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雪原猎户:恶毒换婚后糙汉夜夜红了眼
七零年代,继妹沈小凤重生,蓄意设计毁坏沈清漪婚约,继母趁机收下山野猎户陆骁的彩礼,逼迫沈清漪替嫁。陆骁背负家庭重担,照料久病的母亲与烈士遗孤哑女禾禾,在外有着凶煞猎户的流言。初入大山,沈清漪提出协议夫妻,互不干涉。相处中她渐渐发现,陆骁正是年少风雪之中救过自己的少年,多年默默心系于她。二人携手对抗恶邻的敲诈、继妹的屡次恶毒算计,在雪原险境里彼此舍命相护。随着恢复高考的时代浪潮到来,两人冲破世俗偏见,双双奔赴前程,熬过风雨,收获双向奔赴的圆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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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 麦垛捉奸,断尾清算 深秋的白桦屯,傍晚的风已裹着北大荒特有的刺骨寒意。 晒谷场后面的几个大草垛子周围,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社员,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得低,却像滚油落进水滴般噼里啪啦地炸着。 “真光着膀子抱一块儿呢?” “可不咋地!三顺他妈去掏干草喂羊,手刚伸进去就摸着光溜溜的皮肉!衣裳扔得满地都是,亲得嘴都扯不开哟!” “哎哟喂,那可是村支书家的周明辉啊,平时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公社干事,怎么跟沈家的大姑娘滚到麦秸堆里去了?” “沈小凤那是继女!人家正牌未婚妻是沈清漪!十里八乡顶俊的女先生!” 人群外围,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缓缓停住了脚步。 沈清漪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细格子棉布衬衫,外罩蓝布罩衫,黑亮的发辫垂在胸前,露出一张白净清艳的鹅蛋脸。她手里还抱着刚给屯小学的孩子们批改好的作业本,指尖被秋风吹得微微泛着粉白。 “清漪……清漪妹子,你可千万挺住啊!”旁边的热心婶子一把拉住她,眼里全是同情与愤慨。 沈清漪没应声,那双漆黑澄澈的杏眸里没有寻常姑娘家遭逢背叛的惊恐与委屈,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她剥开人群,踩着窸窣作响的枯草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麦垛前的空地上,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哆哆嗦嗦地套着衣裳。 周明辉的白衬衫扣子系错了一排,金丝眼镜掉在草堆里沾了泥,满身散发着浓烈的苞谷烧酒气;而跪在地上的沈小凤,头发蓬乱,领口扯得大开,露出锁骨上一片暧昧的红痕,正掩面呜呜啼哭,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得逞后的隐秘亢奋。 “沈清漪那个傲气的小贱人拿什么跟我争……” 沈清漪听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沈小凤就爱抢她的东西,从一件红头绳到上学的名额。如今这算盘珠子,更是直接崩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 “清漪!清漪你听我解释!” 周明辉一抬眼看见走过来的沈清漪,酒意当场吓醒了大半。他慌忙想上前去拽沈清漪的袖子,眼神里闪烁着心虚与贪恋。沈清漪比沈小凤生得好看何止十倍,那是他在公社梦里都想娶回家的俏媳妇,可方才几口烈酒下肚,被沈小凤娇滴滴地一勾引,竟犯下了这等浑事!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撕裂了人群的嗡鸣。 沈清漪甚至没等周明辉的手碰到自己的衣角,扬起手腕,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周明辉那张道貌岸然的白净脸上。 “这一巴掌,打你寡廉鲜耻,糟蹋斯文。”沈清漪声音不高,音质如碎玉掷地,冷得叫人打了个寒颤。 周明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清晰的五指印。 “沈清漪!你疯了你敢打明辉哥!”地上的沈小凤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护住周明辉,哭得好不凄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情难自禁……明辉哥喝多了,把我当成了你……可如今我和他生米煮成了熟饭,我身子都给了他,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啪——!” 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脆响。 沈清漪反手甩在沈小凤脸上,打得沈小凤发髻彻底散开,嘴角渗出几缕血丝。 “这一巴掌,打你不知羞耻,甘当下贱。” “你敢打我姑娘!” 尖锐的泼妇骂声从人群后方炸开,继母刘翠芬像头护崽的老母猪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拉起沈小凤,指着沈清漪的鼻子破口大骂:“沈清漪你个没娘教的赔钱货!大庭广众你动手打你姐?她是你亲姐!她如今被周家大小子破了身子,你不说同情她,还敢动手?这门亲事你必须让出来!” 沈清漪冷冷看着这出母女双簧,甚至优雅地拍了拍指尖微红的掌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让?地上扔掉的一口烂梨,谁爱捡去吃便捡去,我嫌脏。” 周明辉面如死灰,捂着脸颤声道:“清漪,我爱的真的是你啊,都是意外……” “行了!都别嚎了!嫌不够丢人吗!” 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吼,白桦屯的村支书周大福铁青着脸拨开人群大步迈了进来。他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和衣冠不整的沈小凤,臊得老脸通红。这事情要闹到公社去,周明辉的干事职位保不住不说,搞不好还要按流氓罪处理! “清漪丫头,这事……是明辉畜生,对不起你。”周大福咬着牙,压低声音道,“可如今这丑事要是报上去,咱们屯子的先进没了,两家的脸面也全毁了。你看……” “周支书,不必遮遮掩掩。”沈清漪打断了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周明辉和眼中满是贪婪的沈小凤,“既然他们早已暗度陈仓,我沈清漪绝不强人所难。这门婚事,我退了,成全他们百年好合。” 沈小凤眼中狂喜之色几乎掩饰不住。她重生了,深知周明辉日后借着公社干事的跳板一路高升成了县里的大领导,风光无限;而沈清漪替嫁给那个深山里嗜血暴戾、短命又残疾的凶恶猎户陆骁,早早熬成枯槁寡妇!这一世,该轮到她沈小凤做官太太、享尽荣华富贵了! “不能光是便宜了你!” 刘翠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生怕沈清漪反悔,又怕周家反悔,立刻跳出来算计:“周支书,我家小凤的名节可全搭进去了!既然明辉娶小凤,那之前定亲的彩礼一分不能少,还得加!至于清漪……” 刘翠芬恶狠狠地瞪向沈清漪:“隔壁大王庄那个打猎的陆家,前两天托媒人拿了重彩礼来提亲,那彩礼钱我已经收下了!清漪既然退了这门,就替你姐嫁到陆家去!” 周围的社员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呀,让清漪嫁给陆骁?” “那陆骁可是个阎王煞星!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搏虎斗熊,脾气暴得很,听说那方面……根本不能行,家里还有个病痨娘和一个傻子妹,谁嫁过去不是受活罪啊!” 周明辉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阻拦:“清漪,那陆家去不得……” “闭嘴吧,没你说话的份。”沈清漪冷睇了他一眼。 她转过头,看向满脸算计的刘翠芬,不但没有流泪抗拒,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反而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深山猎户陆骁? 不知为何,沈清漪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七岁那年,她被继母故意丢弃在深山坟地、在漫天大雪中几乎冻死时,那个将她从雪坑里刨出来、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村口的高大少年背影。 “想让我替沈小凤嫁去陆家,可以。” 沈清漪定定地看着刘翠芬,伸出白皙的两根手指:“原先给沈小凤备下的压箱底陪嫁,我要两倍。另外,陆家给的两百块彩礼钱,一分不落,全归我当嫁妆带走。少一分钱、缺一块布,我明早天不亮就去公社妇联和革委会告周明辉流氓罪、告沈小凤破坏婚姻风气,咱们一拍两散。” “你!你做梦!两百块钱要全带走?!”刘翠芬尖叫。 “妈!答应她!”沈小凤急不可耐地扯住刘翠芬的衣角,咬牙低语,“只要能让我嫁给明辉哥,别说两百块,以后明辉哥当了大干部,要多少钱没有!让她嫁给那个凶神恶煞的死猎户,等她守一辈子活寡、受一辈子磋磨,有她哭着求我们的时候!” 刘翠芬肉疼得滴血,可在沈清漪那冷若寒冰、毫不退让的目光逼视下,又看了一眼铁青着脸施压的周支书,终究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好……好!沈清漪,你个白眼狼,算你狠!” 沈清漪收敛了眼底的波澜,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 在满场复杂叹息的目光中,她挺直了单薄却傲然的脊背,迎着漫天渐渐落下的清冷寒霜,头也不回地朝沈家破败的东厢房走去。 替嫁深山?守活寡? 呵,只要能彻底斩断这一家吸血鬼的爪牙,深山老林,亦是生路。 只是不知,传闻中那个凶煞冷酷如荒原孤狼般的糙汉猎户,当真如村人口中那般……吃人饮血么? *** ### 第二章 荒村迎亲,红盖头下的惊鸿一瞥 十月末的霜风扫过大兴安岭余脉的松林,天还没亮透,白桦屯的土路上就结了一层薄脆的白霜。 沈家东屋里,没有寻常嫁女的欢天喜地,反倒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憋闷。 “两百块钱!一分没少你,两床厚棉被、一口描金樟木箱,连带这身红条绒的列宁装罩衫,全便宜了你这个丧门星!” 刘翠芬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记账的草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淬了毒般的怨恨。 沈清漪端坐在炕沿上,正低头将最后两张十元面额的“大黑十”仔细叠平,塞进贴身的布缝暗袋里。 她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红条绒棉袄,本是给沈小凤备下的压箱底物件,穿在她身上却格外熨帖,将那截原本就修长纤细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乌黑发亮的粗辫子垂在胸前,未施粉黛的面容在晨光中透着玉一般的莹白光泽,冷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妈,您跟她废什么话呀。” 沈小凤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斜靠在一旁,嘴里嗑着葵花籽,眼底闪烁着遮掩不住的幸灾乐祸与优越感:“清漪妹妹心气高,非要争这口闲气。可她也不想想,那大王庄靠着黑风口,山高林密,狼虫虎豹横行。那陆家是什么光景?一个常年咯血的药罐子婆婆,一个流着口水的憨子小姑,外加一个杀人不眨眼、凶戾蛮横的糙猎户!” 沈小凤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意地吃吃笑: “妹子,姐可是好心替你试过了,男人温文尔雅才是福气。明辉哥下个月就要调去公社广播站当副站长了,往后我就是堂堂正正的干部夫人。至于你……听说那陆骁打猎时受过重伤,连男人的根本都伤了,中看不中用!你嫁过去,就守着那个活阎王,熬一辈子活寡吧!” 沈清漪缓缓站起身。 她个头本就比沈小凤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清冽如寒冬冰凌。 沈小凤被她这副淡漠至极的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沈小凤,周明辉是泥巴捏的人骨头,风一吹就散,你当成稀罕宝,我只当是臭狗屎。”沈清漪唇角泛起一抹讥讽,抬手轻轻理了理自己的红衣领口,“你在泥坑里打滚抢来的体面,最好能捂热一辈子。若是哪天跌碎了,可别哭着往娘家跑。” “你——!”沈小凤气得脸色发白。 正说着,外头院落里传来一阵略显寒酸的轱辘响动,伴随着老黄牛粗重的鼻息声。 没有鞭炮齐鸣,没有敲锣打鼓,甚至连新郎官的影子都没见着。来接亲的,只有陆家隔壁的发小赵大壮,牵着一辆垫了厚干草的牛车,脸上堆着老实巴交的讪笑:“沈家婶子……迎亲的牛车到了。” 刘翠芬冷笑一声:“瞧瞧,连新郎官都懒得露面,指不定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喂野猪呢!快走快走,别搁家里触霉头!” 沈清漪神色未改分毫。 她自己抬手取过炕上的红盖头,工整地覆在头上,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只留下一抹挺拔清绝的背影,迈着沉稳从容的步子,一步步出了沈家的大门。 …… 牛车晃晃悠悠走在冰封的泥土路上,穿过白桦林,直奔大王庄后山那片幽深荒僻的林海。 陆骁的家座落在半山腰上,三间用粗圆木垒起来的干打垒草房,房前围着半人高的松木板栅栏,院角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松木柴火,屋檐下挂着成串干透的红辣椒与几张风干的狍子皮。 虽然偏僻贫寒,却收拾得异乎寻常的规整干净。 牛车停下,赵大壮擦着冷汗在门外喊了一声:“婶子!新娘子接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偻、面容蜡黄却眉目慈和的妇人,正是陆骁的母亲桂兰婶。她手里还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两只羊角辫,眼神懵懂怯弱,咬着手指头不敢上前。 “哎哟……快,快进屋,外头冻坏了吧孩子!” 桂兰婶一见那穿着红衣的纤细身影,眼眶顿时热了,颤巍巍地上前握住沈清漪微凉的手,满心都是愧疚与心疼:“好闺女,受委屈了……我家那个混小子今早天不亮就进深山巡猎坑去了,到现在还没回营……是陆家对不住你,快先进屋暖和暖和!” 沈清漪隔着红盖头,感受着老人掌心里粗糙却滚烫的温度,心头微微一动。 继母的刻薄算计见多了,这样朴素真诚的善意,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润轻柔:“婶子,不打紧的。” “还叫啥婶子,该改口了。”桂兰婶抹了把眼角,忙不迭把人迎进东屋里间,按在热烘烘的火炕上,又端来一碗红糖水,塞进她手里,“喝口甜水压压惊,别怕,陆家虽穷,但只要有娘一口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那小丫头禾禾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吸着鼻涕,递过来半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松子糖,奶声奶气地喊:“嫂……嫂嫂,甜的。” 沈清漪隔着红布,唇角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个传闻中水深火热的“狼窝”,似乎并没有沈小凤描摹的那般不堪。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 “呼——呼——” 寒风卷着冰碴子呼啸而过。 古木参天的松树林深处,一道如同铁塔般魁梧伟岸的身影正单膝跪在雪地中,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幽蓝寒光的割鹿刀,动作利落狠准地剥下一头野猪的皮毛。 男人身材高大得惊人,宽肩窄腰,身上的老羊皮短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如铜浇铁铸般的胸膛和虬结的肌理。他留着极短的寸头,五官深邃刀削,下颌线紧绷如刀锋,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平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冷戾与压迫感。 这就是白桦屯人人口中闻风丧胆的凶神——陆骁。 “骁哥!骁哥!出大事了!” 林子边缘,气喘吁吁的赵大壮连滚带爬地踩着深雪跑了进来,扶着树干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你……你咋还在这剥皮呢!新娘子!新娘子已经进门了!” 陆骁手里的短刀顿了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低沉粗粝如沙石摩擦:“我说过,我不娶。” “不是……聘礼都收了!人都在你炕上坐着了!”赵大壮急得直跺脚,“你娘拿命逼着你成亲,说陆家欠沈家的恩情,那沈家大闺女收了彩礼,换了亲直接坐着牛车过来了!现在全村都在看咱家笑话呢!” “沈家的大闺女?” 陆骁猛地站起身,那一米八八的伟岸体魄骤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神凌厉如苍狼:“那个叫沈小凤的泼辣黑妞?”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浓的厌恶与冰冷。 他陆骁心里早早藏了一个人,藏了整整十年。 那抹雪地里的娇柔身影,是他这辈子在刀口舔血的深山里唯一熬下去的念想。他发过誓,除了那个姑娘,他这辈子宁肯孤老山林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碰任何女人一下! “胡闹!” 陆骁一把将染血的短刀插回牛皮刀鞘,抓起地上的猎枪,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老子现在就回去把人赶走!彩礼当送她,这堂屋她休想踏进一步!” 狂风卷着雪沫,陆骁迈开大步,裹着满身寒霜大步流星朝山下冲去。 …… 半个时辰后。 陆家小院的木门被“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屋里的桂兰婶吓得一哆嗦,手里端着的菜盆险些掉在地上。 “陆骁!你发什么疯!”桂兰婶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着一身血腥味、满面煞气的儿子,气得直咳嗽,“你今儿个大喜的日子,你黑着一张脸给谁看!” “娘,这婚事是您自作主张,我绝不认。” 陆骁将沉重的猎枪往门后一立,眼神冰冷决绝:“沈小凤是什么德行,全屯子谁不知道?好吃懒做、尖酸刻薄!我陆骁就算打光棍一辈子,也用不着娶这么个祸害进门!我现在就给她两百块钱,让她滚回白桦屯去!” “你……你个浑球!你连新娘子是谁都没看清,你胡说八道什么!”桂兰婶气得拿拐杖砸他的小腿。 陆骁压根不听。 他满心都是被冒犯的暴怒,以及对心头那个姑娘的偏执守候。他大步流星走到东屋门前,抬手一把猛地推开了里屋的门帘! “沈小凤,拿着你的铺盖滚——” 暴戾低沉的吼声在踏入里屋的瞬间戛然而止。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火炕上,一抹清瘦单薄的红色身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听到动静,新娘子微微侧了侧头,似乎被他满带杀气的声线惊到了,抬起一双纤细如葱白的手,迟疑着,缓缓掀开了那方遮面的大红盖头。 红绸滑落的一刹那。 窗外的冬日暖阳穿透窗棂,恰好落在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庞上。 女人睫毛轻颤,乌黑如墨的杏眼清澈剔透,琼鼻挺秀,殷红的唇瓣因方才喝过红糖水而泛着诱人的水光。她微微蹙着好看的远山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静静地望向门口这个宛如凶神般的魁梧男人。 “轰——”的一声! 陆骁只觉脑子里像是有万吨炸药瞬间引爆,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倒流! 他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不是那个又黑又壮、满眼算计的沈小凤…… 是沈清漪! 是他暗暗肖想了整整十年、放在心尖上连梦里都不敢轻易亵渎的白月光……白桦屯最娇艳、最圣洁的那朵雪岭山茶! 割鹿刀从粗粝的指间无声滑落,重重砸在泥地上。 向来在深山老林里连黑瞎子都能徒手生撕的糙汉猎户,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毛头小子,手足无措地立在门槛处,一张棱角分明的麦色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根一路爆红到了耳尖!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蜜糖。 沈清漪打量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浑身散发着松木与风雪气息的高大男人,红唇轻启,声音平静而清脆: “你要……赶我走?” *** ### 第三章 协议夫妻与温暖屋檐 屋内的光线在暮色中渐渐昏暗,煤油灯芯轻轻跳动了一下,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掉在地上的割鹿刀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东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骁那双原本满是戾气与风雪的鹰眸,此刻瞪得溜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的焦木。 “沈……沈老师?” 粗粝如磨砂般的声音从他干涩的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哪里还有方才踹门时半分凶神恶煞的霸道?甚至连握惯了猎枪的大手,都在裤缝边局促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做梦也想不到,红盖头底下掀开的,会是这张他魂牵梦绕了整整十年的面孔。 沈清漪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炕沿上,微微扬着下巴,那双乌黑剔透的杏眼清凌凌地望着他。因为屋里烧着热炕,她原本有些发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娇艳动人。 “你方才说,要拿两百块钱,赶我滚回白桦屯去?” 沈清漪声音很轻,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教师特有的清冷与端庄。 “我……不是!没有!” 陆骁慌了,长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可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沾着野兽血腥味的老羊皮袄,又猛地刹住了脚步,甚至还倒退了半步,生怕自己这一身粗鲁血气冲撞了炕上娇滴滴的姑娘。 “老子……我他妈不知道是你!”陆骁急得额角青筋暴跳,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我以为……以为是那个沈小凤……” “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桂兰婶拄着拐杖从外屋跌跌撞撞地赶了进来,手里扬着一把扫炕的笤帚,狠狠地往陆骁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抽了两记。 “啪!啪!” 笤帚打在这糙汉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可陆骁却硬是挨着不敢躲,像个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 “你个混账东西,进门就喊打喊杀,要把谁赶出去?啊?”桂兰婶气得咳嗽连连,指着陆骁的鼻子骂道,“人家清漪丫头肯嫁到咱们这穷山沟里,那是咱们陆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你再敢说浑话,老娘今晚就把你打出门去喂狼!” “娘,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陆骁委屈得不行,一米八八的伟岸身躯缩在门边,眼神却像是长在了沈清漪身上,偷偷摸摸地瞟上一眼,胸口便一阵狂跳。 “行了,少在这儿碍眼!”桂兰婶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沈清漪时,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慈祥与怜惜,“清漪啊,好孩子,别理这憨货。他从小在林子里野惯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心眼儿不坏。外头天冷,娘做了热乎面条,咱先吃饭,啊?” 不多时,外屋的小木桌上便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晚饭。 在沈家,沈清漪向来只有吃苞谷面窝头碎屑和咸菜疙瘩的份儿,好粮食全进了继母刘翠芬和沈小凤的肚子里。 可眼前的木桌上,摆着的却是一大碗白生生的手擀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焦香的荷包蛋,底下还铺着几块炖得软烂喷香的野兔肉。 另一边,只有半盆黑黄相杂的玉米饼子和一碗见不着油星的酸菜汤。 “快吃,趁热吃。”桂兰婶把那大碗白面条全推到了沈清漪面前,自己则伸手去拿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小姑子禾禾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荷包蛋,吸了吸口水,却懂事地没有伸手,只是冲着沈清漪咧嘴笑:“嫂嫂吃,蛋蛋香。” 沈清漪心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在这缺衣少食的七十年代,这一碗白面和鸡蛋,恐怕是陆家能拿得出的最金贵的体面了。 她拿起筷子,将面条上的两个荷包蛋夹起一个放进桂兰婶碗里,另一个则夹给了咬着手指的禾禾。 “娘,禾禾还小,长身体需要营养。您身子骨弱,也得补补。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沈清漪声音柔和,举止从容大方。 桂兰婶愣住了,看着碗里的鸡蛋,浑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呢……” 缩在桌角闷头啃苞谷饼子的陆骁身形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清漪,喉头一阵发紧。 沈家那个恶毒后娘苛待清漪的事,他早就托赵大壮打听过。这些年,他在深山里拼命打猎攒钱,把皮毛偷偷换成全国粮票和全国通兑的人民币藏在铁盒子里,就是盘算着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地替她撑起一片天。 可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真的来到了他的屋檐下。 即便在沈家受尽了磋磨,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与骨子里的善良高洁,却始终没有被污浊掩盖分毫。 似是察觉到了男人过于炽热的视线,沈清漪抬眼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油灯下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陆骁心头一慌,像个偷吃被抓现行的小贼,赶紧低下头,把整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窝头死命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连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沈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传闻中生吞活剥野兽的活阎王,私底下竟是这般憨傻无措的性子? …… 夜色渐深,大兴安岭的寒风在松林顶端发出如泣如诉的怒号,窗棂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变厚。 桂兰婶带着禾禾睡在西屋,东屋的大火炕上,便只剩下了沈清漪和陆骁两个人。 屋内生着炭盆,火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松脂香气。 沈清漪脱了外面的红条绒罩衫,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内衬,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垂在圆润纤瘦的肩头。她坐在炕头,目光清明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木墙上挂着一张磨损严重的桦木反曲弓、两杆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双管猎枪,还有几张硝制极好的灰鼠皮。 门帘微动,陆骁抱着一床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褥子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了那身血腥气的老羊皮袄,只穿了件深灰色的粗布褂子,挽着袖子,露出一双肌肉虬结、布满陈旧擦伤的小臂。 他在地中间站定,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往炕上的娇软身影上看。 “你……你睡炕头,炕头热。”陆骁瓮声瓮气地说着,弯腰把那床旧羊皮褥子往冰凉的泥地上铺,“我火力旺,睡地上就行。” 沈清漪看着他的动作,眸光微闪,轻声开口:“陆骁。” 这一声唤得清清脆脆,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陆骁干涸已久的心湖,激起万丈波澜。 陆骁浑身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了,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看着她:“咋……咋了?是屋里冷,还是被子薄了?我柜子里还有一张压箱底的狼皮,我给你拿……” “你坐下,我们谈谈。”沈清漪拍了拍炕沿的一角。 陆骁咽了口唾沫,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却没敢坐炕,只是拉了张矮木凳坐在炕边,两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活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罚站的顽劣小学生。 沈清漪看着他这副庞大身躯蜷缩在小矮凳上的滑稽模样,心中微定。 她收敛了神色,认真地凝视着男人的眼眸,开门见山道: “陆骁,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沈小凤抢了周明辉,我继母贪图你家的彩礼,这才有了李代桃僵的替嫁。我知道,这桩婚事非你所愿,也不是我原本的打算。” 陆骁听到“非你所愿”四个字,瞳孔骤然一缩,张了张嘴想反驳:“我没……” “你听我说完。”沈清漪打断了他,语气冷静而理智,“村里早有传言,你在外头打猎多年,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你之所以迟迟不成家,也是为了她,对不对?” 陆骁整个人懵了一瞬。 他在心里藏了十年的姑娘,不就是眼前这位祖宗吗? 村里那帮长舌妇到底在外面嚼了什么烂舌根子?! 然而还没等他把喉咙里的真心话吼出来,沈清漪便继续说道: “既然你心里有人,我也不愿做拆散旁人的恶人。但如今生米已成了熟饭,我若立刻被休回白桦屯,只会落入刘翠芬和沈小凤的圈套,任由她们拿捏贱卖。而陆家若是退亲,那两百块钱彩礼和名声也都要打水漂。”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陆骁,提出了心中的打算: “所以,陆骁,我们做一对‘协议夫妻’,如何?” “协议夫妻?”陆骁咀嚼着这个新鲜词汇,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对,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夫妻。你为我提供这间屋子的庇护,免受沈家的纠缠;而我在家里,替你孝顺娘、照顾禾禾,教她识字算数,帮你料理家务,让你进山打猎没有后顾之忧。” 沈清漪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条理分明: “至于夫妻之实,我们绝不越雷池一步。等过个一年半载,我联系上了远在省城的亲姑姑,或者村里有了别的变动,我们就去公社和平办离婚。到那时,彩礼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绝不耽误你风风光光去迎娶你心底真正中意的那位姑娘。”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松木炭盆里爆出一粒火星,“啪”的一声轻响。 陆骁坐在矮凳上,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粗重的喘息声。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神他妈别的姑娘! 他陆骁这辈子清清白白、守身如玉,连村里姑娘的手都没碰过一下,心里脑子里全被这没良心的小狐狸占得满满当当!她倒好,刚进门第一夜,就盘算着怎么跟他撇清关系,怎么联系姑姑,怎么办离婚?! “不行。” 陆骁猛地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乌云密布,一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野性的怒意,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沈清漪心头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你不同意?若你执意要行夫妻之礼,我……” “我他妈是不同意离婚!” 陆骁气得爆了一句粗口,看着沈清漪眼底那抹刺痛他的防备,心口像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翻腾的暴虐压了下去,别过脸去,闷声道: “老子是猎户,不是土匪,不干强按头喝水的下作事!