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九:开局分家,我靠跑山成了万元户
韩卫东重回1979年迎亲之日,当场掀翻吸血黑窝,不仅硬气退掉出轨未婚妻并讨回全额彩礼,更利落与偏心生父、恶毒后娘断亲分家。一间漏风破窝棚,三个饥寒交迫的幼弱弟妹,人人以为他熬不过寒冬。岂料韩卫东转头拎起猎枪钢套,一头扎进莽莽林海。套野猪、捉紫貂、挖老参,凭借两世经验在关东老林里起网爆仓,不仅让全家顿顿吃肉换新装,更借着林下经济一路狂飙,赚下泼天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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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喜堂生变,断亲退婚掀翻迎亲桌 一九七九年,大雪方霁。 关东山下的向阳大队被厚重干结的冷雪裹得严严实实,屋檐下垂着尺把长晶莹剔透的冰溜子。寒风卷过苞米茬子地,打着尖利的呼哨,直往人脖梗子里钻。 孙家低矮逼仄的土坯堂屋里,却堵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一口贴了红纸的木箱子敞着盖搁在泥地当中,里头码着崭新的大红印花棉被、两截的确良碎花布料,还有一叠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大团结。最扎眼的,是压在布料上头的那张盖了公章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票。 那是韩卫东在零下三十多度的老林子里猫了整整两个月,两只脚生生冻脱了一层皮,才用十几张头等紫貂皮子跟森工局采购股换回来的家底。 “秀梅,时辰快误了,外头迎亲的牛车都铺了厚稻草,咱该回了。” 一道低沉却沙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青年身形格外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上打了两道密实补丁的蓝棉袄,脚底是一双用野猪皮手工缝的靰鞡鞋。他生着一张线条如斧劈刀削般的脸膛,眉骨高耸,只是那双原本该盛满喜气的眼眸里,此刻却涌动着一股极度深邃、混杂着惊疑与彻骨森寒的光芒。 韩卫东重生了。 就在三分钟前,当他的双脚踩在孙家结了白霜的黄泥地上,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作呕的年轻面孔时,前世翻江倒海的惨烈记忆如山崩般砸进脑海。 上辈子,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孙秀梅借口“身子不舒坦”,死活不肯上车,转头就跟大队书记家那个游手好闲、满嘴跑火车的远房侄子崔二林钻了苞米秸秆垛。孙家老爹孙立本哭丧着脸赌咒发誓,说闺女只是被猪油蒙了心,等结了婚一准安分守己。 为了完成亡母咽气前“给老韩家留个正经香火”的遗愿,也为了顾全两家的老脸面,韩卫东咬着牙认了这门吞刀子一样的婚事。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孙秀梅冷着脸当了一辈子的活祖宗;是她暗地里把老韩家的粮食、布票、野牲口肉全偷偷倒贴给崔二林;是韩卫东劳碌半生积劳成疾,瘫在炕上咳血时,孙秀梅站在炕沿前得意洋洋吐出的恶毒诅咒—— “韩卫东,你死了倒干净!耽误我和二林哥大半辈子,你就是个占着茅坑的窝囊废!” 不仅如此,由于前世他被这门烂婚事拴死在大队里拼死拼活填无底洞,亲弟弟卫民被后娘苛待逼得去煤窑偷挖私煤,塌方砸断了双腿;两个嗷嗷待哺的亲妹妹喜鹊和妞妞,更是因为断顿受冻,一个烧成弱智,一个早早夭折。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用亲人的骨血熬成的剧毒苦药! “韩卫东,你聋了还是傻了?跟你说话呢!” 一声尖锐刻薄的娇斥骤然把韩卫东从前世的尸山血海里扯了回来。 站在对面的姑娘扎着两根油黑的大辫子,身上套着崭新的红灯芯绒罩衫。她生得倒算齐整,只是那双眼皮薄薄的吊梢眼里,此刻不仅没有半点新娘子的娇羞,反而挂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 “我不嫁你了!” 孙秀梅狠狠一摔手里捏着的红绸帕子,尖着嗓子朝满屋看热闹的乡邻嚷嚷: “就你那破落户家里,上面有个偏心眼的后娘,下面还拖着三个饿死鬼托生的弟妹!我嫁过去干啥?去当老妈子伺候你们一家子窝囊废吗?我已经跟二林哥商量好了,二林哥能给我弄到公社供销社的临时工名额!谁逼我嫁给你,我今儿就一头撞死在门板上!” 堂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跟着迎亲的几个韩家族人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孙秀梅!你这叫啥话?定亲饭吃了,三转一响的票据彩礼全下了,满屯子都知道今儿办席,你现在闹这一出,你还要不要脸了?”韩家三叔韩连旺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孙立本的鼻子大骂,“孙立本,你就这么管闺女的?” 孙立本缩在土炕拐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眼皮耷拉着,装聋作哑。 反倒是一个倚在里屋门框上的年轻后生皮笑肉不笑地迈了出来。 这人头上歪戴着一顶露了棉絮的栽绒帽子,嘴里叼着一根大前门卷烟,身形流里流气,正是屯里出了名的混混崔二林。 “哎呦,韩三叔,火气别这么大嘛。”崔二林斜着眼,挑衅地打量着韩卫东,嘴里吐出一口青烟,“强扭的瓜不甜。新社会讲究婚姻自由,秀梅妹子心悦的是我崔二林,你韩卫东哪怕是一头蛮牛,也不能霸王硬上弓不是?识相的,赶紧卷起你的铺盖卷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满屋子人顿时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崔二林的姑父是公社管后勤的干事,平日里在屯子里横行霸道,寻常社员根本不敢惹。 孙秀梅见崔二林撑腰,腰杆挺得更直,扬着下巴冷笑:“听见没有?彩礼你爱抬走抬走,反正我死也不上你家的破牛车!” 换作上辈子,韩卫东此刻早已面红耳赤,被自尊心和孝道大义架在火上烤得进退两难,最终只能任由孙家拿捏。 然而这一刻。 韩卫东脸上那股紧绷的寒意却骤然散开,甚至嘴角泛起了一抹极淡、却森冷入骨的笑意。 “说完了?” 韩卫东往前迈了半步。 他这一动,身上那股常年在老林子里与黑瞎子、狼群搏杀凝练出的凛冽煞气瞬间压了过去。魁梧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堵骤然倾倒的黑铁塔,屋里的光线仿佛都被他硬生生遮去了半截。 崔二林被那双野兽般冰冷的眸子扫过,心头冷不丁打了个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想干啥?你还敢打人不成?” “我不打畜生,嫌脏手。” 韩卫东甚至连正眼都没再赏给孙秀梅一下,目光径直落在了炕角装死的孙立本脸上。 “孙叔,新社会讲究自愿,既然你闺女骨头轻,看上了臭水沟里的烂泥,那我韩卫东成人之美。这婚,退了。”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谁也没料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憨厚木讷的韩卫东,竟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孙秀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撇了撇嘴:“算你识相……” “但我韩家的东西,一根草也不是天上刮来的。” 韩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如铜钟撞击,震得土屋顶棚的灰渣扑簌簌往下落: “去岁冬天到今春,定亲礼金一百八十块整;四合礼折钱六十块;永久自行车票一张,折价一百四十块;加上送来的白面半袋、细毛线两斤。大伙都在这儿做个见证,零头我不要了,整整四百块钱!” 他伸手往敞开的木箱上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厚实的红松木箱竟被他生生拍裂了一道缝子! “把四百块现钱,外加那张自行车票原原本本掏出来。