭嚎硬生生打断,冷厉下令:“全部押上警车!连同公社粮站涉案的宋主任一并控制!立刻组织突审!” 宋建军和陆采薇像两条死狗一样被粗暴地扔进了卡车铁笼里。 等待他们的,将是反革命买凶杀人、私通越狱武装重犯的极刑审判! 大仇得报,尘埃落定。 …… 深夜,黑风岭霍家木刻楞。 喧嚣与血腥彻底退去,院子里静谧安详。 滚烫的洗澡水盛在宽大的红松木桶里,热气腾腾,水面上飘着解乏安神的野艾叶与白芷。 陆云舒舒舒服服地洗去了满身的风尘与血腥气,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粉白色小碎花棉绸睡衣,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坐在热炕头上,整个人显得格外娇软柔媚。 房门轻响。 霍北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老参鸡汤走了进来。 男人已经换上了干爽的单薄背心,露出满身铜浇铁铸般的精壮肌肉,胸前那枚由县委特批的新军功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将热汤放在炕桌上,顺势坐上了炕沿。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 霍北川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丝绒小盒子,轻轻推到陆云舒面前。 “这是什么?”陆云舒微怔。 霍北川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郑重: “今天县里不仅发了特等立功奖金,武装部还特批了一张省城友谊百货的‘全金首饰调拨单’。这是我托武装部长,从省城带回来的纯金实心缠丝金镯子。” 盒子弹开,一枚金光灿灿、雕工极其古朴大气的九品缠丝赤金手镯静静躺在红绒布上,分量极沉,少说有一两多重! 在这个寻常人家结婚连个镀银戒指都买不起的年代,这样一只实打实的金镯子,简直贵重得让人心惊! 霍北川拿起镯子,极其霸道、却又无比温柔地直接套进了陆云舒细白如雪的手腕上。 金光衬着凝脂般的白肤,贵气逼人,美得令人窒息。 “媳妇。” 霍北川捧着她的手,低下头,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落下一个滚烫至极的轻吻。 男人抬起头,那双素来杀伐果决的黑眸中,此刻竟隐隐闪烁着水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今天在鹰嘴崖……看着张大彪掏枪对着你的时候,老子这条命差点吓停了。” “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只要我霍北川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再受半点惊吓,受半点委屈。” “恶人全遭了报应,往后的好日子,全是我们两口子的。” 陆云舒看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却甘愿在她面前俯首称臣的男人,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双臂,顺从地环住了男人宽阔强健的脖颈,将自己微烫的脸颊紧紧贴在男人的颈窝里。 “霍北川。” 她声音软得像春风里的柳絮:“今生能替嫁给你,是我陆云舒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听到这声跨越了前世今生的告白,霍北川胸膛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如兽类的咆哮,大手猛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把将娇软的小女人紧紧压在柔软的大红喜被之上! 煤油灯被男人粗重的气息一口吹灭。 月光洒进窗棂,映出一室抵死纠缠的春意与深情…… --- ### 第二十五章 春雷破晓·全国高考统考令 金秋十月,大兴安岭层林尽染。 红松、白桦与落叶松在秋霜的浸染下交织成一片绚烂壮阔的五花山色。林场场部与红旗公社之间的大喇叭,在每天清晨和傍晚准时响起。 这天清晨,大喇叭里照例响起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庄重沉稳的新闻播报声,然而播报的内容,却在短短数分钟内,犹如平地一声炸雷,席卷了整座林海雪原! “……教育部日前在北京召开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决定从今年起,正式恢复统一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招生对象为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及应届高中毕业生……” “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伴随着雄浑高亢的军乐声,广播里的每一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公社大院、田间地头、以及黑风岭林场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整个公社彻底沸腾了! 知青点的青年男女们扔下手里的锄头和柴火,抱头痛哭,欢呼声、呐喊声几乎掀翻了旧祠堂的屋顶;无数被尘封在深山老林里近十年的梦想与青春,在这一刻被骤然点燃! 而在黑风岭霍家的木刻楞院子里,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洒进东厢房。 一张崭新打磨、泛着松木清香的宽大双人书桌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本厚厚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高中语文与史地教材。这些珍贵的书本全都是霍北川动用了当年的战友关系,连夜托人从沈阳和哈尔滨的军区文化站特批调拨过来的内部重印本。 “消息果真坐实了。” 陆云舒放下一份油墨未干的《人民日报》,眼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微光。 虽然早在年前她便从姑姑的来信中得知了风声,可当这声时代的春雷真正破晓而至时,心中涌动的豪情依然如山呼海啸。 一双粗糙宽厚、带着薄茧的大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端上一杯晾至温热的麦乳精,放在了她的手边。 “趁热喝,看了一早上的卷子,歇歇眼。” 霍北川低沉雄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男人今天没去巡山,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修身线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硬朗轮廓。他手里拿着一把红蓝铅笔,在另一侧的书桌前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初等平面几何与三角函数教材。 在部队的五年侦察兵生涯,让霍北川养成了令人惊叹的学习专注度。当年他在边境前线为了测绘敌特火力点,能在泥水里伏地三昼夜默记整张三维地形图;如今拿起书本,凭着那股子坚毅的轴劲,在陆云舒系统性的辅导下,那些原本枯燥生涩的公式定理,竟被他硬生生地啃下来大半! “娘做啥好吃的了?这么香。”陆云舒抿了一口甜温的麦乳精,鼻尖闻到外屋飘来的浓郁香气。 “炖了只老母鸡,加了你之前配的黄芪和枸杞。” 霍北川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指尖轻轻在她秀气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娘说了,考大学费脑子,往后两个月,家里的重活细活全归她和苗苗包圆,天天变着花样给咱俩进补。” 说话间,外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小苗苗探头探脑地走进来,身上穿着一身齐整的红格子上衣,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野山梨。 如今的小姑娘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怯懦与瘦弱,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清亮有神,口齿利落得跟寻常七八岁的孩子无异:“哥,嫂子,吃梨!甜!” “苗苗真懂事。” 陆云舒笑着接过野梨,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 沈素芬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过,满面红光地朝里屋喊道:“云舒啊,北川!公社文教组和知青点的人在外头敲锣打鼓呢,说是大队部设了高考报名点,十里八乡的青年都排着队填志愿呢!你们俩也该换身齐整衣裳去大队报个名!” …… 红旗公社大队部门口,早已排起了百米长的长龙。 知青们揣着磨破了角的旧课本,焦灼又兴奋地等待着盖章审核。而在不远处的供销社和公社粮站外,宋家老宅的大门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门庭冷落,凄凉如洗。 自打半年前鹰嘴崖案发之后,宋建军因“勾结持枪越狱犯、反革命图谋杀害国家公职人员与军属”数罪并罚,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押送大西北劳改农场服刑,这辈子都别想再走出铁窗一步; 而陆采薇作为从犯与教唆者,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彻底剥夺了干部招录和城市户口资格; 至于宋建军的父亲宋主任,因利用职务之便倒卖统购粮票、为涉案人员提供公章便利,被开除公职、抄家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宋家在公社乃至县里彻底沦为了过街老鼠,再无翻身之日。 善恶到头终有报。 当霍北川推着那辆擦得油光水滑的飞鸽自行车,载着陆云舒平稳地驶入公社大院时,正在排队的知青和社员们自动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霍班长!陆老师!你们也来报名?!” 知青队长老李激动地上前打招呼,眼中满是敬佩:“陆老师考大学那是十拿九稳,霍班长这是要妇唱夫随啊!” 霍北川将自行车稳稳停好,一手极其自然地护着陆云舒的后背,英俊冷峻的眉眼间透着十足的傲气与坦荡:“老子媳妇考哪儿,我就考哪儿。” 负责审核报名的吴宣教员一见是陆云舒和霍北川,立刻笑着站起身,递过来两张崭新的报名表:“陆云舒同志,霍北川同志,县教育局和公社党委特批,你们二位是咱们林场的功臣骨干,资格审查免试直通!快填志愿吧!” 陆云舒接过毛笔,在黑白分明的表格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一志愿: **黑龙江省中医学院·中药针灸系**。 这是她母亲未尽的遗愿,也是她两世为人悬壶济世的立身之本。 而在她身侧,霍北川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着钢笔,字迹苍劲端方、铁画银钩,在志愿栏里重重落下了八个大字: **东北林业学院·机械工程与林野防护系**! 