你想住在这儿,随便你住多久;你想教禾禾认字,全凭你高兴;不想让我碰,老子连你一根手指头都不碰!” 说到这里,陆骁转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与极力克制的深情,死死盯着她: “但‘离婚’这两个字,在老子这间屋里,你以后提都别想提!进了陆家的门,你沈清漪的户籍就在大王庄,死也是我陆家的人!” 说完,这个魁梧如山峰般的汉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猛地站起身,抱着那床旧羊皮褥子,气冲冲地往冰凉的地上一甩。 他整个人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一堵厚实如铁壁般的后背对着土炕,在被窝里磨着后槽牙闷哼了一声: “睡觉!老子累了!” 炕上的沈清漪微微怔忪地看着地上的那个高大背影。 半晌,她轻轻抚平了棉被的一角,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淡弧度。 暴戾霸道,却……意外的讲理,甚至还有点可笑的别扭。 这深山里的狼窝,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冷。 *** ### 第四章 恶霸泼皮,猎刀斩乱麻 天刚蒙蒙亮,深山里的雾气还沉甸甸地压在松针上。 沈清漪醒来的时候,地上的旧羊皮褥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屋里没了陆骁的身影。 灶房里隐约传来柴火噼啪的爆响和禾禾含糊不清的欢笑声。沈清漪穿好衣裳走出东屋,便见外屋的泥炉上正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熬着浓稠喷香的玉米碎野兔肉粥,陶盆里还扣着四个热气腾腾的白面贴饼子。 “嫂嫂!醒啦!” 小禾禾坐在门槛上,正费劲地用一把小木勺舀着陶碗里的稠粥,嘴角沾着亮晶晶的米汤,一见沈清漪出来,立刻咧开小嘴笑成了一朵花。 桂兰婶正瘸着腿在院子里喂鸡,见沈清漪推门,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满脸歉意地迎上来:“清漪啊,昨晚睡得踏实不?这山沟沟里湿气重,要是炕凉了你尽管跟娘说。那混小子天不亮就背着枪进林子查看猎套了,走前特意交代,锅里的稠肉粥全留给你,不许旁人动。” 沈清漪心头微微一暖。 那个昨晚蒙着被子生闷气的粗汉子,面上冷硬凶悍,心思却细致得不像个糙人。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段如白玉般的纤细手腕,微笑道:“娘,昨晚睡得很好,炕头热乎得很。我来帮您剁鸡草吧。” “哎哟,那哪成啊!你那双手是拿粉笔教娃娃念书的,娇贵着呢,怎么能碰这些糙活碎石子?”桂兰婶心疼得不行,连忙把她往灶房里推,“快去吃早饭,凉了伤胃。” 沈清漪拗不过老人的厚道心肠,只得盛了半碗肉粥,又掰了半块贴饼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 就在一家人刚吃完早饭,沈清漪端着木盆准备洗碗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鲁急促的砸门声。 “哐哐哐!哐哐哐!” 那松木做成的栅栏门被踹得摇摇欲坠,伴随着一阵破锣般的嚣张叫骂: “陆寡妇!开门!少他妈在里头装死!今儿个要是再不把事情掰扯清楚,老子一把火点了你这破木屋!” 听到这声音,正拿着玉米棒逗小鸡的禾禾吓得小脸煞白,浑身直哆嗦,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一头扎进沈清漪怀里,死死拽着沈清漪的衣角不敢撒手:“嫂嫂……怕!大坏蛋又来了……打人!” 桂兰婶的脸色也是“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枯瘦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眼神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惊恐与屈辱。 “娘,外头是谁?”沈清漪轻轻拍着怀里颤抖的小禾禾,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是……是大王庄生产队的民兵副队长,外号叫‘胡三赖子’的王胡子。”桂兰婶眼眶发红,声音发虚,“前年骁子他爹被黑瞎子拍死在深山里,留下了一屁股药钱亏空。后来村里分自留地,那王胡子仗着他姐夫是大队书记,硬说咱们家东头那两亩长势最好的包谷地是他家的……前天他又来闹,非说前阵子咱们家偷偷掘了他家苞米地的垄沟,毁了他半亩地的苗,要咱们赔他五十块钱和一百斤白面,否则……否则就要收回咱们的自留地,把咱们赶出大王庄!” 沈清漪闻言,远山眉微微蹙起,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讥讽。 又是这种仗势欺人的泼皮。 陆骁常年在深山打猎,护林巡山一走就是好几天,这混账分明是掐准了陆骁不在家的当口,特意上门来欺负孤儿寡母! “沈清漪,你抱着禾禾在屋里待着,锁上门,千万别出来!”桂兰婶急急忙忙抓起墙角的顶门棍,喘着粗气往院里走,“娘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们欺负了新媳妇!” 沈清漪怎么可能让一个瘸腿的老人去独自顶缸? 她将禾禾轻轻放在土炕上,温声安抚道:“禾禾乖,坐在被窝里数小红豆,嫂嫂去去就回,不许怕,知道吗?”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看着沈清漪那双镇定如深潭般的眼睛,不知怎的,原本狂跳的小心脏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下来,懂事地点了点头:“禾禾乖,听嫂嫂的。” 沈清漪掖好门帘,面色清冷地跟着桂兰婶走了出去。 …… 院子外,松木栅栏已经被踹塌了半边。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壮汉子正抱着膀子站在泥地上,为首的汉子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唇角一颗带毛的黑痣,手里还拎着一根生了锈的铁钎子,正是王胡子。 见桂兰婶颤颤巍巍地拄着棍子出来,王胡子唾了一口浓痰,冷笑道:“陆寡妇,少装模作样!听说你那短命的大儿子昨儿个新娶了个漂亮媳妇进门?怎么着,家里有闲钱买媳妇,没钱赔老子那半亩毁了的包谷苗?今儿个不把五十块钱和粮食掏出来,老子现在就掀了你家的灶台!” “王胡子!你……你丧尽天良!”桂兰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我家东头那二分地靠着山脚岩石,怎么可能刨到你家地里去?你分明是血口喷人,存心要逼死我们一家!” “血口喷人?大伙儿评评理!” 王胡子拍着大腿冲着后方几个探头探脑的社员嚷嚷起来:“她家那个憨子丫头整天在田埂边乱蹿,前天就是她把地埂挖垮的!老子有理有据,就算是告到公社革委会去,也是你们陆家理亏!” 他身后的两个狗腿子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推搡桂兰婶。 “慢着。” 一道清冷如冰雪撞击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这片嘈杂。 沈清漪推开篱笆门,神色平静地迈步走了出来。 深秋微风拂过她柔顺的乌发,月白色的棉布内衬外罩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腰身纤细挺拔,素面朝天却容色绝艳。她站在残破的篱笆前,那通身高洁清雅的大家闺秀气质,与这泥泞杂乱的山野村落显得格格不入。 王胡子和身后的两个混混当场看直了眼,眼珠子都快黏在沈清漪身上拔不出来了。 这穷得叮当响的陆家……打哪儿弄来这么个水灵得跟画里仙女儿似的天仙人物?! “哟……这位就是陆骁那糙汉子从城边买回来的新媳妇?”王胡子咽了口唾沫,眼底浮起一抹猥琐的贪婪,“长得可真是标致啊!小娘子,你既然嫁进了陆家,这烂账可就落在你头上了。陆骁那小子脾气臭,又是个不能事的废柴,你要是跟着他守活寡,倒不如跟了哥哥我,保你在大王庄吃香的喝辣的……” 一边说着,王胡子那双脏兮兮的毛手竟不知死活地往前伸,企图去摸沈清漪那白嫩细腻的下巴! “砰!” 还没等王胡子的指尖碰到沈清漪分毫,沈清漪身形轻巧一侧,顺手抄起门边立着的一把铁铲,狠狠地拍在了王胡子的手腕上! “嗷——!” 王胡子杀猪般惨叫一声,手里的铁钎子脱手砸在脚面上,疼得他抱着手腕原地蹦高:“臭娘们!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喷粪的无赖。” 沈清漪握着铁铲,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雪刃般凌厉:“大兴安岭林区规章写得明明白白,生产队自留地以垄石为界。东头那二分地,往西三尺皆是风化砂岩,地势比你家的地低了整整两寸。水往低处流,砂岩渗水蓄不住,就算有人挖穿了垄沟,也只会倒灌进陆家的地,绝不可能冲了你家的高地!” 她字字珠玑,条理清晰,声音传遍了半个山坡: “你说禾禾毁了你的地,禾禾才七岁,智力受损,连锄头都拿不起来,她拿什么去刨开半尺深的长冻土?你指控陆家毁田,可曾请过大队治保主任和老农把式去验过泥痕足迹?无凭无据,带着凶器擅闯民宅,恐吓烈士遗属、敲诈勒索公社群众,王胡子,你是觉得公社革委会的劳改队装不下你,还是觉得县公安局的大牢门槛太高?!”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周围围观的乡亲们顿时炸了锅。 “对啊!那地势确实是东低西高啊!” “人家沈老师说得在理!那砂岩地哪能冲坏王胡子家的苞米?” “这王胡子分明就是趁着陆骁不在,上门讹钱兼耍流氓嘛!” 王胡子被沈清漪一套接着一套的法纪和大义扣得满脸胀红,恼羞成怒之下彻底撕下了伪装。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在这一片就是王法!”王胡子捂着红肿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沈清漪,冲着身旁的两个狗腿子狂吼,“愣着干什么?把这小娘皮给我按住!老子今天非把她扒光了扔在晒谷场上,看她还敢不敢牙尖嘴利!”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仗着人多,狞笑着挽起袖子朝沈清漪扑了上去! 桂兰婶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清漪快跑——!” 沈清漪眼神一冷,握紧了手里的铁铲,正准备拼死相博。 然而,就在那两个混混的大手即将碰到沈清漪衣袖的前一刹那—— “嗖——!” 一道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声自远处的白桦林深处骤然炸响! “噗嗤!” 一支尾羽绑着野雉翎毛的长箭如黑色惊雷般撕裂秋风,精准无比地擦着冲在最前面的混混耳际掠过,森冷的寒芒直接将他耳垂上的皮肉带出一道血线,随后“咄”的一声巨响,深深没入了王胡子脚前三寸的青石板中! 半截精铁箭尾在空气中剧烈嗡鸣震颤,溅起一抹碎石火星! 那混混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泥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惊雷过境的暴怒咆哮,裹挟着滔天的煞气自山林尽头滚滚袭来: “老子的女人,谁敢碰一下试试?!” 枯枝断裂的巨响不断响起。 只见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黑色身影自林中狂奔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男人身上披着一件滴血的湿漉兽皮,肩上扛着一杆黑洞洞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步流星跨过倒塌的木栅栏。 那张轮廓深邃的麦色俊脸上,此刻乌云密布,眉骨处的刀疤泛着嗜血的潮红,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如同荒原孤狼般的暴虐与疯狂! 正是巡猎归来的陆骁! 陆骁扔下肩头的猎物,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大手猛地探出,如同铁钳般一把掐住了王胡子的脖子,竟单手将这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硬生生离地提了起来! “嗬……嗬……” 王胡子双脚悬空乱蹬,面色瞬间涨成紫猪肝色,眼珠子暴突,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作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陆……陆骁……放……放手……” 陆骁另一只手从腰后缓缓抽出了那把寸长的割鹿刀。 雪亮的刀刃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光。他面无表情地将冰冷的刀锋贴在王胡子那张横肉乱颤的脸颊上,刀尖轻轻一划,便挑破了一层油皮,渗出血珠来。 “哪只手想碰她?” 陆骁的声音低沉喑哑,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叫人从骨髓深处发冷的狠戾: “左手,还是右手?老子今儿个帮你剁下来喂山里的灰狼。” 全场死寂! 周围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社员们吓得倒退了十几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就是白桦屯人尽皆知的煞星,他在深山里跟饿狼搏杀过,那双眼睛里是真的见过血、杀过生的! “不……不要……误会……骁哥饶命!饶命啊!”王胡子涕泗横流,在刀锋下抖得像片狂风中的破叶子。 身后的两个狗腿子更是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陆骁眼底的杀意没有丝毫减退,握刀的手腕微微下压,刀刃已然切入了皮肉半分。 眼看着就要闹出人命官司。 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陆骁那青筋暴跳的小臂上。 “陆骁,够了。” 沈清漪走到他身侧,声音温润而笃定。 那原本陷入狂暴戾气的男人身形猛地一僵。 鼻尖萦绕进女子身上独有的清冷药草香气,手臂上那微弱而柔软的触感,像是一泓清泉,瞬间浇灭了他眼底熊熊燃烧的暴虐杀意。 陆骁缓缓转过头,眼里的凶光尚未完全褪去,在看清沈清漪那张未曾受损的分毫面容时,整个人骤然松了一口气,眉宇间竟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他吓着你了?”陆骁粗声粗气地问,甚至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刀藏到身后,生怕身上的血腥味熏着她。 “没有。”沈清漪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被掐得翻白眼的王胡子,淡淡道,“杀这种烂人脏了你的手,也坏了咱家的名声。为了一条疯狗搭上自己的前程,不值当。” 听到“咱家”这两个字,陆骁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一根羽毛狠狠挠了一下,又酥又麻。 “听我媳妇的。” 陆骁冷哼一声,手臂发力,像扔一条死狗似的将王胡子狠狠砸在泥泞的碎石堆上。 “砰!” 王胡子摔得七荤八素,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骁上前一步,沉重的军勾皮靴狠狠踩在王胡子掉落的那根生锈铁钎子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将那半寸厚的铁钎踩弯成了九十度! “滚。” 陆骁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回去告诉你姐夫,想打我陆家地的主意,尽管来。但下一次你再敢踏进我陆家院子半步,踏进那只脚,老子就剁你哪只脚!滚!” “是……是!我们滚!马上滚!” 王胡子吓得屁滚尿流,在两个混混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狂奔,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看热闹的乡亲们见没了戏,也被陆骁那浑身散发的凶煞之气震慑,纷纷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桂兰婶瘫坐在台阶上抹眼泪,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屋檐下的小禾禾见坏人跑了,也欢呼着跑了出来。 陆骁站在泥地上,低头看了看被自己踩烂的篱笆门,又看了看站在身侧神色自若的沈清漪,刚才那股横扫千军的霸王气势瞬间烟消云散。 他有些笨拙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棱角分明的麦色脸上又浮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那个……媳妇儿。” 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刚才……我没收住脾气,没吓着你吧?我平时……其实不常动刀的。”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如修罗降世、后一秒就温顺得像头大黑熊的男人,唇角终于忍不住,轻轻扬起了一抹清浅如春水融化般的笑意。 “没吓着。” 沈清漪弯腰替他拾起地上散落的长箭,递到他布满老茧的宽大掌心里,眼波流转: “箭法很准,很威风。” 陆骁接过长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微凉的指腹,整个人触电般地狠狠一颤,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呆呆地看着女子清丽的笑靥,只觉得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春风突然就吹绿了整片山头。 *** ### 第五章 糙汉的心思如绣花 清晨的深山冷得哈气成霜。 东屋的土炕烧得滚热,被窝里透着一股被日光晒透的干草与棉絮混合的暖香。 沈清漪翻了个身,指尖触到身侧空荡荡的褥子,原本微闭的眼睫轻轻一颤,醒了过来。 地上的羊皮褥子早就收了起来,折得方方正正塞在木箱顶上。外屋没有昨夜的嘈杂,只有极轻的、刻意压抑着的扫地声和柴禾落地的微响。 沈清漪坐起身,拢了拢有些散乱的乌发,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棉布小袄。下炕穿鞋时,她才发现原本冰凉坚硬的布棉鞋,此刻竟被放在炕头温热的砖石边上煨得暖烘烘的,踩进去时,一股融融的暖意顺着脚底心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她推开门帘走出去,恰好撞见陆骁从外头挑着两桶水迈进门槛。 大冬天的清晨,男人只穿了件深灰色的粗布短汗衫,胸前被扁担压出两道深深的勒痕,宽阔厚实的肩膀上肌理如坚石般隆起,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汗水顺着他深邃刀削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结实如铁板的腹肌沟壑上,散发着一股浓烈且蓬勃的雄性荷尔蒙。 见沈清漪俏生生立在门边,陆骁挑水的步子猛地一顿,差点没把桶里的山泉水晃出来。 “醒……醒了?” 陆骁耳根一热,飞快地避开眼,有些手足无措地把水桶稳稳倒进大水缸里,顺手抄起搭在柴堆上的老羊皮袄胡乱往身上套,结结巴巴道:“那啥……鞋热乎不?山里早起地皮凉,我顺手搁炕头上烫了烫。” 沈清漪看着他手忙脚乱系扣子的狼狈模样,眼底漾起一丝轻软的笑意:“挺暖和的,谢谢你。” “谢……谢啥,顺手的事儿。”陆骁瓮声瓮气地抓了抓板寸头,粗粝的喉结剧烈上下翻滚。 吃过早饭,陆骁把昨天在深山里猎到并剥洗干净的一头肥狍子、半扇野猪肉,连同十几张硝制得极好的灰鼠皮、松鼠皮整整齐齐码在独轮木板车上。 “今儿个公社大集,得把这些山货拉去收购站换成票证和粮食。”桂兰婶拄着拐杖在旁边叮嘱,“路上慢着点,换了粮早些归家,天黑了山道不好走。” “知道了娘。”陆骁系紧草绳,转过头,余光悄悄往沈清漪身上瞟,欲言又止。 沈清漪察觉到他的视线,擦了擦手走上前,柔声问:“怎么了?还有事?” 陆骁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儿,站在身形娇小的沈清漪面前,竟局促得像个犯了错的毛头后生。他搓了搓蒲扇般粗糙结茧的大手,红着脸憋出一句:“媳妇儿……你,你有没有啥想吃的、想要的?集上啥都有,我……我给你买。” 沈清漪微怔。 在沈家那十几年,刘翠芬何曾问过她想要什么?每次去镇上赶集,买回来的新衣裳、花头绳、大白兔奶糖,全一股脑塞进沈小凤怀里,而留给她的,只有沈小凤挑剩下的碎布头和补了又补的旧胶鞋。 如今这个甚至算不上真正丈夫的粗野男人,出门前却这般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她想要什么。 “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路上小心些就好。”沈清漪摇了摇头,唇角微抿。 “成……那老子……我看着办。”陆骁也没多纠缠,似乎生怕多看两眼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会露馅,一把拽起板车车辕,健步如飞地推着几百斤重的山货下了山坡。 …… 晌午过后,大王庄的集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陆骁推着空了的板车,手里紧紧攥着换来的厚厚一沓钞票和粮油票,站在公社供销社的红砖大瓦房前,脚步像是生了根。 发小赵大壮吸溜着鼻涕从旁边凑过来,嘴里嚼着烤红薯:“骁哥,肉和皮子全按一等品交了,收购站给了六十八块五毛,还有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咱赶紧去国营饭店切二斤猪头肉,整两壶苞谷烧喝点儿?” “喝你娘个腿。” 陆骁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赵大壮后脑勺上,把钱票仔细分好,抽出大半揣进贴胸口的里兜,抬脚就朝供销社里走:“老子有正事。” “哎?你去供销社干啥?你家缺盐啦?”赵大壮纳闷地跟了进去。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售货员正低头嗑瓜子。 陆骁这尊铁塔似的身躯一立在柜台前,高大的阴影立刻把柜台遮得严严实实,浑身散发着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野性煞气,吓得那售货员一激灵,瓜子都掉在了地上:“同……同志,你买啥?” 陆骁目光粗暴地扫过柜台,粗黑的眉头紧紧锁着。 他这双习惯了扣动扳机、掰断狼颈的粗手,此刻在玻璃柜台前却犹豫得像是在拆雷管。 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排城里姑娘最时兴的红丝绒发箍,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雪花膏。 “那个……红色的,拿给我瞅瞅。”陆骁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那个印着金丝绒花的发箍。 赵大壮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骁哥!你……你买这玩意儿干啥?你给禾禾带也太大了啊!” “闭上你的狗嘴,再废话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陆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售货员连忙把发箍递过来。 发箍通体包裹着柔软细腻的红丝绒,上头嵌着两颗小巧的白珍珠。 陆骁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粗糙的手指生怕把那娇贵的绒布勾出丝来。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沈清漪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若是挽起来戴上这个,得好看成什么神仙模样? “多少钱?” “一块二,不要票。” “要了。”陆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摸出一张崭新的工农兵大团结拍在柜台上,随后目光又移向旁边的铁盒:“那个抹脸的,叫啥雪花膏的,拿两盒最好、最香的。” “哎,上海产的友谊牌雪花膏,八毛一盒。” “要了。” 陆骁又指了指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称一斤大白兔,再来一铁罐高钙麦乳精。” 赵大壮在旁边看得整个人都麻了,掰着手指头直算账:“骁哥,你疯啦?这一趟下来小十块钱进去了!那麦乳精多金贵啊,那是给坐月子和首长喝的,你……” 赵大壮话说到一半,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撞破了天大的秘密,压低声音怪叫起来:“好你个陆骁!你这是开窍了!给新媳妇买的吧?!” 陆骁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红丝绒发箍用帕子包好,跟雪花膏、大白兔奶糖一起稳稳当当地揣进怀里最贴身、最暖和的地方。 那坚硬如铁的胸膛里,此刻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沈清漪那双白嫩纤细、却因为常年受冻有些微裂的手指,想起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嘴角便忍不住咧开一抹极憨极傻的笑意。 老子的女人,配得上这供销社里顶尖的好物件。 …… 天擦黑的时候,陆骁终于推着板车赶回了半山腰的小院。 还没进门,远远便闻见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伴随着一阵浓郁的玉米杂粮饭香。 院门被修整过了。原本被王胡子踹断的松木栅栏,被沈清漪找来几根结实的干木桩重新绑得齐齐整整,院角的杂物也被归置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窗明几净的过日子气息。 陆骁推门进屋,沈清漪正站在灶台前盛饭,火光映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柔和得宛如一幅画。 “哥!哥回来了!”禾禾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陆骁的大腿。 陆骁把小丫头抱起来转了个圈,随后目光便黏在沈清漪身上,半步也挪不开了。 “洗手吃饭吧,锅里蒸了干粮,娘煨了白菜豆腐汤。”沈清漪回过头,冲他浅浅一笑。 “诶,洗,这就洗!” 陆骁三两下用冷水搓了把脸,进了东屋。 沈清漪端着两碗热汤走进来,刚放在小炕桌上,一转身,却见陆骁像根标枪似的直挺挺立在屋当中,两只大手背在身后,神情紧绷得活像是在战场上等待处决的战俘。 “怎么了?”沈清漪微感诧异。 “那……那个,给你。” 陆骁猛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里托着一大包油纸和两个精致的小铁盒,最上面,赫然是一枚在煤油灯下泛着柔润光泽的红丝绒珍珠发箍! 沈清漪呼吸微微一滞,美眸中泛起错愕:“这是……” “在公社集上瞅见的。”陆骁耳根通红,目光飘忽地盯着房梁,嘴硬道,“那售货员非说不买不让走,老子……老子随手拿的。你要是嫌俗气,扔了也行。”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包大白兔奶糖、两盒价值不菲的雪花膏,以及那罐沉甸甸的麦乳精。 这一堆东西,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少说也要七八块钱,还得搭上紧俏的工业券和副食票。他今天辛苦拉着几百斤山货下山卖的血汗钱,大半都折腾在这上头了。 沈清漪伸手拿起那个红丝绒发箍,指尖抚过细腻的绒布与圆润的珍珠,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有些发胀。 “怎么会嫌俗气。” 她抬起眼,迎上男人那双看似凶悍实则布满紧张与忐忑的鹰眸,轻声道:“很漂亮,我很喜欢。” 陆骁听到那句“我很喜欢”,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生机,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唇角咧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憨得像头刚偷吃到了蜂蜜的大黑熊。 “喜欢……喜欢就好!明儿个我就上山再多套几只野鸡,下回进城再给你捎两盒!” 沈清漪抿了抿唇,正想劝他别乱花钱,忽然想起村里的风言风语,心中微微一动。 陆骁这般心思细腻、舍得花钱疼人,当真是骨子里的好脾性。 只是……这么好的男人,心里却苦苦压抑着一个爱了十年的姑娘,终究是有些意难平。 沈清漪将发箍妥帖地收进抽屉里,抬眼看向正憨笑着摸后脑勺的男人,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等她在陆家帮衬一段时日,攒够了还彩礼的底钱,一定要想办法帮陆骁把心里那个姑娘找出来,替他把这桩良缘撮合成真。 也算全了他对自己这般无微不至的护佑之恩。 *** ### 第六章 乱点鸳鸯谱的误会 山里的日子在风雪初降的静谧中悄然滑过。 大兴安岭的初冬来得极快,不过两三日功夫,落叶松的针叶便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苍穹下交错如网。 自打王胡子被陆骁一刀震慑之后,大王庄的闲汉泼皮见着陆家的人都绕着道走,连带着村口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子的碎嘴婆娘,在路上遇见沈清漪时,眼神里也多半是惊艳与忌惮。 晌午时分,沈清漪正坐在东屋窗前的方桌旁,借着天光教小禾禾认字。 桌上摊着两本泛黄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沈清漪手里握着一截铅笔,神情温和而耐心:“禾禾看这里,一撇一捺,这个字念‘人’,大人的‘人’。” 禾禾咬着铅笔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地在粗草纸上描摹,虽然笔触歪歪扭扭像小毛毛虫,但眼神亮晶晶的,格外乖巧。 “嫂嫂……‘人’,禾禾是人,哥哥是人,嫂嫂也是人!”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嚷着,献宝似的把草纸举起来给沈清漪看。 沈清漪忍不住抿唇一笑,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禾禾真聪明,学得比屯子里那些皮猴子还快。” “那是嫂嫂教得好!” 外头院子里传来桂兰婶爽朗欣慰的声音。 桂兰婶端着一个洗干净的瓦罐走进来,脸上笑得褶子都舒展开了。看着闺女这些日子在沈清漪的调教下不仅能认得十几个大字,连说话都顺溜了许多,老人家眼眶总是止不住地发热。 “清漪啊,快歇歇眼,别累着。”桂兰婶拉开木凳坐下,随手从棉袄兜里抓出一把炒熟的山核桃搁在桌上,“今儿个屯子里的老赤脚医孙大夫上山来采草药,送了娘两副止咳的偏方。娘琢磨着,这山里的冬天才刚开头,要是没有你操持这个家,我和禾禾真不知道该怎么熬。” 沈清漪剥开一颗核桃仁塞进禾禾嘴里,轻声道:“娘,您别这么说,既然进了一家门,这都是我该做的。” 顿了顿,沈清漪看着桂兰婶舒展的面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浮了上来。 “娘……有件事,我想跟您打听打听。” “啥事?你尽管问,跟娘还有啥客气的?”桂兰婶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清漪斟酌着词句,放轻了声音:“我听屯子里有人说……陆骁早些年辍学不念书,那会儿还失踪过一阵子?他……打小是不是有什么走得特别近的姑娘?” 桂兰婶一愣,随即失笑起来,拍了拍大腿:“嗨!你说那憨小子啊!那事儿全屯子谁不知道?” 老太太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眼神里既心疼又好笑: “骁子那孩子,打小性子就野,八九岁的时候整天领着大壮他们在后山撵兔子、掏鸟窝。可到了十二三岁那年,有一回冬天,他突然在深山里失踪了一整天!我和他爹吓得魂都没了,领着全村二十几个壮劳力举着火把满山遍野地找啊!” 沈清漪指尖微紧,凝神细听。 “后来呢?” “后来啊,半夜三更的,那小子自个儿从后山黑风口那条满是积雪的荒道上走回来了,冻得浑身青紫,棉鞋都掉了一只,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半个冻硬的苞谷面饼子。” 桂兰婶叹了口气,继续道:“自打那次回来之后,这混小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死活不肯去公社念初中了,非要跟着他爹进深山学打猎。他打猎挣下的第一块皮子、换来的第一分钱,全偷偷塞在墙缝的小铁盒子里。他爹逗他,问他攒那么多私房钱干啥,你猜那混账怎么说的?” 沈清漪心口微微一滞:“怎么说的?” “他说啊,他得攒钱,多攒钱,将来好娶媳妇儿!” 桂兰婶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十二三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整天把娶媳妇挂在心上!他爹当时还打趣他,问他是不是相中了村头孙赤脚医家里那个娇滴滴的孙杏花。那小子当场就梗着脖子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桂兰婶只当这是桩年少荒唐的陈年笑话,可听在沈清漪耳朵里,却仿佛一道惊雷撕开了层层迷雾。 孙杏花! 沈清漪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个姑娘的面容。 孙杏花是大王庄唯一的赤脚医生孙老汉的掌上明珠,生得白净纤巧,虽然也是农家女,但因着家里懂点医术,平日里不用下地干重活,说话温温柔柔的,常年在村卫生所帮忙包扎抓药。 十二三岁那年…… 陆骁为了心上人辍学打猎、拼命攒钱,连被打趣提及孙杏花的名字都会害羞到满脸通红。 而且…… 沈清漪忽然想起前天傍晚,她在村东头小河边洗衣服时,恰好看见孙杏花背着药箱从山道上下来。当时陆骁扛着柴火经过,孙杏花还怯生生地停下脚步,柔柔地喊了一声“陆骁哥”。 只是当时陆骁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擦肩而过,连个正眼都没给人姑娘一个。 沈清漪当时还纳闷,陆骁为何对旁人那般冷酷。 如今想来,全对上了! 孙杏花长得好、家境在山村里算顶顶体面的,而早些年陆家穷得揭不开锅,陆爹又受重伤欠了一屁股债,外加一个药罐子娘和一个心智不全的幼妹。 陆骁那样要强又孤傲的性子,定然是觉得自己家徒四壁、给不了心爱之人安稳富足的生活,才将这份炽热的爱慕死死压抑在心底,甚至在孙杏花面前故意表现得冷漠疏离,不敢多看一眼! 而如今,自己这个“冒牌货”替嫁占了陆家媳妇的名头,陆骁有苦难言,夜里只能抱着旧羊皮褥子睡在冰凉的地上,憋屈得直磨牙。 “原来……是这样。” 沈清漪心中五味杂陈,泛起一丝莫名的酸软与叹息。 