钱票结清,婚约作废。少一分钱,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道门槛!” 孙立本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一抖,火星子直接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四……四百块?!” 孙立本的老婆、孙秀梅她娘张翠花扯着嗓门尖叫起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开始拍大腿号丧:“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杀人啦!退个婚就要要我们老孙家的命啊!哪有下聘的钱还往回要的道理?聘礼是你自个儿送来的,凭啥退?没钱!一分钱都没有!” “没钱?”韩卫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根大木头。 那是孙家去年托人从林场偷偷拉回来的红松大梁,特意阴干了准备今年翻盖三间上房用的。在如今这个凭票买木料的年月,这几根笔直粗壮、滴着松脂香的老林木料,价值丝毫不亚于现钱! “没钱好办。” 韩卫东猛地转身,大步跨出堂屋门槛,一把抄起斜靠在柴火垛边上的崩口大铁斧。 那斧头少说有七八斤重,在他手里却轻巧得像是一根柴火棍。 “韩家族人,凡是跟我身上流着一样血的,带把儿的,全给我抄家伙!”韩卫东单手擎斧,立在院子中央,声如炸雷,“四百块钱没有,这四根落叶松的大房梁,外加院子里这架马拉爬犁,刚好顶账!” “好小子!有种!”韩三叔第一个反应过来,眼底精光大亮,抄起墙角的撬棍就吼了一嗓子,“老韩家的后生,动手!搬!” 随行迎亲的七八个韩家壮劳力本就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此刻见韩卫东如此硬气,顿时轰然应诺,呼啦啦全冲了上去。 “不能动!那是我们家盖房的梁啊!”孙立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想要去抱木头。 崔二林眼见场面失控,自己在孙秀梅面前架子端不住,也仗着平日里的浑劲儿,抓起一把铁锹就朝韩卫东面门劈了过来:“韩卫东,你敢在屯里明抢,反了你了!” 呼! 铁锹带着风声劈下,周遭顿时响起几声妇女的惊呼。 然而,韩卫东连脚跟都没挪动半分。 就在铁锹刃距离他额前不过半尺的刹那,韩卫东眼皮都没眨一下,左臂快如闪电般自下而上猛地一格,硬生生架住锹把,顺势一绞! 咔嚓一声,坚硬的柞木锹把竟被他硬生生拧成两段! 未等崔二林从剧痛与惊骇中回过神来,韩卫东的右手大斧翻转,厚重的精钢斧背带着呜咽的破风声,闪电般拍在了崔二林的胸口上! 这一记力道妙到毫巅,韩卫东收了七成力,既没伤其脏腑要害,却沉重如擂石撞击。 “噗——” 崔二林连惨叫都没能吐利落,整个人腾空倒飞出两米多远,重重砸在孙家的烂泥水洼里,溅起一片污黑冰冷的泥点子。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死命倒抽冷气,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蜷缩得像是一只被滚水烫过的虾米,半天爬不起来。 满院死寂。 赶来看热闹的几十个社员惊得下巴都快掉在雪地里。 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任劳任怨的韩卫东,身手竟然狠辣霸道到了这种地步?! “崔二林,念在同屯的分上,这一斧背是教你懂点规矩。” 韩卫东倒提大斧,一步步走到泥坑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若筛糠的崔二林,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只山里的死耗子。 “以后再敢在老子面前龇牙,下一次砸下去的,就是斧刃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面色惨白如纸、瘫软在门框边的孙秀梅,长臂一挥: “把梁木抬上牛车,铺盖卷、布料全给我装走!回屯!” 粗沉结实的红松木梁被韩家汉子们吼着号子抬上大车,车轴发出吱呀吱呀沉稳的重压声。 四百块钱的折抵分毫不差,甚至连孙家原本用来办席的半袋苞米面都被韩三叔顺手拎上了车斗。 满院狼藉之中,唯剩下孙家人的哭嚎和崔二林的痛苦呻吟。 孙秀梅呆呆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头也不回、脊梁笔挺如松的男人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空落了一大块,甚至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悔意。 这个韩卫东……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然而,迎亲车队调转车头,踩着咯吱作响的硬雪,已然大步流星地朝着向阳大队南头扎了回去。 韩卫东走在牛车最前头,冰冷的寒风刮在脸上,吹散了他胸中积压了两世的浊气。 退婚,只是第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关东山特有的凛冽空气,目光望向屯子西头那几间低矮破败的老屋。 在那间屋子里,还有一笔更肮脏、更刻骨的血汗烂账,正等着他回去亲手彻底清算! ### 第二章:顺水推舟,净身立户甩脱吸血窝 向阳大队西头,三间泥草抹墙的老韩家院子外头,早就聚拢了一圈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乡邻。 北风卷着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老韩家的烟囱里冒着稀薄的青烟,院门半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张略显寒酸的红双喜字,在刺骨的寒风里被吹得哗哗乱抖,角上已经冻裂了一半。 “来了来了!大车回来了!” 眼尖的半大小子扯着嗓子一喊,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然而,等那辆拉着沉重落叶松大梁的牛车缓缓在院门口停稳时,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僵住了。 车斗里码着四根粗壮笔直、泛着暗红松脂香的大房梁,上头绑着崭新的大红棉被和那口红松木箱子。可原本该坐着新娘子的地方,却空空荡荡,唯有韩卫东大步走在头里,手里拎着一柄寒光闪烁的大铁斧,满身带风,面沉似水。 “咋回事?新媳妇儿呢?” “哎呦,那不是老孙家阴干的大房梁吗?咋给拉回来了?” “韩卫东把孙家的房梁给抄了?天老爷,这是把喜事办塌了啊!” 嘈杂的议论声还没落下,老韩家的棉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一个穿着青布碎花小袄、颧骨高耸、生着一双三角吊梢眼的妇人旋风似地冲了出来。 正是韩卫东的后娘,钱桂兰。 钱桂兰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穿得溜光水滑的后生,那是她带过来的亲生儿子,韩宝库。 钱桂兰一双精明市侩的眼睛往牛车上一扫,没瞅见孙秀梅的影子,眉头当即拧成了死疙瘩。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车上的四根粗实房梁、厚棉被和大红木箱上时,眼底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贪婪的亮光。 “卫东!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钱桂兰扯开破锣似的嗓门,先声夺人,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号叫起来: “新娘子呢?老孙家的人呢?全屯子老少爷们都在这儿等着喝喜酒,你把人家的房梁拉回来算个啥名堂?老韩家的脸面,全让你一个人给丢尽了啊!” 屋里这时也传来一阵沉重的咳嗽声。 