两张志愿表并排摆在桌案上,一文一武,一医一工,笔锋苍劲,墨香四溢。 全场的知青与干部们看着这对宛若璧人般的年轻夫妻,无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冬雪将至,春风已近。 一场属于他们的时代的宏大序章,在这片广袤雄浑的大兴安岭脚下,正式拉开了辉煌的大幕! --- ### 第二十六章 寒窗挑灯·雪夜情浓 十一月的黑风岭,再次披上了银白色的素裹。 木刻楞的窗纸被呼啸的北风吹得簌簌微动,外屋的铸铁大火炉肚子里燃着通红的柞木干柴,透过铸铁缝隙映出一圈圈暖橘色的光晕。 西厢房内,一盏明亮的双芯马灯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宽大的红松木书桌前,陆云舒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正手握红铅笔,极其细致地在一套油印的高考模拟卷上批注着。 在她身侧,霍北川赤着两条结实的手臂,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工字汗衫。屋里的暖流将他古铜色的胸膛熏得微微发汗,原本在战场上握枪杀敌的修长手指,此刻正紧紧攥着一柄细长的钢笔,在一张粗纹草稿纸上飞快地推演着一道复杂的力学分解题。 “啪嗒。”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最后一道利落的交割线。 “媳妇,做出来了。” 霍北川抹了把额角的微汗,粗沉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反手将草稿纸推到陆云舒眼前:“受力分析,正交分解法,算出来的拉力系数是四点八牛顿。你瞧瞧对不对?” 陆云舒放下手里的红铅笔,凑上前细细审看。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连公式的角标都标注得规规矩矩,字迹苍劲有力,甚至比公社许多老高中生写得还要规范。 “全对。” 陆云舒抿唇展颜一笑,清澈如水的杏眸里盛满了激赏:“北川,你这脑子若是早几年念高中,省城的大机关早把你抢去当大工程师了。” 听到自家小媳妇毫不吝啬的夸奖,霍北川胸膛深处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他长臂一展,极其霸道、却又无比温柔地直接揽住陆云舒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娇小柔软的女人整个人轻巧地抱坐在自己结实如铁的大腿上。 “呀……轻点,书本别压折了。” 陆云舒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粗壮坚实的脖颈。 鼻尖瞬间撞进男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松脂、肥皂香与炽热雄性荷尔蒙的气息里,熏得她耳垂滚烫如火。 “老子不当什么大工程师。” 霍北川将宽阔刚毅的下巴抵在她馨香柔软的肩窝里,粗硬的胡茬亲昵地蹭着她娇嫩的面颊,惹得陆云舒一阵轻颤微缩。 “只要能跟你去省城,能天天守着你、护着你,给工学院当个锅炉工、修拖拉机,老子也乐意。” 男人粗粝低沉的情话朴实得毫无花哨,却字字千钧,滚烫得直直烫进陆云舒的心坎深处。 陆云舒心尖发软,抬起青葱般的玉指,轻轻抚平他紧抿的嘴角,柔声道:“少胡说。东北林业大学的林业工程系是国家重点院系,将来大兴安岭开发机械化采伐和护林防火,全是你们这批骨干挑大梁。等到了省城,咱们在学校外头租两间向阳的瓦房,把娘和苗苗一块儿接过去。娘的腿不能受湿冷,省城有大医院和中药房,苗苗也能上最好的附属小学。” 听着女人条理分明、细致周全地规划着属于他们全家的未来,霍北川浑身的血液像是在沸腾,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听你的,全听你的。” 霍北川低哑地应着,黑眸中的暗火骤然汹涌翻滚。 男人大手顺着她毛衣的下摆探了进去,触碰到那宛如暖玉凝脂般娇嫩细腻的腰肢肌肤,粗糙厚重的掌茧激起怀中小女人一阵难耐的战栗。 “北川……别闹……明天还要做两套语文摸底卷呢……”陆云舒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推着他的胸膛试图挣扎。 “摸底卷明天再做。” 霍北川不由分说,长臂一收将她横抱而起,大步流星跨向那张烧得滚烫的大土炕,健硕的身躯瞬间压了下来,将所有的拒绝与娇嗔尽数吞没在一个狂热霸道、密不透风的深吻之中。 …… 一个月后,十二月十一日。 全国恢复高考统考的第一天,清晨五点。 黑风岭的天空还挂着清冷的残月,寒风刺骨,天地间一片漆黑。 然而,公社通往县城第一高中的雪道上,却早已汇聚了一条长长的火把长龙。 红旗公社大队部门前,沈素芬特意起了一个大早,煮了整整六个寓意“六六大顺”的滚烫茶叶红糖蛋,硬塞进了陆云舒和霍北川的干粮包袱里。小苗苗脖子上挂着那张大白兔奶糖纸叠成的小千纸鹤,踮着脚尖脆生生地喊道:“哥!嫂子!考第一!坐大火车!” “好!等考完了,哥带苗苗坐大火车去省城看大老虎!” 霍北川爽朗大笑,一身笔挺干练的深灰军呢大衣,身姿如青松般巍峨挺拔。他推着擦得锃亮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挂着装满笔墨工具与厚棉垫的包袱。 陆云舒围着那条鲜艳的红围巾,站在他身侧,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犹如雪原上最耀眼的骄阳。 “路上慢着点,北川,把车蹬稳了,仔细别滑倒冻着云舒!”沈素芬千叮万嘱。 “娘放心,我闭着眼都能把车骑到县一中!” 霍北川跨上车座,单脚支地,转头看着陆云舒,伸出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媳妇,上车,咱们奔前程去!” 陆云舒嫣然一笑,将微凉的手稳稳放入他的掌心。 双车轮碾过积雪,在晨光与火把的映照下,如离弦之箭般冲破了黎明前的漫漫黑夜,朝着全县数千名考生汇聚的考场呼啸而去! …… 两天的大考,在无声的笔墨硝烟中一晃而过。 当最后一场政治和历史地理的交卷铃声在县一中的老礼堂上空回荡时,整片考场内外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欢声与哭泣声! 有人撕碎了草稿纸撒向雪空,有人瘫倒在冻泥地上掩面痛哭,那是十年青春终于重见天日的宣泄。 考场大门前的高大水曲柳树下。 霍北川早早交了卷子,高大的身躯靠在自行车旁,手里揣着一个刚从街口国营饭店买回来的热气腾腾的油炸红糖麻团。 当陆云舒随着人流款款步出考场大门的那一刻,男人的目光隔着茫茫人海,精准无误地瞬间锁定了她。 陆云舒神色平静淡然,步履从容,嘴角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笃定微笑。 霍北川步履生风迎上前去,一把攥住她被微风吹凉的小手,将热乎乎的红糖麻团塞进她手里,低声问道:“考得怎么样?” 陆云舒抬眸看着他,清澈的杏眸里泛着璀璨如星河般的光彩,轻声吐出八个字: “不负韶华,哈尔滨见!” --- ### 第二十七章 红榜题名·双喜临门 腊月将尽,大兴安岭深处的雪下得又厚又实。 木刻楞的房檐上挂着三尺长的冰凌子,在正午的晴空下泛着青蓝的寒光。 外屋的大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干豆角炒腊野猪肉,咸香油润的肉味儿直往外冒,苗苗坐在小扎板上,手里拿着一根白蜡木炭,一笔一划在平整的松木板上练着拼音字母。 “嘀嘀——!哒哒哒!” 山道尽头突然传来尖锐急促的吉普车鸣笛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铜锣和大鼓声! “开门!快开门呐!霍队长家大喜!公社第一大喜事来啦!” 公社文教组吴宣教员那副快喊破音的嗓门在木栅栏外头炸响,连平日里沉稳自持的周老书记,这会儿都跑得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挥舞着两份红底金字的大信封,大步流星直奔院门而来! 沈素芬扶着门框探出头,手里的抹布险些掉进雪堆里:“这……这是咋的了?周书记,出啥大事了?” “沈大姐!大喜!惊天动地的大喜啊!” 周老书记喘着粗气一把推开院门,身后跟着四五个公社干部和全副武装的报喜民兵,一个个脸上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冒着狂喜的亮光: “省招生办和省教育厅的特快专件刚由军用吉普车专程护送到县里!全县两万三千多名考生,黑风岭林场出了个全县文科总分第一的‘县状元’!还有一个全省林业定向工科总分第四名的‘大榜眼’!” 老书记猛地转过身,面向刚从柴垛旁走过来的霍北川和陆云舒,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林子里的寒鸦: “陆云舒同志!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被**黑龙江中医药学院·中医学本科专业**正式录取!” “霍北川同志!以全省林业系统退伍军人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东北林业大学·林业机械化与森林工程工程系**正式录取!” “双状元!一门双红榜啊!!” 轰的一声! 闻讯赶来的林场职工和知青们把霍家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天爷呀!两口子全考上了!全是最顶尖的省城老牌大学!” “我就说陆老师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霍班长更是真金不怕火炼的硬汉!” “这可是光宗耀祖、全公社头一份的天大喜事啊!” 沈素芬听到“全考上了”四个字,浑身颤抖得站不住脚,眼泪刷地滚了下来,一把搂住扑上来的苗苗,连声念叨着祖宗保佑。 陆云舒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红底录取通知书。 翻开坚硬的信封内页,上头赫然印着端庄大气的毛体校徽,以及手写工整的“录取通知”字样,墨香扑鼻。 前世被剥夺的一切,继母的苛虐、前未婚夫的薄幸、被困于泥潭的委屈……在这一张薄薄的红纸面前,彻底如过眼云烟般消散在茫茫风雪中。 她抬起头,迎上霍北川那双深邃漆黑、汹涌着无尽骄傲与炽热的眸子。 男人迈开长腿,甚至没有理会周围大队干部的祝贺,一把将她纤细的身子凌空抱起,像个打了大胜仗的少年将军一样,在漫天飞雪和雷动的掌声中稳稳转了一整圈! “媳妇!咱们考上了!” 霍北川爽朗低沉的笑声回荡在整片山林,眼底泛着罕见的泪花,却笑得无比肆意张扬。 陆云舒双手搂着他宽阔结实的脖颈,脸颊贴着男人滚烫的面颊,笑得眸光潋滟:“是,我们考上了。霍工,往后多多关照。” “听你的!一辈子都听你的!” …… 就在霍家小院鞭炮齐鸣、喜气冲天的同一时刻。 红旗公社大队部后头的土砖牢房里,阴冷潮湿,四面透风。 陆采薇披头散发地缩在冰冷的麦草堆里,手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门外狱警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顺着铁窗栅栏飘了进来—— “听说了没?黑风岭那两口子全考上省城大学了!陆云舒是全县第一,霍北川是工科第四!” “哎呦,可不是嘛!省城的大卡车过几天就来拉行李,霍北川还被特批转为预备役机械连长,带津贴上大学呢!” “再瞅瞅陆家这个……勾结亡命徒买凶杀亲姐,判了十五年,明天一早就要押送去漠河高寒劳改农场砸石子了……啧啧,这就是命啊!” “全考上了……全考上了……” 陆采薇喃喃自语,空洞凹陷的眼眶里流出两行混着煤灰的浊泪。 