这个看似粗暴凶煞的汉子,骨子里竟藏着这般深沉又卑微的痴情。 …… 傍晚,天边堆积着厚重的铅云,眼看着一场大雪就要压下来。 陆骁推着独轮车进了院子,车上码着满满当当干燥的硬杂木柴,足够家里烧上小半个月。 “回来了?” 沈清漪迎了出来,手里搭着一条干净的粗布干毛巾。 见沈清漪主动迎上来,还递过毛巾,陆骁那张紧绷冷硬的面庞瞬间冰雪消融。他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脖颈上的热汗,眼神炽热又克制地落在沈清漪身上: “嗯,回来了。今晚怕是要落大雪,我多劈了些椴木和柞木,这柴火抗烧,夜里炕头不会凉。” “辛苦你了。”沈清漪看着他满头的热汗,温声道,“方才孙赤脚医的闺女杏花托人捎了信,说是卫生所里有几支治冻疮的白芷膏做好了。你常年在深山跑,手上脚上全是冻口子,明儿个上午,你去一趟卫生所拿两盒吧。” 陆骁抹脸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拿下毛巾,那双浓黑的剑眉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抗拒与不耐烦: “老子皮糙肉厚,用不着那劳什子玩意儿。几个冻疮而已,猫冬在炕上捂几天就结痂了,去啥卫生所?” 沈清漪见他这副急于撇清的模样,心中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男人分明是心里太在乎,反倒近乡情怯,生怕见着心上人露出破绽! “那怎么行?” 沈清漪神色端庄认真,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山里湿冷,冻疮烂了是要落病根的。人家杏花同志也是一番好意,特意按老偏方给你配的药膏。你一个大男人,总这么躲着人家算怎么回事?该面对的,总归要坦坦荡荡去面对。” 陆骁整个人彻底听懵了。 老子躲着谁了? 老子哪天不坦坦荡荡了? 这小娘子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外推他似的? “我不去。”陆骁脾气也上来了,把毛巾往独轮车上一摔,黑着一张俊脸,硬邦邦道,“要去你自己去,老子明早还要进山下野猪夹子,没空见闲杂人等!” 说完,他气哼哼地扛起两捆沉重的柞木柴,大步流星跨进了后院的柴房,劈柴的斧头抡得虎虎生风,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嚓”巨响。 沈清漪立在院中,看着男人那气急败坏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脾气,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抹思量。 喜欢一个人若是不说出口,蹉跎了岁月,日后该有多后悔? 既然陆骁顾及着面子和自卑不敢迈出那一步,那她这个占着“名分”的契约妻子,少不得要暗中替他推上一把,也算全了这段缘法。 柴房里,把木头当成情敌狠狠劈碎的陆骁,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抹了把鼻子,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木柴堆,心里一阵憋闷抓狂: 这小没良心的女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 ### 第七章 恶客登门,攀比成笑柄 一场初雪落过,大王庄的后山宛如被泼上了一层厚重的白炼。 清晨的日头升起来,将林梢上的积雪照得泛出耀眼的碎银光泽。半山腰的陆家木屋顶上,青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腾,混杂着柴火干燥的松香与大铁锅里煨炖野味的浓郁肉香。 沈清漪站在东屋的铜镜前,抬手轻轻拢了拢耳侧垂落的乌发。 镜中的姑娘面色红润,眉眼如水墨画般清艳绝伦。在她乌黑亮泽的秀发顶端,那一抹精致小巧的红丝绒珍珠发箍格外扎眼,正中央嵌着的两颗小珍珠温润泛光,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娇俏贵气,倒浑然不像这山窝窝里刚过门的新妇,反倒像是省城大学里走出来的大小姐。 沈清漪指尖抹了点雪花膏,仔细在手背上推开,屋里顿时弥漫开一阵淡雅清冽的茉莉花香。 “嫂嫂!香!比山里的梅花还香!” 小禾禾趴在炕沿上,小脑袋凑得极近,小鼻子吸溜吸溜地闻着,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昨儿个陆骁分给她的大白兔奶糖。 沈清漪抿唇一笑,顺手在小丫头冻得微红的脸蛋上也擦了一抹香脂:“香就多抹一点,咱们禾禾这小脸蛋,冬天可不能吹皴了皮。” 院子里,桂兰婶正在大铁锅里翻滚着今早炖上的野榛鸡炖干蘑菇,浓白的鸡汤在柴火的催逼下咕嘟咕嘟翻滚,上面飘着厚厚一层金黄诱人的鸡油,满院子飘香。 就在这安逸和乐的光景里,半山坡的积雪路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吃力的车轱辘碾压雪泥的吱呀声,还夹杂着女人尖锐的抱怨与喘息。 “明辉哥,你倒是用力推呀!这破山路又陡又滑,我这新做的人造棉罩裤都溅上泥点子了!” “小凤,你小声些!大清早的,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听到动静,沈清漪收了手里的雪花膏小铁盒,抬眼透过窗棂往外看去。 只见院外的小路上,一男一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陆家木屋走来。 男人推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包用草绳系着的牛皮纸点心包,身上穿着一套熨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是周明辉。只是他脸色有些发青,额角渗着细汗,被这泥泞的雪山路折腾得颇为狼狈。 而在他身侧的沈小凤,打扮得更是花枝招展。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的确良面短棉袄,下身套着一条崭新的黑卡其裤,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头上还特意抹了二两头油,梳着当下城里时兴的烫卷刘海,两只手里挎着一个红绸布包袱,昂着下巴,满脸写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沈小凤心里正憋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与亢奋。 上一世,她嫁给周明辉之后,眼睁睁看着周明辉借着风头平步青云,成为受人敬仰的大领导;而沈清漪替嫁给陆骁那个活阎王,不仅在山沟里挨冻受饿,后来陆骁摔断了腿,沈清漪更是被病婆婆和傻小姑拖累成了满脸皱纹的黄脸婆,凄苦一生! 这一世,她沈小凤抢先爬上了周明辉的炕,如今两人刚领了结婚证,周明辉马上就要调去公社广播站当副站长了。 她今天特意拉着周明辉回村炫耀,第一站便挑了这大王庄的后山,就是为了亲眼看看沈清漪被那个凶暴嗜血的糙汉磋磨成什么凄惨模样! “到了!就是这破木屋!” 沈小凤嫌弃地看着陆家那简陋的木栅栏,抬手用力一推,阴阳怪气地高声嚷嚷起来:“清漪妹妹!小凤姐来看你了!哎呀,这山路可真不是人走的,路滑得险些把我这双新买的人造革皮鞋踩脏了呢!” 听到这刺耳的尖叫,院里的桂兰婶吓了一跳,拄着拐杖从灶房出来,皱眉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是……” “哟,这是陆大娘吧?” 沈小凤扫了一眼桂兰婶身上打着补丁的土布棉袄和那条瘸腿,眼底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她扭着腰肢跨进院子,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我是清漪的亲姐姐沈小凤。哎,大娘,我今儿个是特意跟着我家明辉哥来看看清漪的。听说这后山苦寒,吃不上穿不上的,我这当姐姐的心里实在惦记,特意从公社供销社买了半斤槽子糕和一包红糖送过来……” 说着,沈小凤把手里那包干瘪瘪、边缘甚至被压碎了的草纸点心往院里的木桌上一扔,下巴抬得老高: “我家明辉哥如今是公社广播站的干事,下个月就要提副站长了,这城里的精细点心虽然金贵,但咱自家妹子受了苦,做姐姐的哪能不帮衬一把?” 周明辉站在院门口,原本还有些尴尬局促,但听到沈小凤当众吹捧自己的干部身份,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推着自行车迈进院子,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 “大娘,清漪在家吗?我们是同乡,她虽然换嫁到了大王庄,但若是有什么难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这公社干部能帮的,自然会尽力帮一把。” 两人的这番做派,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下乡体恤贫困社员的官太太和青天大老爷。 就在沈小凤眼巴巴地盯着屋门,等着看沈清漪满脸污垢、穿着破袄哭哭啼啼出来倒苦水的时候—— 东屋的厚门帘被一只白皙柔嫩的手轻轻掀了开来。 沈清漪跨过门槛,姿态优雅地走了出来。 “呼啦——” 院子里的风雪仿佛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沈小凤面上的假笑骤然僵住,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似的! 这……这怎么可能是沈清漪?! 只见眼前的女子穿着一件簇新的月白锦缎棉袄,外罩一件平平整整的藏青色工装夹克,纤细如柳的腰肢上系着一根素色布带,将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动人心魄。 更刺眼的是她那张脸! 原本就生得倾国倾城的面容上,皮肤细嫩白皙得如同刚剥壳的新鲜荔枝,透着健康的薄粉。满头乌黑稠密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温婉的髻,发顶上那枚红丝绒珍珠发箍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奢华柔润的光华,两颗珍珠熠熠生辉! 她身上甚至没有半点深山农妇的烟熏火燎之气,反而随着清风拂过,带出一股好闻至极的茉莉花香! 反观精心打扮的沈小凤,满头廉价头油腻得像结了壳,脸上擦的干粉被山风一吹斑斑驳驳,身上的的确良棉袄虽然红艳,但料子硬挺俗气,往沈清漪面前一站,简直像是个涂脂抹粉的跳梁小丑! 站在一旁的周明辉整个人更是看傻了。 他呆呆地望着沈清漪,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瞬间被浓烈的惊艳、贪婪与无法抑制的懊悔彻底填满! 沈清漪比在白桦屯做知青小学老师时还要美上三分! 那副清冷孤傲中透着娇软温润的风姿,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周明辉的心窝子里!这么天仙似的人物,原本应该是他周明辉明媒正娶的媳妇啊! “明辉哥?明辉哥!” 沈小凤捕捉到了周明辉那几乎要吃人的视线,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尖声叫道:“沈清漪!你少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你头上戴的这破烂发箍是在哪个地摊上捡的烂布头?你装什么体面!” 沈清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缓步走到灶台边,伸手替桂兰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这才转过身,神色平淡地扫了沈小凤一眼。 “沈小凤,公社供销社玻璃柜台正中央摆着的东西,红丝绒包边、太湖碎珠、带上海工艺美术厂红印的,一块二毛钱一个,不收工业券都买不到。” 沈清漪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清泉击石,脆生生响在院子里:“你既然日日跟着周大干事在公社里逛,连供销社里顶尖的时兴货都不认得,倒显得你这‘干部夫人’的眼皮子,比白桦屯的井口还要浅。” “一块二?!” 沈小凤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一块二毛钱能买多少斤粗粮?能买多少包火柴?陆家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猎户窝,怎么可能舍得给沈清漪花一块二买个中看不中用的发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小凤嫉妒得面容扭曲,冷笑起来,“谁不知道陆家欠了一屁股药钱亏空!我看你是偷偷把沈家的陪嫁钱拿出来乱花了吧?沈清漪,你可真够虚荣的!大娘,您可瞧仔细了,您这新儿媳妇是个败家精,拿家里的活命钱买这花里胡哨的骚东西……”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骤然打断了沈小凤的挑拨。 不是打在脸上,而是一把泛着森森蓝光的沉重猎刀,从院门外呼啸飞入,“夺”的一声,笔直深深地钉进了沈小凤脚前三寸的泥地里! 刀柄犹在狂风中剧烈震颤,溅起半尺高的雪泥,直接溅了沈小凤一裤腿! “啊——!” 沈小凤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跳,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仰八叉,新买的人造棉裤子当场蹭上了一大坨烂泥! “哪条野狗大清早跑到老子院里狂吠?” 一声冷酷霸道如滚雷般的低吼自山道上传来。 风雪之中,陆骁那道如铁塔般的魁梧身躯大步迈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老羊皮短袄,而是换上了一件军绿色的崭新棉大衣,扣子敞开,露出里面宽厚雄健的胸膛。他一手拎着一杆黑油油的半自动步枪,另一只大手则拎着一头刚咽气的肥硕野狍子和两只毛色油亮的野山鸡,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性与压迫感! 一米八八的伟岸身量立在院门口,几乎将半个院落的阳光都给遮蔽了。 周明辉在他面前,单薄瘦小得像是一根随风摇摆的干芦苇。被陆骁那双狭长暴戾的鹰眸一扫,周明辉吓得浑身骨头一软,手里的飞鸽自行车“哐当”一声砸在了雪地里! “陆……陆骁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周明辉白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后退。 陆骁压根没拿正眼瞧这窝囊废一眼。 他大步流星跨过瘫在地上的沈小凤,径直走到沈清漪面前。在对上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时,男人眼底那股子足以生撕虎豹的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甚至有些笨拙的紧张与讨好。 “媳妇儿,起这么早,冷不冷?” 陆骁顺手将手里的野味往灶台边一扔,自然而然地伸手,用自己粗糙温热的大掌将沈清漪那双微凉的细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低声下气道:“山里风硬,手都冻凉了。快进屋,我灶坑里多添了两块柞木炭,热乎得很。” 沈清漪任由他握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不冷,娘在炖鸡汤呢。” 陆骁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从泥地里爬起来、狼狈不堪的沈小凤,以及吓得面如土色的周明辉。 “发箍是我买的,雪花膏是我买的,大白兔奶糖和麦乳精也是我买的。” 陆骁抬脚狠狠将桌上那包干瘪的槽子糕踢飞到院墙角落里,眼神冷酷如深山孤狼:“老子自己的媳妇儿,老子乐意倾家荡产供着她、宠着她,关你这长舌妇屁事?” “你……你……”沈小凤气得眼泪直打转,捂着摔疼的屁股,指着陆骁尖叫,“你个粗野蛮子!你逞什么凶!我家明辉哥是公社干部!一个月拿三十八块五的高工资!你一个靠打猎讨饭吃的一介草民,你拿什么跟我家明辉比?!” “三十八块五?” 陆骁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从内兜里猛地掏出一叠厚厚的票子,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沈清漪手里:“媳妇儿,昨儿个交皮子收购站给的结余,六十八块钱,外加四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你拿着当零花。” 接着,陆骁一指院角堆积如山、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百斤硬杂木干柴,又指了指房檐下挂着的一排干肉、腊肠、野猪腿: “老子没念过几天书,不知啥叫体面干部。但只要老子有一口气在,我媳妇儿顿顿吃精米白面、顿顿见荤腥!穿得比城里姑娘俊,用得比供销社俏!” 陆骁猛地上前一步,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周明辉,一双狭长的黑眸里杀机四溢: “倒是你这个小白脸,带着你这满嘴喷粪的婆娘滚出我的地盘。回去告诉你家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娘,周家的手要是再敢伸向我媳妇儿半寸,老子下回进公社,顺道去广播站卸你一条胳膊!” “滚!” 一声暴喝,如同深山炸雷! 周明辉吓得三魂七魄飞了六魄,连地上的自行车都顾不上扶正,拽着沈小凤的胳膊就往院外拖:“走!小凤快走!别跟这疯子计较!” “沈清漪!你给我等着!你迟早有守活寡哭死的一天!” 沈小凤在山道上尖叫哭嚎,鞋袜上沾满了腥臭的雪泥,那件崭新的人造棉红罩衣更是撕裂了一道大口子,活像个被扒光了毛的山鸡,狼狈万状地跌撞着逃下了山。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桂兰婶在旁边看得解气至极,连连拍手大笑:“好!打得好!这两个丧良心的白眼狼,就得这么治!”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六十八块大团结和粮票,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胸膛剧烈起伏、还像头护崽大黑熊似的大口喘着粗气的男人。 “陆骁。”沈清漪轻唤了一声。 “啊?”陆骁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沈清漪手里那把钱票,脸颊唰地一下又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抓着头皮,“那……那个,媳妇儿,我刚才……又没忍住犯浑了……没,没给你丢人吧?” 沈清漪将手里的钱票仔细理齐,并没有退给他,而是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衣兜里,眼波潋滟如秋水横波。 “没丢人。” 她看着男人那双深邃漆黑、写满了笨拙深情的眸子,轻声笑道: “六十八块钱,我替家里收着了。今晚炖榛蘑野鸡,我给你盛两大碗稠的。” 陆骁愣愣地看着她清丽明媚的笑颜,只觉得胸口一阵滚烫翻腾,裂开嘴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大兴安岭这漫天风雪,似乎真的在这一瞬,化作了漫山遍野的春花。 *** ### 第八章 供销社打脸,真假体面 风雪停歇后的第三日,冬阳把公社主街的泥泞晒成了半硬的冻土。 按照北大荒这边的老规矩,新婚头几日是断断不能少了一趟“回门”的。纵然沈家那门槛吃人不吐骨头,可名分上的体面若是不做足,倒平白给了屯子里长舌妇们编排沈清漪“被夫家嫌弃苛待”的由头。 大清早,桂兰婶就从里屋的旧漆木箱子底下摸出了个蓝布小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小卷被抚得平平整整的毛票和大团结,硬塞进沈清漪手里。 “清漪,回门是姑娘家一辈子的大脸面。咱陆家底子薄,可再难也不能让你空着两只手回娘家让人戳脊梁骨。”桂兰婶拉着沈清漪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去公社供销社,烟酒糖茶都挑齐整的买,让那起子踩低捧高的瞧瞧,咱陆家待你是当掌上明珠迎进门的!” 沈清漪心中微暖,正要推辞,身侧已经伸出一只宽厚粗粝的大手,轻巧地将桂兰婶的钱袋子合上推了回去。 “娘,收着买药。” 陆骁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呢子工装,脚下踩着油光锃亮的黑色高腰牛皮翻毛靴。他身形本就如苍松古柏般高大健硕,收敛了往日进山搏杀的煞气后,眉宇间竟透出一股硬朗俊挺的男儿英武。 他长臂一展,极其自然地接过沈清漪手里的竹编挎篮,垂眸看着身侧娇柔清雅的女人,声音低沉下来:“有老子在,轮不到动娘的体己钱。走,媳妇儿,带你上街挑去。” 沈清漪被他那声脱口而出的“媳妇儿”叫得耳尖微痒,抬眼撞上男人漆黑如夜穹的深眸,心跳莫名乱了半拍。她没拆他的台,只温顺地点了点头,与桂兰婶交代了两句,便跟在陆骁身侧出了门。 …… 公社的供销社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去处。 红砖灰瓦的大排房,顶上刷着醒目的白石灰标语。里面人头攒动,柜台前挤满了扯布、打酱油、称红糖的社员。 沈清漪和陆骁刚迈进大门,还没来得及走近副食品柜台,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便阴魂不散地在斜刺里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清漪妹妹吗?这也来备回门礼啊?” 沈小凤穿着前日那件洗干净但膝盖处明显有磨损的人造棉棉袄,臂弯里挎着个红布包袱,正依偎在周明辉身边。她脸上厚厚扑了一层白粉,遮盖着前日摔在泥坑里蹭出的青紫印子,眉眼间全是迫不及待要扳回一城的刻毒。 周明辉站在她身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工业券,神色透着几分尴尬与拮据。 沈小凤前天在陆家丢尽了脸面,回去在周家炕上哭了整整一夜,撒泼打滚逼着周明辉今天无论如何得给她撑场子。她料定了陆骁前天掏出的那六十八块钱是陆家压箱底的全部积蓄,今儿个到了这认票不认人的公社供销社,看这对打肿脸充胖子的假夫妻能撑出个什么花样! “清漪,大家都是同乡,做姐姐的得提点你几句。”沈小凤故意拔高了调门,引得周围几个公社干部家属纷纷侧目,“这回门礼讲究的是双数、体面!可不能像寻常乡下打秋风似的,拎两条干瘪咸鱼、半包碎红糖就糊弄过去。明辉哥今儿个可是特意托了公社主任,批了紧俏的特供票呢!” 说着,沈小凤得意洋洋地推了一把身边的周明辉:“明辉哥,把咱们给咱妈挑的好烟好酒拿出来让妹妹长长见识!” 周明辉被架在火架子上烤,只得硬着头皮从柜台上拿起两瓶最普通的红粮大曲,外加一条没有过滤嘴的“经济牌”香烟,脸色有些发紧地干笑道:“清漪,小凤也是好意。这年头物资紧俏,买烟买酒都要票,陆骁同志一直在山里,手里怕是没这些公社内部流通的票证吧?要是差什么,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我这儿还有半斤红糖票……” 沈清漪清清冷冷地立在原地,目光从周明辉手里那两瓶劣质大曲上一掠而过,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周干事的情分还是留着自己吃酒发汗吧,免得大白天的,总起一些不干不净的虚火。” 沈清漪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落地,砸得周明辉那张白净斯文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沈清漪!你装什么清高!”沈小凤顿时炸了毛,指着柜台冷笑,“有本事你也买两瓶茅台、拿两条中华烟啊!嘴上逞能算什么好汉,我看你们陆家今天连一包散烟都抠不出来!” 柜台后的中年女售货员正被沈小凤吵得脑门疼,翻了个白眼刚想赶人,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带着陈年茧子的宽大手掌突然越过人群,沉沉地落在了玻璃柜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不是散碎的毛票,而是一整叠红红绿绿、盖着省军区和林业部鲜红印章的特种供应票! 紧接着,是一叠崭新挺括、连折痕都没有的工农兵大团结! 陆骁单手插在大衣兜里,高大的身躯往前随意一挡,便如同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铁闸,直接将周明辉和沈小凤整个人罩在了逼仄的阴影里。 “同志,拿两瓶汾酒,带红缎带精装的那种。” 陆骁看都没看沈小凤一眼,嗓音低沉醇厚,利落开腔: “再拿两条铁盒装的‘大前门’。大白兔奶糖称三斤,铁罐装高钙麦乳精来两罐,另外再称四斤上好的特级龙井茶,用红纸木盒包严实了。” 女售货员原本懒散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特装汾酒?铁盒大前门?特供铁罐麦乳精? 这可全都是只有省里或者林业特区兵团后勤首长才能批下来的紧俏物资!普通老百姓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这铁塔似的汉子随手一甩就是一整套,连眨都不眨一下! “哎!好嘞好嘞!这位同志您稍等,我这就去库房给您抱原封的!”售货员麻利得像变了个人,抓起那把特供票验了印章,脸上堆满了笑,转身就往里屋库房小跑。 大厅里的社员和干部家属们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啊……那是省里特批的林区防务特供票吧?!” “两瓶汾酒就得小二十块,还有那铁盒烟,有钱都买不着啊!” “谁说这陆猎户穷得揭不开锅?这排场,连公社书记结婚都比不上啊!” 沈小凤的脸在这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如纸。她看着柜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精贵烟酒茶糖,再看看周明辉手里那两瓶寒酸掉渣的红粮大曲,只觉脸上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疼到了天灵盖! 周明辉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工业券,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他在公社机关熬了这么久,一个月不过三十来块工资,平日里为了两盒香烟求爷爷告奶奶,而眼前这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深山糙汉,竟随手将他踩进了尘埃里! 陆骁连眼风都没扫那对狼狈的男女一眼。 他转过身,将沈清漪身上的羊毛围巾往上拢了拢,仔细替她遮住倒灌进门洞的冷风,语气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媳妇儿,还想吃啥?点心匣子在隔壁柜台,蜜三刀和京八件看着还新鲜,给你称两包带路上嚼着吃?” 沈清漪抬眸看着男人眼底毫不遮掩的纵容与宠溺,心口微微一热,唇角泛起一抹明媚动人的浅笑。 “听你的,两包蜜三刀就好。” “好,咱买两包最好的。” 陆骁接过售货员打包好沉甸甸的红绳大礼包,随手拎在手里,一手虚虚环在沈清漪腰后,护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流,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骁高大魁梧的肩膀看似无意地在周明辉身上轻轻一带。 周明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暗劲袭来,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狼狈地撞在货架拐角上,手里那两瓶红粮大曲“啪嚓”一声脆响,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浓烈廉价的劣质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淌了沈小凤一鞋面。 “明辉哥!酒!酒碎了啊!”沈小凤尖叫出声,急得蹲在地上用手去捧,却被碎玻璃扎破了手指,鲜血淋漓。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风雪初霁的大街上,沈清漪侧目看向身侧昂首阔步的男人,轻声道:“陆骁,那些票……很金贵吧?” 陆骁侧过头,垂眸看着她,刀削般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痞气又狂傲的弧度: “给别人那是金贵,给我媳妇儿买脸面,那就是几张擦屁股的废纸。回门去,老子倒要看看,沈家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面前放肆!” *** ### 第九章 回门鸿门宴,手撕吸血鬼 白桦屯沈家老宅的院门大开着。 院当中搭着个简易的土灶台,上头坐着一口大铝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煮着大杂烩酸菜粉条。 刘翠芬早早就穿上了那件崭新的暗红条绒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倚在柴火垛边上,跟几个同村的老娘们唾沫横飞地炫耀: “……我家小凤嫁进周家,那可是当官太太的命!明辉那孩子出息,今儿个回门,说好了要拎两条大前门、两瓶红粮大曲过来!这女婿孝顺,往后我们老沈家在屯子里,谁不得高看一眼?” 正吹嘘着,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与车轱辘碾压积雪的吱呀声。 “哟!来人了!准是明辉和小凤雇了牛车大包小包回来了!”刘翠芬满脸堆笑地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急匆匆迎到院门口。 然而定睛一看,刘翠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慢吞吞的老牛车,而是一辆套着高头大红马的轻便大马车! 赶车的男人身材伟岸如苍松铁塔,一身深灰色挺括呢子大衣,头戴一顶压风雪的栽绒皮帽,腰杆笔直,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记脆响的鞭花,“啪”的一声破空而落,稳稳当当停在沈家院门前。 马车停稳,陆骁利落地翻身下车,长臂一展,极其轻柔地将车厢里的沈清漪稳稳抱了下来。 周围聚着看热闹的乡亲们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今天的沈清漪穿着一身海蓝色的羊毛开司米大衣,脖颈上系着纯白色的羊绒围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莹白如玉。发顶那一抹红丝绒珍珠发箍在正午的日头下流光溢彩,整个人贵气端庄得宛如从省城画报上走下来的娇客。 陆骁一手拎起车辕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礼盒—— 两瓶扎着红绸带的原封精装汾酒、两条沉甸甸的铁盒大前门、整整两大铁罐高钙麦乳精,外加两大盒包装精美的北京京八件和一刀足足五斤重、肥瘦相间的上好野猪肋条肉! 这满满当当的回门大礼,把周围社员的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 “我的亲娘哎!那是……汾酒?!” “还有铁盒大前门和麦乳精!那野猪肋条肉足有五斤厚吧!这陆猎户到底是去打猎还是去抄了国营大饭店的库房啊?!” “谁之前造谣说清漪嫁过去受苦挨饿的?这排场,把咱们公社书记家嫁闺女都比到烂泥里去了!” 刘翠芬站在院门口,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只觉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死丫头……哪来这么大的福气?!那陆家不是个穷得叮当响、随时要死人的破落户吗?怎么可能拿出这种连供销社主任都要托关系才弄得到的金贵货?! “爹,刘姨,我们回来了。” 沈清漪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地迈进院子。 陆骁跟在她身后半步,魁梧的身躯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手里那沉甸甸的礼盒往院当中的长条木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破瓷碗都跟着跳了跳。 堂屋的厚帘子掀开,沈清漪的生父沈建国抽着旱烟袋走了出来。 沈建国是个老实巴交、性子懦弱的庄稼汉,一辈子被刘翠芬拿捏得死死的。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二闺女和如山似铁的女婿,沈建国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局促与愧疚,搓着粗糙的手讪笑道:“回……回来就好,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话音未落,村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狼狈的叫喊声: “妈!哎哟我的妈呀!疼死我了!” 只见沈小凤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棉裤膝盖处磨破了两个大洞,手掌上缠着胡乱包扎的破布条,满脸泪痕污渍;周明辉推着那辆链条掉了的破自行车跟在后头,金丝眼镜碎了一角,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劣质大曲酒气,两人活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荒出来的乞丐! 院子里看热闹的社员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 “噗——这不是刚当上公社干事的周女婿吗?怎么满身马尿味儿啊?” “小凤不是说要带大前门回来孝敬老娘吗?烟呢?酒呢?” 刘翠芬定睛一看,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连忙扑上前把沈小凤搂在怀里:“哎哟我的心肝肉!这是怎么弄的?明辉,这咋回事啊?!” 周明辉臊得满脸涨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咬着牙死死瞪着站在院中央气定神闲的陆骁,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沈小凤一眼看到桌上摆着的汾酒和大前门,再看着沈清漪身上昂贵的海蓝色羊毛大衣,嫉妒得整个人彻底疯魔了,尖声哭嚎起来:“是他们!是沈清漪和那个野蛮子在供销社故意挤兑我们!把明辉哥给咱家买的好酒都撞碎了!妈,沈清漪她就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好啊你个丧门星!” 刘翠芬登时炸了毛,挽起袖子就想冲沈清漪撒泼:“沈清漪你个白眼狼!自己攀了高枝就回头作践亲姐姐是吧?老娘今天非撕烂你的皮——” “你动她一下试试。” 一道冰冷彻骨如深山冰缝般的声音陡然响起。 陆骁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往前跨了半步,深邃狭长的鹰眸冷冷往下一压。 