房门推开,一个身形干瘦、嘴里叼着长杆旱烟袋的老头背着手踱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旧羊皮袄,耷拉着眼皮,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沟,正是韩卫东的亲爹,韩连成。 韩连成抬起浑浊的眼皮,扫了韩卫东一眼,眉头紧锁,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嫌弃: “没出息的下作玩意儿!连个媳妇都接不回来,你还能干成个啥?还不赶快把东西卸下来,跟我去孙家赔礼认错!” 上辈子,韩卫东就是被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孝道”与“体面”生生架在火上烤,一辈子抬不起头。 但此刻,韩卫东听着这熟悉的指责,胸腔里不仅没有半点屈辱,反而冷笑出了声。 “去孙家赔礼?”韩卫东反手把沉重的大铁斧往身旁冻硬的泥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冻土崩开一道裂纹,惊得钱桂兰和韩宝库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孙秀梅嫌咱家穷,嫌我带着三个弟妹是累赘,临上轿前反悔,当众要跟崔二林好。”韩卫东环视了一圈围观的社员,声音朗朗如惊雷破空,“聘礼是我两只脚冻脱皮进深山换来的,她既然不愿嫁,这婚自然就退了。那四百块钱的折会,孙家掏不起现钱,我拿他家四根房梁和牛车抵债,两清!” “什么?!退了?!” 钱桂兰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起来。 可下一刻,这恶妇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死死钉在那口红松箱子上。她可是清楚得很,里头不仅有两套崭新的被褥布料,更有她惦记了小半年的永久牌自行车票和一大把大团结! “退了就退了!那种水性杨花的丧门星,进门也是祸害!” 钱桂兰脸色变幻极快,立刻换上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扭头冲着韩宝库使了个眼色: “宝库,愣着干啥?还不快帮你哥把东西往里屋搬!这四根好木头正好留着,明年给你在东院起两间齐整的新房说媳妇用!还有那被褥箱子,直接抬进上房!” 韩宝库闻言大喜,搓着肥厚油腻的手掌,咧着大嘴就往牛车上扑:“好嘞娘!我就说哥能干,退个婚还能划拉这么些好家当回来!” “你动一下试试。” 韩卫东眼神一凛,手中大斧猛然横扫,厚重的精钢斧面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稳稳停在韩宝库咽喉前三寸处! 刺骨的寒气顺着斧刃直逼皮肤,韩宝库吓得浑身肥肉剧烈一哆嗦,硬生生刹住脚,整个人差点仰面栽倒,面无人色地惨叫:“娘!他……他要杀人啊!” “韩卫东!你反了天了你!”韩连成气得脸色发黑,手中的长杆烟袋指着韩卫东直颤,“我是你老子!这个家还没轮到你说了算!你打下的东西,就是老韩家的!你弟弟宝库到了说亲的年纪,这木料和彩礼留给他使,那是天经地义!你敢跟你兄弟动刀动枪,大不孝的畜生!” “老韩家的东西?” 韩卫东冷笑连连,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韩连成的面皮: “爹,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院子里哪一样东西是你或者韩宝库挣回来的?我十四岁出全勤、下死力,在大队上挣满十个工分!卫民十二岁去采石场砸石子,两只手磨得没有一块好皮!年底大队分的口粮和钱,哪一年不是被你们母子俩扣得一干二净?” 韩卫东深吸一口气,目光猛地转向老屋西边那间低矮阴暗、漏着穿堂风的泥巴厦子房。 厦子房那扇挂着烂草帘子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三个单薄瘦弱得像芦苇杆一样的身影,正战战兢兢地缩在门后头。 站在前头的是大弟韩卫民,才十六岁,个头却窜得老高,身上穿着一件短了一大截、露着干瘦手腕的破夹袄,脸色蜡黄如纸;他身后紧紧护着的两个妹妹,十二岁的喜鹊和才七岁的小妹妞妞,更是骨瘦如柴,大冬天脚上竟然只套着两只用麻绳捆住的破布鞋,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通红乌紫,裂开的一道道血口子里渗着脓血。 看着这一幕,韩卫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爪死死攥住,疼得滴血! 前世,卫民就是在这种无休止的压榨下,为了给妹妹凑一口苞米面,偷偷跑到黑煤窑下苦力,最终被砸断了双腿;喜鹊发高烧,钱桂兰连两块钱的安乃近都舍不得给买,生生烧坏了脑子;而妞妞,更是因为长期饥寒交迫,在这个寒冬后头患上肺炎,凄惨地死在了他怀里! 重活一遭,他要是再让这三个骨肉受半点委屈,他韩卫东誓不为人! “大哥……” 妞妞吸着鼻涕,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泪水:“妞妞不饿……哥别打架……” 那一截细如干柴的胳膊,在零下几十度的风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而反观站在上房台阶上的韩宝库,白白胖胖,身上套着崭新的羊剪绒大衣,脚底下踩着厚实的翻毛皮鞋! 围观的乡邻们顺着韩卫东的目光看去,也纷纷忍不住倒抽凉气,私下里指指点点: “作孽啊……亲生的三个孩子给饿得脱了相,后娘带来的儿子当祖宗供着。” “可不是嘛,卫东兄弟俩在大队干活是头等好手,挣的工分全填了无底洞了!” 钱桂兰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泼辣劲儿顿时上来了,把腰一叉: “看啥看?家里光景紧,能给他们一口饭吃养大就不错了!韩卫东,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今儿只要老韩没死,这个家就轮不到你猖狂!东西全给我搬进屋,要不然,老娘今天就让你在向阳大队落个打爹骂娘的大罪名!” “不用等今天了。” 韩卫东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叫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韩连成,钱桂兰,今天趁着全屯子老少爷们都在,咱们把话挑明了。” “这个家,今天必须分!” “你说啥?!”韩连成浑身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胡话,气得手指哆嗦,“分家?老子还没死呢!你翅膀硬了,想造反?!” “对,就是分家。” 韩卫东转过身,对着人群外围朗声喊道: “赵支书!三叔!大队管账的孙会计!既然大伙都在,那就劳烦几位长辈进院,替我们老韩家把这笔烂账彻底盘个明白!” 人群后头,向阳大队党支部书记赵德贵背着手走了出来。 赵德贵年过五旬,面庞黝黑,是当年抗美援朝退伍下来的老兵,在屯子里极有威信,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方才在孙家院子里的一幕,他其实早就看在眼里,此刻见事情闹到了韩家院里,便沉着脸迈进大门。 “连成,桂兰,都少嚎两声。” 赵德贵横了钱桂兰一眼,威严的目光扫过韩连成:“卫东这孩子说得在理。新社会了,儿大分家,树大分杈,既然日子拧巴不到一块儿去,天天勾心斗角像个仇人似的,不如趁早扯清楚,大队出面给你们做见证!” 有赵支书坐镇,钱桂兰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眼底依然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在她看来,韩卫东不过是个带着三个累赘的泥腿子,真要分了家,老韩家的宅子、粮食、大队的公分,全都是她儿子宝库的!韩卫东带着三个饿死鬼,不出两个月就得跪着回来求她! “分就分!”钱桂兰抢在韩连成前头叫了起来,“赵支书,大伙可都听见了,是他韩卫东自己要分的!分了家,以后是死是活,可不能再赖在我们身上,更别想啃我和他爹的老!” “这话该我说才对。”韩卫东冷笑,“上房三间大瓦房,是当年我亲娘活着的时候跟我爹一块盖的,砖瓦木料,全是我娘娘家补贴的。如今你们住着,我不要。” 韩连成听到这话,原本有些发虚的心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冷漠脸孔:“算你还有点孝心。” “但村东头老林子边上,那两间看林人的土坯窝棚,归我。” 