她重活了一世,机关算尽,踩碎了良心,甚至不惜将自己逼入绝境……到头来,她所追求的官太太、金饭碗,全成了一场荒诞可笑的幻梦! 而那个被她一脚踹进“深山绝境”的陆云舒,却牵着那个曾经被她视作残废克星的糙汉猎户,堂堂正正、光芒万丈地走向了她一生都触碰不到的辉煌顶点! “啊啊啊啊——!!” 铁窗里传来女人崩溃欲死的凄厉哀嚎,转瞬便被窗外冰冷的呼啸北风彻底吞没。 …… 正月初八,启程之日。 一辆军用东风大卡车停在黑风岭山脚下的公路边。 霍家的行李早已打包得整整齐齐,沈素芬穿着簇新的蓝布棉袄,怀里抱着背着小书包、眉清目秀的小苗苗,笑意盈盈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车斗里码着干干净净的红松木箱子,装着沉甸甸的书本、家传的医案、以及满载山林深情的各色山货干菜。 全林场的职工和知青自发排成了二里长队,敲锣打鼓地一路相送至公路路口。 陆云舒挽着霍北川的手臂,最后一次回头凝望那片隐没在白雪翠柏之间的木刻楞小木屋。 那里见证了她的决绝替嫁,见证了她打破宿命的起点,更见证了一个粗粝似狼的男人,如何将他全部的心血与柔情,化作她展翅高飞的羽翼。 “舍不得了?” 霍北川替她掖好红围巾的下摆,宽厚的大手将她柔嫩的小手密不透风地包裹在掌心。 男人眉宇舒展,一身挺括利落的军便大衣衬得身姿拔萃,浑身散发着迈向新时代的自信与锋芒。 陆云舒转过头,眉眼弯弯,笑容如雪后初晴般明丽动人: “没有不舍。黑风岭是咱们的根,往后只要有你在身旁,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走吧,霍北川。” “去省城,去过咱们热气腾腾的好日子!” “好!回家!” 男人朗声长笑,单手将她托上宽敞温暖的军车驾驶室。 引擎轰鸣,滚滚车轮碾碎冰雪,披着金色的朝阳与漫天翻飞的春风,向着辽阔壮美的新时代旷野,昂首驰骋而去! --- (全书完) ### 第二十八章 奔赴省城·大院新篇 东风大卡车的引擎轰鸣声在大雪初融的公路上震荡。 车轮碾碎路面上尚未化透的冻雪残冰,泥水飞溅。从黑风岭到省城哈尔滨,整整两百多公里的土路与碎石路,颠簸得厉害。车窗外,连绵起伏的黑龙江密林渐渐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阔无垠的松嫩平原,还有远处天际线中渐渐清晰的红砖平房与高耸的烟囱林。 驾驶室里烧着暖风,虽然有些柴油的焦味,但比起外头刺骨的春寒已是暖和得多。 沈素芬怀里搂着苗苗,小丫头趴在玻璃窗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子和偶尔驶过的拖拉机,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新学会的词儿。 “哥……大烟囱!好多大烟囱!”苗苗指着远处的工厂高塔,扭头冲霍北川喊。 “那是省城动力机械厂的大烟囱。”霍北川一只手臂稳稳护在陆云舒的身侧,防着车身剧烈颠簸撞到她,低沉的嗓音透着沉稳,“等到了地方,哥带你去太阳岛看大江。” 陆云舒微抿着唇,靠在男人宽厚坚实的肩头上。 连续几个小时的颠簸让她胃里泛着轻微的酸胀,但眉宇间没有丝毫怨色,清澈的杏眸望着窗外翻天覆地的景象变迁。在这个百废待兴的1978年春,整座省城宛如一头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钢铁巨兽,大街小巷上刷着鲜红的标语:“科学的春天来了!”“把失去的十年抢回来!” 背着洗得发白帆布包的工人、推着洋车穿着蓝灰制服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股蓬勃热烈的朝气。 卡车开进南岗区的一条宽阔林荫道,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与带有俄式风格的红砖瓦房。 车子最终在靠近东北林业学院家属区的一处幽静青砖大院门前缓缓停下。 “霍副连长,到了!”前排押车的武装部干事利落地跳下车,拉开车门敬了个礼,“省林管局保卫处和学院后勤处联合安排的家属院,就在三号楼一单元二楼!两居室,带独立的煤气灶和暖气片!” “辛苦同志了。” 霍北川率先跨下车,回身动作极其熟练轻巧地将陆云舒稳稳抱下地面。 双脚着地,陆云舒只觉得腿脚微微软,霍北川粗糙的大手已顺势扣住她的后腰,将大半力道卸在自己身上:“缓口气,雪后风硬,别呛着嗓子。” 沈素芬在干事的搀扶下走下卡车,望着眼前齐整结实的三层红砖小楼,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哎呦……这就是省城的大楼房啊?这青砖砌得比咱公社的大礼堂还齐整!北川,云舒,咱……咱真住这儿?” “娘,这是组织上批给退役骨干和特招生的正规套间,咱踏踏实实住着。” 陆云舒上前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温声宽慰。 霍北川的大手左右开弓,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红松木沉箱子被他轻而易举地拎在手里,肩上还扛着那卷厚实的羊皮铺盖。男人身量极长,宽肩阔背,一身洗得板正的深灰呢大衣衬得身姿拔萃,刚毅的五官在省城的日光下没有半点乡下糙汉的怯懦,反而带着一股刀锋淬火般的铁血英武。 邻近几个单元楼门前,不少刚报道完的新生和带着家眷的青年教工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家子。 “那是林业工程系新招的退伍兵骨干吧?听说立过特等功,是带行政级别转业的。” “他身边那个女同志是谁?长得可真齐整,跟画报上的文艺兵似的,气质真好!” “听说是中医学院那边的省第一名!两口子一块儿考进来的,厉害得很呢!” 听着四周善意而惊羡的窃窃私语,霍北川神色如常,只是迈步上楼时,特意放慢了步调,紧紧跟在陆云舒身后,防着楼道光线暗她踩空。 …… 二楼东侧的二零二室,房门被铜钥匙拧开。 屋子是标准的南北通透格局,四面大白墙刷得雪白,水泥地平整光滑,主卧和次卧都有大玻璃窗,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红漆木地板上。 最让沈素芬惊奇的是厨房里的黑铁暖气片和水龙头,轻轻一拧,“哗啦啦”的自来水便奔涌而出。 “天爷呀……拧开就有水,再不用去山沟里砸冰挑水了……”老人摸着冰凉的水管,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苦了大半辈子,在黑风岭的风雪里熬得骨头都要烂了,何曾想过能有住上楼房、用上自来水的一天? “娘,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陆云舒麻利地挽起袖子,将随身的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两块擦得干净的粗布帕子,开始拾掇屋子。 霍北川放好沉重的箱子,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抹布:“坐了一路车,脸色都白了,一边歇着去。粗活老子来干,你负责把书和药包摆齐整就行。” 男人说干就干,打来清水,三两下便把桌椅柜子擦得锃亮,干起家务利落得像在部队整理内务。 窗外,白杨树的枝丫在微风中轻晃。 苗苗乖巧地坐在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摆放着陆云舒给她买的小算盘和石板笔;沈素芬在厨房里系上新围裙,热气腾腾地煮着从黑风岭带来的风干山鸡和酸菜。 饭香混着木香,迅速驱散了初来乍到的生疏。 ……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红砖大院染上一层暖金。 陆云舒收拾妥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条纹棉布衬衫,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背心,青丝扎成利落的马尾,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明天去省中医学院报到的各类学籍证明。 身后的木门轻响,一股熟悉而炽热的雄性气息悄然贴了上来。 霍北川洗去了一身的风尘,单薄的军绿汗衫勾勒出胸背坚硬如铁的线条。男人伸出双臂,从身后霸道却极其温存地将陆云舒整个人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 粗硬的下颌蹭着她细腻的肌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累坏了吧?”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擦过她的耳廓,带着浓浓的心疼。 “不累。” 陆云舒侧过头,眼眸倒映着落日余晖,静静地注视着身侧棱角分明的男人:“北川,明天你也要去林大机械工程系报到了,听说系里组织了入学摸底考试,有把握吗?” 霍北川轻笑一声,胸膛在她后背微微震动。 他收紧臂弯,粗粝的大手盖在她微凉的小手上,一字一句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与底气: “老子在边防线拆过敌特的装甲排击炮,在林场修了五年重型蒸汽绞盘,那些书本上的齿轮连杆,难不住我。” 男人微微低头,炽热的薄唇印在她泛红的耳垂上,低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我得考进系里前三,早点进国家重点林机攻关小组。只有老子站得够高、走得够稳,才能把最好的日子捧到你跟前。” 陆云舒心口滚烫,转过身来,伸手勾住男人的脖颈。 在这陌生的省城新家,窗外车水马龙,岁月更迭,而眼前这个深爱她的男人,始终是她最坚固、最深沉的依靠。 她仰起头,迎上男人灼热炽烈的视线,主动将柔软温润的唇瓣贴了上去。 “霍北川,开学快乐。” 小女人的主动像是一簇火星,瞬间引爆了男人压抑了一整天的烈火。 霍北川呼吸骤重,长臂猛地一收,将怀里的温香软玉死死按向自己坚实的胸膛,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带着无尽期许与浓情的吻…… --- ### 第二十九章 学院报到·中医神技初露锋芒 三月的哈尔滨,冰雪虽消,倒春寒却依旧逼人。 黑龙江中医药学院坐落在和平路一侧,古朴沉稳的灰砖苏式建筑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格外庄严。 大门两侧拉着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热烈欢迎一九七七级新同学!”校道上满是推着行李车、挎着布包的新生,年纪跨度极大,有二十出头的青涩青年,也有三十好几、拖家带口的老三届知青,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对知识近乎饥渴的执着。 “到了。” 霍北川单脚支在结实的冻土上,稳稳停住那辆锃亮的飞鸽大杠自行车。 男人今天换上了一身笔挺崭新的深蓝翻领干部服,身量极长,宽肩阔背如出鞘利剑,浑身透着边防老兵特有的冷峻沉稳。 他利落地跳下车,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极其自然地伸到后座,将陆云舒稳稳托了下来。 “挎包给我,证件都在里头,别挤掉了。”霍北川动作娴熟地替她理顺被冷风吹乱的围巾下摆,低沉醇厚的嗓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体贴细致。 