刘翠芬那张张牙舞爪的泼妇脸瞬间僵死在半空,脚底板直冒凉气。那高大身躯上散发出来的铁血杀伐之气,让她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爪子敢往前伸一寸,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猎户就会毫不犹豫把她的胳膊硬生生折断! “老沈家的门风,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清漪冷嗤一声,迈步走到长桌前,白皙纤细的指尖在那些昂贵的礼品盒上轻轻一点,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刘翠芬和沈建国: “礼我送到了,心意全了。若是沈家觉得这些特供汾酒和大前门入不得你们的眼,陆骁,把东西搬回车上,咱们拿去送给大王庄的大队书记,想必人家比沈家更懂礼数。” “别!别搬!” 堂屋里忽然窜出来一个身形微胖、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两眼放光地扑向桌上的汾酒和野猪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正是沈清漪的继舅舅刘大栓! 刘大栓一边护着桌上的礼品,一边冲着刘翠芬使眼色:“哎呀妹子,大喜的日子,跟孩子置什么气嘛!清漪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瞧瞧这带回来的野猪肉,肥得流油啊!快,进屋坐,酒菜都备齐了,咱自家人好好喝两盅!” 沈清漪看着刘大栓眼底那掩饰不住的贪婪算计,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鸿门宴开席了。 …… 沈家的堂屋正当中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 沈建国坐在主位,刘大栓和周明辉分坐两侧,沈清漪和陆骁挨着坐在一边,刘翠芬和沈小凤则在炕沿上拉着脸。 桌上虽然摆了六个菜,但除了陆家带来的那盘刚切下来的酱野猪肉,其余全是酸菜渣和咸萝卜干。 酒过三巡,刘大栓借着酒劲,笑嘻嘻地给沈建国斟满了一杯苞谷烧,随后把目光落在了沈清漪身上,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清漪啊,今儿个舅舅托个大,跟你商量个正经事。” 沈清漪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粗茶,抬眸:“舅舅有话直说。” “你看啊,你爹这岁数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地里的重活眼看着干不动了。”刘大栓拍了拍大腿,眼里闪烁着市侩的光,“村后头那片两百亩的荒地,公社最近下了政策允许承包开荒挖鱼塘。你爹琢磨着承包下来,将来也是一份指望。但这承包费加前期修渠挖塘,手里还差了四百块钱的缺口……” 刘大栓说到这里,眼神贪婪地在沈清漪腰间的布包上打了个转,嘿嘿笑道: “这小凤出嫁,周家彩礼办席花空了。但清漪你不一样啊!陆家前些日子给的彩礼,还有你出嫁时带走的那两百块压箱底钱……你当闺女的孝顺,把这四百块钱先拿出来借给你爹把鱼塘办起来。等将来赚了大钱,舅舅亲自做主,给你记大头分红!” 炕上的刘翠芬立刻心领神会,跟着扯起大嗓门帮腔:“就是!百善孝为先!沈清漪,你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了高中!如今他老了想干点正事,你手里攥着大把死钱,要是不拿出来拉你亲爹一把,你就是丧尽天良、忤逆不孝的白眼狼!这事儿闹到公社去,你那小学民办教师的饭碗也得被革委会给砸了!” 周明辉也扶了扶眼镜,自以为拿住了道德制高点,摆出干部的架子劝道:“清漪,刘姨说得在理。公社向来注重家庭和睦与集体生产,你身为教育工作者,更应当带头支持家庭开荒,这笔钱于情于理你都该拿出来。” 沈小凤更是满脸得意,等着看沈清漪被逼着吐出那两百块钱。 满桌人的视线,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齐齐压向沈清漪。 坐在旁边的陆骁脸色骤然沉如玄铁,宽阔的手掌猛地按在桌沿上,浑身骨节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脆响,正要掀桌子暴起—— 然而,一只微凉细腻的小手,却在桌底极轻、极准地按在了他的大腿上。 轻轻一捏,带着抚慰与绝对的笃定。 陆骁浑身一震,侧头看向沈清漪。 只见沈清漪放下茶碗,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不仅没有半点被逼迫的窘迫,反而好整以暇地看向刘大栓: “承包鱼塘?四百块钱?刘大栓,你这算盘打得,怕是连省城银行的算盘珠子都没你拨得响啊。” 刘大栓脸色微变:“清漪,你这话啥意思?我是为了你爹好!” “为了我爹好?” 沈清漪猛地站起身,声音如惊雷般在堂屋里炸响,清冷凌厉,掷地有声: “我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公社的大门往哪儿开都弄不清楚,他懂什么承包鱼塘、懂什么挖渠引水?!倒是你刘大栓,整日游手好闲在镇上聚赌,上个月在黑市赌翻了本,欠了大王庄胡老三整整三百块的高利贷!” 轰的一声! 刘大栓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砸碎!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刘翠芬尖叫护短,“我哥怎么可能赌钱!” “我胡说八道?”沈清漪目光如炬,逼视着瑟瑟发抖的刘大栓,“前天下午,你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十八寸凤凰牌自行车、兜里揣着大把的大团结去镇上迎宾楼摆阔,全屯子去赶集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你一不上工二没正经营生,你买自行车的两百块钱是从哪儿来的?!” 沈清漪一步跨到脸色发僵的沈建国面前,厉声质问: “爹!您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当年我娘病逝留下的五十块抚恤金、公社早年补给您的伤残救济粮票,全被刘翠芬偷偷卷去贴补了她这个嗜赌成性的亲弟弟!如今我前脚刚出门,陆家给的两百块彩礼和沈小凤的聘礼,早就被他们姐弟俩瓜分殆尽,去买了自行车、填了赌债窟窿!如今他们贪心不足,还想打着您开鱼塘的幌子,把我身上最后两百块活命钱骗去送进赌坊!” 沈建国整个人如梦初醒,嘴唇哆嗦着看向刘翠芬:“翠芬……清漪说的是真的?那两百块彩礼钱……你全给你哥了?!” “我……我没有!老头子你别听这小贱人挑拨离间!”刘翠芬慌了神,撒泼打滚地往地上一坐开始拍大腿号丧。 “够了!” 陆骁霍然起身,一米八八的魁梧身躯带着雷霆之势,一脚狠狠踹在身前的空木凳上! “咔嚓!” 碗口粗的实木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生生踹成了碎木渣! 陆骁单手一把揪住企图夺门而逃的刘大栓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离地提了起来,狭长的眸子里杀机暴涨: “聚赌、借高利贷、诈骗侵占烈士家属财产!老子退伍前在林区保卫科当过三年纠察!就凭这几条,老子现在一枪毙了你扔进后山喂狼,公社革委会都得给老子发嘉奖令!” “好汉饶命!骁哥饶命啊!我招!我全招!”刘大栓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哭爹喊娘地狂嚎,“是翠芬!是翠芬把彩礼钱全给我拿去还赌债的!还差一百块没还上,才让我今天演这出戏骗清漪的钱啊!跟我没关系啊!” 真相大白! 沈建国气得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扬起旱烟袋狠狠砸在刘翠芬脸上:“败家精!吸血鬼!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毒妇!” 整个沈家堂屋瞬间乱作一团,哭嚎声、扭打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沈小凤和周明辉缩在墙角,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沈清漪站在混乱的风暴中心,神色清冷如雪,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陆骁松开手,像扔烂泥一样把刘大栓摔在地上,随即大步走到沈清漪身侧,宽大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揽住她单薄柔软的肩头,低沉有力的声音压过了满屋的污秽与喧嚣: “媳妇儿,这种烂泥坑,多待一秒都脏了鞋。咱回家吃肉去。” 沈清漪仰起头,迎着男人深邃笃定、盛满了无条件守护的深眸,冰封已久的心底彻底化开了一汪春水。 “好。”她轻轻抿唇,嫣然一笑,“听你的,回家。” *** ### 第十章 前任的纠缠与猎户的醋意 沈家老宅里的哭嚎与撕扯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白桦屯的村道两旁,几个探头探脑的社员见沈清漪和陆骁从院里出来,不仅毫发无伤,反倒神情从容,纷纷交头接耳,眼底满是艳羡与敬畏。 陆骁去后头牲口棚解套马索,沈清漪则站在院门外的白桦树下静静候着。 冬日的寒风穿透林梢,将她围巾边缘的细软绒毛吹得轻轻拂动。沈清漪哈出一口白汽,正低头踢着脚边的一块小碎冰,冷不丁身侧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清漪!清漪你等等!” 沈清漪眉头微蹙,抬眼看去,只见周明辉不知何时从沈家后门溜了出来,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额角渗着冷汗,气喘吁吁地挡在了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中山装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酸败酒气,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在公社广播站人前显贵的斯文体面? “周干事,有何贵干?”沈清漪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清丽的眉眼间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周明辉看着眼前容色明艳、气质清绝的姑娘,心头那股子悔恨像是毒草般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 “清漪,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恨我,你心里一直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周明辉急切地上前一步,眼底泛着红血丝,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卑微的哀求: “麦垛里的事,全是他妈沈小凤那个贱人设计的圈套!是她偷拿了沈建国的烧酒灌醉了我,故意脱了衣裳拉我进草垛!我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啊!你知书达理,又是高中毕业的民办老师,只有你才配做我周明辉的妻子,做将来的干部夫人!” 沈清漪听得直犯恶心,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周明辉,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若真是不甘受辱,麦垛被撞破那天,你大可去公社纪检委把事情掰扯清楚。可你呢?为了保住你那广播站的铁饭碗,为了沈家答应给你的陪嫁,顺水推舟应下了这门亲事。敢做不敢当,软弱又贪婪,你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我不甘心啊!”周明辉被戳中痛处,脸色骤白,语气越发癫狂,“嫁给陆骁那个野蛮子,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不过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糙猎户!整天跟野兽打交道,浑身都是血腥味,而且……而且全公社谁不知道他受过伤,根本不能行人道!你跟着他就是守一辈子活寡!” 周明辉死死盯着沈清漪那张莹润诱人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贪婪与狂热: “清漪,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回公社办离婚!沈小凤那个蠢货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我让我爹托关系在县里给你安排个公办教师的名额,我们远走高飞,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别为了跟我赌气,把一辈子毁在一个废人手里啊!” 说着,周明辉竟昏了头似的,伸出两只颤抖的手,不顾一切地朝沈清漪纤细的手腕抓去! “你找死。” 极度阴冷、森寒彻骨的三个字,宛如从九幽黄泉之下骤然响起。 还没等周明辉的指尖碰到沈清漪的衣袖,一只沉重如铁铸般的黑色高腰牛皮皮靴破风而来,带着摧枯拉朽的蛮横力道,狠狠踹在了周明辉的侧腰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脆鸣! 周明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破风筝,直接横飞出去了两丈多远,“轰隆”一声砸在路边的干柴垛上,又滚落在雪地里,激起漫天冰屑! 周明辉捂着断裂般剧痛的肋骨,蜷缩在雪泥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酸水,整张脸扭曲得如同厉鬼。 风雪之中,陆骁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沈清漪身前。 他头上的皮帽不知扔到了何处,利落的短寸上挂着几点碎雪。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周明辉一眼,只是那么微微弓着身子,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准备将猎物撕成碎片的荒原恶狼,周身涌动的煞气几乎化作了实质的寒刃。 “陆……陆骁……”周明辉吓得三魂离体,拼命用手脚在雪地里往后倒爬,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抓痕。 陆骁缓缓迈开大步,脚下沉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咯吱、咯吱”声。 他右手扣在后腰那把泛着幽蓝寒芒的割鹿刀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软骨头,狭长的鹰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声音低沉喑哑得如同砂纸磨砺: “你刚才说……谁是不能事的废柴?谁要守活寡?” 陆骁猛地上前一步,皮靴重重踩在周明辉完好的那只手掌上,脚跟微微碾压,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声响与周明辉杀猪般的尖叫: “老子行不行,用得着你这杂碎替我媳妇儿操心?” “老子给过你机会让你滚。但你这双爪子既然想碰我的女人,老子今天就把你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扔去林子里喂野狗!” 森寒的刀刃“唰”的一声拔出半寸,在惨淡的日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凶芒! 周明辉吓得涕泗横流,裤裆瞬间温热一片,彻底被吓尿了:“饶命……清漪救我!清漪救命啊!杀人啦!” 沈清漪站在后方,看着陆骁那宽厚如山脊却因极度的愤怒与……某种极深的不安而微微颤抖的后背,心尖狠狠一颤。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掩藏在滔天暴虐之下的那丝脆弱。 村里那些污蔑他不中用、不能人道的流言蜚语,像是一根深扎在心头的毒刺。这个自尊心极强又偏执的男人,哪怕在外人面前再凶悍,面对自己时,心底大抵也藏着深深的自卑与恐慌吧? 他怕自己嫌弃他,怕自己真的如周明辉所说,不过是赌气替嫁,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小白脸。 沈清漪没有像往常那样讲道理规劝,也没有呵斥这血腥的场面。 她迈开轻巧的步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上前去。 在周明辉惊恐求救的目光中,沈清漪竟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伸出纤白柔软的双臂,极其自然、极其依恋地环住了陆骁那紧绷如铁的劲瘦腰身。 她将半张微凉的小脸轻轻贴在男人厚实温热的脊背上,声音清脆软糯,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冰冷的林道间: “陆骁,犯不上为了这种腌臜东西脏了自己的手。” 陆骁高大魁梧的庞大身躯骤然一僵。 腰间那一圈柔软的禁锢,以及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与那缕幽幽的茉莉香气,像是一道无可匹敌的定身咒,瞬间将他满腔的暴戾与杀意硬生生冻结在原地。 拔出一半的割鹿刀僵在半空,男人呼吸粗重,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 沈清漪从他身后探出半个绝艳的面庞,冷冷扫向地上如烂泥般的周明辉,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周明辉,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男人顶天立地,能在漫天风雪里打狼搏熊,能一肩挑起陆家的风霜雨雪,更能让我顿顿吃白面见荤腥!他样貌、体魄、担当、心胸,哪一样不比你强上一万倍?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沈清漪微微收紧了环在陆骁腰间的手臂,眼波流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坚定与骄傲: “我就喜欢他这副粗粝野性的模样,我沈清漪这辈子,就认他陆骁一个男人!你若是再敢纠缠造谣半个字,不用他动手,我亲自去县教育局和革委会告你流氓罪,让你这辈子彻底烂在大牢里!” “陆骁,我们走,回家。” 说完,沈清漪松开手,主动拉住了男人那只僵硬布满老茧的大手,十指相扣,轻轻晃了晃。 被踩在脚下的周明辉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死在雪泥里,心神俱碎。 而站在原地的陆骁,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 “我就喜欢他……” “我沈清漪这辈子,就认他陆骁一个男人……” 这两句话,像是在男人的脑海深处掀起了万丈惊涛骇浪! 浑身的血液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咆哮逆流,陆骁原本深邃森冷的鹰眸里,那些杀气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血红与炽热! 他反手一把死死攥紧了沈清漪娇嫩的小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粗黑的眉头拧得死紧,狠狠磨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霸道狂喜与深深的患得患失。 他一言不发地收刀入鞘,弯腰一把将沈清漪单臂抱起,像扛着什么绝世珍宝似的,大步流星跨上大马车,将人稳稳按在铺满厚羊皮的暖和车厢里。 随后,马鞭狠狠一甩! “驾——!” 大红马长鸣一声,拉着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风雪,直奔大王庄后山的小木屋而去! 车辕上,陆骁一边死死勒着缰绳,一边时不时拿那双通红发烫的眼角余光去瞟车厢里的娇软女人,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说谎精……小狐狸…… 故意说给那个小白脸听的是不是? 老子今晚倒要剥开你的心窝子看看,那几句话,你他妈到底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 第十一章 火炕上的失控边缘 回山的路,马车跑得极快。 寒风呼啸着卷起车帘,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可坐在车厢里的沈清漪却半分冷意都没觉出来。 身前赶车的男人宽厚如铁壁般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只是那握着缰绳、骨节暴突的大手,以及紧绷到几乎要将呢子大衣撑裂的肩背线条,无一不在昭示着他此刻体内翻江倒海的狂乱心绪。 进了大王庄后山的小院,陆骁连马都没卸,直接单臂将沈清漪从车上抱了下来,脚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三两步便跨进了东屋。 “砰!” 厚重的棉门帘落下,将外头的风雪与桂兰婶询问的声音齐齐隔绝在门外。 屋内,火炕烧得正旺,松木炭在盆里噼啪爆着火星,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却瞬间被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雄性压迫感所吞噬。 沈清漪刚被放在炕沿上,脚跟尚未站稳,眼前便骤然一黑。 陆骁那尊一米八八、魁梧如山岳般的身躯毫无预兆地压覆了过来! 男人两只粗粝结茧的大手“啪”的一声撑在沈清漪身侧的木板墙上,修长有力的双臂瞬间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笼,将娇小纤瘦的女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滚烫逼人的阴影里。 “陆骁……” 沈清漪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然而后背已经贴上了温热的土炕墙壁,退无可退。 她微微仰起头,撞上了男人那一双近在咫尺、布满猩红血丝的狭长眼眸。 陆骁甚至没有脱掉外头带着寒气的大衣,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灼热的喘息喷洒在沈清漪白皙细腻的面颊与修长的天鹅颈上,烫得她肌肤阵阵发颤。 男人的下颌线紧绷如刀削,眉骨处的浅浅刀疤泛着野性的红,整个人宛如一头被逼到极致、终于撕开所有伪装的荒原恶狼。 “媳妇儿。” 陆骁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烈火生生炙烤过的粗砂砾,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栗的重量: “在白桦屯的大路边上……你搂着老子的腰,当着那个姓周的小白脸的面,说的那些浑话……” 男人猛地下压了半寸身躯,高挺英挺的鼻尖几乎要蹭到沈清漪娇嫩的琼鼻,漆黑深邃的瞳孔里翻滚着疯狂、执拗、以及近乎卑微的患得患失: “你说……你沈清漪这辈子,就认老子一个男人。” “你说……你喜欢老子这副粗野模样,别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陆骁的喉结剧烈滑动着,一双大手死死扣紧身后的木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宛如虬龙般暴凸跳动。他磨着后槽牙,眼眶红得吓人,恶狠狠地逼视着她: “沈清漪,你给老子交个底。” “那些话……你他妈到底是为了气那个小白脸随口胡诌的,还是……还是有哪怕半句,是你的真心话?!” 沈清漪怔怔地看着他。 屋内的光线在暮色中渐渐昏暗,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勾勒出男人刀削斧凿般的深刻轮廓。 沈清漪第一次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连黑瞎子都能赤手空拳搏杀的硬汉眼里,看到了如此赤裸、如此汹涌、却又如此害怕被拒绝的恐慌。 他是真的在怕。 怕这一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怕她心底依然惦记着那个知书达理的小白脸,怕她只是在利用他演一出体面的戏。 沈清漪原本微乱的心跳,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密密、泛着微酸的柔软。 她没有躲闪男人的逼视,那双澄澈剔透的杏眸清明如初冬寒潭,一瞬不瞬地迎着他灼热的视线。 “陆骁,我沈清漪在屯小学教了三年书,为人师表,从不屑于说谎。” 沈清漪迎着男人粗重的呼吸,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周明辉自私软弱,贪慕虚荣,连骨头都是软的。拿你跟他比,本就是作践了你。我说你顶天立地、有担当、比他强上一万倍,句句皆是出自肺腑,没有半个字的虚言妄语。” 陆骁浑身一震,眼底的猩红在这一瞬间骤然亮起,仿佛有万千星火在深渊里轰然炸开! 然而,还没等那股狂喜彻底涌上心头,沈清漪紧接着落下的半句话,却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但是,陆骁,我们当初立下的规矩,我没有忘。” 沈清漪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男人过于炽热的目光,轻声提醒道: “协议夫妻,互不相干。我说那些话,是全我们名义上夫妻的情分,替你挡下那些不干不净的闲言碎语。可你心里……终究是装着旁人的。” 陆骁整个人如遭重击,僵立在当场。 又是“心里装着旁人”?! 这个该死的坎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翻过去?! “沈清漪,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 陆骁气得肺都要炸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被一道无形高墙死死隔绝的折磨,猛地抬起一只手,粗粝带着硬茧的拇指用力捏住了沈清漪娇嫩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老子心里装着谁了?!啊?!” 男人的眼眸赤红如血,近乎咆哮般从齿缝间挤出字来:“这十年里,老子除了在深山里打猎攒钱,连公社集上的老母猪都懒得看一眼!你天天念叨老子心里有人,老子心里除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狐狸,还能装得下哪路野鬼?!”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沈清漪那双乌黑如墨的杏眸瞬间睁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除了……除了她? 不是孙杏花? 不是村头那个娇滴滴的赤脚医生之女? 他在深山里失踪了一整天、发了疯似的拼命打猎攒私房钱、十二三岁就梗着脖子红着脸要娶回家的那个姑娘……是她?! “你……”沈清漪唇瓣微张,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连下巴上被男人捏得生疼的触感都感觉不到了。 看着眼前女人眼底闪烁的震惊与茫然,陆骁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被醋意冲昏了头脑,竟把这藏了十年的隐秘给吼了出来! 那一股子深藏在硬汉骨子里的自卑与慌乱,再次如潮水般席卷而上。 他是个没念过几年书的粗人,满身血腥,靠着深山里的烂命讨生活;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白面女先生,斯文清雅,知书达理。 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更怕这层窗户纸捅破后,连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温存都会彻底粉碎。 “妈的……” 陆骁咬牙暗骂了一声,耳根子爆红一片。 然而,看着炕上娇软如玉的女人那张微微张合、泛着莹润水光的樱唇,以及她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的纤长睫毛,男人体内积压了数日、甚至积压了十年的狂暴占有欲,在这一秒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囚笼! 去他妈的协议夫妻! 去他妈的君子约定! 人都在老子的炕上了,老子凭什么还要忍着当和尚?! “沈清漪,这是你逼老子的。” 男人的呼吸骤然变得粗沉无比,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野性与占有欲。他那只捏着沈清漪下巴的大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顺势下滑,一把揽住了她纤细如柳的腰肢,狠狠往自己滚烫如火的怀里一带! “唔——!” 沈清漪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跌进了男人坚硬结实、宛如铜墙铁壁般的雄健胸膛里! 下一秒,男人的黑影带着扑天盖地的压迫感彻底覆了下来! 那双带着粗粝胡茬、滚烫如烈火般的薄唇,没有丝毫犹豫,极其凶狠、霸道、甚至带着几分惩罚与掠夺的意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沈清漪柔嫩娇软的红唇上! 狂风骤雨! 属于深山烈雪与成年雄性特有的浓烈气息瞬间侵占了沈清漪所有的感官! 陆骁吻得极重、极野,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要将人拆吞入腹的极致偏执。他的一只大手死死扣在沈清漪的脑后,手指深深插进她柔软乌黑的发丝间,另一只大手则紧紧箍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人的骨血融在一起! 沈清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白昼。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战栗与窒息。 男人的唇舌滚烫得骇人,带着松木的苦涩、烟草的辛辣,以及某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与渴望。他的吻粗粝野蛮,可在那狂暴的掠夺之下,沈清漪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他浑身肌肉的僵硬与微颤。 他在发抖。 这个连两百斤野猪都敢单手生撕的糙汉,在亲吻她的时候,竟抖得像个初涉人世的孩子。 沈清漪原本抵在男人胸膛前企图推拒的双手,在这股无声的颤栗与绝望的深情中,竟渐渐失去了所有力道,软软地攀附在了他宽阔滚烫的肩头…… 土炕上的炭盆静静燃烧着,火星噼啪作响。 窗外的风雪呜咽盘旋,而屋内的两人,却在失控的边缘,疯狂沉沦。 ### 第十二章 撮合好事的爆笑修罗场 那夜的荒唐失控,最终在桂兰婶在外屋咳嗽着敲响铜烟斗的动静里戛然而止。 陆骁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怀里的娇软身躯,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翻下炕,扯着领口连灌了三大瓢刺骨的凉井水,硬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蹲在柴房劈了半宿的硬柞木。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协议”防线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骁虽然夜里依然老老实实打地铺,可那双深邃狭长的鹰眸,却几乎整日黏在沈清漪身上,炽热得仿佛能将人身上的棉袄烧出几个窟窿来。 而沈清漪的心境更是翻江倒海。 十年…… 眼前这个高大魁梧、浑身野性难驯的糙汉猎户,心里偷偷藏了十年的姑娘,当真是自己? 可无论沈清漪如何旁敲侧击,陆骁却像个闷葫芦似的闭口不提,被逼急了就耳根通红地闷头进山,倒显得那晚的嘶吼像是一场恍惚的梦境。 几日后,公社放映队巡回到了大王庄。 在那个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露天电影无异于过大年。冬夜的晒谷场上早早挂起了巨大的白布幕布,四面八方涌来的社员们裹着厚棉袄,呵着白汽,自带小板凳将场子围得水泄不通。 “媳妇儿,穿上这个。” 刚出门,陆骁就霸道地将一件崭新的狐皮大领军大衣裹在沈清漪身上,又笨拙地替她将纯白色的羊绒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清亮勾人的杏眸。 “太沉了,我就看个电影,用不着裹成个棉花包。”沈清漪嗔了他一眼。 “冻着了老子心疼。”陆骁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顺手将一个灌满了滚水、用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皮暖水壶塞进她手里。 两人刚走到晒谷场边上,便撞见了发小赵大壮,以及……背着红十字小药箱的孙杏花。 孙杏花今晚特意换上了一件粉红色的确良碎花罩衫,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俏生生地立在风口里,脸蛋被冻得微红。一见陆骁大步走过来,孙杏花的眼睛顿时一亮,羞怯地抿了抿嘴,小步挪上前: “陆骁哥……你也来看电影啊?我……我爹让我给你带两盒冻疮膏,你今早怎么没去卫生所拿呀?” 沈清漪站在陆骁身侧,眸光微微一动。 虽然陆骁那晚酒后吐真言吼出了那番话,可沈清漪心里始终存着一丝疑虑——若是陆骁少年时真的只是将对孙杏花的懵懂好感深埋心底,如今因着自己替嫁进门,为了男人的尊严才赌气咬定是自己呢? 若是当真如此,岂不是耽误了眼前这水灵灵的姑娘,也耽误了陆骁? 沈清漪心思百转,索性心一横,决定亲自称一称这男人的真心到底有几斤几两。 “孙同志,真是不巧,陆骁近来忙着进山,倒把这事给耽搁了。” 沈清漪唇角噙着端庄温和的笑意,姿态大方地跨前半步,极其自然地将陆骁往孙杏花身侧推了推:“正好今晚有空,你们从小一块长大的老街坊,坐在一处好好聊聊。大壮,前头还有空位,咱俩坐那边去,别挡着他们叙旧。” 说着,沈清漪竟真的转过身,抬脚就要跟着赵大壮往人堆里走! 赵大壮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连连摆手往后缩:“不不不……嫂子,我……我可不敢跟您坐一堆儿啊!骁哥会生扒了我的皮!” 而站在原地的陆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晴空万里骤降成了雷霆万钧! 男人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整张棱角分明的麦色俊脸黑得如同锅底。 这女人…… 前几天刚在炕上被他亲得身子发软、眼尾泛红,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竟然又开始明目张胆地把他往别处推?! 