韩卫东眼神坚毅,继续说道:“那窝棚年久失修,是当年队上留下的旧公房,后来折给了我家放杂物。我就带卫民、喜鹊和妞妞搬到那儿去。” “行!那两间破土房归你们!”钱桂兰唯恐韩卫东反悔,急忙应承下来。那破地方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离老林子又近,指不定哪天晚上就被黑瞎子或者狼给扒了门,推给他们正好省事! “再算工分和口粮。”韩卫东看向大队会计孙玉厚,“孙叔,劳烦你把这三年的工分账本摊开算算。” 孙玉厚掏出随身揣着的小本子,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道: “去岁和前年,卫东每年出满勤三百六十天,天天是十个满工分,卫民每年两百四十天,每个工分折算八分钱,加上大队年终分红,两兄弟一年合起来该有一百六十块进项,两年就是三百二十块。此外,口粮分到人头上,卫东和卫民兄弟俩每年应得毛粮六百八十斤,两年是一千三百六十斤。” 这笔账一念出来,满院子的社员无不骇然。 这么大一笔钱和粮食,全交到了钱桂兰手里,可这三个亲生的孩子,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穿过,吃的是连猪都不啃的糠皮菜团子! 韩卫东面色冷峻,直逼钱桂兰: “三年里的吃穿用度,我就当喂了狗,不跟你们细抠。但分家,按照政策,我和卫民今年刚分的两百斤苞米面、五十斤高粱米,必须立刻装袋拉走!另外,这车上的四根房梁、被褥箱子,是我拿自己的血汗彩礼抵回来的,跟老韩家没有半分钱关系,谁敢伸爪子碰一下,我今天当场剁了他!” 话音未落,韩卫东手中的大斧再次一扬,寒光凛冽! 韩宝库吓得一哆嗦,缩到钱桂兰屁股后头不敢冒头。 “至于往后的养老。”韩卫东目光转向韩连成,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同陌路人说话,“依照公社的规矩,等韩连成满六十岁、失去劳动能力之后,我和卫民每年各给三十斤原粮、五块钱赡养费。在此之前,生老病死,各安天命,两不相干!” “你……你这个逆子!”韩连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卫东破口大骂,“三十斤粮食五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 “嫌少?” 赵德贵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韩连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今年才四十七,壮年汉子一个,整天窝在炕头上抽旱烟,全靠卫东一个人下死力养着这一大家子!卫东才二十一岁,不仅不要你分文家产,连上房都让给了你们,还把三个尚未成年的弟妹全揽了过去!按照国法,遗弃未成年弟妹那是犯法要蹲大狱的!你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现在就带民兵把你捆到公社去办学习班?!” 赵支书一发火,韩连成顿时像被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下去,再也不敢吭一声。 钱桂兰眼看大势已去,虽然没能吞下那四根金贵的房梁和自行车票,但想到甩掉了喜鹊和妞妞这两个光吃不干活的赔钱货,以后家里的粮食全是宝库一个人的,心里又暗暗窃喜。 “立字据!按手印!”钱桂兰尖声道,“赵支书,您给作证,字据立了,他们今晚就得搬走,一颗苞米粒子也别想从正房拿!” “拿纸笔来!” 赵德贵冷哼一声,当场让孙会计在院里的石碾子上铺开红星信纸,就着冰凉的墨水,将分单条款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一、韩卫东带弟韩卫民、妹韩喜鹊、韩妞妞自立门户,居村东旧看林房两间;” “二、老宅上房及院落归韩连成、钱桂兰所有,退婚抵账之木料、被褥、票证皆系韩卫东个人私产,旁人不得染指;” “三、立字之日起,双方口粮、债务彻底划清,老死不相往来,待韩连成六十岁后,按年给付口粮六十斤、赡养费十元整……” 字据一式四份,赵德贵以大队支部名义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韩卫东没有丝毫犹豫,咬破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下了血手印。 当那个鲜红刺目的指印落下的刹那,韩卫东只觉得压在胸口两世的一座大山,轰然碎裂! 一身轻松! “卫民,进屋,把咱娘留下的那个破铁皮火炉子,还有咱三人的烂被褥全抱出来!”韩卫东大步走向厦子房,沉声喝道。 韩卫民眼眶通红,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哎!哥,我这就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大车上又添了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当:一口掉了漆的铁皮炉子、两床露着黑棉絮的破被子、几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以及从地窖里硬搬出来的两袋子苞米面。 这就是他们兄妹四人在这个家里拼死拼活干了七八年,换来的全部财产。 喜鹊和妞妞被韩卫民抱上了大车,塞进了那床厚实温暖的大红新棉被里。 小妞妞那双冻得青紫的小手猛地触碰到柔软温热的被面,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小声哭道:“哥……新被子,妞妞脏,不能弄脏了……” 韩卫东鼻子猛地一酸,上前一把将小妹搂进怀里,用自己长满老茧的大手紧紧裹住那只冰凉的小脚丫,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抹去孩子脸上的泪花。 “傻丫头,这以后就是咱自个儿的被子,想咋盖就咋盖!” 韩卫东将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三个弟妹身上,转过身,牵起老牛的缰绳,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外走去。 “走!哥带你们回家!” 迎亲的牛车,变成了分家的大车。 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嘎吱嘎吱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身后,钱桂兰站在院门口,吐了一口浓痰,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恶毒:“呸!逞能的小兔崽子!看林房连扇齐整窗户都没有,家里就那点苞米面,大雪封山两个月,老娘看你们几个饿死鬼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韩连成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 半个时辰后,向阳大队最东头。 背靠着莽莽苍苍、望不到边际的大顶子山老林子,两间孤零零的土坯窝棚静静立在雪地里。 屋顶的茅草被冬风掀掉了一大半,土墙上裂开了几道能塞进手指的冻缝,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早已千疮百孔,穿堂风吹进去,呜呜作响,冷得像个大冰窖。 屋里除了一铺冰凉潮湿的连二土炕和一口塌了半边的泥巴灶台,空无一物。 米缸里干干净净,甚至能照出人影来。 “哥……” 韩卫民把弟弟妹妹安顿在草垫子上,看着四处漏风的屋子,眼底闪过一丝惶恐与迷茫:“咱就分到这二百来斤苞米面,柴火也没几捆,这数九寒天的……咱能活下去吗?” 喜鹊懂事地帮着生火,妞妞缩在被窝里,肚子里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噜”的饥饿叫声。 孩子饿得直咽唾沫,却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韩卫东站在结满白霜的窗户前,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远处那座巍峨雄浑、被皑皑白雪彻底封锁的原始森林。 