陆云舒今天穿了一件齐整合身的藏青呢子大衣,长发乌黑光亮,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白鹿骨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如天鹅般白皙优雅的颈项。 她站在熙攘的新生人群中,容色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书卷浸润的温和从容,引得周遭不少报到的师生暗暗侧目。 “下午四点下课,我在校门口的老水曲柳树底下接你。” 霍北川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滚烫,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不许自己走回大院,省城马路电车多,不安全。” 陆云舒微抿唇角,眉眼弯弯地斜了他一眼:“省城电车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快回林大吧,你们工程系今天第一天大课,别迟到了让教导员点名。” “老子不怵点名。”霍北川嘴上硬气,眼底却全是宠溺的笑意。直到亲眼看着陆云舒款款迈进中医系报到大厅的红木门,他才调转车头,大步蹬车疾驰而去。 …… 中医系的新生报到设在老实验楼的大礼堂。 陆云舒刚拿着准考证和入学通知书走近报名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焦急凌乱的惊呼声! “快让开!徐副院长晕倒了!” “老张!快去拿药箱,副院长有陈年心绞痛!” 原本井然有序的大厅瞬间大乱。 只见报名台后方的教职工休息区里,一名年近六旬、身形消瘦的老者正面色灰败地仰靠在靠背藤椅上。他双眼紧闭,嘴唇乌紫发绀,双手死死按住左胸,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搐嗬嗬声,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脉搏已然细弱游丝。 几位中医系的老教授和两名年轻助教慌了神,一人掐人中,一人急忙从药箱里掏出西药硝酸甘油片试图往老者舌下塞。 “不行!老徐牙关咬死,喉头水肿,药片塞不进去!” “吸氧机在后楼急救室,抬过去得穿过整个操场,来不及了!” 周围聚拢的新生们面面相觑,吓得不敢出声。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情况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从容、不见半分慌乱的女子嗓音穿透嘈杂: “不可强行灌药,这是寒厥阻窍、暴脱之象,塞药会引起误吸窒息!” 话音未落,陆云舒已然拨开人群快步走入内圈。 “你是哪个班的新生?不要乱动病人!”年轻助教急得大吼。 陆云舒没有理会质疑,右手一拍随身挎着的旧帆布药包,指尖微动,一道清脆的金属细鸣闪过! 一根足有三寸半长、通体寒芒流转的古朴粗长毫针已赫然捏在她的指尖! “让开!” 陆云舒气场骤变,秀眉微扬,眼眸锐利沉稳如千锤百炼的老国手。她俯下身,玉白修长的手指精准无比地扣住老者枯瘦的左腕,指尖切在寸口三焦之脉,仅用了三息功夫: “脉伏不出,面青肢冷,寒客心包!拿烈酒来!” 一名老教授被她镇定果断的气度震慑,下意识地将桌上一瓶用来消毒的高浓度医用酒精递了过去。 陆云舒连眨眼都未眨一下,手中毫针在酒精火苗上一晃而过,手腕一沉! “嗤!” 银针犹如闪电撕裂空气,挟着沉劲,不偏不倚直刺入老者左臂内侧的“内关穴”,针尖深透一寸二分,伴随着她指尖极具韵律的三提九捻,老者原本紧绷的手指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陆云舒玉手翻飞,如穿花引蝶。 第二针,直取人中穴深部,向上斜刺,强刺激行针! 第三针,刺入百会,提气回阳! 第四针,更是以不可思议的果决手法,利落挑破老者双手十指指尖的“十宣穴”,指腹轻挤,十滴暗红如墨的滞血瞬间被挤压飞溅而出! “唔——!” 原本牙关紧咬、面如死灰的老者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喉中发出一声沉浊的闷响,紧缩的胸腔骤然舒张开来! 肉眼可见的,老者嘴唇上骇人的乌紫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微弱的生机红晕,原本紧锁的眼皮缓缓颤动,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竟慢慢睁开了双眼! “通……通了……心口不扎了……”老者虚弱地喘息着,声音虽微弱,却咬字清晰。 静! 整座大礼堂鸦雀无声! 从陆云舒出针、定穴、泄血,到老者苏醒回生,前后不过短短一分半钟! 几个额头冒汗的老教授和老中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互相对视一眼,满脸皆是骇然与狂喜: “‘鬼手回阳九针’配‘十宣开窍法’?!” “针法刚柔并济,下针深浅分毫不差……这得是有几十年行医积淀的老针灸圣手才能有的功力啊!” “小同志,你……你是哪个名医世家出来的传人?!” 系主任兼省知名老中医严振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激动得声音发颤,一把走上前紧紧盯住陆云舒。 陆云舒神色平静淡然,利落地将毫针收回针包,抬手取过干棉球替老者按压止血,方才抬起眼眸,坦然道: “各位老师好。我是大兴安岭黑风岭林场考上来的新生,陆云舒。” “祖上行医,母亲当年曾是边防野战医疗队的军医。方才事急从权,班门弄斧了。” 陆云舒! 全县文科总分第一、全省中医药统考专业成绩榜首的那个大兴安岭“双状元”之一! 严主任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连声喝彩:“好!好一个陆云舒!试卷上辩证精妙,下手时更是胆大心细、雷霆万钧!老徐今天这条命,算是被你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靠在藤椅上的徐副院长此时缓过劲来,在助教的搀扶下微微直起身子,看向陆云舒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震撼: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咱们中医学院今年,招进了一块真正能挑大梁的绝世璞玉!” 周围围观的新生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叹! 这一日,陆云舒人还未进教室,她手持毫针、一分钟力挽狂澜抢救副院长的神技,便已如狂风一般席卷了整座省中医学院! 而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东北林业大学重型机械实验车间里。 一身深蓝工装的霍北川正单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合金扳手,在一台进口重型伐木机庞大复杂的曲轴传动箱前,眼神如刀…… --- ### 第三十章 机械攻坚·糙汉的雷霆之威 东北林业大学,重型机械实验大车间。 足有三层楼高的苏式挑高车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润滑黄油与金属切削液混杂的刺鼻气味。中央台架上,正固定着一台庞然大物——那是从苏联进口的C-100型大功率重型履带集材拖拉机,专门用于大兴安岭林区倒木集运的重型核心设备。 此刻,这台钢铁巨兽前却围了足足二三十号人。 林业机械系的系主任兼总工程师周德明,正领着两名刚从省农机所调来的资深讲师,急得满头大汗。地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传动齿轮、液压泵垫片和粗大的合金管路。 “还是不行!” 一名年轻助教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焦头烂额地喊道:“周主任,三号主液压泵的柱塞压力始终打不上来!动力舱一挂三挡,液压分配阀就发出尖锐爆鸣,油温五分钟内直接飙到九十度!省机械厂的技术员上周就看过了,说除非把整套液压中枢拆下来运回长春大修,否则根本查不出内漏点!” 周围一众穿着蓝布工装的七七级大一新生面面相觑,不少人甚至连最基本的液压原理图都还没摸透,面对这台动辄数万美金外汇引进的进口巨兽,连大气都不敢喘。 “运去长春?” 周德明一拍大腿,脸色铁青:“大兴安岭开春马上要上马‘机械化抢伐倒木’试点工程!国家林业部就指着这台样机做改装蓝本!等从长春运个来回,黄花菜都凉了!” “我来看看。” 一道低沉粗犷、犹如闷雷般的男中音从人群后方平稳响起。 人群哗啦一声分开。 霍北川挽着工装袖子,露出一双肌肉虬结、布满青筋的小臂。他身高近一米九,宽肩阔背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铅笔,脚下一双齐膝硬头劳保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如擂鼓般的“咚咚”声。 “你是哪个班的新生?懂不懂规矩!” 方才那名抹黑油的助教眉头紧皱,厉声喝止:“这是进口精密液压机组!高压管路爆了能直接把人骨头打碎!别瞎逞能添乱!” 霍北川连眼风都没扫那助教半个,只是单手搭在发烫的动力舱外壳上,指腹极其熟练地在几根高压油管接口处摩挲了几下。 “油温高,伴随高频啸叫,不是柱塞泵内漏。” 男人嗓音沉凝,带着一种经过实战洗礼的绝对自信:“老毛子的设计图纸照抄了伏尔加拖拉机的重油回路,但咱们大兴安岭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倒春寒柴油稠度大。要是泵体漏了,排气管早就冒黑烟伴随敲缸了。” 周德明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扬,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快步走上前打量着霍北川:“这位同学,你懂液压回路?” “报告主任,机械工程系一班新生,霍北川。” 霍北川啪地立正,身姿笔挺如松,军人的肃杀之气瞬间让整个嘈杂的车间安静了大半:“在边境侦察连时当过装甲车抢修班长,转业在黑风岭林场巡山开了五年重型柴油绞盘机。” “好兵!” 周德明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你说不是内漏,那症结到底在哪儿?” “在单向溢流阀和配流盘的微差卡死。” 霍北川一把取下耳朵上的半截铅笔,抄起工作台上一张泛黄的俄文结构图,在背面空白处刷刷刷画出了三道极其刚劲标准的剖面力学草图! 线条精准,尺寸比例甚至不需要用尺子量! “老毛子的机械加工公差大,回油阀芯加了双重阻尼垫圈。气温一回暖,橡胶受热膨胀零点零二毫米,正好把主溢流孔堵死八成,油压憋死在回油腔里,这才产生高频共振啸叫。” 霍北川扔下铅笔,大步跨向工具箱,单手挑出一把重达八磅的重型加长套筒扳手和一把细长的合金撬杠。 “主任,给我五分钟,借两块细砂纸。” “给他拿!”周德明心头大震,当机立断大手一挥。 只见霍北川单脚踩在拖拉机的巨大履带齿轮上,腰胯发力,宛如一头敏捷霸道的深山黑豹,整个人凌空侧翻,直接倒挂钻进了狭窄逼仄的动力机舱腹底! “当!当!当!” 沉重坚硬的金属撞击声有节奏地在机舱深处炸响! 那只卡在机体最深处、三个老技工倒腾了一下午都没能卸下来的生锈防爆螺栓,在男人近乎恐怖的臂力爆发下,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脆响,硬生生被拧开! 不到三分钟。 一个油污包裹的圆柱形溢流阀芯被霍北川单手从机舱底递了出来。 