甚至当着这几百号乡亲的面,要把他塞给孙杏花?! “沈、清、漪。” 陆骁从后槽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森寒得几乎能把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冰碴子。 孙杏花全然没看出男人周身汹涌的暴怒,还以为沈清漪当真知难而退要主动让位,心头暗喜,连忙娇滴滴地凑上前,伸手想要去扯陆骁的军大衣袖子:“陆骁哥,我特意给你在第二排占了个挡风的好位置,咱快过去吧,放映机马上就开了……” “滚开!” 陆骁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长臂嫌恶地一挥,一股蛮横至极的劲风直接将孙杏花震得倒退了三大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冻泥地上! “陆骁哥你……”孙杏花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得直掉眼泪。 而陆骁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男人迈开大步,几步便跨到了刚走出五步远的沈清漪身后,蒲扇般粗粝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伸出,一把掐住了沈清漪纤细如柳的腰肢,竟像拎小鸡仔似的,单手将她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呀!陆骁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沈清漪吓得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抓住了男人的结实的肩头。 “放你下来?放你下来再给老子当媒婆是吧?!” 陆骁气极反笑,狭长的鹰眸里翻滚着滔天的野性和醋意。他甚至顾不上周围上百号社员惊诧瞪圆的眼睛,大衣一裹,直接将沈清漪横抱在怀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直奔晒谷场后方幽暗静谧的红松林深处走去! “哎哟喂!骁哥威武啊!” 后头的赵大壮忍不住一拍大腿怪叫起来,周围的社员们更是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 唯独孙杏花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手里攥着两盒冻疮膏,哭得抽抽搭搭,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 深山红松林里,月光透过茂密的针叶洒下斑驳细碎的银辉。 积雪极厚,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清漪被男人紧紧按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苍劲红松树干上。粗糙的树皮隔着厚厚的呢子大衣,身前则是男人如同铁板般滚烫坚硬的胸膛。 陆骁双臂撑在树干两侧,将她严严实实地圈在方寸之间,高大的阴影完全将清瘦的女人笼罩。 “好玩吗?” 男人俯下身,滚烫粗重的鼻息尽数喷洒在沈清漪微红的耳垂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危险的低沉喑哑: “沈老师,为人师表,知书达理……就这么喜欢给自个儿的男人拉皮条?嗯?” 沈清漪后背贴着冷硬的树干,身前是男人扑面而来的滚烫雄性荷尔蒙。她别过脸去,呼吸微促,强撑着镇定道:“我……我不过是觉得你与孙同志青梅竹马,若你当真中意她,我不愿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老子去他妈的青梅竹马!” 陆骁彻底被气笑了,粗粝的大手一把扣住沈清漪的下颌,霸道地将她的小脸扭了过来,强迫她直视自己赤红如血的双眸: “孙杏花长成个天仙样,关老子屁事!沈清漪,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老子要真喜欢她,早十年就在她家门槛上提亲了,还能等到今天?!” 男人的眼底翻涌着深沉得化不开的浓烈爱意与委屈,指腹重重摩挲着女人细嫩泛粉的唇瓣,咬牙切齿地磨着后槽牙: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不说了?你把老子推给别的女人,你心里就这么痛快?一点儿都不吃醋?!” 沈清漪被他那赤裸裸的质问逼得无处可逃,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酥麻滚烫。 她迎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狂烈视线,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低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心意。” “确认?” 陆骁冷哼一声,狭长的鹰眸微微眯起,唇角扯出一抹痞气至极的弧度: “那沈老师,现在确认清楚了吗?若是还没看明白,老子今晚就在这林子里,一件一件剥开了给你看个彻底!” 话音未落,男人的薄唇已然带着不容抗拒的狂暴惩罚,狠狠压了下来! *** ### 第十三章 撕开伪装,猎户的怒吼 松涛如怒潮般在头顶上方翻滚呜咽。 大兴安岭凛冽刺骨的夜风穿透林梢,刮得树枝上的残雪扑簌簌地往下掉,可落在沈清漪面颊上的,却只有男人那粗重滚烫、近乎灼人的喘息。 陆骁的吻带着毫无章法的狠劲与疯狂。 他甚至没给沈清漪半点喘息调整的余地,粗粝的薄唇重重碾过女子娇软的唇瓣,带着雪原寒风的凛冽,却在撬开齿列的刹那,化作了足以将人神智焚烧殆尽的烈火。 “唔……” 沈清漪发出一声微弱短促的呜咽,后背贴着凹凸不平的粗糙树皮,整个人几乎被男人魁梧沉重的体魄完全嵌进了树干与胸膛的狭小缝隙里。 男人的大手极具占有欲地穿过她散落的青丝,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则霸道地横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骼拆解入腹。 那不是试探,那是压抑了整整十年、终于寻到宣泄口的绝望掠夺。 深山松木的苦涩、烟草的辛辣,以及成年男子最原始纯粹的雄性气息,潮水般席卷了沈清漪所有的感官。她原本撑在男人坚硬胸膛前的手指,渐渐失去了推拒的力道,布棉袄下的肌肉硬得像生铁,烫得她指尖阵阵发麻。 良久,直到沈清漪呼吸发窒、眼尾泛起一层盈盈的水汽,陆骁才猛地刹住了动作。 他微微撤开半寸,额头死死抵着沈清漪光洁饱满的前额,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贴,剧烈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升腾成白茫茫的雾气。 月光穿透松针,将男人那张棱角分明、满是野性与侵略感的麦色俊脸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眼眶赤红如血,胸膛起伏得像是一面急促敲响的战鼓,眉骨处那道浅浅的刀疤因极度的激动而泛着深红。他死死盯着怀里呼吸急促、双唇红肿潋滟的女人,那眼神像是一头在暴风雪中守护着唯一猎物的恶狼,既狠戾,又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委屈。 “沈清漪……” 陆骁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到了极点,像是用粗砺的砂石在刀刃上狠狠刮磨过: “把老子推给别的女人,你心里就这么畅快?啊?!” 男人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猛地抬手,指骨分明的大手死死攥住沈清漪单薄的肩膀,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孙杏花孙杏花!你天天在老子耳朵边上念叨她!老子要真对她有半点龌龊心思,当年他爹要把她许给我的时候,老子早就顺水推舟应下了!用得着顶着全屯子的戳脊梁骨、硬抗到二十四岁打光棍?!” 沈清漪被他抓得生疼,可看着男人那双几乎要淌出血泪来的狭长鹰眸,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痛。 “陆骁,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根本没把老子当回事!” 陆骁暴怒地打断了她,眼底的痛楚如同裂开的深渊: “你进门头一天,就跟老子掰扯什么‘协议夫妻’,算计着怎么联系你那城里的姑姑,盘算着怎么拍拍屁股走人!你以为老子稀罕你那两百块钱彩礼?!老子在深山老林里跟黑瞎子拼命、跟狼群抢食,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老子攒那些钱,换那些特供票,他妈的全是为了你!” 吼声伴随着松涛的呼啸,撕碎了这雪夜的死寂。 沈清漪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神剧震! “为了我……?”她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硬汉,“十年……十年前我才十二岁,随我爹刚从关里迁到白桦屯没多久,我甚至……甚至根本不认得你!” “你不认得老子,可老子记了你一辈子!” 陆骁红着眼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绝望低吼: “十年前那个冬天!你那个黑心烂肺的后娘把你扔在大后山的乱坟岗雪坑里,你缩在冻土堆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是老子把你刨出来的!老子把自个儿身上的羊皮袄裹在你身上,把身上唯一半个冻成冰坨子的玉米面窝头塞在你嘴里,背着你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三十里山路,天黑透了才把你送到屯子口!” 轰隆——! 沈清漪如遭九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滞,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 记忆深处那扇被她尘封已久、在无数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冰冷大门,被这句话硬生生撞得粉碎! 七岁那年…… 不,是十年前的深冬! 母亲病故不到百日,继母刘翠芬借口带她去公社买糖,半道上却将她一个人扔在了荒无人烟的深山坟地雪窝子里。天寒地冻,狼嚎四起,饥寒交迫的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她快要被冻死的前一刻,是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从深雪里冲了出来,用冻得通红粗糙的大手将她从雪坑里抱起,脱下带着体温的羊皮袄死死裹住她,还把咬得硬邦邦的半个窝头塞进她嘴里…… 那个少年一路无言,宽厚坚实的后背像是一座温暖不可撼动的大山,背着她顶着刺骨风雪,在深山里一步一个血脚印,生生走了大半夜,在村口的打谷场把她放下,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那是上天可怜她派来的山神,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再也寻不到的救命恩人! 原来…… 原来不是孙杏花! 原来那个在十二三岁突然在深山失踪一天一夜、冻得浑身青紫掉了一只鞋的少年…… 那个从此死活不肯念书、发了疯一样跟父亲学打猎、把换来的每一分钱都偷偷藏在铁盒子里说要“娶媳妇”的执拗傻小子…… 是他! 一直都是他! “是你……”沈清漪的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男人粗粝的手背上,“当年那个小哥哥……是你?!” 陆骁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原本暴虐狂躁的气势猛地一滞。 他手足无措地松开了扣着她肩膀的大手,粗糙的大拇指有些慌乱地想要去替她擦眼泪,却又怕自己手上的厚茧划伤了她娇嫩的面颊,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老子……老子不图你报恩。” 糙汉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笨拙自卑的深山猎户,带着浓浓的鼻音与无力感: “那次回去之后,我爹狠狠揍了我一顿。我后来偷偷跑去屯小学看你……你穿着干净的列宁装,梳着好看的小辫子,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写字,斯文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老子是个没文化的粗人,我爹死得早,家里欠着一屁股债,还有个药罐子娘和一个傻子妹……老子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陆骁垂下头,宽阔如铁塔般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落寞与卑微: “我拼了命地打猎,往死里下套子、跟黑瞎子拼命,就是想着多攒点钱,等攒够了能在镇上买间小砖房、能让你顿顿吃上白面,老子再托人去沈家提亲……可还没等老子攒够,你就跟那个广播站的小白脸定了亲。” 男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死灰般的惨淡: “老子以为这辈子都没戏了。前些天我娘自作主张替我定了沈小凤,我回家人都要疯了,可掀开盖头看见是你的那一刻……沈清漪,你不知道老子有多高兴,高兴得恨不得给满山的山神爷磕头!” “可你呢?” 陆骁猛地抬起头,那双狭长漆黑的鹰眸死死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最后的偏执: “你嫌弃老子粗鲁,嫌弃老子没文化,一张嘴就是协议夫妻,一张嘴就是要把老子推给别的女人……老子也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老子捧出一颗滚烫的心给你践踏,你他妈到底长没长心啊?!” 最后一声怒吼撕心裂肺,落进风雪里,激起无尽的苍凉。 沈清漪静静地站在原地。 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视野里那个高大如山却卑微至极的男人,一点一点与记忆深处那个沉默坚韧的少年彻底重合。 原来所有的粗鲁,都是他笨拙掩饰的深情;所有的霸道,都是他害怕失去的惊惶。 沈清漪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起那双纤细柔白的手臂,在男人惊愕僵硬的目光中,毫无保留地环上了他滚烫宽厚的脖颈。 她仰起头,主动将自己红肿微凉的娇唇,轻轻印在了男人紧绷干涩的唇角上。 *** ### 第十四章 渐生依恋,心结初解 雪夜的红松林深处,风声似乎在这一瞬悄然止息。 沈清漪那柔软微凉的唇瓣贴在男人紧绷干涩的嘴角,像是一片轻柔的雪花落入了滚烫的熔岩之中。 陆骁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一身足以生撕虎豹的雄浑力道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忘了呼吸,狭长深邃的鹰眸在月光下剧烈收缩,喉结上下翻滚,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方才所有的暴怒、委屈、自卑与绝望,都在这个极轻极软的吻里被瞬间冲刷得荡然无存。 良久,沈清漪才微微退开半寸,清澈的杏眸里还噙着未干的泪水,在皎洁的月光下波光潋滟,美得叫人心碎。 “陆骁,你看着我。”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哭过后的软哑,却字字清晰地落进男人的心坎里:“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陆骁高大的身躯狠狠颤动了一下,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毛头小子,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我提出‘协议夫妻’,是因为我以为你被逼无奈娶了我,以为你心里一直装着孙杏花,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更不想毁了你的良缘。” 沈清漪抬起手,纤细如玉的指尖带着温润的暖意,轻轻抚平了男人紧蹙的眉心,又缓缓滑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若是早知道……十年前背我出雪坑、救了我一条命的人是你;若是早知道,在全屯子都在算计我、苛待我的时候,深山里有一个傻子拼了命地在为我攒钱……陆骁,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想走?” “你……你说真的?” 陆骁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那张平日里冷硬如生铁的俊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惶恐。他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大雪落下的幻觉,伸出手想要抱她,却又生怕自己的粗鲁碰碎了眼前的梦境。 沈清漪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索性拉过男人那只布满老茧、生满冻疮的宽厚大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处,仰起那张梨花带雨却明艳动人的面庞,唇角弯起一抹极尽温柔的浅笑: “真的。假一赔十。” 掌心下,是女子单薄衣衫内清晰有力的心跳声,伴随着那股幽幽的茉莉冷香,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陆骁眼底最后一丝压抑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媳妇儿……” 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粗沉得发颤的哽咽,再也无法克制体内汹涌澎湃的情愫。他猛地长臂一揽,像是要把沈清漪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一般,狠狠将她按进了怀里! 这一次,没有了惩罚的戾气,没有了绝望的掠夺,只有失而复得的极致珍重。 陆骁将整张脸埋在沈清漪柔软馨香的颈窝处,滚烫的胡茬轻轻蹭着她娇嫩的肌肤,高大如山般的脊背剧烈起伏着。 “老子……老子没念过几天书,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漂亮话。” 糙汉的声音闷在她颈间,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女人的锁骨上,灼热得令人心惊:“老子只知道,往后只要有我陆骁一口气在,就绝不让我媳妇儿受半点委屈!老子把命都给你!” 沈清漪反手紧紧环住男人结实宽阔的后背,将脸颊贴在他冰冷厚实的军大衣领口上,轻轻阖上了双眼。 这十年漂泊无依、被继母苛待、被亲爹漠视的苦楚,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了可以停泊依靠的港湾。 …… 两人从后山红松林踩着积雪回到小院时,晒谷场上的露天电影早就散了场。 小院里的柴门虚掩着,东屋的窗户透出暖融融的橘黄色灯火。 沈清漪脸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唇瓣微微红肿,走在雪地里的步子有些轻飘飘的。而身旁的陆骁,整个人却像是换了一副筋骨,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嘴角咧得老大,那双狭长的鹰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一手紧紧牵着沈清漪的手揣在自己滚烫的大衣兜里,半步都舍不得松开。 刚推开屋门,一股浓郁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 桂兰婶正坐在火炕沿上纳鞋底,小禾禾已经趴在被窝里睡熟了,小嘴微张着打着小呼噜。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桂兰婶抬起头,那双阅尽人事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欣慰笑意。她看了看沈清漪那娇艳欲滴、眉梢含情的神色,又看了看自己那傻儿子浑身上下透着的喜气洋洋,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来啦?外头冷,锅里给你们温着姜糖水,快喝两口驱驱寒。”桂兰婶收起针线筐,扶着炕沿站起身,故意打趣道,“方才大壮跑来跟我学舌,说某人像头护食的大黑熊,把新媳妇直接扛进深山里去了。怎么着,今晚地上的羊皮褥子,还用不用铺啊?” 沈清漪一听,脸颊“腾”的一下红透到了耳根子,羞得连忙抽回被陆骁攥着的手,低着头钻进灶房去端姜汤。 陆骁被自家老娘当面拆穿,却半点不见局促,反而嘿嘿憨笑了两声,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娘,您少听大壮那嘴上没把门的胡咧咧。那旧羊皮褥子明儿个我就抱去柴房垫窝,屋里……用不着了!” 桂兰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没正形的浑小子,还不快去帮清漪端汤!” “哎!这就去!” 陆骁大步流星跨进灶房,看着正背对着他舀汤的纤细身影,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从后头悄无声息地凑上去,宽厚温热的身躯轻轻贴着她的后背,伸出长臂帮她揭开沉重的铁锅盖: “媳妇儿,我来,仔细烫着手。” 沈清漪侧目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小女儿家的娇嗔:“刚才当着娘的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我咋胡说了?”陆骁厚着脸皮低笑,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明儿个我就把地铺掀了,老子今晚就要上炕。” 沈清漪耳根发软,端着粗瓷大碗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美得你,规矩还没定完呢。” “定!你说啥规矩就是啥规矩,老子全听你的!” 这一夜,大兴安岭的暴风雪在木屋外呼啸了一整宿。 东屋的土炕烧得滚烫。 地上的羊皮褥子确实没有再铺开,但陆骁到底没敢真个放肆。 他规规矩矩地侧身躺在炕沿外侧,用自己高大温热的身躯将沈清漪挡在最暖和的炕头里间,替她把厚厚的棉被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冷风都漏不进去。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安稳。 一只粗粝温热的大手在被窝里悄悄探了过来,迟疑了片刻,试探着握住了沈清漪微凉的小手。 沈清漪没有抽开,反而反手扣住了男人厚实的掌心。 男人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发出了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将那只小手紧紧拢在自己心口处,闭上了双眼。 十年的追逐与风雪,在此刻,终于化作了被窝里这一抹踏实绵长的安宁。 ### 第十五章 护校争执,恶父认栽 大雪封山的时节,大王庄生产队的小学堂里生着一只老旧的生铁铸火炉。 炉膛里的干松木烧得劈啪作响,可由于窗棂年久失修,糊着的油纸被北风吹得哗啦啦乱响,教室里的热气刚聚起来就散了大半。七八个穿着臃肿棉袄的半大孩子缩在长条木凳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小脸冻得通红。 “今天我们来学这篇课文,《风雪林海》。” 沈清漪站在黑板前,粉笔在粗糙的木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斜襟棉袄,身形纤细挺拔,长发整整齐齐地用发带挽在脑后,举手投足间透着书卷气的斯文与端方。自打解开了与陆骁之间的心结,她眉宇间那层淡淡的清冷与防备彻底消融,整个人宛如被山泉滋润过的白山茶,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沙沙……” 讲台下的孩子们齐声念着课文,清脆的读书声穿透寒风。 然而,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一个瘦小身影,却始终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瑟瑟发抖。 沈清漪放下粉笔,放轻脚步走下讲台,来到那孩子身边。 这是生产队马老六家的小儿子栓子,今年刚满八岁,生得骨瘦如柴,身上的黑布棉袄破得连棉絮都露在外面,沾满了油污与草屑。 “栓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沈清漪弯下腰,温声询问。 孩子听到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两只胳膊死死抱在胸前,把脸埋得更深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带着哭腔:“沈……沈老师,我没事,我听着呢……” 可就在他抬头的这一瞬间,沈清漪的瞳孔骤然一紧。 只见栓子枯黄瘦小的一张脸上,赫然布着两道青紫发黑的淤痕,左边眼眶肿得老高,嘴角还结着血痂;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缩进衣领的脖颈处,隐约露出一排被硬生生掐出的紫黑血印子! 沈清漪心口猛地一抽,伸手去握他的小手。 入手一片滚烫如火炭! “你发高烧了!”沈清漪脸色一变,一把将栓子从板凳上抱了起来,“额头这么烫,怎么还来上课?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小栓子虚弱地喘着粗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抽噎着不敢吱声:“爹……爹打的。昨儿个夜里爹赌输了钱,嫌我烧火慢,用顶门棍抽我……还把我的早饭倒在泔水桶里……老师,别让我回家,我怕……” 沈清漪鼻尖一酸,心底登时腾起一股怒火。 这马老六是大王庄出了名的泼皮酒鬼,整日偷鸡摸狗不务正业,老婆早年被他活活打跑了,留下个年幼的儿子,稍有不顺心便是一顿毒打折磨,村干部劝过几次,可关起门来照样打得皮开肉绽。 沈清漪连忙将栓子抱到讲台边的炉火旁,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出今早陆骁特意给她灌好的铁皮保温壶。 壶盖拧开,里面是冒着滚烫热汽的浓稠红糖麦乳精,旁边的小铝盒里,还整整齐齐摆着两块陆骁亲手贴的金黄白面油饼。 “好孩子,不怕,先把热热的麦乳精喝了,吃口饼垫垫肚子。” 沈清漪一点一点喂着孩子,看着栓子狼吞虎咽、眼泪混着汤水咽下的可怜模样,清丽的眸子覆上了一层极冷的寒意。 就在这时,小学堂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粗暴踹开! “小兔崽子!果然躲在这儿偷懒!” 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包谷烧酒气伴随着漫天风雪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眼圈乌黑的中年汉子摇摇晃晃跨进教室,手里拎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桑木棍子,身上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黑黢黢的胸膛,正是马老六! “爹……”栓子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像个受惊的耗子般拼命往讲台底下的缝隙里钻。 其他学生也吓得缩成一团,噤若寒蝉。 马老六满眼血红,醉醺醺地吐了一口浓痰,伸手就要去抓讲台底下的孩子:“丧门星!家里水缸干了、柴火没劈,你倒跑来听这娘们儿念经!老子一天不打你,你就皮痒上天了!跟我滚回去挑水!” “住手!” 沈清漪一把将讲台挡在身后,神色冰冷地盯着马老六:“马老六,这里是公社的小学堂,不是你撒泼行凶的赌坊!栓子发了高烧,身上全是你打出来的血印子,你再敢动他一下,我就去生产大队告你虐待儿童!” 马老六脚步一顿,醉眼朦胧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沈清漪虽然眉目含煞,但那张脸生得实在太俏,身段纤细,生生被他当成了好欺负的软柿子。 “哟呵!沈老师?沈清漪?” 马老六打了个酒嗝,歪着嘴冷笑起来,满脸污言秽语不加掩饰:“老子管教自个儿的种,关你个外来娘们儿屁事!别以为你嫁给了隔壁那个死猎户,就能在老子头上拉屎!陆骁那小子再横,现在人也在深山老林里蹲着呢!今儿个老子非把这小兔崽子带走,我看哪个敢拦我!” 说着,马老六借着酒劲,手里的桑木棍子一抡,竟不管不顾地朝着沈清漪的头面狠狠扫了过来! “沈老师小心!”教室里的孩子们吓得失声尖叫! 沈清漪眼神一厉,正要侧身抄起地上的生铁火钳还击—— 电光石火之间! 一只足有蒲扇大小、生满粗硬老茧的大手,宛如深山奔雷般从教室门外探了进来,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绝对力量,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生生攥住了那根呼啸而来的桑木棍! “嘎吱——!” 刺耳的木料碎裂声骤然响起! 能经得起劈打的硬桑木棍,竟被那只大手硬生生捏裂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马老六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木棍狂涌而至,整条手臂震得当场麻木,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拽得向前扑去! “你他妈想动谁?!” 低沉、粗粝、裹挟着滔天煞气的怒吼声,在逼仄的教室里轰然炸响! 陆骁一身风雪地迈进教室。 他头上戴着压风雪的栽绒皮帽,身上披着一件滴水的熊皮坎肩,猎枪反扣在身后,高大伟岸的身躯几乎将整道门洞遮得不见半点光亮。 男人那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削般的麦色俊脸上,此刻布满了嗜血的暴戾,眉骨处的旧疤痕泛着血光,狭长的鹰眸里翻涌着要吃人的凶光! 他本是算准了下课的时辰,赶着马爬犁来接自家媳妇回家的,谁料刚走到窗外,就撞见这该死的混账东西拿着棍子要砸沈清漪! 那一瞬间,陆骁脑子里的杀意几乎直接冲破了天灵盖! “陆……陆骁?!” 马老六酒意当场吓醒了大半,浑身骨头缝都在冒凉气,刚想开口讨饶:“骁……骁哥,误会,我管儿子……” “去你妈的误会!” 陆骁根本不听他废话,左手五指如铁钳般骤然卡住马老六的后颈皮,右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马老六的面门上!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马老六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教室的水泥黑板边上,两颗染血的门牙“啪嗒”一声吐在了地上,鼻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打我媳妇儿?老子在深山里连黑瞎子都要让路,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把爪子伸到我沈清漪头上?!” 陆骁大步跟上,沉重的牛皮高腰靴毫不客气地踩在马老六的手腕关节处,脚跟微微一发力。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啊啊啊——!断了!断了!骁哥饶命!弟妹饶命啊!”马老六抱着手腕在泥地上滚成一团,疼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凶威? 全班的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但眼里却全是对这位神兵天降般的猎户大叔的崇拜与敬畏。 “陆骁,好了,别当着孩子们的面见大红。” 沈清漪走上前,温软的手掌轻轻搭在男人紧绷如铁的背脊上,声音清雅柔和:“大队书记和治保主任听见动静该过来了,这种烂人,自有公社法纪收拾。” 女子温热的掌心穿透衣料,瞬间让陆骁周身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暴虐戾气平复了下来。 他转过头,眼底的血红瞬间褪去,上上下下急切地打量着沈清漪,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肩头,嗓音急得有些发颤:“媳妇儿,没碰着你吧?吓着没?老子要是晚来一步……” “我没事,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沈清漪抿唇一笑,迎着他紧张的视线,摇了摇头,“你来得刚好。” 陆骁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恶狠狠地啐了地上的马老六一口:“算你命大!再敢在学堂撒野,老子把你扔进狼窝里熬汤!” 片刻后,大王庄的治保主任和大队书记带着几个民兵急匆匆赶到了学校。 一听说马老六不仅在家里虐打亲生骨肉,还跑到小学堂企图殴打民办女教师,治保主任气得当场拿麻绳把马老六五花大绑起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丧尽天良的混账!公社正抓精神文明建设,你倒顶风作案!送公社劳改队,关他半年反省反省!” 至于烧得迷迷糊糊的栓子,则被沈清漪主动揽了下来。 “主任,孩子高烧厉害,身上全是冻疮和伤,先送我家去吧。我给他抓点退烧的药草,喂两顿饱饭,等他退了烧再作打算。” 大队书记看着沈清漪通情达理、菩萨般的心肠,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面色冷峻却对妻子言听计从的陆骁,忍不住连连赞叹:“好!好啊!清漪老师,陆骁同志,大队感谢你们两口子!大王庄有你们在,是咱们队的福气!” …… 暮色降临,白雪茫茫。 一辆宽敞结实的木爬犁在厚厚的积雪上滑行,马脖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栓子被厚厚的熊皮褥子裹得严严实实,躺在爬犁后头沉沉睡着,小脸上的高烧终于褪下去了几分。 沈清漪坐在爬犁中间,身旁是赶着马车的陆骁。 山风很硬,陆骁特意将自己身上宽大的羊皮大袄掀开半边,严严实实地罩在沈清漪单薄的肩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几乎能听见彼此有力的心跳。 “媳妇儿。” 陆骁一边甩着鞭子,一边用那双炽热深邃的鹰眸偷偷瞟她,喉结滚了滚,粗声粗气道:“今天……你在学校护着那孩子的时候,真威风。” 沈清漪侧目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我威风?