在这年月,深山老林是吃人的凶地,是寻常社员避之不及的鬼门关。 但对韩卫东来说,那是一座未被开采的巨大宝库! 野猪、马鹿、紫貂、飞龙、林蛙,还有那被厚雪覆盖下的百年老参、刺五加……上辈子他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里有野兽趟子,哪里藏着能换大钱的山货,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从破杂物堆的角落里,缓缓拎出了一杆蒙尘已久的旧家当。 那是一把用野牛角与上好柘木复合制成的深山大猎弓,旁边还挂着两副用生铁丝精心打磨、带着倒钩的沉重套兽索! 那是他早年死在深山里的猎户舅舅,留下的唯一遗物。 “卫民,烧火烧水,把苞米面贴成饼子,让妹子们先垫垫肚子。” 韩卫东伸手取下干布,一点点擦拭着冰冷的弓身,眼底深处骤然爆射出一道野狼般慑人的精光: “大雪封山,那是旁人的绝路。” “对咱老韩家来说,这大顶子山,就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聚宝盆!” “今晚,哥进山起第一网肉!” ### 第三章:踏雪巡山,绝户扣锁死五百斤獠牙炮头 风卷着鹅毛大雪,顺着破败的窗棂呜呜地灌进土房。 灶膛里的苞米秆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那口锈迹斑斑的旧铁锅。锅里的水滚了又滚,稀薄的苞米面糊糊泛着几星泛黄的沫子,寡淡得照得见人影。 妞妞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两只黑黢黢的小手紧紧贴在发烫的碗壁上,小口小口吸溜着那点微薄的甜味。小丫头舔干净了嘴唇上一层薄薄的面浆,大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空空的锅底。 “哥,糊糊真香,妞妞不饿了。” 小妹擦了擦鼻涕,怯生生地将小脸埋在旧棉被里,肚子里却依旧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 韩卫民低着头,大口扒拉完碗里的野菜干,眼眶发红。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咬牙道:“哥,咱分来的苞米面总共也就二百斤,光指望大队年底那点分红,这漫长的冬天肯定得断顿。明天一早我去采石场,哪怕给人家背石头,一天挣两毛钱也是好的!” “采石场那地方下死力换命,一天两毛钱连一副手套都买不起。” 韩卫东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块粗糙的青石,沾了水,正极有耐心地打磨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剥皮尖刀。 寒光在青石上摩擦出“嗤啦、嗤啦”沉闷而冷酷的声响。 刀锋磨得森白如雪,韩卫东吹去刀刃上的石浆,抬眼看向满脸不甘的韩卫民:“卫民,记住了,咱老韩家的汉子,脊梁骨不能让人压弯了。只要有力气、有脑子,靠山吃山,饿不死咱们。” 他将磨得能吹毛断发的尖刀插进熟牛皮鞘子,系在腰后,又取下挂在墙角的猎弓与几卷泛着黝黑油光的细钢丝绳。 这钢丝绳是他舅舅生前从林场伐木队捡回来的进口油丝绳,极细,却韧性惊人,寻常的大兽套上去,越挣扎勒得越紧,老猎人们管这叫“绝户套”。 “哥,你真要进大顶子山?” 韩卫民看着窗外那黑黢黢如洪荒猛兽般的山峦,心头有些发颤:“这数九寒天的,深雪没膝盖,老林子里大烟泡一刮,神仙都辨不清道。而且听屯里老猎户说,南山那边窜过来几头‘大孤龙’,皮糙肉厚连土铳都崩不透,撞上就是没命啊!” 大孤龙,就是深山里离了群的成年老野公猪。这种独行野猪常年在松树上蹭松油,再到泥塘里打滚,日积月累,身上结了一层寸把厚的硬壳,寻常猎枪的铁砂子打上去如同抓痒,发起狂来连黑瞎子都要避让三分。 “大孤龙又如何?在猎人眼里,它浑身都是宝。” 韩卫东嘴角泛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上辈子他为了填孙家的无底洞,为了替几个弟妹挣活命钱,在这片大顶子山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二十年。哪里有野猪窝,哪条道是野兽下山觅食的必经之路,他比山里的树还要清楚。 “喜鹊,把门从里面插结实了,带好小妹。除了我和卫民的声音,谁来叫门也别开。” 韩卫东系紧了头上的狗皮帽子,把靰鞡鞋的皮绳死死勒住脚踝,回身揉了揉妞妞蓬乱的发顶:“妞妞乖乖睡,等明儿天亮,哥给你们端大块的野猪肉回来贴饼子!” 小妞妞乌溜溜的眼睛猛地亮了,使劲点头:“哥,妞妞等着吃肉!” …… 山深雪重,天地一白。 踩着咯吱作响的硬雪,韩卫东带着韩卫民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山风尖利,像小刀子似的一下下刮在脸上。积雪深的地方直没到大腿根,兄弟俩每走一步都要拔起腿来硬趟。走在前面的韩卫东却步履奇稳,他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白桦木扎枪,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雪地上的蛛丝马迹。 进了二道梁子,林木渐渐稠密起来,遮天蔽日的红松和白桦将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四周死一般寂静,唯有林子顶端积雪滑落的“扑簌”声。 “哥,你看那儿!” 韩卫民忽然压低嗓子,抬手指向前方一处背风的山洼子。 只见雪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几道深深的雪槽,足印有大海碗那么大,边沿的积雪被冻得坚硬发黑。一旁的几棵一人合抱粗的油松树干上,尺把高处的树皮被蹭得溜光,上面挂着厚厚的黄色松脂,还夹杂着几撮又粗又硬的黑鬃毛。 “这就是蹭松油挂甲的大孤龙。” 韩卫东蹲下身子,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捻了捻地上的野猪粪便。粪便外皮冻得结实,内里还带着一股酸热的气息。 “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体格小不了,起码得有四五百斤开外。”韩卫东眼中不仅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闪烁着灼热的猎人本能,“冬天草根冻死,这畜生饿急了,顺着南坡往山下大队苞米秸秆垛那儿摸呢。” “五百斤?!”韩卫民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短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哥,咱没带快枪,就凭这几副铁丝套子和猎叉,能拿得下它?要是激怒了它……” “猎野牲口,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韩卫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忧虑:“跟着我,手脚放轻,别逆着风说话。” 他领着卫民快步绕过山梁,来到一处倒伏的巨大红松枯木旁。 这里地势极险,两侧都是陡峭的石砬子,中间唯有一条被野兽踩得溜滑的狭窄“兽道”。大凡山里的独行猛兽,都习惯走老路,这条隘口就是这头野猪下山的必经之途。 韩卫东选了两棵并排生长、足有水桶粗细的青杠木。青杠木木质坚韧,冰雪天里也不易折断。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卷浸透了黄油的绝户钢丝绳。 两股细钢丝拧在一起,韩卫东熟练地打了一个活络滑扣,扣眼留出海碗口大小,悬挂在野兽趟道正当空,高度正好卡在大野猪低头拱雪的咽喉部位。随后,他又将钢丝绳的另一头死死缠绕在青杠木的根部,足足打了四个死结。 为了防止野猪识破生铁气味,韩卫东在雪地里抓起一把带有野猪尿臊味的烂泥,均匀地抹在钢丝绳上。 “卫民,爬上左边那棵柞树,弓箭上弦,没我的话绝对不许出声!” 韩卫东眼神冷冽如刀,将猎弓和一筒铁头箭递给弟弟,自己则反手握紧了白桦木大扎枪,身子一猫,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下风口一人多高的雪窝子里。 