男人翻身跳下台架,落地无声,额角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他将阀芯放在台虎钳上,拿起细砂纸和煤油,动作快若闪电却稳若游丝,极其精准地在边缘圆角处来回打磨了七下,随即将那个多余的硬质垫片直接用猎刀切掉半圈,重新扣上弹簧。 “装回去。” 霍北川把阀芯扔给看傻了的助教,转头看向操作台:“合上总电闸,加注两升齿轮油,挂三挡试车!” 整座车间鸦雀无声。 几个自诩科班出身的工科优等生瞪圆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 就这么……用砂纸磨两下、切半个胶圈,就能解决长春大厂都束手无策的特大进口故障? “启动!!”周德明亲自抓起操纵杆,神色肃穆地下达指令。 “嗡——轰隆隆隆!!” 重型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团清淡的青灰色尾气! 离合器迅速推进,挂入负荷最大的高档位! 原本那刺耳抓狂的金属啸叫声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稳、浑厚、充满钢铁力量感的低沉咆哮!液压油表指针稳如泰山,死死钉在标准压力红线之内! 排气顺畅!动力充沛! “好!好啊!神了!” 周德明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握住霍北川满是黑油的大手,老泪险些溢出眼眶:“不单排除了故障,连负荷动力都提升了百分之十!霍北川同志,你这个大一新生,给咱们全系、给整个省林管局上了一堂天大的实战课啊!” “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在整座重机车间疯狂掀起! 那名先前呵斥的助教脸涨成了猴屁股,羞愧得低下了头。而原本对这个工装冷硬的退伍兵心存疑虑的新生们,此刻看向霍北川的目光中,全成了毫无保留的崇拜与敬畏! 霍北川只是随手扯下腰间挂着的粗棉纱布,擦去手指上的黑油,冷峻刚毅的面庞波澜不惊。 他抬头看了看车间墙壁上的老挂钟。 下午三点四十分。 男人那双原本杀伐凌厉的黑眸骤然柔和了下来,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周主任,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先走一步。” 周德明一愣:“怎么?局里的庆功茶话会马上就开,你可是主角!” “不了。” 霍北川将工装外套利落地甩在肩头,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霸道的宠溺笑意: “我媳妇四点放学,老子得骑车接她回家做饭。” 在全车间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刚刚单手降服进口巨兽的铁血猛男,大步流星跨上大杠自行车,如一阵狂风般冲出了大门! --- ### 第三十一章 校园风云·佳人如玉惹人慕 三月末的哈尔滨,夕阳将老旧的红砖教学楼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省中医学院老图书馆门前的那棵百年水曲柳树下,早已站满了下课结伴的学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朴素却充满朝气,蓝灰两色的布衣衫在晚风中泛着微凉的书卷气。 陆云舒手里抱着两本厚重的精装《黄帝内经素问》和《神农本草经校注》,踩着青石台阶缓步走下。 她今天把那头如绸缎般乌黑的长发松松编成了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未施粉黛的鹅蛋脸上透着自然的羊脂光泽,纤细的腰身束在浅灰色的羊毛开衫里,愈发衬得身姿婀娜清雅,宛如一株自民国画卷中走出的幽兰。 “陆同学!请稍等一下!” 一道带着几分急促与热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一名穿着崭新米白色华达呢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快步追了上来。男子生得白净斯文,手里捏着一本硬壳精装的英汉医学大词典,正是中医学七七级二班的班长、省卫生厅某副厅长的独子,赵绍祖。 “赵同学,有事吗?”陆云舒停下脚步,神色客气而疏离,身子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赵绍祖看着眼前这张在夕阳下近乎透明无暇的绝色容颜,心跳忍不住快了几分。 自打昨天新生开学典礼上,陆云舒那一手“三分钟起死回生”的鬼手飞针惊艳全院后,这个从大兴安岭偏远林区考上来的全县文科状元,便瞬间成了整个学院乃至隔壁省医科大无数男青年私下里议论的焦点。 美丽、知性、家传医术通神,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沉静高华的气质,甚至压过了大院里那些自小娇生惯养的高干子弟。 “是这样的,陆同学。” 赵绍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温文尔雅,透着一股骨子里的优越感:“今晚省卫生厅和省中医药研究所联合在国际饭店组织了一场青年学术沙龙,来交流的都是哈工大和医科大的高材生,还请了两位苏联留学回来的老专家。我这里有一张特邀贵宾票,想邀请陆同学一同前往,正好我也能顺路用我父亲的伏尔加轿车接送你。” 在这个买肉要票、进城靠二八自行车的年代,去省城最高档的“国际饭店”、坐着“伏尔加小轿车”赴宴,这对于普通学生而言,简直是通往顶层交际圈的一张天降金券。 路过的几个女同学忍不住停下脚步,投来艳羡的目光。 “不用了,多谢赵同学好意。” 陆云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嗓音清脆平淡,拒绝得干脆利落:“今晚我家里有事,需要回去温书做饭,沙龙我就不去了。” 赵绍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他赵大少爷在省城卫生系统向来顺风顺水,何曾被女同志这般不留情面地当场回绝过? “陆同学,何必这么见外呢?” 赵绍祖忍不住跨上半步,语气放低,带着几分诱导与自傲:“学术沙龙是建立人脉最好的机会。我知道你来自黑风岭林区,底子薄,家里条件困难。只要能进这个学术圈子,往后毕业留校、或者直接调入省中医研究所,我父亲都能说得上话……” “她哪儿都不去。” 轰隆——! 一道极其低沉狂暴、带着粗粝金属质感的冰冷男中音,骤然如闷雷般在两人身后炸响! 赵绍祖只觉得后颈窝处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整个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猛然转过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锃黑发亮的二八大杠飞鸽自行车。 一道近一米九、魁梧如铁塔般的冷峻身影逆着落日的余晖立在树下。 霍北川身上的深蓝工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袖口高高挽起,手臂上虬结的青筋还带着机修后的微红,腰间松松垮垮扎着牛皮武装带,脚下一双齐膝高筒硬头劳保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男人嘴里嚼着一根薄荷草叶,剑眉微压,那双比鹰隼还要锐利凶狠的黑眸,正居高临下、不带一丝温度地死死锁定在赵绍祖身上! 那股从尸山血海和深山老林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伐血气,瞬间让整片林荫道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你……你是谁?哪个单位的?!” 赵绍祖被那骇人的气场逼得连连后退了两步,金丝眼镜差点滑落,强撑着干部子弟的架子质问道。 霍北川连半个正眼都没施舍给他。 男人迈开笔直修长的大长腿,径直跨过赵绍祖身侧,高大宽阔的身躯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极其霸道地插在了陆云舒与赵绍祖之间,将陆云舒整个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站累了没?” 方才还凶煞逼人的男人,在低下头看向陆云舒的刹那,嗓音却奇异地软化了下来,带着一种低沉磁性的温柔。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从陆云舒怀里接过那两本沉甸甸的精装大部头医书,随手塞进车头的帆布大包里,另一只手已熟练地扣住了小女人的纤腰,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进自己滚烫宽大的掌心里。 “没累,刚下课。” 陆云舒抬眸看着他微黑的下巴上沾着的一星机油痕迹,扑哧一声轻笑,顺手从挎包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当着众人的面,垫起脚尖轻柔地替他擦拭脸颊:“怎么弄得满头是油?又钻车底下了?” “系里来了台大毛子的进口集材机,趴窝了,老子顺手给拾掇了。” 霍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牙齿,低头就着她的手帕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幽香,眼神里的宠溺与占有欲浓烈得化不开。 这一幕夫妻间毫无隔阂、亲密无间的温存互动,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一旁赵绍祖的脸上! “陆……陆同学!他到底是谁?!”赵绍祖气急败坏地喊道。 霍北川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 男人猛地侧过半张冷峻如刀削的侧脸,黑眸如刀锋般割向赵绍祖,粗粝的喉结滚动,砸出如滚雷般字字如铁的宣判: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北林大机械工程系霍北川!” “陆云舒是老子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大娘子!公社大队部和省军区家属院都登了记的!” “小子,收起你那套伏尔加轿车和学术圈子的花架子。” 霍北川一步踏前,厚重的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摄人心魄的闷响,高大的身形直接将赵绍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再敢像只苍蝇一样往我媳妇跟前凑,老子就拿手里的八磅扳手,给你那身白西装松松皮!” --- ### 第三十二章 家属院温情·暗疾之谜 赵绍祖的一张小白脸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青一阵白一阵,被霍北川身上那股子近乎实质化的铁血杀气压迫得连呼吸都困难。他死死攥着手里的英汉词典,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灰溜溜地钻进人流里落荒而逃。 水曲柳树下,不少围观的女同学爆发出细碎的轻笑。 “霍同学,行了,人都被你吓跑了。” 陆云舒微嗔地瞪了他一眼,耳尖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唇角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吓跑算他识相。” 