哪有某人一脚踹碎桑木棍子威风?” 陆骁耳根一热,嘿嘿傻笑起来,腾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极其自然地将沈清漪戴着毛线手套的纤细小手攥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力捏了捏: “那是!老子的女人,谁敢碰一指头,老子就跟他拼命。” 沈清漪没有抽回手,任由男人滚烫的掌心包裹着自己,身子微微往他结实宽厚的肩头靠了靠。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兴安岭莽莽苍苍的雪原上,给这片粗粝寒冷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暖金。 *** ### 第十六章 继妹的嫉妒与恶毒陷阱 腊月的北风像刮骨钢刀,大雪一片接着一片,把大兴安岭的千山万壑生生抹成了一片苍茫死寂。 公社大院里的日子,却远没有沈小凤前世记忆中那般风光。 周家的西厢房里,冷得像个大冰窟窿。 沈小凤穿着一件袖口油腻发黑的碎花旧袄,蓬头垢面地蹲在雪水泥泞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生铁铲,吃力地铲着昨夜冻在铁锅底下的黑焦渣。手背上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稍一用力便渗出血丝来,疼得她直抽凉气。 “咳咳咳!丧门星!大清早的烧个水都能把烟倒灌进正屋,你是想呛死老娘啊?!” 正屋的厚棉门帘一掀,周明辉的母亲马桂花拄着拐杖走出来,三角眼里吊着刻薄的白眼,张嘴就淬了一口浓痰: “洗个尿布磨磨蹭蹭,做个苞谷碴子饭连油星子都舍不得放!真当自己是城里的大小姐了?要不是你当初不要脸勾引我家明辉,他能丢了广播站副站长的提拔名额?!成天在家里吃白食的晦气东西!” 沈小凤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恨意在胸腔里几乎要炸开!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明明是沈清漪嫁进这穷山沟守寡受气,而她嫁给周明辉之后,顺理成章跟着住进了公社砖瓦房,当上了人人艳羡的干部夫人! 可这一世,她抢先爬上了周明辉的炕,换来的却是周明辉在白桦屯名誉扫地,提拔被公社无限期搁置,每日借酒消愁,喝醉了便对着她拳打脚踢;恶毒婆婆更是把她当成旧社会的丫鬟使唤,连一口热饭都不让她吃饱! 而那个该死的沈清漪呢?! 听说那个嗜血暴戾的糙汉猎户陆骁,不仅没有打断沈清漪的腿,反而把她当成祖宗一样供在手心里!顿顿精米白面,动不动就割下十几斤野猪肉,甚至还在公社小学堂前单手打残了恶霸马老六,让沈清漪在大王庄成了人人交口称赞的菩萨老师! “凭什么……凭什么你沈清漪走到哪儿都占尽便宜!” 沈小凤眼底满是怨毒的血丝,整张蜡黄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正怨恨着,周明辉打着哈欠、裹着一件破旧军大衣从里屋晃晃悠悠走了出来,身上依旧散发着劣质苞谷烧的酸臭气。 “妈,今儿个队里杀年猪,大王庄林场那边送来两头大肥猪,听说陆骁那野蛮子也跟车进公社送山货了。”周明辉揉着发红的眼眶,眼神里满是不甘与阴鸷。 沈小凤心头猛地一跳! 陆骁今天不在家,进公社送山货?! 这荒山野岭的大雪天,若是陆骁不在……那半山腰的独栋木屋里,岂不是只剩下了沈清漪那个娇滴滴的娘们儿,和一个瘫痪老娘、一个傻子妹妹?! 一条恶毒至极的毒计,瞬间在沈小凤发狂的脑海中滋生蔓延开来。 …… 晌午时分,大王庄后山的雪越下越密。 沈清漪在屋里给小禾禾缝制过年穿的新棉鞋。鞋面是用大红色的细平布做的,鞋头上用黄丝线绣了两个憨态可掬的胖老虎脑袋。 “嫂嫂!虎虎!真俊!”小禾禾趴在炕桌边,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桂兰婶靠在炕头纺着线,笑得合不拢嘴:“清漪这手艺,比省城百货大楼里卖的还要齐整百倍。等骁子今晚从公社回来,见着咱们禾禾穿新鞋,指不定得乐成啥样呢。” 沈清漪抿唇轻笑,眼底淌过一抹温软的笑意。 想起早起出门前,那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趁着老娘不注意,硬是把她堵在柴房门后,粗声粗气地索了一个极深极长的吻,临走还把一个刚从怀里掏出来的热烤红薯塞进她掌心里…… 那股子笨拙又炽热的偏爱,当真是把她这颗心填得满满当当。 “笃笃笃!”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微的敲门声。 沈清漪收起剪刀,有些疑惑地走到窗边往外瞧。这大雪天的,陆骁走前特意将院门的大铁栓插上了,谁会在这个时候上山? “清漪!清漪妹妹!快开门啊!出大事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满是惊惶的女人哭喊声。 沈清漪推门走到院中,隔着高高的松木栅栏,赫然看见沈小凤裹着一件黑布大袄,浑身裹满了风雪,冻得嘴唇青紫地扒在门板上。 “沈小凤?”沈清漪眼神骤冷,语气清疏戒备,“你来干什么?” “清漪!是……是明辉哥和大队长出事了!” 沈小凤演得逼真至极,眼泪鼻涕横流,急得直拍大腿:“陆骁进公社运山货,路过黑风口的山道,马车打滑翻进狼嚎谷里去了!明辉哥他们正带着民兵在谷口搭人梯救人呢!陆骁受了重伤……他满嘴吐血,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啊!大队长让我赶紧跑来叫你过去看最后一眼!” 轰的一声! 黑风口?狼嚎谷翻车? 沈清漪心口猛地一沉,脸色微变。 可下一瞬,她看着沈小凤那双虽然布满泪水、却止不住地闪烁着闪躲与亢奋微芒的三角眼,原本悬起的心脏瞬间沉稳了下来。 狼嚎谷那是深山险境,平日里除了老练的猎户,寻常人根本不敢涉足。 更何况,陆骁是何等机警的老林把式?这片雪原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的地盘,怎么可能轻易翻车? 退一万步讲,若是陆骁真的出了事,大王庄的治保主任和大壮会不来报信,偏偏让这个恨她入骨的沈小凤冒着大雪跑几十里山路来当好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清漪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摸出了一柄防身用的小巧剔骨尖刀,面上却佯装出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什么?!陆骁翻车了?!他在哪儿?快带我去!” 沈小凤眼底瞬间划过一抹嗜血的狂喜! “就在后山黑风口的断崖林子!快跟我走!” ……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朝着后山极其偏僻荒凉的黑风口林道走去。 狂风卷着雪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沈小凤走在前面,脚步急促,一边走一边悄悄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黑褐色药包。 那是她昨天花了大价钱,从镇上黑市药贩子手里买来的“诱兽散”! 里面混杂了发情母鹿的尿液和烈性狼毒草的气味,只要迎风洒在人身上,不出半刻钟,方圆十里的饥饿野狼和瞎眼野猪就会像发了疯一样扑过来撕咬! 沈小凤死死盯着身后沈清漪那张清艳动人、宛如九天仙女般的脸庞,指甲几乎要抠出血来。 只要在这个偏僻的风口上把药粉洒在沈清漪脸上,引来狼群…… 到时候,这小贱人就算不被野狼活活撕成碎片吞进肚子里,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也必定会被抓得稀烂!一个毁了容的残废荡妇,看那个粗鲁猎户还会不会要她! “清漪!就在前面那个雪窝子里!你快过来瞧!” 沈小凤猛地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处陡峭的雪坡,尖声大叫。 沈清漪缓步上前,眼神如冰刀般扫视着四周——白雪皑皑,除了几串野兔的脚印,哪里有半点翻车的痕迹?! “沈小凤,车呢?人呢?”沈清漪冷冷停下脚步,与她隔开三步远。 “人?哈哈哈哈!去地底下找你的野汉子吧!” 沈小凤猛地转过身,整张脸因极致的嫉恨彻底扭曲!她尖叫着撕开手里的油纸包,扬手将大把刺鼻的褐色药粉,劈头盖脸地朝着沈清漪的面门狠狠扬了过去! “小贱人!去死吧!下辈子投胎别再长这张狐狸精的脸!” 然而—— 就在那团药粉脱手的同一秒! 沈清漪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动作一般,身形如灵燕般轻巧向后一仰,与此同时,手中早已备好的厚羊皮围巾猛地在半空中如鞭子般用力一抽! “啪——!” 狂暴的北风裹挟着围巾带起的凌厉气流,竟生生将那团褐色的粉末掉转了方向,铺天盖地、丝毫不差地全数反扑回了沈小凤自己的脸上! “啊——!呸呸呸!” 沈小凤猝不及防,吸了满满一鼻腔刺鼻辛辣的药粉,双眼被呛得剧烈灼痛,眼泪鼻涕疯狂涌出:“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疼啊!” 沈清漪挺直脊背立在风雪中,清丽的眉眼间没有半点慌乱,只有冷若寒霜的讥诮与厌恶。 “沈小凤,从前在沈家,你抢我的旧衣、抢我的口粮,我不与你计较,是因为我嫌你脏。” 沈清漪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捂着脸满地打滚的沈小凤,手中的剔骨小刀在雪光下泛着森然寒芒: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男人的性命来设局作恶。你当真以为,有几分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就能在这世上横行霸道了?” “沈清漪!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沈小凤双眼红肿如核桃,在地上疯狂抓挠着面颊,厉声咒骂。 然而,还没等她骂完,远处寂静阴森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凄厉、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嗷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甚至伴随着厚重积雪被沉重蹄爪疯狂践踏的“咚咚”巨响! 那是……狼嚎! 闻到了“诱兽散”烈性气味的深山饿狼,正顺着风向,发了疯似地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沈小凤脸上的怨毒瞬间僵死,化作了深入骨髓的绝望恐惧:“狼……狼来了!沈清漪!救我!快救我啊!” “自作孽,不可活。” 沈清漪冷冷吐出六个字,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多施舍给她半分,转身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顺着来路的高处稳稳退去。 就在沈小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命,而树林尽头已然隐约露出一双双绿油油的凶残狼瞳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宛如九天惊雷般的猎枪轰鸣骤然撕裂了风雪! 狂暴的铅弹带着炽热的火舌,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半人高的头狼脑袋轰得四分五裂,血溅当场! 紧接着,一道宛如巨熊般魁梧冷厉的伟岸身影,从风雪中踏步而出! 陆骁手里端着冒着白烟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步走到雪坡顶端,狭长的鹰眸里翻涌着毁天灭地般的杀气,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的残局。 而在看清沈清漪安然无恙立在雪地中的那一瞬,男人周身的煞气骤然一松,连枪都顾不上收,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将沈清漪紧紧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媳妇儿!!” *** ### 第十七章 寒冬暴雪至,前世噩梦 黑风口的残局被赶来的民兵巡逻队彻底接管。 沈小凤在雪地里吸饱了自己带来的“诱兽散”,被发了狂的残狼撕破了棉袄,整张脸被毒草粉末烧得红肿溃烂、满是燎泡,吓得神智失常,嘴里反反复复尖叫着“狼来了”、“别吃我”,被民兵像捆死猪一样五花大绑,直接送去了公社卫生院收押审查。 这一场恶毒的算计,反倒成了压垮周沈两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王庄上下无不对沈清漪的沉着机敏赞叹有加。 然而,大胜之后的小木屋里,气氛却渐渐透出几分异样的凝重。 入夜后,天边那层铅灰色的阴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冰冷的云底。大兴安岭的松林不再发出呜咽,而是呈现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诡异死寂。 屋内的火炕烧得通红,小禾禾早已在外屋抱着新做好的虎头棉鞋甜甜睡去。 沈清漪坐在东屋的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姜汤,可她的眉头却紧紧锁着,眼底翻涌着无法驱散的浓重阴霾。 “寒潮要来了。” 陆骁坐在门槛处,正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仔细擦拭着手里那杆泛着蓝幽幽光泽的双管猎枪。 男人的脸色极为凝重,那双狭长漆黑的鹰眸时不时望向漆黑如墨的窗外:“林区气象站刚才给大队拍了急电,西伯利亚极地特大暴风雪提前南下,今夜子时开始,要下咱们林区这三十年里最大的一场‘白毛风’。” 沈清漪指尖猛地一颤,碗里的姜汤险些洒了出来。 白毛风! 极地暴风雪!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沈清漪的脑海深处,将前世那段令人窒息的梦魇彻底炸开! 上一世,她虽未嫁给陆骁,却在大王庄和白桦屯听闻了那场震惊全公社的惨剧—— 正是这个冬天的腊月中旬,一场三十年未遇的特大暴雪席卷长白山脉。大王庄生产队后山的集体护林猎坑被积雪压塌,深山巡护站的三名老猎户和知青被困在断魂崖下。 陆骁身为退伍民兵队长,为了抢救集体财产和被困人员,顶着狂暴的白毛风孤身进山引路排险。 然而,在断魂崖绝壁处,因暴雪引发的雪崩与冰裂,陆骁失足摔下几十米高的深谷,虽然拼死保住了性命、护住了被困人员,却被千斤冰岩硬生生砸断了左腿! 在大雪封山、零下四十度的绝境里,他拖着断腿在雪窝子里生生挨了两天两夜! 等到公社救援队终于挖开雪道把他抬出来时,那条腿早已坏死发黑,不得不高位截肢,一代纵横深山的猎原雪狼,从此彻底沦为了终日只能依靠拐杖苟延残喘的残废废人! 沈清漪的呼吸骤然急促,心跳狂乱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前世陆骁摔断腿的日子…… 就是今天! 就是这场暴风雪! “咔哒”一声,陆骁将擦拭得油光水滑的猎枪利落合膛,挂在肩头,随后弯腰开始系那双高腰防刺马靴的厚皮带。 “媳妇儿。” 男人站起身,一米八八的魁梧身躯带着凛然的肃穆,走到炕边,大手极其自然地落在沈清漪柔顺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声音粗粝却温柔得发软: “林场后山的二号护林哨所被大雪压断了电话线,哨所里还有两个刚下乡不到半年的城里知青。后山断魂崖那片猎坑是前年公社挖的,雪一下全成了隐形陷阱,那帮没经验的娃娃要是乱走,掉进去就得被竹签穿个透心凉。” 陆骁从墙角取下大号的风雪护目镜戴在脖颈上,沉声道:“大队书记找了我三回,我是退伍兵,又是屯子里唯一熟悉黑风口和断魂崖每一道岩缝的老猎户,这趟路,我必须得去。” “不行!” 一声凄厉尖锐的断喝,猛地从沈清漪口中爆发出来! 她猛地摔下手中的粗瓷碗,碗碎在泥地上,姜汤溅湿了裤脚,可沈清漪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像疯了一样从炕上扑了下来,整个人死死撞进陆骁坚硬冰冷的胸膛里,两只纤白细嫩的手臂拼尽全力环住男人厚实的腰身,指甲深深陷进他的军呢大衣里,浑身颤抖得如同一片暴风雨中的落叶! “不能去!陆骁!你不能去!!” 女人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哭腔,眼泪瞬间决堤,滚烫地打在男人的脖颈皮肉上。 陆骁整个人被她撞得倒退了半步,浑身一僵。 自打与沈清漪相识相守以来,他眼中的妻子向来是清冷、端庄、从容不迫的。哪怕面对恶霸泼皮的棍棒,哪怕面对沈小凤的毒计与狼群,她都未曾露出过半分软弱与失态。 可此时此刻,怀里的女人却哭得浑身痉挛,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惊惶,像是要将她的灵魂生生撕裂! “媳妇儿……清漪,你怎么了?” 陆骁慌了手脚,连枪都顾不上了,连忙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极其珍重地捧起她满是泪痕的小脸,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不哭,乖,不哭……怎么吓成这样了?老子进深山跟回自个儿家一样,几场雪而已,要不了我的命……” “会要你的命的!” 沈清漪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仰起那张煞白如纸的面容,泣不成声: “断魂崖……那里会雪崩!冰岩会裂开!你会摔下去……你的腿……你的腿会被大石头砸碎的!陆骁,你听我说,你不能去,算我求你……你若是去了,我就不活了!” 重生的秘密无法明言,可前世那血淋淋的记忆如附骨之疽,逼得沈清漪几乎神智崩溃。 她好不容易才解开了所有的误会,好不容易才握住了这个爱了她整整十年的男人的手,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冰冷粗粝的世界上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 绝不能看着这头威风凛凛的荒原孤狼,再次被冰雪与残废折断了所有傲骨! 陆骁看着女人眼底那浓烈到近乎癫狂的深情与恐惧,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钝痛与感动疯狂翻涌。 虽然他不知道沈清漪为何能精准说出“断魂崖”与“冰裂”,甚至知道得这般凶险骇人,可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这个女人爱他。 爱得甚至超过了她自己的命。 陆骁眼眶骤然通红,喉头剧烈哽咽了一下,宽大的额头狠狠抵在沈清漪冰凉的面颊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紧紧锁在怀中: “傻丫头……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都收不走老子这身烂肉。” “可是清漪,哨所里那两个知青,也是人家的儿子。他们爹娘把孩子送到大兴安岭来,若是冻死在山沟里,那是一辈子的绝户恨。”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东北汉子骨子里最质朴、最坚毅的铁血担当: “我是林区的猎户,我领着大队的工分,受着公社的优待。穿上这身大衣,老子就不能当缩头乌龟。如果今晚我不去,明天挖出来的就是两具硬梆梆的尸体,老子这辈子良心都不得安宁,更没脸挺着胸膛做你的男人。” 沈清漪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殷红的血珠。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如山岳般的男人,心如刀绞,却深知—— 这才是陆骁。 这就是那个能在雪夜里背着陌生的她狂奔三十里的少年,这就是那个为了守护家人和责任宁愿把命豁出去的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她拦不住他。 因为若是拦住了,他就不是那个让她心折神往的陆骁了。 “呼————!!” 窗外,第一声暴烈的白毛风猛然撞击在木板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漫天暴雪在瞬间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漆黑混沌! 子时到了。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粗粝的大拇指,极尽温柔地抹去沈清漪脸上的血泪,低头狠狠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媳妇儿,在家守着娘和禾禾,把火炕烧得热热的,温好一壶烈酒。” 男人咬着牙,眼底迸发出一股狂傲决绝的豪气,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掷地有声: “等我回来!老子答应你,就算断魂崖塌了,老子爬也爬回咱们家热炕上,守你一辈子!” 说完,陆骁猛地松开手,戴上风雪护目镜,拉紧大衣领口,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被狂风拍得剧烈震颤的屋门! “轰——!” 狂暴的风雪瞬间将男人伟岸的身影彻底吞噬在茫茫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 沈清漪立在空荡荡的门槛前,狂风吹乱了她的青丝,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没有再哭。 那双清澈的杏眸在风雪的倒映下,渐渐褪去了所有的恐慌与脆弱,淬炼成了一片比北极寒冰还要坚硬冷冽的决绝! 前世的宿命又如何?! 今生,既然阎王要断他的腿,要夺他的命—— 那我沈清漪,便去跟阎王抢人! 沈清漪猛地转身冲进柴房,从墙上拽下了两盘最粗最结实的登山麻绳、一把锋利的割肉尖刀、两盒火柴,以及一大铁壶烧得滚烫的烈性包谷烧! 她利落地换上了陆骁留在家里的高腰厚皮靴,将乌发挽进栽绒皮帽里,系紧了羊皮袄的皮带。 “清漪……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被惊醒的桂兰婶拄着拐杖从里屋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看着全副武装的儿媳,吓得魂飞魄散! 沈清漪转过身,握住桂兰婶冰凉的手,眼神平静得宛如万载不化的雪山: “娘,把门栓死,看好禾禾。” “我去把我男人,完完整整地接回来。” ### 第十八章 绝壁孤影,踏雪救夫 大兴安岭的“白毛风”,能把天地间所有的活物连皮带骨嚼碎了咽下去。 狂风卷着如砂砾般坚硬的雪粒,在半空凄厉地尖啸盘旋,能见度不足三步。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五度,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细密的冰碴,刺得胸腔剧烈抽痛。 “清漪!你疯了!快回去!这种天进深山就是送死啊!” 大王庄大队部外,发小赵大壮裹着厚棉袄,带着两个民兵死死拉住沈清漪的胳膊,急得直跺脚:“骁哥是老猎户,林子里有他搭的暗窨子和地窝子!就算被暴雪困住,他猫在雪洞里也能扛两天!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先生,走不出二里地就得冻成冰棍!” 沈清漪戴着栽绒皮帽,护目镜下的一双眸子沉静如水,任凭狂风将她的羊皮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她反手抽出一截手腕粗的登山麻绳,利落地将铁壶和救命药膏勒在腰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冷冽: “大壮,二号哨所的知青如果被接出来,他们走的是阳坡马道。但断魂崖底下的暗冰缝全在背阴的黑风口。陆骁一定会去排查那道暗裂隙,一旦雪崩……塌方就会堵死整条退路。” “你们带上担架和火把,去阳坡接应民兵队和哨所人员。” 沈清漪握紧了手里的木质滑雪杖,那是陆骁早年亲手给她削制打磨的,每一寸握柄都被磨得极其光滑。 “至于断魂崖,我去找他。”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漪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他是我男人。他答应过我爬也要爬回来,我就绝不会让他在冰窟窿里多冻哪怕一炷香的时辰!” 说完,沈清漪一把甩开赵大壮的手,脚下踩着一副老桦木压雪板,身形微弓,顶着漫天呼啸的暴风雪,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白茫茫一片的林海绝壁! …… 深山无路,唯有没过膝盖的深雪与狰狞如鬼魅的黑松林。 前世的记忆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悬剑,死死刻在沈清漪的脑海中。 断魂崖……背阴坡的第三道干涸河床……千斤冰岩垮塌的深洼! 每一步踏出,积雪都要吞没大半条小腿。桦木雪板在雪层表面发出吃力的咯吱声,狂风像无形的重锤一次又一次将她单薄的身躯砸向枯木。脸颊上暴露在风雪中的皮肉早已麻木失知,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厚重的白霜,连眨眼都变得无比沉重滞涩。 “陆骁……” 沈清漪在风雪中咬破了舌尖,靠着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咸味强行逼退涌上脑髓的昏沉与失温睡意。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在北大荒的白毛风里,只要身子一挨地、眼睛一合上,就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她手里的木杖狠狠插进积雪深处,借力一步一步往陡峭的山脊上攀爬。手套早已磨破,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和血水冻结在一起,带来钻心蚀骨的锐痛。 不知翻过了几道山梁,天地间的风声陡然变得尖锐凄厉起来! 那是“黑风口”的风道。两山夹峙如刀削,狂暴的穿堂风将大块大块的积雪生生从岩壁上撕裂扯下,轰隆隆地砸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忽然,前方的断崖边上,沈清漪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半山坡那道原本平整的雪崖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宽达数丈的巨大崩塌断口!断口边缘犬牙交错,巨大的冰裂缝如深渊巨口般横亘在眼前,下方的积雪中,斜插着一截折断的桦木树干! 在那折断的树干边缘,一抹被狂风撕裂的深灰色军呢大衣碎布条,正无力地在冰风中剧烈颤抖! 陆骁的大衣! 沈清漪的心脏在这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前世的惨剧……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发生了! “陆骁——!!” 沈清漪扑倒在悬崖边缘,不顾冰雪飞溅,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岩石边缘,冲着深不见底的冰裂深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回声在风暴中被瞬间撕得粉碎。 崖底只有狂暴的雪雾与死一般的沉寂。 沈清漪没有片刻犹豫,她迅速解下腰间的粗麻绳,将一端死死缠绕在一棵粗壮的千年红松树干上,打了三个猎户专用的死结,随后将另一端狠狠抛下了深谷! 她将那把割肉尖刀咬在齿间,戴上防滑皮手套,抓住粗糙冰冷的麻绳,整个人顺着陡峭光滑、结满玄冰的绝壁,毫无保留地滑入了黑暗无底的冰原深渊! …… 狂暴的风雪在深谷狭窄的岩缝间形成了一股回旋的窒息死力。 下滑了足足十余丈,沈清漪的双脚终于重重踩在了一片被积雪半掩的乱石堆上。 绳索在此刻耗尽,沈清漪松开绳子,连滚带爬地在乱石与深雪中翻找。 “陆骁!陆骁你在哪儿!你应我一声啊!!” 女人的嗓子早已喊得哑如砂纸,眼泪刚滑出眼眶便在面颊上凝结成刺骨的冰珠。 在一处被数块从天而降的巨型冰岩死死卡住的岩洞三角凹陷处,沈清漪手里的雪杖猛地碰到了什么坚硬沉重的东西。 她扑上前去,疯狂地用两只手刨开冰冷的积雪! 积雪下,露出一具覆盖着厚厚白霜、几乎被冻成冰雕的高大躯体。 正是陆骁! 男人的军大衣早已破碎不堪,额角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鲜血在冰冷的面颊上凝固成了黑紫色的冰层。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双唇青黑,整个人陷入了重度失温的深度昏迷之中。 而最令沈清漪魂飞魄散的是——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锋利冰花花岗岩,斜斜压在陆骁的左腿小腿之上!沉重的岩石下,男人的棉裤早已被撕裂,殷红的血水顺着冰冷的石缝渗透进积雪中,冻结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冰! 前世的高位截肢…… 前世折断的腿! 沈清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般狂涌而出! “陆骁!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她猛地扑在男人冰冷硬结的胸膛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微弱到了极致,若有若无的游丝几乎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时间不多了! 在这样零下近四十度的暴雪深谷里,如果不把压在腿上的巨石移开、如果不立刻恢复体温,不出半个时辰,陆骁不仅这条腿彻底坏死,整个人都将因极度失温而心脏骤停! “不能断……你的腿不能断!” 沈清漪死死咬着牙,满嘴腥甜。 她脱下残破的手套,用早已冻得皮开肉肉绽的双手,拼尽全力去推搡那块压在陆骁腿上的千斤巨石! “呃啊啊啊——!!” 娇弱单薄的女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嘶吼,双脚在冰面上踩得血肉模糊,指甲生生在岩石上翻折断裂,鲜血淋漓! 可那块巨石太沉了,在冰雪的冻结下纹丝不动! 沈清漪没有放弃,她抓起地上的猎枪枪管,将枪托死死塞进巨石底下的冰隙中,用自己的肩膀抵住枪身,用全身的重量作为杠杆,发了疯似地往下压! “咔嚓!” 枪托不堪重负地发出碎裂声! 借着这千钧一发的缝隙,沈清漪猛地将自己的身体当做木桩狠狠撞进石缝,借着惯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巨石往外狠狠一掀! “轰隆!” 巨石终于翻滚着脱离了男人的小腿,重重砸进深雪里! 陆骁那条被压得血肉模糊的左腿终于抽了出来。沈清漪顾不上手上翻卷的血肉,连滚带爬地摸了摸他的骨头—— 错位!剧烈挫伤! 但……骨头没碎!大动脉没有被彻底切断! 因为她来得足够快,因为她在这个风雪之夜抢先了前世救援队整整两天的时间! 这条腿,还能保住!这个男人的命,还能抢回来! 然而,脱离了巨石重压的陆骁,体温却低得像一块寒铁,浑身开始出现剧烈的神经性战栗,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游离呓语: “冷……清漪……走……别管我……” 沈清漪的心脏如被万蚁噬咬般剧痛。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拖拽着这一百八十多斤的魁梧躯体,一点一点挪进了避风的狭窄岩洞深处。 狂风在洞口呼啸,冰雪封门。 在这片被天地遗弃的绝境里,沈清漪用颤抖的牙齿咬开了随身带来的铁皮水壶,将滚烫辛辣的烈性包谷烧灌进陆骁干涸青黑的嘴角。 随后,她没有丝毫迟疑,在刺骨的风雪洞穴中,伸出满是血痕的颤抖双手,解开了自己身上厚重的大衣纽扣…… *** ### 第十九章 冰裂雪窟,生死相拥 岩洞外,暴风雪的怒吼如同成群饥饿的巨兽在疯狂撞击着冻土石壁。 刮进来的冰碴子打在石缝间,发出噼啪的脆响。岩洞逼仄狭小,深不过一丈,却奇迹般地阻挡了头顶绝壁倒灌而下的致命穿堂风。 沈清漪跪在冰冷坚硬的冻土石块上,浑身剧烈颤抖着。 她已经将身上最厚实、带着她残存体温的羊皮大氅与那件海蓝色的呢子大衣尽数脱下,铺在冰冷的地面上作为隔绝寒气的垫褥。 怀里的男人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牙关紧咬,剧烈的失温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痉挛。额角上的血迹早已冻结成一层乌黑发紫的冰壳,左腿的小腿处虽然搬开了巨石,可撕裂的裤腿下,翻卷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色。 “陆骁……不能睡……你答应过我的……” 沈清漪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受控地上下打战。 她脱掉了身上单薄的棉袄,只留下一件贴身的月白棉布小衬,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将自己柔软、温热却同样单薄的身躯,毫无保留地紧紧贴覆在男人冰冷坚硬的胸膛之上! “嗤——” 肌肤相贴的瞬间,那股自男人体内散发出的极致刺骨寒意,像是一柄冰冷的钢刀狠狠扎进了沈清漪的血肉深处,冻得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角瞬间沁出了生理性的痛泪。 好冷! 冷得像是在抱一具从冰窟窿里刚捞上来的冻尸! 沈清漪死死咬住下唇,双手从男人宽阔冰冷的肋下穿过,用力环住他的后颈,将整张脸颊紧紧贴在陆骁结了白霜的面颊上。 她伸出一只冻得伤痕累累、指甲翻裂的手,拉过外围散落的厚兽皮与大衣,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一个狭窄逼仄、却与外界死神隔绝的茧里。 “陆骁……热一点……快热起来啊……” 沈清漪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在逼仄的兽皮下回荡。 她用自己胸口最滚烫的皮肉去熨帖他冰封的心口,用自己的呼吸去温暖他干瘪青紫的薄唇。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沈清漪只觉得自己的神智也开始在这无边无际的严寒中渐渐涣散,四肢百骸像是被冻结成了一截截木头,甚至连疼痛感都在慢慢抽离。 极度失温的睡意如潮水般涌上天灵盖,耳边的暴风雪声似乎渐渐变得悠远轻柔,眼前甚至浮现出白桦屯开春时漫山遍野盛开的粉白杏花…… 不能睡! 睡了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沈清漪发狠地用自己尚能动弹的牙齿,一口狠狠咬在男人干涩青紫的下巴上! 咸涩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呃……” 一声极度微弱、粗重而沙哑的低哼,突然从身下的胸膛深处沉闷地传了出来! 陆骁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覆满冰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男人的意识在无尽黑暗冰冷的深渊中游荡了太久,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断魂崖塌方的暴雪里,死在了无法履约的愧疚与绝望中。 