风雪呜咽,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寒气顺着冻土直往骨髓里钻,韩卫民趴在光秃秃的柞树枝杈上,两只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死死咬着牙,盯着下方的雪道。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吭哧……吭哧……” 一阵粗重沉闷、宛如破风箱抽拉般的喘息声,伴随着树枝被蛮力折断的脆响,自林子深处缓缓传来! 韩卫民心脏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只见风雪迷蒙的林间,一团巨大的黑影摇摇晃晃地撞了出来。 那是一头硕大无朋的老野公猪! 浑身生着寸把长的钢针黑鬃,脊梁骨高高隆起,像一座移动的小肉山。最骇人的是它嘴角两边翻翻翘起的一对獠牙,足有小臂长短,泛着泛黄尖锐的骨质寒光!它的腹部两侧结满了厚厚的松香硬甲,踩在冻雪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声。 它一边耸动着黑湿的大鼻孔嗅探着空气,一边大摇大摆地朝着青杠木夹道撞了过来。 五米、三米、一米! 当野猪那颗硕大丑陋的脑袋穿过两棵青杠木的瞬间,它那粗壮的脖颈正好撞进了悬挂在半空的钢丝活套! “着!” 伏在雪窝里的韩卫东眼中寒芒爆闪! 野猪猛然感觉到脖颈被什么坚韧的东西勒住,暴躁的兽性让它本能地向前疯狂一窜! 这一窜,直接要了它的命! 特制的活络滑扣瞬间收紧,粗韧的航空钢丝绳如同切豆腐的利刃,借着野猪自身数百斤的巨大冲力,狠狠嵌进了它那厚实的皮肉之中,深深卡死在喉管与颈骨之间! “嗷儿——!!” 一声凄厉尖锐、震彻整座老林子的惨烈咆哮骤然爆发! 老野猪吃痛狂暴,四蹄在坚硬的冻土上疯狂刨掘,扬起漫天冰雪!粗壮的青杠木被勒得剧烈晃动,树皮寸寸崩裂,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卫民,射它的眼!” 韩卫东厉喝一声,整个人自雪窝中暴起如虎,手里的大扎枪带着万钧之势,直奔野猪而去! 树上的韩卫民被这声暴喝惊醒,前世受尽欺凌的怒火与绝境求生的本能瞬间爆发,他死死咬牙拉满大弓,“嗖”的一声,一支精钢箭镞撕裂风雪,精准无误地钉进了野猪右侧的血红眼珠! 野猪彻底发狂,瞎了一只眼的剧痛让它完全失去了方向,疯狂扭动着身躯想要扑向树干。 然而,脖颈上的绝户钢丝扣在它的剧烈挣扎下越勒越深,鲜血如泉涌般顺着黑鬃喷溅而出,染红了大片白雪。 就在野猪因窒息与剧痛而动作迟滞的电光石火之间,韩卫东已经欺身杀到! 他没有选择皮糙肉厚、挂满松香硬甲的前胸与后背,而是凭借上辈子积攒的丰富解兽经验,大步踏上野猪侧肋,双手紧握大扎枪,借助下落的冲力,将那柄淬火打磨的锋利钢枪头,自野猪后耳根最薄弱的软肉处,狠命贯穿而入! “噗嗤!” 一声闷响,枪尖直没至柄,深穿颅脑! 野猪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模糊的“咕噜”音,那双凶残暴虐的兽瞳逐渐散去光彩。 “轰隆!” 五百斤重的庞然大物,重重砸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扬起一片白雾,彻底断了生机。 满林寂静,唯有风雪呼啸。 韩卫东单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白气,热汗顺着眉骨滴落,在睫毛上结成了白霜。 树上的韩卫民手脚并用地滑了下来,双腿发软,几乎是爬到了那头巨兽面前。 他伸出发抖的手摸了摸野猪那小臂长的獠牙,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大哥,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哥……咱……咱真的把它放倒了!五百斤的大孤龙啊!” “别哭,把眼泪擦了。” 韩卫东站起身,拔出扎枪,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笑容。 他抽出腰后的剥皮尖刀,利落地划开野猪的肚膛,将那枚尚未冷却、泛着墨绿色温热光泽的野猪胆小心翼翼地割了下来,用干净的油纸严严实实包好塞进怀里。 在七九年,这样一枚成色顶级的深山老野猪胆,送到县城药材收购站,起码能顶半个正式工一年的工资! “拿绳子套住猪蹄,咱俩顺着雪壳子往下拖!”韩卫东擦去刀上的血迹,“今晚,咱家有肉吃了,全屯子也有肉吃了!” 两兄弟合力用麻绳拴紧了野猪的四条粗腿,借着陡峭的雪坡,吃力却兴奋地将猎物往山下拖拽。 天色渐渐擦黑,鹅毛大雪越下越密。 正当两人拖着野猪转过一道背风的陡峭山崖时,前方的漫天风雪中,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带着颤抖与绝望的女子哭喊声: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韩卫东脚下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如鹰隼般锐利地刺向风雪深处。 ### 第四章:雪林救美,巧分肥肉收拢全屯人心 大顶子山老林子的风雪越发狂暴,漫天雪沫子如白毛风般打着旋儿卷过来,把山岩上的枯松吹得呜呜悲鸣。 韩卫民被冻得上下牙关直打架,喘着粗气拽住麻绳,有些狐疑地侧着耳朵:“哥,你听岔了吧?这刮起大烟泡的天气,神仙都得避着走,哪个不长眼的敢往深山断崖这儿凑?” “不是听岔,是真有人陷在雪窝子里了,是个女的。” 韩卫东眼神极其凝练。前世在老林子里混迹几十年的耳力,哪怕在呼啸的暴风雪里,也能分辨出活物的微弱哀鸣。他将手里的大扎枪递给韩卫民:“卫民,你看着野猪,顺便在背风岩石后头歇口气,我过去瞧瞧。” “哥,你当心点,别是山里的黑瞎子装人叫唤。”韩卫民叮嘱道。 韩卫东抄起剥皮尖刀插进皮鞘,顺着那道断断续续的微弱哭音,手脚并用地踩着齐腰深的厚雪爬上了前方的陡峭石砬子。 刚绕过背风的崖壁,韩卫东的目光猛地一凝。 只见下方的雪沟子里,深深陷着一个身影。那是一处被积雪伪装得严严实实的“倒悬窟窿”,底下全是交错横斜的枯树枝和乱石。此刻,一个穿着草绿色薄棉袄的年轻姑娘正卡在窟窿半截,大半个身子被冻硬的雪块压得严严实实,一条腿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别在石缝里,鲜血已经把棉裤管渗得发黑。 风雪正一片片盖在她身上,若是再迟来半个时辰,这人非得被活生生冻成硬梆梆的冰坨子不可! “别动!把手伸出来!” 韩卫东大吼一声,声音穿透风雪。 卡在冰窟窿里的姑娘猛然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丽脱俗到了极点的脸庞。尽管此刻被冻得惨白如纸,唇角毫无血色,睫毛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但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同于乡野村姑的书卷气与坚韧。 正是向阳大队知青点刚来不到半年的海城知青,苏婉清。 看到雪梁上站着一个身形如铁塔般魁梧、满脸煞气却目光沉稳的汉子,苏婉清眼底瞬间迸发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光亮,冻僵的嘴唇哆嗦着:“同……同志,救……救我,我的脚被石缝卡住了,拔不出来……” “咬紧牙,千万别睡过去!” 韩卫东解下腰间的粗麻绳,一头死死拴在崖壁旁一棵碗口粗的青杠树干上,自己抓着绳子,滑溜利索地顺着陡坡滑降下去。 积雪极松,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小范围的雪崩。韩卫东动作快而沉稳,双脚深深钉进雪层,不过几个起落便落在了苏婉清身旁。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韩卫东伸手一探苏婉清的手腕,冷得像冰块,脉搏微弱紊乱,显然体温已经降到了危险的边缘。 “怎么一个人跑到大顶子山断崖来了?”韩卫东一边用双手拼命刨开压在姑娘身上的积雪,一边沉声喝问,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防止她陷入低温休克。 苏婉清眼角滑下滚烫的泪珠,随即在脸上结成了冰溜子:“知青点……断了烧柴,灶房的柴禾全被崔二林那伙人抢去烤火了。我和同屋的陈丽出来捡枯枝……结果走散了,我迷了路……一脚踩空就……” 提到崔二林,韩卫东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又是这个祸害! 