霍北川轻哼一声,极其霸道地反手扣住她柔若无骨的五指,大步流星跨上大杠自行车,拍了拍后车架上那块柔软的红条绒垫子:“上车,回大院!娘今天买着了刚出网的黑龙江开江大鲤鱼,今晚给你酱焖贴饼子吃!” 陆云舒侧坐上车,双手自然地圈住男人结实刚硬的窄腰,迎着晚春清冽的晚风,飞鸽自行车的车轮在暮色中轻快飞驰。 …… 林大家属院三号楼,二零二室。 一进屋,一股浓郁醇厚、混着葱姜蒜爆香的鱼香便扑面而来。 大铁锅里,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黑龙江开江野生大鲤鱼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稠的红褐色酱汁,锅沿四周贴了一圈焦黄酥脆的玉米饼子。 苗苗乖巧地搬着小木扎板坐在饭桌前,拿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工工整整写着生字,一见到陆云舒推门,眼睛立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脆生生地喊道:“嫂子!今天苗苗学会了十个拼音!” “真能干,待会儿嫂子给你剥鱼腹上的软肉吃。”陆云舒解下围巾,揉了揉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蛋。 沈素芬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两大碗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碴子粥,眉开眼笑:“快洗手开饭!北川在学校大车间干的是力气活,云舒动脑子,都得多吃点大肥鱼补补!” 一家四口围坐在红松木长桌前,热气腾腾的酱焖大鲤鱼泛着诱人的油光,鱼肉雪白鲜嫩,入口即化。 霍北川吃得风卷残云,却总在第一筷子精准地挑下最肥嫩、没有细刺的鱼肚腩,稳稳当当地落进陆云舒的粗瓷小碗里。 “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陆云舒将自己碗里的贴饼子掰了大半递到他嘴边,男人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下,就着大块酱鱼肉,吃得满脸豪迈满足。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初入省城所有的陌生与局促。 …… 深夜,大院沉寂下来。 老式苏联风格的红砖房隔音极好,双层木窗挡住了外头的呼啸夜风,屋里的暖气片烘得满室温热。 沈素芬带着吃饱玩累的小苗苗在东厢次卧沉沉睡去。 主卧里,一盏罩着粉白碎花布罩的台灯洒下一室柔和的暖黄。 陆云舒换了一身单薄的纯白棉布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正端着一只温热的白瓷小碗,里面盛着用老山参须、当归与黄芪煎煮的温经活血药茶。 霍北川洗去了满身机油与汗水,只穿了一条深绿色的军棉短裤,赤着线条分明、犹如坚硬花岗岩般的雄健上身坐在床沿上。 男人低着头,右肩胛骨下方到后肋处,赫然露出一道足有半尺长、暗红扭曲的旧枪伤疤痕! 周围的皮肤因为当年的弹片感染与高寒冻伤,隐隐泛着青灰色的暗斑,肌肉僵硬发硬。 陆云舒坐在他身侧,指腹带着草药油,极轻极柔地按压在那道可怖的伤口周围。 “疼吗?” 女人软糯带着心疼的嗓音擦过耳畔。 霍北川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转头看着她微皱的秀眉,咧嘴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硬汉笑:“早年间在前线被敌特的水冷重机枪扫的,弹片当年连碎骨一起挖出来了。早就不疼了,老子又不是泥捏的。” “还嘴硬。” 陆云舒秀指微沉,精准地按在他右肋下方的“期门穴”与“大包穴”上。 “嘶——!” 饶是铁打般的霍北川,也忍不住从齿缝间倒吸了一口冰凉的粗气,额角瞬间渗出一颗黄豆大的冷汗。 “经络郁闭,气血倒悬,骨缝里还残留着当年边防猫耳洞的阴湿寒毒。” 陆云舒眼圈微红,眼底泛起一层水汽:“难怪在黑风岭的时候,每逢变天暴雪,你总要在后院劈半宿的柴……你那是浑身骨头缝在剧痛,靠劈柴发力强行压制,对不对?!” 霍北川看着小媳妇眼角快要坠落的泪珠,心头狠狠一颤,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在外头叱咤风云、一拳能撂倒熊瞎子的糙汉子,此刻却慌得像个打碎了醋坛子的毛头小子。 “哎……别哭啊媳妇,真不疼了……老子那是皮糙肉厚……” 男人长臂一捞,带着滚烫的体温与浓烈的雄性气息,一把将单薄娇软的陆云舒整个人抱坐在自己硬邦邦的大腿上,粗糙厚重的大手极其笨拙地替她擦拭着眼角的湿润。 陆云舒顺势靠在他滚烫结实的胸膛上,听着男人胸膛深处如战鼓般强健的心跳,将手中那碗温热的药茶递到他嘴边:“把药喝了。” 霍北川二话不说,就着她白嫩的手腕,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醇厚温润的滚滚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原本右胸肋骨处隐隐作痛的僵硬感,竟不可思议地被抚平了大半。 “北川,我今天在学院的古籍孤本库里,找到了我外公当年随军时记载的‘透骨拔毒药灸篇’。” 陆云舒仰起那张梨花带雨却清绝动人的俏脸,认真地凝视着男人的双眸: “等我配齐了长白山的赤炼蛇油和千年雷击枣木炭,我一定把你体内残留的这道暗疾连根拔除。我要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地陪我走完这一辈子。” “好。” 霍北川黑沉的眸子里,汹涌翻滚的情愫彻底失了控。 男人粗硬的大手捧住她如玉般温润的娇颜,俯下头,薄唇带着滚烫的霸道与无尽的虔诚,狠狠覆上了那两片娇艳欲滴的樱唇! “唔……” 陆云舒微弱的惊呼尽数被吞入喉中,睡衣细软的布料在翻滚中散开,一室春潮伴着暖气片的轻微热鸣,将省城冰凉的春夜彻底点燃…… --- ### 第三十三章 惊雷风暴·学术界的暗箭 四月中旬,春水初生,哈尔滨的丁香花苞悄然爬上枝头。 省中医学院与省卫生厅联合筹备的“全省首届中医药科研成果展评会”在主楼大礼堂拉开序幕。这是恢复高考以来全省卫生系统规格最高的大会,不仅省内各大医院的名医泰斗悉数到场,连国家卫生部派驻东北的特派专家组也莅临指导。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前排坐着省卫生厅的几位领导和老教授,气氛庄重热烈。 陆云舒坐在大一代表席前排,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油印学术论文——《关于大兴安岭黑金桦树茸及野山灵芝对寒痹重症与心阳虚衰的临床配伍探究》。 这篇论文凝结了她家传千金古方的精髓,更结合了她在黑风岭采集地道药材、治愈沈素芬陈年瘫腿的实际脉案,数据扎实,辩证严密,早在初审时便获得了徐副院长和严振华主任的高度赞誉。 然而,就在主持人宣布即将进行论文答辩评审时,评审席右侧,省卫生厅副厅长赵德贵——赵绍祖的亲生父亲,忽然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搪瓷茶缸。 “诸位专家,请稍等片刻。” 赵德贵清了清嗓子,眼神阴鸷地越过人群,径直落在陆云舒身上:“在正式答辩前,省卫生厅纠风办和学术委员会刚刚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事关重大,我认为必须当着部里专家和全省同仁的面,把原则问题讲清楚!” 大礼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 徐副院长眉头紧锁,沉声道:“赵副厅长,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什么举报信非要在这当口宣读?” “徐院长,正因为是学术盛会,才容不得半点沙子!” 赵德贵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盖着红印的信件,抖得哗哗作响,声音尖锐而刻薄: “举报信由中医学七七级二班赵绍祖等数名骨干联合提交!信中明确揭发,大一新生陆云舒同志所提交的核心论文,涉嫌‘剽窃掠夺国家林区民间古方’、‘虚构临床脉案数据’!不仅如此,陆云舒同志在入学档案中隐瞒了其家庭出身,其祖上曾是旧时代的‘走方游医’,成分存疑!” “一个出身不正、大一刚入学的年轻学员,怎么可能独立完成连老国手都未曾攻克的桦树茸活血机制?!这分明是弄虚作假、欺世盗名,企图骗取省部级重点科研扶持指标!” 哗——! 全场一片哗然! 坐在后排的赵绍祖嘴角噙着一抹大仇得报的阴冷狞笑。自从那天在水曲柳树下被霍北川当众羞辱后,他怀恨在心,借着父亲的权势,誓要在这场全省瞩目的盛会上彻底搞臭陆云舒,将她踩进泥潭,开除学籍! “赵德贵!你休要血口喷人!” 严振华主任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陆云舒同志的针法与医理,我和徐院长亲眼所见!她的方子治好了烈属重疾,何来虚构?!” “口说无凭,严主任!” 赵德贵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学术讲的是铁证!既然她说黑金桦树茸能通十二经络、解极寒阴毒,那就当场拿出药物提纯与动物病理的显微切片对照!若是拿不出来,那就是学术诈骗,必须当场取消答辩资格,移交纪检保卫处审查!” 大礼堂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在这个显微切片与理化分析刚起步的年代,让一个大一新生当场自证微观药理,分明是强人所难的诛心构陷! 徐副院长急得脸色泛白,几位老教授也面露难色。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云舒却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来。 她那一身利落齐整的浅蓝列宁装纤尘不染,脊背挺直如松,绝美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与嘲讽。 “赵副厅长,你想要铁证?” 陆云舒清脆的声音如同碎玉击冰,响彻大礼堂:“那你可知,中医药学的大道,从来不在纸上谈兵,而在活人救命的实践之中!” 她一步步迈上讲台,目光如炬直刺赵德贵:“你口口声声说我虚构脉案、说我祖传古方无效,那敢问赵副厅长——今日部里特派专家组的组长、国家心脑血管中西医结合奠基人白老先生,此刻正受困于何种旧疾,你可看得出来?!” 这话一出,前排正中央那位身着银灰色中山装、一直默不作声的七旬老者猛地抬起头,浑浊深邃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两道精光! 老者正是国家卫生部首席特聘巡视员、原延安中央红军卫生部部长——白敬修老将军! 赵德贵被问得一愣,有些慌乱地看向白老:“这……白老德高望重,身体康泰,岂容你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 陆云舒冷冷一笑,朗声道:“白老眉心聚晦,左颊下关穴微陷,步态外撇避实,呼气带有微弱的柏木辛甘之气。若我没看错,白老早年在辽沈战役的塔山阻击战中,曾受过极重的白磷燃烧弹外伤与极寒冻伤,虽然当年清创保住了性命,但‘金石火毒’与‘极北阴寒’交织互结,深伏于右胸肺底及手太阴肺经之中!” “每逢开春解冻、风木当令之季,白老必咳嗽咯逆、胸痛如绞,夜不能寐,且常规清热或温阳之药服之即剧痛加倍,犹如水火相煎!我说的,可有一字之差?!” 轰隆隆!! 讲台正前方的白敬修老将军豁然起身,双手拄着拐杖,激动得须发皆张,满脸骇然! “神了……真乃神医也!!” 