可是……好暖和。 胸膛前那一团柔嫩、馨香、带着熟悉茉莉冷香的温热软肉,像是一团在冻土深处悄然引燃的炽烈星火,一点一点将他几乎冻僵停跳的心脏重新唤醒! 陆骁极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视线从一片混沌模糊,渐渐聚焦。 逼仄昏暗的兽皮包裹下,一张近在咫尺、惨白如纸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脸映入眼帘。 女人额头与眉梢结着薄薄的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泪水混着雪水在她精致的面颊上蜿蜒成冰痕。她整个人毫无防备、甚至近乎赤裸地趴在自己赤裸冰冷的胸膛上,正用她微弱的心跳,拼尽全力与死神抢夺着他的命! “清……清漪……?” 干涩如砂砾摩擦的声音从男人喉咙里滚了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沈清漪浑身剧烈一震! 她猛地撑起身子,泪水在看清男人那双重新燃起微弱光芒的深邃眼眸时,彻底决堤! “陆骁!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傻……傻子……” 陆骁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处境,看清了女人身上单薄得几近于无的贴身小衬,看清了她十根指头上翻卷撕裂、鲜血早已凝固的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她整个人冻得几乎脱相的惨烈模样! 她……她一个人跳下了万丈悬崖的断魂崖?! 她用她这双拿粉笔的手,从千斤巨石底下把他刨了出来?! 她甚至用这种近乎自戕的方式,用自己的体温在救他的命!! “沈清漪……你他妈……不要命了?!” 陆骁眼眶在瞬间猩红如血,两行滚烫至极的热泪夺眶而出,瞬间融化了面颊上的残冰。 男人体内沉睡的凶兽在这一秒因极致的心疼与自责疯狂苏醒! 原本僵硬麻木的四肢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横至极的血气,陆骁一把翻转过身躯,甚至不顾左腿处撕心裂肺的剧痛,以一种近乎野蛮而颤抖的姿态,将沈清漪单薄冰冷的身子狠狠反压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扯紧了头顶所有的厚兽皮和大衣,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锁在自己滚烫复苏的胸膛与臂弯之间,大手发了疯似地在她冰凉的面颊、后背和手臂上用力搓揉摩擦! “你疯了……你疯了!!” 糙汉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与哭腔,粗粝滚烫的嘴唇发狂地印在她的额头、鼻尖、眉眼和冰紫的红唇上,恨不得将自己浑身所有的骨血温度在这一秒全数渡进她的身体里: “老子皮糙肉厚冻死活该!谁让你跳下来的?!谁让你脱了衣裳救我的?!沈清漪……你要是冻坏了,老子把你救活了老子也不活了!!” 被男人宽大滚烫的身躯死死压制在怀里,感受着那股重新变得强劲霸道、如擂鼓般疯狂跳动的心跳,沈清漪多时以来紧绷到极限的心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她软倒在男人怀里,冰凉的小手虚弱却死死抓着他的后背,伏在他的颈窝处放声大哭。 “你凶什么……你凭什么凶我……” 沈清漪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泪水滚烫地浸透了男人的锁骨皮肉: “你说过……你说过就算断魂崖塌了,爬也要爬回热炕上守着我的……你个大骗子!你差点就死在这里了……你知不知道上一世……上一世你成了残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陆骁高大的身躯狠狠一震。 他听不懂什么“上一世”,可他听懂了女人话语里那份深入骨髓、足以超越生死的爱意与恐慌。 “不骗你……老子不骗你!” 陆骁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她柔软冰凉的发丝间,双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勒断,声音沙哑得如同磨损的重炮: “老子没死!腿也没断!老子活着……老子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爬回你的炕上给你当牛做马!沈清漪,老子这条命是你的了!” 逼仄寒冷的冰窟里,兽皮之下,两个九死一生的灵魂紧紧相拥。 男人的体温在烈酒与情绪的剧烈激荡下疯狂复苏,如同燎原的烈火,一点一点融化了怀中女子所有的寒霜。 暴风雪在外面疯狂撕扯,而这暗不见天日的绝壁雪窟,却成了人世间最坚固、最温暖的庇护所。 *** ### 第二十章 少年往事,命中注定 大兴安岭的狂暴白毛风,在肆虐了一整夜后,终于在天光破晓时渐渐收敛了凶威。 晨曦的微光穿透岩洞口厚厚的冰帘,在逼仄幽暗的石缝间投下一片斑驳微蓝的冷光。 岩洞深处,兽皮与大衣层层包裹的狭小空间里,温度早已不再是昨夜那般刺骨逼人,反而升腾着一股浓稠滚烫的暖意,夹杂着男子浓烈雄健的血气与女子幽微清甜的体香。 沈清漪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被嵌在一堵坚硬如铁、却又滚烫如火炉般的胸膛里。 男人粗壮结实的长臂如同两道铁箍,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圈禁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滚烫沉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扫过她的耳际。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掌心触碰到的,是男人赤裸坚实、肌理分明的胸膛,皮肉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原本冻得僵硬的四肢百骸,在这具充满蓬勃生机的身躯烘烤下,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温软与知觉。 “醒了?”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粗粝喑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低唤。 沈清漪抬起眼睫,迎上了陆骁那一双布满红血丝却清明深邃的鹰眸。 男人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额角凝固的血痂触目惊心,可那双眸子里的神采,却比深山中最亮的老鹰还要锐利炽热。 见沈清漪仰起小脸看他,陆骁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后怕与心疼。 他缓缓抬起那只粗糙温热的大手,指腹极其小心地抚过沈清漪眼睑下方淡淡的青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冷不冷?身上有没有哪里冻坏了?” 沈清漪摇了摇头,唇角抿起一抹虚弱却明媚的浅笑:“不冷了。你像个大火炭,快把我烤熟了。” 听到这声带着几分娇软的嗔怪,陆骁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漪那双布满血痕、指甲翻裂的柔嫩小手上,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潮红。 “疼不疼?” 男人捧起她伤痕累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一下又一下、极其虔诚珍重地亲吻着那些翻卷的皮肉,滚烫的胡茬轻轻蹭着她的指关节,声音哽咽得发颤: “沈清漪……你就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那么大一块千斤石,你拿什么搬开的?啊?你这双手是用来拿粉笔教娃娃认字的,要是废了……老子这辈子都不原谅自个儿。” “不废。” 沈清漪任由他吻着自己的指尖,清澈如水的杏眸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狼狈却宛如神明般的男人,轻声道:“只要你的腿保住了,我的手就算磨掉一层皮,也值得。” 陆骁高大的身躯狠狠一震。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虽然剧痛麻木、却骨肉相连、完好无损的左腿,脑海中猛地回想起昨夜在鬼门关外徘徊时,沈清漪哭喊出的那些胡话。 前世……残废…… “媳妇儿。”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双臂收紧了几分,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心口,低声问道:“你昨晚……怎么知道断魂崖的冰裂会塌?怎么知道我的腿会被石头压住?” 沈清漪伏在他怀里,感受着男人胸膛下那颗强健跳动的心脏,沉默了片刻。 关于重生,关于那个前世凄凉苦楚、阴差阳错的噩梦,那是无法用言语向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解释的怪力乱神。 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黑的梦。” 沈清漪轻声开口,嗓音幽幽如远山清泉:“在梦里,沈小凤抢了我的定亲对象,你被迫娶了她,后来你在这场暴风雪里摔断了腿,落得终身残疾……全村人都在看笑话,沈小凤在城里享福,而你守着大山,孤独凄苦地熬了一辈子。” 说到这里,沈清漪抬起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仰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眸子,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坚定: “陆骁,我不管那是梦,还是冥冥之中的预警。我只知道,在这个风雪夜里,我不能没有你。哪怕那是阎王爷定下的生死簿,我也要亲手把它撕个稀巴烂。” 陆骁静静地听着。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可看着女人眼底那抹做不得假的痛楚与后怕,他却毫不怀疑—— 怀里的这个女人,是真的把他的命,看得比她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千万倍。 “老子不信什么天命,老子只信你。” 陆骁低下头,粗粝的额头重重抵在沈清漪光洁的额角上,声音铿锵有力,宛如烙印: “十年前老子在乱坟岗从雪坑里把你刨出来的时候,老子就认定了,你沈清漪就是老子这辈子的命。就算老天爷想收我,只要你一句话,老子爬也得从阎王殿里杀回来!” 十年前…… 乱坟岗…… 这几个字再次从男人嘴里吐出,沈清漪的心尖狠狠颤动了一下,那股深藏在心底长达十年的疑惑与宿命感,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陆骁。” 沈清漪撑起身子,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男人赤裸结实的胸膛上,带来细微的酥痒:“十年前……你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乱坟岗?大王庄离白桦屯后山的大荒地,隔了整整两道山梁,你当年不过才十三四岁,大半夜的,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种荒僻阴森的地方去?” 陆骁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棱角分明的麦色俊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了一丝窘迫的暗红。 “那……那啥……” 糙汉抓了抓有些散乱的硬板寸,结结巴巴道:“我……我那天是偷偷跑去白桦屯看你的。” “看我?”沈清漪彻底愣住了。 “嗯……” 陆骁咬了咬牙,索性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老娘都没告诉过的陈年旧事全倒了出来: “那年入冬前,我跟着我爹去白桦屯供销社换盐巴。你刚随你爹从关里老家迁过来没两个月,那天你穿着一件红色的夹袄,扎着两根羊角辫,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看小人书。” 男人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柔和,嘴角泛起一抹傻气的笑: “全公社的小丫头片子,没有一个长得像你那样白净体面。你翻书的时候,风把书页吹跑了,我……我捡起来递给你,你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小哥哥’。”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大手不自觉地抚摸着沈清漪柔顺的黑发: “就那一笑……沈清漪,老子那晚上回去做梦全是你的影子。后来我就总琢磨着再去看你一眼,那天深冬大雪,我瞒着我爹,偷偷揣着家里仅剩的半个苞谷饼子,翻过两道山梁摸去沈家后院,想隔着窗户瞅瞅你在不在。” “结果……我刚到白桦屯后头,就看见刘翠芬那个毒妇慌慌张张从乱坟岗的小路上跑回来,怀里空荡荡的,眼神鬼祟。” “老子打小跟着野兽打交道,心眼野,觉得不对劲,就顺着雪地里的脚印一路摸过去……结果,就看见你被埋在大雪坑里,哭得跟个快咽气的小猫崽子似的。” 说到这里,陆骁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化不开的浓情: “后来我把你背回屯子口,回家的路上大雪封山,我迷了路掉进冰窟窿,丢了一只鞋,脚冻坏了三根脚趾头,挨了我爹一顿皮鞭……可老子心里高兴得很。” “沈清漪,从那天起老子就在心底发誓,这条命,这辈子就用来护着你。你当仙女也好,当先生也罢,老子哪怕当个见不得光的泥腿子,也得远远看着你平安周全。” 真相大白。 没有巧合,没有侥幸。 十年前的相遇,本就是少年情窦初开时孤勇炽热的追随;而十年后的替嫁与救赎,不过是这场跨越了生死的漫长守望,终于在风雪的见证下,迎来了它最圆满的闭环。 泪水再次悄然滑落,可这一次,沈清漪的嘴角却高高扬起,绽放出倾国倾城的明媚笑颜。 她俯下身,主动将自己温热柔软的红唇印在了男人的薄唇上,轻声呢喃,宛如誓言: “陆骁,这不是梦。” “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生生世世,谁也分不开。” 就在两人相拥温存的刹那,岩洞外被冰雪覆盖的绝壁上方,突然传来了阵阵急促嘈杂的人声与猎犬的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快看!断魂崖底下的红松上有绳子!!” “治保主任!大壮哥!这里有脚印!骁哥!沈老师!你们在下面吗——!!” 救援队到了! *** ### 第二十一章 真正的夫妻 大王庄的半山腰小木屋里,大铁锅里炖着的野山参老母鸡汤足足滚沸了三天三夜。 浓白的鸡汤翻滚着金黄的油花,枸杞与红枣的甜香混着柴火干燥的松木气,将屋里的每一寸角落都熏得暖融融的。 陆骁的腿到底还是保住了。 县医院的老骨科主任亲自带着夹板和石膏上了山,仔细拍片复查后,连连拍着大腿直呼奇迹:“千斤巨石砸下来,换做旁人这条腿早烂成了肉泥!骨膜虽有裂伤,软组织挫伤极重,但神经营养和大动脉居然全保全了!若不是送医前复温极快、挪开及时,这条腿必废无疑!陆骁同志,你娶了个能从阎王手里抢命的好媳妇啊!” 这话在整个白桦屯和大王庄不胫而走。 一时间,沈清漪“雪夜下深崖、舍命救丈夫”的事迹传遍了全公社,公社妇联与民兵武装部更是亲自派人敲锣打鼓送来了“英勇模范家庭”的大红铁皮奖状。 夜幕降临,山外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东屋的土炕烧得通红通热,屋当中的炭盆里埋着几个烤得滋滋冒油的甜山药。 桂兰婶早早就带着小禾禾在西屋歇下了,特意把东屋的厚棉门帘给掖得严严实实,临睡前还笑眯眯地把一盏崭新的双喜雕花红煤油灯摆在了东屋的八仙桌正中央。 屋内,沈清漪刚就着温热的毛巾擦拭干净了面颊。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水红色细棉布中式睡袄,盘扣齐整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天鹅颈。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清冷明艳的小脸被炕火熏得泛着一层淡淡的胭脂粉,眉眼间春水潋滟,娇媚得惊心动魄。 她转过身,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活血化瘀草药汤,走到炕边。 炕头上,陆骁正大马金刀地倚靠在叠好的两床厚棉被上。 男人的左腿上打着厚厚的杉木小夹板,规规矩矩地平放在热炕头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对襟单褂,几颗纽扣敞开着,露出宽阔坚硬如青铜般的胸膛和深邃健硕的腹肌轮廓。虽然额角还贴着一块白纱布,可那双狭长漆黑的鹰眸,此刻却亮得骇人,像极了雪原深处盯死了心仪猎物的苍狼。 视线从沈清漪迈着轻巧步子走过来开始,便如影随形地粘在她身上,灼热得仿佛能将那件水红色的棉布睡袄生生烧穿。 “喝药了。” 沈清漪坐在炕沿上,舀了一勺黑褐色的汤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陆骁却没张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粗粝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沈清漪纤细微凉的皓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覆着一层常年握枪拉弓磨出的粗茧,摩挲在娇嫩的皮肉上,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栗。 “媳妇儿,手还疼不疼?” 陆骁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双已经拆了纱布、虽然结了薄痂却依旧泛着粉红的手指上,心尖又是一阵钝痛。 “早就不疼了,孙老汉给的白芷生肌膏极管用,连疤痕都没留下。”沈清漪唇角轻抿,迎着男人炽热得近乎实质的视线,脸颊微微泛烫,“先把药喝了,凉了发苦。” 陆骁依旧没松手,反而就着她的手腕微微往前一探,一口将调羹里的苦药汤吞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上半下。 “药苦不苦?”沈清漪问。 “不苦。”陆骁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粗哑暗沉得像是一把在沙石上磨了百年的钝刀,“甜的。比供销社的大白兔奶糖还甜。” 沈清漪忍不住轻笑出声,眼波横流地斜了他一眼:“油腔滑调。快些喝完,我好去收碗。” 三两口将整碗药汁灌下肚,沈清漪刚要起身收碗,男人手臂上那股子蛮横至极的雄浑力道却骤然发作! “哎——!” 沈清漪一声低呼,手里的空瓷碗稳稳落在了炕桌上,整个人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进了男人宽阔滚烫的怀抱之中! 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时,后背已经陷进了柔软厚实的红色绣花新喜被里。 陆骁单手撑在她身侧,高大巍峨的身躯宛如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受伤的左腿,以一种近乎虔诚却霸道至极的姿态,将娇软的女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躯之下。 红煤油灯的暖光跳跃着,在墙上投射出两道紧紧依偎纠缠的影子。 空气中,浓郁的药香瞬间被两人急促交织的呼吸与那股浓烈霸道的雄性荷尔蒙彻底吞没。 沈清漪仰面躺在被褥间,乌黑的长发如墨般铺散开来,衬得身下的红被愈发鲜艳。她看着上方男人那张刀削斧凿般深刻俊挺的脸庞,感受着他胸膛处如擂鼓般疯狂撞击的心跳,心口也是一阵阵发软发烫。 “陆骁……你的腿……大夫说了要静养……” 女人的声音软得像是一汪融化的春水,微弱的抗议听在男人耳中,反倒像是最致命的催情药。 “老子伤的是小腿,又不是不能动弹。” 陆骁的眼眶微微发红,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占有欲与极致的渴望。他缓缓俯下身,滚烫的鼻息尽数喷洒在沈清漪轻颤的羽睫上,粗粝带着老茧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水润泛光的娇唇: “沈清漪,协议……作废了没有?” 沈清漪睫毛轻颤,看着男人眼底那抹哪怕到了这一刻依旧带着一丝微弱忐忑的执拗,心口泛起无尽的柔软与怜爱。 她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那双雪白纤细的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上了男人坚硬结实的脖颈。 指尖穿过他脑后利落扎手的硬发茬,沈清漪微微仰起下颌,主动将自己微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在男人耳畔吐气如兰,轻声呢喃: “陆骁,七岁那年在雪坑里,我就该是你的新娘了。” 轰隆——! 女人这一句话,彻底引爆了男人体内压抑了整整十年的所有疯狂与理智! “媳妇儿……” 陆骁发出一声近乎叹息般的低吼,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低头狠狠封住了那张日思夜想、让他魂牵梦绕了半辈子的樱唇! 这个吻,不再如雪夜林间那般带着濒死的绝望与粗暴的惩罚,而是极尽缠绵、极尽霸道,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男人的唇舌滚烫炽热,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攻占着属于他的每一寸领地。 沈清漪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这个深吻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化作了一汪春水,只能软软地攀附在男人的肩头,任由他带着自己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深情里沉浮。 水红色的棉布纽扣,被一双微微发颤、却长满了老茧的大手一颗一颗极其缓慢、极其虔诚地解开。 雪白细腻的肌肤在橘红色的灯光下泛着莹润如美玉般的光泽,美得令人窒息。 陆骁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拉风箱的老牛,眼底的血色浓郁得吓人。他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娇媚入骨的妻子,喉结疯狂上下滑动着,粗糙的大掌覆上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沈清漪……老子这辈子……把命都给你。” 红煤油灯的灯芯轻轻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金红火花。 窗外,大兴安岭的积雪在春意初现的微风中悄然融化,滴答作响;而屋内的大红喜被翻滚如浪,两颗漂泊孤寂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夜的风刀霜剑之后,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缔结下了跨越生死的真正盟约。 *** ### 第二十二章 恶人受诛,大快人心 开春的大王庄,积雪融化成的春水顺着山涧沟渠欢快地奔流。 天刚放晴,半山腰陆家的小院外头便聚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社员乡亲。 与几个月前沈家上门撒泼时的阴冷荒凉不同,如今的陆家院子里,松木栅栏修葺得齐整油亮,院角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杂木干柴。屋檐底下,大公社奖励的“林区英雄民兵模范”金字大红搪瓷牌匾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清漪妹子!陆队长!大快人心的好事儿哟!” 发小赵大壮满头大汗、踩着开春的泥泞一路小跑冲进院子,嗓门大得像敲破锣:“公社革委会和县公安局联合下的判决通告,刚才在大队部的红砖墙上贴出来了!周家和沈家那几个丧良心的王八犊子,这回彻底栽到泥坑里,爬都爬不起来了!” 东屋的棉门帘挑起,沈清漪端着一簸箕刚晾晒好的干蘑菇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掐腰的米白粗呢小袄,下身是黑布长裤,乌黑浓密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温婉的圆髻,上面别着一枚精致的红丝绒发卡。那张玉雪般白皙的鹅蛋脸上泛着被滋润后的红润光泽,眉梢眼角尽是为人妇后的柔媚风韵。 “大壮哥,慢些喘口气,公社那边怎么判的?”沈清漪递过去一碗温开水,神色波澜不惊。 身后,身材魁梧挺拔的陆骁也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柞木手杖迈出了门槛。 男人的左腿已经拆了夹板,虽然步履间尚需借一点力道,但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沉稳如铁。他上身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短袖汗衫,露出两条结实如岩石、布满青筋的小臂,宽厚雄健的胸膛在春风中舒展,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怒自威的霸道野性。 陆骁走到沈清漪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手里的沉簸箕接了过去,顺势单臂揽住自家媳妇纤细柔软的腰肢,狭长的鹰眸冷冷睨向赵大壮:“说,那起子下作东西落了个啥下场?” 赵大壮咕咚咕咚干了一大碗水,抹了把嘴,解恨地拍着大腿: “先说沈小凤那个黑心肠的毒妇!黑风口诱狼害人的事儿铁证如山,那包‘诱兽散’是从镇上黑市药贩子手里顺藤摸瓜查出来的,不仅坐实了蓄意谋害公社模范家属,还扯出她暗中倒卖粮票的黑料!县法院以‘破坏林区防务、故意伤害未遂’,直接判了她五年有期徒刑,明儿个一早就要押去北安劳改农场砸石头改造!” “听说她在看守所里整天发疯,那张脸被狼毒草和恶狼抓得稀烂化脓,全毁了,满嘴还胡咧咧说什么‘我是官太太、我明明重活了一辈子’……管教直接当她是疯子关了禁闭,一辈子算是彻底烂在泥坑里了!” 听到“北安农场”四个字,沈清漪唇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上一世沈小凤靠着偷来的姻缘在城里享尽荣华富贵,高高在上地践踏着旁人的尊严;这一世机关算尽,到头来不仅自食其果毁了容貌,更要在严寒苦役中度过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因果报应,分毫不错。 “那周明辉呢?”沈清漪淡淡问道。 “嗨!那小白脸更惨!” 赵大壮笑得直打跌:“周明辉为了保住自个儿的广播站差事,在审讯室里把沈小凤咬得体无完肤,连沈小凤私藏的全国粮票全供了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公社纪检组顺着他的账目一查,查出他暗中贪污了知青返城安置费八十多块钱,还私自扣押了三份省城工农兵学员的推荐招工指标!” “县广播局当场下了‘双开’通报!不仅开除公职、剥夺干部身份,还被剥夺了城镇户口,直接下放到咱们大兴安岭最苦的黑风口采石场当苦力拉大车!他那个刻薄亲娘马桂花,听说儿子被开除坐牢,在公社大门口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脑溢血瘫在了地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如今周家那几间砖瓦房被要债的堵得水泄不通,家破人亡了!” 沈清漪与陆骁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一片澄澈与快意。 曾经自命不凡、拿捏着干部身份高高在上的周明辉,如今成了满身臭汗、人人喊打的劳改苦力;恶毒泼辣的婆婆瘫痪在床,这对自私自利的母子,往后的漫漫余生都将在贫病交加与无尽的悔恨折磨中苟延残喘。 “还有沈家老宅那边呢?”桂兰婶拄着拐杖从灶房出来,听得连连合掌念佛。 “沈家早就散了架了!” 赵大壮唾了一口,满脸鄙夷:“刘大栓在黑市赌钱欠了高利贷,被债主打断了狗腿扔在苞米地里,连夜卷铺盖逃出省外要饭去了。沈建国老汉终于硬气了一回,把刘翠芬那个吸血娘们儿狠狠揍了一顿,直接赶回了娘家办了离婚手续!如今老沈家就剩沈建国一个人守着破屋抽旱烟,逢人就抹眼泪,说自个儿瞎了眼,把最孝顺体面的二闺女给逼出了门……” “晚了。” 陆骁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空簸箕往桌上一放,宽阔的大掌扣住沈清漪的肩头,声音低沉霸道,在春日的院落里掷地有声: “清漪是我陆骁明媒正娶、拿命护回来的宝贝媳妇。老沈家的门槛,往后她一辈子都不用再踏进去半步,有老子在,轮不到任何人来攀亲沾光!” 沈清漪抿唇轻笑,伸出柔软的小手轻轻覆在男人粗粝的大手上,心头一片如水般的宁静。 斩断了过去所有的阴霾与吸血的泥潭,那些曾经试图将她拖入深渊的跳梁小丑,终于在律法与天道面前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眼前的雪原正在消融,露出了肥沃黝黑的黑土地。 她与这个男人的好日子,才刚刚拉开最绚烂的序幕。 *** ### 第二十三章 恢复高考的春风 一九七七年金秋,一场史无前例的思想解冻春风,猝不及防地席卷了神州大地的每一寸角落。 深山林区的落叶松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白桦树的白皮在秋阳下泛着圣洁的银光。 晌午刚过,大王庄生产大队那只挂在高高木桩上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紧接着,公社广播员那颤抖、哽咽却激昂到了极点的声音,在漫山遍野之间轰然炸响: “各位社员同志!广大知识青年朋友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刚刚播发重大新闻!教育部正式出台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决定——从今年冬天起,正式恢复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制度!不论出身、不讲门第,凡是符合条件的知识青年、工人、农民、中小学教师,皆可报名参加高考!国家选拔人才的春天,来了!!” “滋啦……滋啦……”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大兴安岭林区这片封冻了十年的黑土地上! 原本在田埂间收割苞米的知青们愣住了,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泥地里;大队部院子里,几个正挑着谷子的老知青突然扔下扁担,抱头痛哭,凄厉的嚎哭声中透着十年压抑后的疯狂宣泄! 恢复高考了! 书本有用了! 知识不再是罪名,通往远方与未来的大门,在这一瞬间轰然洞开! …… 半山腰的陆家木屋前,沈清漪正站在晒架前翻晾着今年的红豆。 听到大喇叭里传来的那道滚烫的声音,她手中的木耙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直在原地。 恢复高考…… 终于来了。 前世由于替嫁换亲的惨剧,她的人生早已被锁死在无休止的饥荒与白眼之中,即便后来听闻高考恢复,早已心力交瘁的她也根本没有机会再拿起课本,只能眼睁睁看着梦想彻底凋零。 而这一世…… 沈清漪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白皙干净、未曾被苦难磨平棱角的掌心,心口处像有一头沉睡已久的幼兽在疯狂撞击胸膛,带来阵阵灼热的痛楚。 她想念大学。 她想走出这片莽莽苍苍的林海雪原,去省城的大学里读汉语言文学,去讲台上做真正的人民教师,去看看更广阔、更璀璨的人间。 可…… 沈清漪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透过窗棂,落在了正屋里。 东屋的八仙桌旁,陆骁正借着天光,一丝不苟地用磨刀石打磨着新打出来的小铁铲。男人的左腿早已彻底痊愈,动作矫健利落,身上散发着顶天立地的沉稳男人味;外屋里,桂兰婶正带着穿着新碎花布衣裳的小禾禾剥苞米,小丫头嘴里哼着沈清漪教的小儿歌,笑声清脆如银铃。 这个家,是她历经两世颠沛流离才换来的温暖港湾。 如果她考上了大学,就要去省城念书,一走就是四年。 陆骁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深山猎户,他的根在大兴安岭,他的战场在林海莽原。 在如今这个年代,知青考上大学回城抛弃乡下原配的戏码,几乎在每一个公社都在荒唐地上演。她若是提议去考大学,陆骁会怎么想?屯子里的人会怎么编排? 这个将她宠入骨髓、连命都肯给她的男人,会不会……再次陷入深不见底的惶恐与自卑? 沈清漪紧紧抿着下唇,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化作了一声幽微的轻叹。 罢了。 能重活一世,能与陆骁相守相知,能保住他的双腿和性命,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她不能太贪心…… 沈清漪收敛了眼底的波动,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准备继续翻晾红豆。 就在这时,一双宽大粗粝、温热有力的大手,从身后极其自然、却又无比坚定地覆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上。 “想去就去考,叹什么气?” 低沉、醇厚、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磁性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沈清漪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只见陆骁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她身后。 男人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布衬衫,领口敞开,古铜色的胸膛随着呼吸沉稳起伏。那双狭长漆黑的鹰眸里,没有沈清漪预想中的戒备与恐慌,反而清澈得宛如深山秋日下的长白山天池,倒映着她娇小慌乱的面庞。 “陆骁……你……”沈清漪张了张嘴,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陆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木耙,利落地两下将地上的红豆翻摊整齐,随后拉着她柔软无骨的小手,大步流星走进了东屋。 东屋的大火炕上,赫然摆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大帆布挎包。 