在知青点拉帮结派欺压新来的老实知青,连柴火都抢,简直丧尽天良! “别怕,有我在,死不了。” 韩卫东刨开掩盖的碎石,看到苏婉清的右脚踝被死死卡在两块犬牙交错的花岗岩裂缝里。硬拔肯定会连皮带骨扯断筋络。 他抽出锋利的剥皮尖刀,用刀尖当凿子,在坚硬的冰层与石缝边缘狠命凿击,碎石飞溅,韩卫东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被锋利的石角刮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咔嚓!” 伴随着一声冰裂的脆响,卡死的石缝终于被撬开了一道指许宽的间隙。 韩卫东迅速丢下刀子,双手探入冰水混合的烂泥中,一手护住苏婉清的脚踝软肉,一手发力,猛地向上一提! “啊——” 苏婉清痛得痛呼一声,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 韩卫东宽厚结实的胸膛稳稳接住了她。 一股极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刺鼻的雪腥味扑入鼻息。苏婉清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像是一只在风雪中垂死挣扎的幼鸟,本能地死死抱住了眼前这堵温暖坚硬得宛如铜墙铁壁般的胸膛。 “好了,出来了。” 韩卫东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围着的羊毛围脖,将苏婉清那只冻得失去知觉的伤脚严严实实裹住,随后将姑娘一把横抱而起,反手抓住麻绳,踩着雪窝蹬踏而上。 回到安全山崖上时,韩卫东也微微喘了几口粗气。 苏婉清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坚毅下巴,以及男人额头上滚落的热汗,惨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罕见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蝇:“谢……谢谢你,韩同志……我认得你,你是屯西头的韩卫东同志。” “认得我就少说话,留着力气保暖。” 韩卫东将她背在背上,顺着雪坡滑回了弟弟守着的背风岩石后。 当韩卫民看到自家大哥不仅全身而退,还从断崖底下捞出一个大活人时,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哥!这……这不是知青点那个顶漂亮的苏知青吗?!” “少废话,苏知青冻伤了脚,不能走道。” 韩卫东沉声道:“我背着她,你跟我合力扯着大公猪的绑腿绳。天马上黑透了,咱得赶在山风把路封死前冲回屯子!” 五百斤重的野猪,外加一个虚弱的成年姑娘,寻常汉子在平地上挪动都要累脱层皮,更别提在大雪没膝的深山雪海里行进。 但韩卫东上辈子练就的一副铜皮铁骨与蛮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双腿如老树盘根,一步一个深深的雪坑,沉重的呼吸在寒夜中化作滚滚白汽。背上的苏婉清伏在他宽阔厚实的脊背上,耳边听着男人那沉稳有力、宛如巨鼓轰鸣般的心跳声,冰冷彻骨的四肢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阵阵暖意,原本惊恐绝望的心,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 天色黑透之时,向阳大队西头的晒谷场上,铜锣声突然急促地敲响了! “当!当!当!” “知青点的苏知青进山丢了!赵支书发话了,各家各户带把儿的壮劳力,赶紧拿马灯和铁锹,集合进山找人啊!” 大队治保主任孙得福扯着破锣嗓子在屯子大道上喊。 社员们裹着破棉袄三三两两地从屋里钻出来,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怨声载道: “这大烟泡刮得连院门都推不开,进山找人?那不是送死吗?” “就是啊,城里知青就是娇气,大冷天乱跑啥……” 人群里,崔二林拢着袖子,正满脸幸灾乐祸地跟身边的几个混混咬耳朵:“嘿,那苏婉清平日里清高得很,正眼都不瞧老子一眼。这大雪天的掉进深山,八成早就喂了老林子里的狼崽子了!” 孙立本和孙秀梅父女俩也缩在人群后头看热闹。 孙秀梅身上还穿着白天退婚没换下来的红罩衫,脸色阴沉刻薄。一想到韩卫东白天硬生生抄走了孙家的四根大房梁和大车,让她在全屯人面前丢尽了脸,她就恨得咬碎了银牙。 “活该!要是韩卫东那窝囊废也死在山里才好呢!”孙秀梅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落地,屯子东头那条被风雪覆盖的大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杂乱的拖拽声与喘息声。 “快看!那是啥玩意儿?!”有人眼尖,指着风雪深处失声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 只见漫天暴雪之中,三道黑影缓缓破开白雾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韩卫东,浑身挂满了白霜,棉袄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胸膛,热汗蒸腾得如同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他背上紧紧背着脸色苍白却神智清醒的苏婉清,单手还反拽着一根粗麻绳! 而在他和身后的韩卫民手里,拉着的赫然是一座如黑铁塔般庞大恐怖的肉山! 两根弯曲尖锐的巨大獠牙在雪夜中反射着森然冷光,浑身挂满冰棱松脂的黑鬃,以及那粗壮如树桩般的四蹄,无一不在宣告着这头深山霸主的恐怖体量! “天爷啊!那是……那是啥?!” “野……野猪!獠牙大孤龙!这得有四五百斤吧?!” “老韩家卫东……一个人把大孤龙打死了?!还把苏知青给背回来了?!” 轰的一声,整个晒谷场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缩着脖子怕冷的社员们,呼啦啦全围了上去,几十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头硕大无朋的巨兽,满脸都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惊恐! 在大顶子山周边生活了几辈子的老猎户都清楚,能打死成群小黄毛子野猪不算啥,敢单枪匹马在深冬老林子里放倒五百斤獠牙大孤龙的,整个向阳大队建队几十年,韩卫东是头一个! “咳咳……让开!都让开!” 大队书记赵德贵拨开人群,提着防风马灯快步冲了过来。 当马灯昏黄的光亮照在野猪耳根后那个被一枪贯穿的致命血窟窿,以及苏婉清身上裹着的厚厚羊毛围脖时,这位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兵,眼眶狠狠跳了跳,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一巴掌拍在韩卫东结实的肩膀上: “好小子!好一身硬骨头!不愧是咱向阳大队的响当当的汉子!” 背上的苏婉清这时被几个闻讯赶来的女知青小心翼翼地接了下来。 苏婉清靠在同伴怀里,顾不上脚上的伤痛,强撑着身子,指着人群后头面色惨白的崔二林,声音清脆而坚决: “赵支书!我要揭发崔二林!今天是他带着人抢了知青点的全部烧柴,我和陈丽才不得不冒险进山!要不是韩卫东同志不顾性命从断崖雪窟里把我刨出来,我今天就冻死在山里了!” 刷的一下! 全场数百道愤怒鄙夷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扎向崔二林! “崔二林!你个丧尽天良的二流子!”赵德贵气得胡子乱颤,厉声咆哮,“抢知青口粮烧柴,差点闹出人命!治保主任,给我把崔二林捆起来,关进大队磨坊,明早送公社保卫股严肃处理!” “赵叔!饶命啊赵叔!我不是故意的啊!”崔二林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裤裆里当场湿了一大片,在民兵的推搡扭打下,杀猪般地嚎叫着被拖走了。 