白老颤抖着推开身旁的保健医,大步走上前,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震动: “老头子我这处暗伤隐瞒了组织整整三十年!连北京同仁堂和协和的老专家联名会诊,都只能以镇痛汤剂勉强维持!小姑娘,你仅凭望诊切气,竟能将老夫的病根剖析得丝毫不差?!” 全场近千名名医专家目瞪口呆,爆发出雷鸣般的倒吸凉气声! 赵德贵的脸瞬间煞白如纸,身旁的赵绍祖更是吓得两腿发软,瘫坐在椅子上。 “白老,您的病根看似复杂,实则是‘寒包火热,留而不去’。” 陆云舒神色从容,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尊雕工精致的紫檀木针匣与一小盒散发着古朴醇香的赤褐色药膏,双手奉上: “我论文中所阐释的‘黑金桦树茸配伍千金温经法’,正克此症!以百年桦树茸之纯阴寒木之气,引导三钱老透骨草,再辅以‘鬼手雷火神针’拔出骨髓深处的金石余毒,不过三旬,便可让您老顽疾尽退、安枕无忧!” 白敬修眼眶通红,仰天长笑:“好!好一个大兴安岭的黑金神茸!好一个一身正气、神技通天的青年国手!” 老将军转过身,威严冷厉的目光如刀锋般狠狠刮向面如死灰的赵德贵,怒喝如雷: “赵德贵!你身为卫生厅领导干部,不思钻研业务、扶持青年栋梁,反而借职权挟私报复、构陷英烈之后!你这副厅长的官威,是用来残害国之栋梁的吗?!” “警卫员!通知省纪委与监察厅!立刻对赵德贵父子的严重违法乱纪与学术打压行为,立案彻查!停职反省!” “白老饶命!白老听我解释啊……” 赵德贵惨嚎一声,双腿一软,像条死狗般当场瘫软在地上。 礼堂大门轰然推开,两名身形魁梧的省保卫处干警大步走入,不由分说地将面无人色的赵德贵父子当场戴上手铐押解出会场! 全场掌声如山呼海啸般轰然爆发! 在无数泰斗名医敬佩炽热的目光注视下,陆云舒傲立于三尺讲台之上,如九天玄女破云而出,光芒万丈! --- ### 第三十四章 重工之光·霍北川的奇迹 省中医学院大礼堂的风暴落幕未满三日,赵德贵被省纪委立案调查、赵绍祖被开除学籍的通报便贴满了各大高校的宣传栏。 而在隔壁的东北林业大学重型机械研究所,另一场决定大兴安岭林业现代化命脉的闭门考核,正在高度保密中进行。 巨大的试验车间内,天车滑轨发出沉重的金属咬合声。 场地中央停着一辆通体涂着防锈红漆的新型履带式全地形集材拖拉机。车头两侧焊接着粗壮的防滚落原木撞角,后方搭载着一套由四组高压柱塞泵与扭力齿轮复合驱动的自主设计绞盘。 这台代号“松岭一号”的重载样机,正是霍北川带队、在周德明教授指导下历时两个月昼夜攻坚的成果。 今天前来验收的,不仅有国家林业总局机械装备司的司长,更有沈阳军区装甲兵装备维修部的两位大校专家。 “北川,液压主阀的密封性在高压脉冲测试下究竟如何?” 周德明站在指挥台边,指节因紧张而有些发白:“刚才第三组抗扭测试,传动轴的瞬时扭矩峰值已经达到了设计极限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五!老苏林机厂当年的同类机型,就在这个临界点上打碎了三套行星齿轮!” 台架下,霍北川正赤着精壮的手臂,手持黄铜量规在减速箱接缝处做最后的同心度复测。 男人一身深灰工装浸透了机油与汗水,原本刚硬的下颌线上挂着几道黑灰印子,但那双眼眸却如出鞘寒刃般明澈冷定。 “报告主任,打不碎。” 霍北川直起身,随手扯下搭在肩上的麻布擦干手指,声音低沉如洪钟: “我在二级行星减速齿圈上改用了边防重型装甲牵引车的‘斜齿多点咬合’拓扑结构。只要润滑油温压在七十度以下,就算后面拖着三根两抱粗的湿红松硬爬雪岗,这套传动中枢也断不了半根齿!” “霍同学,口说无凭,上全负荷实井拖拽试验!” 来自沈阳军区的大校专家目光灼灼,对这位浑身散发着纯粹老兵杀伐气的年轻学员极为激赏,当即挥下红色指挥旗。 “启动总泵!挂重载四挡!” 霍北川一步跃上驾驶舱,动作迅捷如奔雷。 宽大厚重的大脚踩下离合,粗壮古铜色的小臂青筋暴起,一把将那杆合金换挡手柄狠狠推入底槽! “轰隆隆隆——!!” 国产六缸涡轮增压柴油机发出狂怒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继而化作透明的热浪。拖挂台架后方,重达二十二吨的实心铁砣负载在绞盘钢丝绳的疯狂绷紧下,被一点一点从人工模拟泥坑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泥浆崩裂! 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然而“松岭一号”的履带如同焊死在地面一般死死咬住碎石,液压油表指针如泰山磐石,稳稳悬停在安全绿区正中央! 成了! “好!好一套大扭矩自适应液压传动系统!” 林业总局装备司司长霍然起身,用力击掌,满面红光: “完全自主设计,打破了苏联技术封锁!成本只有进口机型的三分之一!霍北川同志,你这个大一骨干,替全大兴安岭的林业伐木工人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翻身仗!” 掌声如惊雷般在整个车间炸响! 周德明教授激动得眼眶湿润,快步上前拍打着霍北川宽阔坚实的后背:“好小子!部里特批的文件已经下来了!‘松岭一号’正式列入国家林业机械化重点推广项目,你作为第一核心设计者,荣立国家机械工业部二等功!提前授予助理工程师技术职称!” 二十岁出头的部级二等功臣!带职称的大学骨干! 周围的同学与助教们望向霍北川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惊艳,化作了无以复加的崇敬。 然而,站在荣耀中心的霍北川,只是庄重地向军区与部委首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男人转身望向车间敞开的大铁门。 春阳正烈。 门外的林荫道上,一道身着浅青色风衣、身姿纤秀曼妙的绝美身影,正迎着春风款款而立。 陆云舒手里拎着一个白铁保温桶,长发在微风中轻扬,静静地注视着满身油污却如钢铁战神般的丈夫,唇角挂着温柔骄傲的浅笑。 霍北川深黑的眸子瞬间融化开来。 在满场老专家和领导的错愕注视下,这位刚刚拿下部级大奖的冷面硬汉,一把抄起挂在车架上的呢子大衣,连脸上的机油都顾不得洗,迈开长腿大步流星直奔门外而去! …… 家属院后头那片幽静的落叶松林下。 霍北川将人一把带进树荫深处,温热宽阔的身躯带着浓烈的柴油味与荷尔蒙气息,不由分说地将陆云舒困在自己与粗壮的树干之间。 “听徐院长说了,前天在大礼堂,你用银针当场折服了部里的白老将军,把赵家父子连根拔了?” 男人低头凝视着她,粗粝的手指极轻地抚过她白皙柔嫩的脸颊,嗓音沙哑微沉,带着遮掩不住的狂热与后怕:“受委屈没?” 陆云舒仰头看着他,眸光如水波潋滟。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印着兰花的棉帕,踮起脚尖,极轻柔地替他拭去眉骨上的黑色机油:“你看我像受委屈的样子吗?白老已经正式立项,全省中药资源普查的桦树茸专项由我全权负责,还特批了五千块的实验室启动金。” 她抿嘴轻笑,眼底闪烁着俏皮的光芒:“倒是霍工程师,听说刚才当着军区首长的面,把老毛子的进口样机给比得一文不值?” “他们那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霍北川低笑一声,胸膛在她掌心下震动。 男人低头,鼻尖蹭着她馨香微凉的颈窝,粗硬的胡茬惹得女人一阵轻颤。 “云舒。” 霍北川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近乎骨髓的深情:“组织上批了我二等功,发了八百块科研奖金,还给咱家在南岗区林管局大院特批了一套带独立院落的青砖小洋房。下个月就能搬。” “你想要的,老子全给你挣回来了。” 陆云舒心口一阵滚烫翻涌。 她放下手里的保温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男人结实宽阔的腰背,将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轻声道: “霍北川,我不要洋房,也不要奖金。” “我要你平平安安,我要我们一家四口,岁岁年年。” 霍北川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将她娇小的身躯几乎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落叶松林春风荡漾,落英缤纷。 从黑风岭风雪茫茫的土坯木刻楞,到省城红砖黛瓦的大学堂;从替嫁绝境中的相互试探,到如今名满全省的并蒂荣光。 命运所有的曲折与算计,最终都在这场浩荡奔赴的新时代洪流中,化作了他们掌心相扣的滚烫人间。 --- ### 第三十五章 拔毒还生·宿命的旧锁链 五月初,哈尔滨南岗区的林管局家属大院里,老丁香花开得如火如荼,紫白相间的花穗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满院皆是浓郁清冽的甜香。 二号独栋青砖小洋房带着一个半亩见方的小泥土院落。 沈素芬在向阳的墙根底下整整齐齐地开辟出两垄小菜畦,撒下了大葱、水萝卜和小茴香的种子;苗苗背着崭新的红色军挎包,穿着白底碎花衬衫,由林管局子弟小学的老师牵着手在院门口跟同龄的孩子跳皮筋,口齿伶俐,清脆悦耳的童音回荡在初夏的微风里。 主卧内,两面大窗拉着厚实的棉麻遮光帘,光线昏黄而温软。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却极其通透的药草与炭火香气。 一张平整厚实的红松大床上,霍北川赤着精壮如铜浇铁铸般的上身,背对着陆云舒盘膝而坐。 男人背部宽阔雄健的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劈,右侧肩胛骨至肋骨处那道泛着青紫暗沉的旧弹片创痕,此刻正被九枚三寸长的纯银毫针紧紧锁住。 毫针顶端,各自嵌着一截拇指粗细、通体赤红泛着紫金星芒的药炭条。 那是陆云舒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用长白山极品雷击木炭粉、野生黑金桦树茸提纯膏、赤炼蛇油与当归细粉反复捶打压制而成的“透骨雷火神针”。 细微的轻烟袅袅升起,药力混合着灼热的气劲,顺着毫针的空心管道,如滚烫的钢丝般直直刺入骨髓深处! “喀……嗬……” 霍北川浑身肌肉猛地绷紧成坚硬的生铁,双拳死死扣在被褥里,指骨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小蛇般狰狞暴突! 那是一种自骨缝最底层被活生生刮除陈年冻毒与死血的非人剧痛! 汗水如决堤般顺着男人刚毅深刻的面颊狂流,砸在棉褥上晕开深色的水渍,然而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这个铁骨铮铮的退伍侦察骨干,竟硬生生咬着后槽牙,连半声痛哼都未曾溢出唇缝! “北川,忍不住就抓着我。” 陆云舒跪坐在他身侧,眼圈泛红,白皙修长的双指极稳、极轻地捻动着最深处的那枚主针。 “老子……忍得住。” 霍北川嗓音沙哑粗粝得像含着一把砂砾,却在剧烈的喘息间,偏过头冲她咧出一个苍白却无比强硬的笑容:“这点痛……比起当年在猫耳洞里看着战友踩响引信……屁都算不上。” “嗤——!” 最后一提一捻! 伴随着一声微弱如破冰般的轻响,九枚银针被陆云舒以闪电般的手法骤然拔出! 刹那间,一股黑红泛着腥臭的极寒污血顺着针孔如细线般喷溅在白瓷碗中,滴在桌面上,甚至发出一阵刺骨的森寒白气! 紧接着,涌出的鲜血迅速转为健康鲜活的艳红。 霍北川只觉得整座右半身沉重如山、酸痛了整整五年的枷锁,在这一刹那,轰然粉碎! 仿佛有一股蓬勃浩荡的滚滚暖流,自丹田轰然炸开,畅通无阻地游走于奇经八脉之中! 男人仰头长舒了一口滚烫的热气,浑身骨节发出噼啪作响的清脆爆鸣,那是神力复苏、暗疾尽退的重生之象! “好了……毒全拔干净了。” 