陆骁走上前,拉开帆布包的铜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大摞厚厚的新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 从代数、几何到物理、化学,十二本崭新挺括、连折角都没有的红色封面教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炕桌上!旁边甚至还摆着三本省城正规出版社出版的高中文学选读,以及两大盒英雄牌纯黑墨水和四支镀金的高级钢笔!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堆在如今整个公社甚至整个县城都千金难求的复习资料,整个人彻底呆滞了,眼眶在瞬间泛红:“这……这是……” “托省城林业厅的老战友弄的。” 陆骁走到她身后,宽厚粗壮的长臂从容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下颌轻轻搁在沈清漪馨香柔软的发顶上,声音低沉而笃定: “半个月前,我进省城林管局开全省护林模范表彰大会,私底下就听部队上的老首长吹过风,说国家要动大阵仗,要给知青和教书匠们重新开考棚。” 男人粗糙厚实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沈清漪微颤的背脊,眼底涌动着足以包容山海的深情与骄傲: “老子当时就琢磨着,我家媳妇儿是高中毕业的高材生,当年要不是沈家那个烂摊子拖累,早就坐进大大学堂里念书了。你讲课时眼里的光彩,比山里的雪莲花还亮,这深山老林的炕头再暖和,也锁不住你这只金凤凰。” 沈清漪猛地转过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仰头看着这个如苍松般伟岸的男人:“陆骁……省城离这里有上千里路,一念就是四年……屯子里都在说,知青一旦考上大学回城,就要跟乡下的泥腿子离婚划清界限……你,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吗?” “不怕。” 陆骁直视着她的眼眸,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老子信你,胜过信我这条烂命。你想飞,老子就做你的翅膀,做你的大后方;你想去省城念大学,老子就在后头替你挣学费、寄粮票,替你孝顺娘、看顾禾禾。” 糙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深山猎王独有的野性霸道与无尽宠溺: “沈清漪,老子不怕你飞得高,老子只怕你为了守着我这泥腿子,一辈子委屈了自个儿的心思。考!放开了手脚去考!考出个全省第一给老沈家那些瞎了眼的瞧瞧!你飞得多远,老子都是你沈清漪名正言顺的爷们儿!” 沈清漪再也无法克制体内翻江倒海的感动。 她猛地扑进男人的怀里,死死环住他坚实宽阔的后背,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任由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陆骁……我不走远。”沈清漪在他怀中哽咽,声音却透着刻骨铭心的坚定,“我只报省城师范大学,离你近一点。等我毕业了,我把你们全家都接进城里去!” “好!”陆骁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娇软身躯按进自己的骨血里,仰头大笑,豪气干云,“老子等着坐我大学生成分媳妇儿的大马车!” *** ### 第二十四章 金榜题名,双喜临门 一九七七年的隆冬,大兴安岭的严寒比往年更甚,可大王庄里的人心,却热得像一锅滚沸的油。 天不亮,陆家的东屋里就亮起了煤油灯。 沈清漪伏在炕桌前,身旁摊开着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两只英雄牌钢笔在纸页上划过清脆的沙沙声,火炉里的松木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门帘轻挑,陆骁端着一只白瓷海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碗里卧着两个雪白焦香的荷包蛋,底下是厚厚一层炖得软烂喷香的野鸡汤挂面。 “吃两口垫垫肚子。”陆骁宽厚的大手将热腾腾的面条推到她面前,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刚焐热的小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块香浓的桃酥,“今儿个是进县城考场的大日子,肚子里得揣实诚了,脑子才转得灵光。” 沈清漪放下笔,抬眸迎上男人满是血丝却关切备至的目光。 这两个月来,为了让她心无旁骛地复习,陆骁包揽了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天不亮就挑水劈柴、喂鸡做饭,夜里哪怕起夜添柴,都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扰了她的思路。 眼见着男人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身形却愈发如钢铁般沉稳,沈清漪心尖泛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你昨晚又守了大半夜的炉火?看这眼里的红血丝。” “老子皮实,少睡两个时辰掉不了肉。”陆骁咧开嘴一笑,粗糙的大拇指极其怜爱地擦去她鼻尖上蹭的一点蓝墨水,蹲下身子,极其自然地抓起沈清漪小巧的脚踝,塞进那双用厚羊剪绒新缝制的鹿皮雪地靴里: “快吃。马车在大门口套好了,大壮在车斗里铺了三层厚羊皮褥子,四角还扣了挡风的帆布棚,冻不着你。” 沈清漪抿唇一笑,将面条上的荷包蛋夹起一个喂到陆骁嘴边,看着他乖乖咽下,这才端起海碗,将这一碗盛满了男人滚烫深情的鸡汤挂面吃得干干净净。 …… 县城第一中学的考场外,人山人海。 十年积压的求知若渴,在这一刻化作了雪地里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却同样渴望改写命运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三届知青,有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也有满手老茧的乡下代课教师。 沈清漪裹着深海蓝色的呢子大衣,身形清绝如雪岭幽兰,在一众衣衫褴褛、神色仓皇的考生中显得格外惹眼。 “媳妇儿,拿着。” 考场大铁门即将拉开的那一刻,陆骁把一个用棉布死死裹着的铁皮暖水壶塞进她掌心里,又仔细替她将大衣领口的纯白羊绒围巾拢好,狭长的鹰眸里没有丝毫紧张,只有如磐石般的信任与笃定: “放平了心态去答。不管考成啥样,你都是老子手心里顶顶金贵的宝贝。” 沈清漪迎着寒风中男人巍峨如山的身影,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身迈入考场,步履从容,目光澄澈而坚定。 代数、史地、政论、语文…… 铅笔在油印的考卷上飞舞,十年的屈辱、沉淀、两世为人的人生感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指尖璀璨的华章。 当终考的铃声响彻雪原上空时,沈清漪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隔着漫天飞舞的清雪与拥挤嘈杂的人潮,她一眼便望见了校门口那个高大如松柏的身影。 陆骁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风雪深处,任凭雪花落满肩头,目光穿透千百人,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男人唇角扬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大步流星跨过泥泞,展开宽大的军大衣,毫无顾忌地将她整个人稳稳搂入怀中: “走,接我大学生媳妇儿回家吃肉!” …… 放榜的那一天,是在寒冬腊月的末尾。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打着清脆的喇叭,一路鸣笛冲进了大王庄生产大队! 车门一开,县教育局局长、林业局局长以及公社党委书记亲自跨下车来,手里高高擎着一面鲜红夺目的烫金锦旗和大红的烫金录取通知书,胸前戴着大红花,锣鼓喧天! 整个大王庄彻底沸腾了! “中了!中了啊!!” 大队长连棉帽都跑丢了,扯着破锣嗓子在村道上狂奔大喊:“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全县文科状元!全地区第一名!总分差五分就满分啊!咱们大王庄出了个全县总状元!是沈清漪沈老师!!” 无数社员从四面八方涌向半山腰的陆家木屋,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道喜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堂屋里,县教育局长握着沈清漪的手,满脸通红地激动道:“沈清漪同志!你的语文作文被省招考办评为全省唯一的特等满分作文,要刊登在省日报头版!你是咱们林区的骄傲啊!” 沈清漪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省师大红色录取通知书,眼眶微润,指尖抚过烫金的校徽,心头百感交集。 她做到了。 她终于堂堂正正、光风霁月地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就在这时,站在后方的林业局局长也笑呵呵地大步走上前,将一份盖着省林业厅鲜红印章的任命红头文件,郑重其事地拍在了陆骁那宽厚如铁的胸膛上! “陆骁同志!双喜临门!接令吧!” 林业局长高声宣读,声音在大王庄上空激荡: “鉴于陆骁同志在深山特大暴风雪中英勇抢救被困知青、排查险情荣立一等功,同时基于其多年对大兴安岭黑风口至长白山林区野生动物防务与巡护的卓越贡献,省林业厅特批:破格提拔陆骁同志为省国营大兴安岭林业总局驻省城管理局物资调度处副处长,兼任林区防暴大队副大队长!行政十三级国家干部编制!随调配省城双流路独立红砖独院住房一套!” 轰隆——! 满院的乡亲们在这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随后爆发出一阵比方才还要惊天动地的惊叹狂呼! “老天爷开眼啊!十三级干部!” “带红砖小独院!直接调去省城管理局!” “谁之前嚼舌根子说沈老师考上大学就要跟陆猎户离婚的?打脸了吧!人家两口子不仅不离,还要并肩风风光光搬进省城大院里当领导啊!!” 人群外围,悄悄凑过来看热闹的白桦屯沈建国,看着红光满面、被全县大领导簇拥在正当中的沈清漪与陆骁,手里那杆老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雪泥里,老泪纵横,悔得肠子都青了。 而院落中央,陆骁根本没去翻看那张沉甸甸的干部任命书。 在所有领导与乡亲们艳羡敬畏的目光中,这个平日里冷酷暴戾如深山雪狼的硬汉,只是红着眼眶,当众一把将娇美动人的沈清漪抱离了地面,任由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在风中扬起。 “沈清漪。” 男人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当着漫山遍野的喧闹,粗声霸道地宣布: “老子说过,你想飞,老子就做你的翅膀。哪怕飞到省城去,老子也是能替你遮风挡雨的齐天大圣!” 沈清漪搂紧了他的脖颈,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笑着将面颊深深埋入男人宽阔的胸膛: “陆骁,我的大英雄。” *** ### 第二十五章 恶疾治愈与圆满生活 一九七八年初春,伴随着冰封解冻的隆隆绿皮火车汽笛声,陆家全家正式迁入了省城。 省林业管理局家属院位于省城南郊,依山傍水,一水儿的青砖红瓦两层小洋楼,四周环绕着高大挺拔的白杨树,门前带着独立规整的向阳小院。 在物资依旧紧俏的年代,这套独门独院的干部小楼,无异于令人艳羡的天堂。 “哎哟……这水龙头一拧,水自个儿就哗哗往外淌?这屋里头还有烧暖气的铁管子?!” 桂兰婶拄着拐杖走在刷了清漆的红木地板上,脚底下轻飘飘的,连拐杖尖都舍不得重重着地,生怕磕碰了这干净体面的屋子。 老太太穿着一身簇新的深紫色呢子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蜡黄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看着眼前这宽敞明亮的四居室,眼眶一次又一次地泛湿: “老头子在九泉之下若是瞧见了,怕是得给骁子他媳妇儿磕头啊……咱老陆家,当真是祖坟上冒了青天大烟啊!” “娘,往后这儿就是咱们正经的家,您只管安心享福就是。” 沈清漪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红富士苹果,递给在红木沙发上兴奋地直打滚的小禾禾。 今天的沈清漪穿着一身海蓝色的列宁装女式西服,内衬是雪白的衬衫,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鼻梁上因近日阅读量大而架了一副极细的银丝平光眼镜,将她原本就清丽出尘的容貌衬托得愈发斯文矜贵。 省城师范大学开学不过半月,她这个全省高考文科总状元的名字便早已名震全校,连老校长都亲自点名让她担任校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 可一回到这间充满生活烟火气的小院,她便又是那个挽起袖子给家人做羹汤的俏媳妇。 “嫂嫂!吃!大果果甜!” 小禾禾穿着崭新的红色背带灯芯绒小洋裙,扎着两只系着红丝带的羊角辫,乖巧地倚在沈清漪怀里,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含含糊糊地学着刚认得的拼音字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靴踏步声。 陆骁推门走了进来。 脱下了在深山老林里穿了十几年的老羊皮袄,如今的陆骁换上了一身笔挺硬朗的墨绿色林业干部制服,肩头缀着闪闪发亮的金色徽章,脚踩油光锃亮的黑色三节头皮鞋。 一米八八的魁梧身形被修身的制服勾勒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宽肩窄腰,霸道凌厉的下颌线与眉骨处的旧疤痕,在平添了几分铁血威严的同时,更散发着一股令人挪不开眼的成熟男人味。 “媳妇儿,我回来了。” 陆骁一进门,那一身在机关管理局里不怒自威的处长架子瞬间垮得干干净净,三两步跨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沈清漪柔软的细腰,甚至当着老娘和妹妹的面,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重重印了一个响吻。 “娘在呢,没个正形。”沈清漪脸颊微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唇角却抿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怕啥?老子亲自己媳妇儿,天王老子管得着?”陆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盖着省立第一人民医院鲜红大印的档案袋,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而激动: “娘,清漪!特大喜讯!” 陆骁把档案袋拍在茶几上,声音发颤: “我托了省军区的老首长,联系上了刚从上海仁济医院调来省城的脑神经与耳科权威苏教授!苏教授今天亲自看了禾禾当年的病历和脑部透视光片,他说禾禾当年的失语和痴傻,根本不是天生脑瘫,而是五岁那年高烧引发的急性中耳乳突炎压迫了听觉与语言神经!只要做一次微创神经松解手术,把压迫的钙化病灶切除,禾禾不仅能恢复正常的听力和智力,甚至……甚至能跟正常孩子一样开口说话念书!!” 轰隆——!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撕开了陆家笼罩了整整十年的阴霾! 桂兰婶手里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浑身剧烈颤抖,扶着桌子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裂肺:“我……我的儿啊……禾禾不是傻子……禾禾能治好?!” 沈清漪也是心神剧震,眼眶瞬间通红。 她蹲下身子,紧紧抱住怀中懵懂无知的小禾禾,声音哽咽:“能治,娘!陆骁去打听的一定错不了!下周我就去医院给禾禾办住院,我陪着她做手术!” …… 七天后,省立第一人民医院的无影灯下。 长达五个小时的精密神经外科手术,在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中终于走向了尾声。 手术室的大门“咔哒”一声推开,满头大汗的苏教授摘下口罩,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陆处长,沈老师,手术非常成功!神经压迫完全解除,孩子脑部的血肿引流干净了!只要静养半个月,语言功能和反应力就会逐渐恢复正常!” 病房里,阳光透过洁白的窗纱洒在病床上。 头上缠着一圈薄薄纱布的小禾禾,睫毛轻轻颤抖着,缓缓睁开了那双原本总是蒙着一层灰翳的乌黑眸子。 这一次,那双大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混沌与懵懂,而是倒映着窗外的晴空与眼前焦急万分的一家人,清澈明亮得宛如深山里初化的清泉。 小禾禾看着泪流满面的桂兰婶,又看着眼眶通红紧紧攥着她小手的陆骁与沈清漪。 小丫头的小嘴微微张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咬字清晰脆嫩的声音: “娘……疼……” 桂兰婶捂着胸口,哭倒在床前。 小禾禾转过小脑袋,看着守在病床边、眼角挂着泪痕的沈清漪,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弯成了两弯漂亮的月牙儿,伸出小手,轻轻擦了擦沈清漪面颊上的泪水,奶声奶气、无比清晰地唤道: “嫂……嫂子,不哭,禾禾……好啦。” 这一声清晰脆生生的“嫂子”,像是一记天籁,瞬间击碎了沈清漪心底所有积压的防线。 沈清漪将脸埋在小丫头柔软的小手掌心里,泪如雨下。 病房门边,一米八八、连黑瞎子扑面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的硬汉陆骁,背过身去,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抹掉了眼角滚落的滚烫热泪。 家仇已报,顽疾已愈,深情已至。 那个曾经风雨飘摇、在苦寒大兴安岭深山里挣扎求存的小小陆家,终于在两颗心毫无保留的坚守与拼搏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灿烂新生。 *** ### 第二十六章 大结局:雪原终化春水,余生岁岁年年 一九八二年的仲夏,省城师范大学的林荫道上,蝉鸣阵阵,微风卷着白杨树叶的沙沙声,送来阵阵清凉。 红砖灰瓦的大学礼堂前,毕业生们三五成群,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胸前佩戴着鲜红的校徽,争相在主席台前合影留念。 “沈清漪同志!恭喜你!” 中文系的老系主任亲自将烫金的毕业证书与留校任教的红色聘书双手递到沈清漪面前,花白的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与欣慰: “全优毕业,四篇学术论文发表在国家级刊物上,国家教委指名道姓要调你去部里,可你偏偏选了留在咱们本校附中当骨干教师,继续为基层教育培育火种……清漪啊,你不仅文章做得绝顶好,骨子里的那份初心与韧劲,更无愧于当年全省文科总状元的名头!” 沈清漪郑重地双手接过聘书,躬身致谢:“主任过奖了,饮水思源,是母校和时代的春风成全了我,清漪自当竭尽所能。” 站在阳光下的女子,已褪去了当年山野间的几分青涩与清冷,周身散发着从容端雅的书卷气度。她身穿一件象牙白色的改良双排扣薄呢连衣裙,掐出纤细曼妙的腰肢,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檀木发簪随意挽起,未施粉黛的面庞在树荫的斑驳光影下莹白如初剥荔枝,眉眼顾盼生辉。 四年的大学时光非但没有磨灭她的灵秀,反倒将她淬炼成了一柄温润无瑕、锋芒内敛的传世美玉。 “清漪!快瞧大门口!你家那位大英雄开着‘铁骑’接你来啦!” 同班的几个女知青同学忽然笑着推搡她,眼神里全是艳羡与打趣。 沈清漪微怔,抬眸顺着校门的方向望去。 只见师大那两扇厚重的生铁雕花大门外,一辆威风凛凛的墨绿色军用北京二一二吉普车稳稳停在树荫下。 车门推开,一道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伟岸身躯利落地跨了下来。 如今已官至省林管局常务副处长兼省林区公安分局大队长的陆骁,今日没有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深绿警服,而是换了一身挺括板正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的铜纽扣一丝不苟地扣着,脚踩一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三节头皮鞋。 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正值一个男人体魄与心智的最鼎盛年华。 常年在深山与风雪搏杀磨砺出的冷峻煞气,在岁月的洗礼与妻子的温柔熨帖下,沉淀成了一种沉稳厚重、不怒自威的如山气魄。眉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依旧野性难驯,可那双深邃漆黑如深渊般的狭长鹰眸,在穿透拥挤的人群、落在那抹象牙白色身影上的瞬间,眼底的冷硬瞬间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滚烫春水。 陆骁手里捧着一大束清晨刚从长白山空运至省城、带着清冽露珠的白山茶花,迈开大步,脚下生风,径直穿过操场上百十号师生艳羡敬佩的目光,直奔沈清漪而来。 “媳妇儿,毕业了。” 男人走到她身前站定,高大的阴影轻巧地将正午有些刺眼的日头尽数挡在身后。 他将那束散发着纯净幽香的白山茶稳稳递进沈清漪怀里,另一只生满粗硬老茧的大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夏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声音低沉粗粝,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宠溺得没有半点遮掩: “今儿个省局特批了我三天探亲假,专车接送!娘在小洋楼里包了三鲜馅的大水饺,禾禾考上了省实验初中,全校第一名,正穿着小洋装在门口眼巴巴等着给你献红领巾呢!” 沈清漪低头嗅了嗅怀里娇艳欲滴的山茶花,那是当年她被陆骁从深山雪坑里抱出来时,在枯枝残雪旁唯一开着的花。 她抬起眼,迎上男人那双炽热执着了整整十四年的眸子,清艳绝伦的面容上泛起一抹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动人浅笑:“陆大处长,当着全校老师的面,你也收敛收敛你这大黑熊的脾气。” “老子在别人面前是处长,在沈清漪面前,就是个一辈子打猎挣钱上缴工资的泥腿子长工!” 陆骁浑不在意地朗声大笑,长臂一捞,直接在满场同窗的尖叫喝彩声中,一把将清瘦温软的娇妻单臂抱起,快步迎向吉普车。 …… 傍晚时分,夕阳将林管局家属院的小洋楼镀上了一层浓丽的暖金。 院落里的葡萄架下,晚风习习。 桂兰婶的精神头一年好过一年,正拄着已经基本当成摆设的拐杖,乐呵呵地给院子里的几垄大白菜浇水;而十一岁的小禾禾出落得水灵灵的,戴着红领巾,抱着新买的书包,声音清脆脆地背诵着唐诗,再也找不出半点当年痴傻失语的可怜影子。 二楼的向阳主卧里,红木窗扇半开着,窗台上摆放着那束白山茶,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茉莉花香与男人成熟浓郁的气息。 沈清漪刚换下一身正装,穿了一件宽松柔软的真丝月白睡裙,正坐在红木梳妆台前,借着昏黄柔和的台灯光晕,翻看着一张泛黄折叠的小纸条。 那是陆骁当年藏在铁盒子里、记录着他每一笔打猎换来的毛票与全国粮票的泛黄手账。 腰间忽然一紧。 一具散发着沐浴后滚烫松木清香、坚硬结实如岩石般的胸膛,从身后严严实实地贴了上来。 陆骁只穿了一条军绿色的长裤,上身打着赤膊,宽肩窄腰,虬结有力的肌肉线条在暖光下流动着野性的张力。他从后方将整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埋在沈清漪温软馨香的颈窝处,下巴上刚冒出的细硬胡茬轻轻磨挲着女子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惹得沈清漪一阵发痒轻颤。 “看啥呢,这么入神?”男人的嗓音带着刚洗完澡后的低哑暗沉。 “看某人十二三岁的时候,怎么一只野兔一只灰鼠地攒私房钱。” 沈清漪转过身,手臂极其自然地圈住男人的脖颈,仰起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指尖轻轻戳了戳男人结实得硬邦邦的腹肌,波光流转:“陆骁,如今你已是省局里前途无量的大领导了,手底下管着几千号林区干警和工人。若是让人知道,名震全省的陆处长当年是个为了一口苞谷饼子就跟在小姑娘身后翻山越岭的傻憨子,你怕不怕被人笑话?” 陆骁顺势握住她作乱的小手,将那纤细柔嫩的五指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放在唇边极尽缠绵地逐一轻吻。 “笑话老子?全省城谁不羡慕老子娶了九天上的仙女当下饭菜?” 男人狭长的鹰眸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十几年如一日的偏执与深情。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娇软的女人一把抱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鼻尖相贴,呼吸滚烫得能融化冻土: “沈清漪,这辈子老子只干成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替国家守住了大兴安岭的八百里林海。” “第二件,也是最得意的一件——就是在老沈家那个吃人的狼窝里,用两床旧被褥和两百块钱,把我的命,连皮带骨彻底烙在了我媳妇儿身上。” 沈清漪心口一阵酥软发烫,眼眶微微泛起湿意。 她抬起头,主动将自己红润娇嫩的唇印在了男人薄而温热的唇角上,温柔低语: “陆骁,还有第三件。” “啥?”男人一愣。 沈清漪拉着男人那只宽大粗糙、能降伏猛兽亦能护她一世安稳的手掌,缓缓下移,轻轻按在了自己平坦温热的小腹上。 女子的眼睫微颤,唇角漾开一抹母性与深情交织的绝美弧度,在男人耳畔轻声呢喃: “今天下午在省妇幼保健院……医生确诊了,两个月。” “陆处长,你要当爹了。” 轰隆——! 陆骁那张向来面对荷枪实弹的盗猎分子都不曾变过半分脸色的刚毅面庞,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像是引爆了一万颗璀璨的烟花! 他颤抖着手,僵硬在沈清漪的小腹上,连一根指头都不敢用力下压,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在瞬间被注入了神明的血肉。 “两……两个月?” 高大如山的汉子眼眶在瞬间通红,喉结疯狂上下滑动着,竟当场落下了滚烫的大颗泪珠! “老子……老子要有后了?我和我媳妇儿的孩子?!” “傻样,哭什么。”沈清漪破涕为笑,抬手温柔地替他擦去面颊上的热泪。 陆骁再也无法自控,猛地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小腹,将整张滚烫的面庞深深埋进妻子的怀抱深处。 这个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遭、在狂风暴雪里从不肯低头的硬汉,此刻像个虔诚至极的信徒,紧紧抱着他用半生心血守候来的整个世界,喉咙里发出颤抖而满足的哽咽。 窗外,晚风拂过。 远方大兴安岭那片曾经冰封了无数苦难与算计的茫茫雪原,早已在滚滚而来的时代浪潮中,彻底融化成了润泽万物的千重春水。 而在这片被春暖彻底包裹的辽阔天地间,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才正破土绽放,生生不息。 (全书完) ### 番外一:红砖小院的啼哭,硬汉夜夜红了眼 一九八三年的早春,省城林管局家属院的小洋楼外,积雪未融,初萌的杨树嫩芽已顶破了深褐色的硬壳。 二楼的主卧里,炉火烧得通旺,铜水壶在炭炉上细细地响着哨音。 沈清漪斜倚在大红绣花锦缎的软枕上,身上穿着一套月白色的薄棉睡袍,满头乌黑柔顺的青丝散在肩后,愈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如瓷。虽刚出了月子不久,但被精细滋补调养得气血极足,眉宇间少了几分做姑娘时的凌厉清冷,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软与从容。 而在她身侧的雕花红木婴儿床边,正蹲着一尊如铁塔般魁梧伟岸的身影。 堂堂省林区公安分局大队长、林管局物资调度副处长陆骁,此刻脱掉了那身威严板正的墨绿色毛呢警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布汗衫。两只粗糙结茧、能徒手掰断狼颈的大手,正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不足两个月大的红襁褓。 襁褓里裹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团子,长得极像沈清漪,乌溜溜的大眼睛、挺秀的小琼鼻,正吮着手指头,吐着细小的口水泡泡。 “沈清漪……老子……老子手麻了,这小祖宗到底啥时候能合眼啊?” 陆骁压低着粗粝的嗓音,身板挺得比军姿还要笔直,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白毛汗。 男人五官冷硬深邃,下颌线绷得极紧,平日里在审讯室里让穷凶极恶的盗猎贩子闻风丧胆的凶神,此刻对着怀里这团软乎乎、香喷喷的小肉球,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自己粗野的气息吹着了闺女娇嫩的皮肉。 沈清漪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抿唇轻笑,眼波横流地睨了他一眼: “陆大队长在深山里跟黑瞎子肉搏都没见你流一滴冷汗,抱自个儿亲闺女倒吓成了这副德行?把她放回小床上睡吧,仔细闪了孩子的腰。” “那不成,小床上硬邦邦的,哪有老子这肉垫子暖和?” 陆骁嘴硬地哼了一声,眼底却全是化不开的心疼与宠溺。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棉团子往自己宽厚滚烫的胸口处挪了挪,那小脑袋刚好枕在他结实如青铜板般的胸肌凹陷处。 小丫头似乎闻到了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与烟草清冽气息,咂巴了两下小嘴,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陆骁布满伤疤的大拇指,甜甜地闭上了眼。 手心里传来那微弱却真实的温软触感,陆骁那颗铁打的心脏瞬间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眼眶莫名泛起一圈潮红,低着头,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极轻极慢地蹭了蹭闺女毛茸茸的胎发,傻愣愣地咧开嘴笑,笑得活像个刚讨到肉骨头的大黑熊。 “媳妇儿,咱闺女长得真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模一样,半点没随老子这副凶神恶煞的糙模样,真好。” 沈清漪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搭在男人的后颈上,指尖抚过他后颈处凸起的坚硬骨节:“随你怎么就不好了?若是随了你,往后长大了在大院里横着走,看哪个不长眼的小子敢欺负她。” “欺负她?!” 陆骁眉毛倒竖,狭长的鹰眸里凶光骤现,压着嗓子咬牙切齿:“老子手里八百条五六半和猎枪不是吃素的!哪个小王八犊子敢把算盘打到我陆骁的闺女头上,老子先卸他两条腿扔进后山狼嚎谷喂狼!” “行了,收收你的匪气,别吓着孩子。”沈清漪嗔了他一句。 陆骁立马收敛了煞气,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把小被角替女儿掖得严严实实。 …… 不多时,小团子终于沉沉睡去,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陆骁如释重负般极其缓慢地将女儿放回摇篮里,又在摇篮边寸步不离地守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小家伙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转过身来,男人的眼眸在接触到炕头那抹单薄清丽的身影时,神色骤然变得滚烫如沸水。 自打沈清漪怀孕后半程,再到坐月子这整整三个月,为了照顾妻子的身子,陆骁硬是咬着牙当了近百日的苦行僧。每日夜里搂着温香软玉,浑身血气翻江倒海,却连碰都不敢重重碰上一记,只能半夜三更披着袄子去院子里冲冰凉的山泉水。 如今……出了月子,大夫复查过了,一切安好。 沈清漪抬起眼,迎上男人那双赤红如血、翻涌着滔天渴望的幽深鹰眸,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薄被的边缘,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娇艳的绯红:“陆骁……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干什么?” 陆骁反手扣死了房门上的铜插销,抬手一把将身上的灰布汗衫扯了下来扔在椅背上。 古铜色如岩石浇筑般的雄伟身躯彻底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宽肩窄腰,背脊上深邃如刀刻般的肌肉线条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跳动,散发着沉淀已久的浓烈雄性荷尔蒙。 男人迈开大步,几步便跨到了床榻前,长臂一伸,毫无悬念地将沈清漪娇软纤瘦的身子连同薄被一起打横捞进了自己滚烫坚硬的怀里! “呀……陆骁!闺女在旁边呢!”沈清漪羞得把脸埋进他的肩头,轻捶着他的胸口。 “闺女睡成小死猪了,天王老子来也吵不醒。” 陆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到了极点,像是用粗砺的砂纸在喉间刮过。他将沈清漪牢牢按在锦缎厚被之中,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男人的鼻尖深深陷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女子身上那股久违的茉莉冷香与清甜的奶香,喉结疯狂上下滚动,粗粝的双手颤抖着覆上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沈清漪……老子忍了一百天了。” “今儿个晚上,你就是哭哑了嗓子,老子也绝不放手!” 男人的薄唇带着压抑到了极致的疯狂与近乎虔诚的深情,滚烫如烙铁般,狠狠印在了沈清漪水润泛光的红唇之上…… 春风拂过窗棂,摇曳了烛火,也吹开了满室无边的旖旎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