陆云舒脱力般地瘫软在床榻边,额角满是细密的冷汗,唇角却扬起了一抹释然欣慰的浅笑。 霍北川抹去脸上的热汗,猛地转过身。 看着小女人面容苍白、双手轻颤的疲倦模样,男人心头泛起无尽的疼惜。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带着滚烫惊人的热力,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在自己厚实有力的怀抱里。 “媳妇……辛苦你了。” 男人粗粝的大手捧着她微凉的小脸,低头在她额间、眉心落下密集如雨的深吻。 陆云舒靠在他坚实如初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忽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男人被汗水浸湿的颈项间。 因为方才拔毒动作剧烈,霍北川原本贴身藏在粗布汗衫内侧的一件挂坠,从领口滑落了出来。 那是一枚用老军用降落伞绳编成的小绳结,底端系着一个已经氧化发黑、边缘被磨得极其光滑平整的铜制小怀表壳。 怀表早就不走了,表壳正面,赫然手工用钢刺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极小的小楷字母——“Y·S”。 那是……云舒的名字缩写! 陆云舒浑身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收缩,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滞! “这怀表……” 陆云舒指尖微颤,一把抓住了那枚冰凉的铜壳,声音颤抖得不成调:“这块怀表……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霍北川看着她骤变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与深沉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粗糙的大手覆上她颤抖的指节,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跨越了整整十年的岁月叹息: “十一年前,大兴安岭黑风口老荒冢。”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被恶毒后娘骗上了深山乱坟岗,大雪漫天,哭得嗓子都哑了,鞋子跑丢了一只,缩在背风的烂棺材板底下冻得快咽了气……” 霍北川抬起眼眸,那双素来杀伐狠厉的黑眸中,此刻竟翻涌着近乎虔诚的深情: “那天是我爹头七,我偷跑进深山老林里给爹烧纸,撞见了那个快冻死的小姑娘。” “我把仅有的一块硬苞米饼子分了她一半,脱下棉袄裹着她,背着她在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整整十八里山路,天亮前把她送到了陆家村的打谷场外头。” “临走前,小丫头把她亲娘临终留给她的这块破铜怀表塞给我,哭着说……长大了一定要报答背她下山的小哥哥。” 轰隆隆——! 陆云舒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齐齐炸响! 童年深处那段被风雪与极度恐惧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男人一寸一寸拼凑得严丝合缝! 当年那个在无边绝望与寒冷中,如神明般降临、用单薄却滚烫的背脊背着她走出死地的瘦弱少年; 那个在后山石坡上,任由她抓着衣服哭花了脸、沉默寡言却寸步不离的身影; 那个她找了整整十年、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得见的救命恩人…… 竟然就是霍北川! 从来就没有什么阴差阳错的“替嫁”! 从她撕碎宋建军的婚书、毫不犹豫踏上黑风岭的那一刻起,命运便早已在冥冥之中,为她写好了最圆满的归宿! “是你……原来一直都是你……” 陆云舒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双手死死攥住男人的衣襟,哭得不能自已。 “是我,一直是我。” 霍北川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深处,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得发颤: “所以当年在公社麦秸垛,听到你说要替嫁去黑风岭的时候,老子差点把命都高兴没了。” “云舒,这辈子能把你娶进门,是我霍北川拿九死一生的军功,向老天爷求来的福分。” 窗外丁香盛放,暗香浮动。 十年的风雪与寻找,两世的算计与坎坷,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命运最深情的闭环与救赎。 --- ### 第三十六章 锦绣芳华·山河皆春(大结局) 一九八二年,盛夏。 哈尔滨松花江畔的微风裹着丁香的清甜与大江的开阔,吹拂着整座生机勃勃的北国冰城。 四年的时光在改革开放的滚滚春潮中呼啸而过,这个伟大的时代正以日新月异的步伐,将往昔的阴霾与贫瘠彻底甩在身后。 省展览馆庄严的大礼堂内,全省首届高校优秀毕业生表彰暨科技成果转化大会正在隆重举行。 台上,红底金字的横幅分外醒目。 “黑龙江中医药学院优秀毕业生、省中药资源普查重点攻关小组组长——陆云舒同志!” 伴随着主持人清亮高亢的报幕声与经久不息的掌声,陆云舒款款迈上红毯。 二十四岁的陆云舒,身着一袭剪裁合度、雅致端庄的水蓝色改良中式旗袍套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干练端庄的发髻,斜插着那支见证了一切的白鹿骨梅花簪。 岁月未曾在她清绝出尘的容颜上留下分毫痕迹,反倒赋予了她一种沉静、从容而耀眼的国手风华。 四年来,她主导的“极寒高山药材人工培育与有效成分提取法”获得了国家卫生部特等奖,她主持编纂的《大兴安岭野生药用真菌图谱》被列为全国中医药大学通用教材。不仅如此,由她开方炮制的“透骨温经丸”,已正式通过国营药厂批量投产,远销海外,为国家赚取了宝贵的外汇! 接过沉甸甸的金质奖章与红丝绒证书,陆云舒微微鞠躬,目光越过台下沸腾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那道巍峨挺拔的身影上。 坐在那里的男人,一身笔挺干练的崭新军绿色军干装,宽肩阔背如出鞘利剑,领口处别着闪闪发光的少校军衔领章,胸前挂着熠熠生辉的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功勋章。 霍北川。 如今的霍北川,早已不再是昔日黑风岭林场那个满身煞气的孤独猎户。 从东北林大机械工程系以全优成绩毕业后,他牵头研发的“松岭”系列重型全地形林业采运机械,全面列装大兴安岭与长白山各大国家级林业局,打破了长达数十年的外国封锁。他不仅被破格任命为国家林业机械化重点试验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更因突出的国防军工贡献,被沈阳军区预备役特聘为重装机械化机动营营长! 男人眉宇间的铁血杀伐未减分毫,但那双深邃漆黑如古潭的眼睛,在触碰到台上妻子的目光时,冰川骤化,全是深沉入骨的柔情与骄傲。 …… 傍晚,红砖小洋房的大院里,洋溢着满院欢声笑语。 沈素芬系着崭新的碎花围裙,正笑呵呵地将一大瓷盆刚出锅的溜肉段和一盘金黄酥脆的炸松子仁端上院当间的红木大圆桌。老太太如今腰杆挺直,面色红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早已成了大院邻里艳羡的高寿福气老人。 十二岁的小苗苗扎着两条利落的马尾辫,穿着蓝白相间的中学校服,手里捧着哈尔滨三中的初中录取通知书,正欢快地在大院的葡萄架下帮着摆碗筷,嗓音宛如百灵鸟般清脆动人: “哥!嫂子!快来洗手!娘今天专门包了三鲜野山菌水饺!” “就来!” 霍北川低沉洪亮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男人换下了一身笔挺军装,穿着柔软贴身的纯棉白衬衫,衣袖挽在手肘处,露出结实健朗的小臂。他怀里正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托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生得粉雕玉琢的胖娃娃。 那是他和陆云舒的儿子,大名霍承安,取“承家卫国,一世平安”之意。 小家伙生了一双与霍北川如出一辙、黑亮如鹰隼的大眼睛,此刻嘴里正吧唧吧唧啃着磨牙饼干,小胖手挥舞着,一见到款款走进院子的陆云舒,便迫不及待地蹬着小短腿,奶声奶气地伸着手喊: “妈……妈妈抱!” “承安乖,爸爸抱,你妈今天穿高跟鞋站了一整天,累着呢。” 霍北川单臂稳稳托着胖儿子,另一只宽厚滚烫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揽过陆云舒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温热的轻吻,眼神霸道得不容置疑。 陆云舒抿唇失笑,眼角眉梢尽是甜蜜的春意。 一家五口,围坐在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家宴前。 晚风习习,葡萄架上的碧绿藤蔓在夕阳下翻卷着金光,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苍茫悠扬,那是开往新时代繁华未来的宏大交响。 至于那些早已沦为时代尘埃的旧人旧事—— 前些日子公社老家来信,宋建军在劳改农场服刑期间,因企图逃跑被加刑至死缓,终生不得减刑,昔日自诩文质彬彬的体面人,如今已成了两鬓斑白、人人唾弃的阶下囚; 而陆采薇在漠河极寒采石场苦熬数年,容貌尽毁,一身风湿恶疾缠身,在日复一日的沉重劳作中,在悔恨与绝望里耗尽了所有的青春; 张翠芬在村里名声臭不可闻,晚景凄凉,靠着亲戚接济度日,彻底成了十里八乡的反面笑料。 恶人终尝恶果,善者终得圆满。 …… 饭后,沈素芬带着苗苗在屋里逗着承安玩耍。 院落一角,两把老藤椅并排摆在老丁香树下。 霍北川端来一盆温热的艾草水,大马金刀地蹲下魁梧的身躯,粗粝宽厚的大手褪下陆云舒脚上的皮鞋,握住她白皙纤细的玉足,轻轻浸入温水中,动作熟练轻柔地替她揉捏着酸胀的脚踝。 “北川,我自己来就好……”陆云舒靠在藤椅上,心口发软。 “老子乐意伺候你一辈子。” 霍北川抬起头,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粗粝的大拇指拂过她柔嫩的脚背,语气霸道而执拗:“在外头,你是名震全省的陆大专家;回了家,你就是我霍北川拿命捧着的小娇妻。” 陆云舒唇角扬起一抹动人心魄的笑靥,伸出温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男人宽阔英挺的面颊。 “北川,林管局下个月特批的大兴安岭机械化林场挂牌,你去吗?” “去。” 霍北川反手握住她的手心,目光远眺向北方茫茫无际的苍穹,眼底有星河闪耀: “不仅我去,我还开着咱们自己造的吉普车,带你、带娘、带着苗苗和承安一起回黑风岭。” “我们要回那座木刻楞看看,看看咱们当年走过的风雪路,看看那片漫山遍野的老红松。” “好,我们一起回去。” 陆云舒轻声呢喃,身子微微前倾,将整张绝美的脸颊深深埋入男人宽阔炽热的颈窝里。 长风万里,星垂平野。 从那一年大雪纷飞、退婚替嫁的绝境开局,到如今山河无恙、锦绣繁华的携手并肩。 她用医者仁心与惊世才华,解开了他深锁多年的暗疾与孤苦; 他用铁血脊梁与倾世深情,为她撑起了一整座辽阔无垠的晴空。 风雪已歇,春山如画。 这一生,风雨同行,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