孙秀梅站在一旁,看着平时人五人六的崔二林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整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羞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更让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是站在全场核心、被全屯社员像看大英雄一样簇拥着的韩卫东! 这个白天才被她退了婚的男人,不但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窝囊自卑,反而反手打死了五百斤的野猪,救了全屯最漂亮的海城女知青! “卫东啊,这大公猪……你打算咋办?”大队会计孙玉厚搓着手,咽着唾沫问道。 所有社员的喉结都在狠狠上下滚动。 在这个连过年都分不到二两肉票的饥荒年月,五百斤肥得流油的野猪肉摆在眼前,谁能不眼馋?谁能不流口水? 若是换作旁人,定然是死死护住,拉回自家地窖偷偷腌起来吃上一年半载。 然而,韩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目光扫视全场,朗声开口: “赵支书,各位叔伯婶子!” “今天我韩卫东能活着把猪拖下山,一是老天爷赏饭,二也是全仗着队上平日里的照应。这头大孤龙,毛重至少五百二十斤!” 韩卫东停顿了一下,声音响亮干脆,掷地有声: “我自留六十斤肉,给我家三个常年吃不饱饭的弟妹补补身子!剩下的四百多斤纯肉,全部上缴大队公秤,按人头平分给全屯社员!每家每户,今晚都能拎两斤大肥肉回家炖酸菜!” 轰——! 这番话一出,人群死寂了三秒,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喝彩! “好!!卫东仁义啊!” “卫东真是好样的!这才是咱老韩家的顶梁柱!” “四百多斤大肥肉全分给大伙?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么敞亮的后生啊!” 那些原本对韩卫东分家退婚冷嘲热讽的社员们,此刻感动得眼圈发红,恨不得把韩卫东当神仙供起来。 赵德贵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好!好气魄!卫东,大队绝不让你吃亏!这四百多斤肉按收购站牌价给你折算工分,年底折成现钱,另外,大队仓库里的二百斤精细棒子面,你今晚直接拉走!” 韩卫东抱拳致谢,心中透亮如镜。 在七九年这个节骨眼上,独占几百斤肉只会招来红眼病和无休止的嫉恨,甚至会被扣上破坏集体利益的帽子;但若是将肉分给全屯,不仅彻底将孙家退婚的晦气冲刷得一干二净,更用这几百斤肉,在向阳大队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心铁壁! 人群后头,钱桂兰和韩连成眼珠子都红透了,心疼得直抽抽。 “四百斤肥肉啊!这个败家子!就这么白白送给外人了啊!”钱桂兰拍着大腿在心里破口大骂,可看着周遭群情激奋、人人对韩卫东感恩戴德的场面,她连半句屁话都不敢放,生怕被激怒的社员们生吞活剥了。 韩卫东从容地用剥皮尖刀卸下了最肥硕鲜嫩的六十斤后臀尖和硬肋肉,又利落地将那副沉重的野猪獠牙割下递给韩卫民收好。 在全屯老少爷们簇拥敬仰的目光中,兄弟俩扛着肥肉和粗面,大步流星地朝着村东头的破看林房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柴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喜鹊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当两个小姑娘看到大哥肩上扛着的那两扇滴着鲜血、肥膘足有三指厚的大肥肉,以及那一整袋沉甸甸的精细苞米面时,两个小家伙揉了揉眼睛,彻底看呆了。 “哥……这……这是肉?”妞妞吮着手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对,是肉!大块的野猪硬肋肉!” 韩卫东哈哈大笑,一把将小妹抱了起来,扛在肩头,大步迈进屋里: “卫民,架大火!喜鹊,淘洗酸菜!今晚,咱老韩家大铁锅炖肉,敞开肚皮吃个饱!” 风雪漫天,低矮简陋的土屋里,第一次升腾起浓郁诱人的肉香与欢声笑语。 而在昏暗的知青点病床上,喝着热姜汤的苏婉清,目光穿过窗户,凝望着村东头那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那张清冷绝美的俏脸上,缓缓泛起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涟漪。 ### 第五章:进城探路,供销社变现换回细粮新袄 大铁锅里的酸菜炖野猪肉翻滚得白汽蒸腾,油花子在暗黄的菜汤上结成了厚厚一层金黄。 足足三斤带皮的硬肋肥膘肉被切成麻将块大小,在油锅里煸出了滋滋的油焦香,再把腌得透透的酸菜丝往里一倒,爆起一阵刺啦啦的响动。那一股浓郁醇厚、裹挟着荤油与热气的香味,霸道地钻透了土坯房每一道冻裂的土缝,顺着风在村东头飘出老远。 “咕咚。” 七岁的小妹妞妞两只细胳膊趴在泥巴砌的灶台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锅边缘。热腾腾的白汽熏在她泛红的小脸蛋上,嘴里不自觉地吞着口水,嘴角甚至挂了一丝晶莹的哈喇子。 “慢点吃,别烫着舌头,锅里多的是!” 韩卫东笑着拿粗瓷大碗盛了满满当当冒尖的一碗,全是切得肥瘦相间的烂乎肉块,上面浇了两大勺泛着浓稠油沫子的热肉汤。他把碗递到妞妞手里,又递给十二岁的喜鹊和韩卫民一人一大碗。 这一顿饭,三个孩子吃得眼泪汪汪。 大片大片的肥肉咽进肚里,那是多少年都未曾尝过的油水滋味。前世在这个寒冬里,妞妞因为喝不上两口棒子面糊糊而冻饿夭折;喜鹊高烧不退被活生生烧坏了脑子;卫民则是靠嚼着粗苞米秆子下死力熬坏了身子骨。 而现在,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下,三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鼓得溜圆,脸上挂着纯粹又幸福的笑容。 韩卫东坐在炕沿边,就着粗苞米饼子连吃了三大块肉,体内的热血像是在大火里淬炼过一般,浑身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饭后,喜鹊懂事地收拾碗筷刷锅,妞妞则乖巧地缩进那床用彩礼折回来的厚实红棉被里,小手抓着被角,满足地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外头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惨白的月光洒在雪原上,映得屋里一片银亮。 韩卫东拉起煤油灯的灯捻子,从炕洞最深处抠出一个用防潮油纸严严实实包着的小布包。 布包解开,露出那颗风干得半硬、泛着深墨绿色油润光泽的野猪胆,旁边还摆着他在深山向阳坡石缝里顺手起出的两根手腕粗的野山刺五加老根。 “哥,这是打算明儿个送进城?” 韩卫民一边就着油灯搓着麻绳,一边低声问,眼里满是敬佩。自打昨天大哥单枪匹马放倒大孤龙,又把肉全屯子一分,在他心里,大哥已经成了顶天立地的山神爷一般的人物。 “嗯。”韩卫东将油纸重新捆扎结实,“深山老林里的大孤龙胆是稀罕货,镇上的卫生所吃不下,得直接去县土产土产公司和药材收购站。趁着天晴路没被彻底封死,我搭大队的牛车去趟县城,把这玩意儿换成现钱和布票。” “哥,我和你一块去,路上有个照应!”卫民急道。 “你在家守着。”韩卫东按住弟弟单薄却逐渐挺直的肩膀,目光凝肃,“家里如今有了肉,又刚分了家,村西头那两个心术不正的指不定打什么烂主意。你在家看紧喜鹊和妞妞,那杆大猎弓挂在门后头,谁要是敢趁我不在来硬闯,别客气,直接照着腿肚子射!” 卫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凶狠,重重点头:“哥你放心,谁敢动妹妹,老子跟他拼命!” …… 翌日清晨,公鸡打鸣破晓。 大队部院子里的老黄牛呼哧呼哧喷着粗重的白雾,驾辕的大队饲养员老马叔正拿着笤帚扫去大车上的落雪。 韩卫东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蓝棉袄,脚蹬靰鞡鞋,腰间藏着皮鞘尖刀,怀里揣着药材包裹,大步跨进了大队院子。 “卫东来啦!”老马叔一见韩卫东,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拍了拍车辕上垫着的厚稻草,“快,坐这儿!昨晚多亏了你分给叔的那两斤大肥肉,家里瘫在炕上的老婆子喝了一碗热肉汤,今早都能坐起来喘匀气了!你可是咱屯的大恩人!” “马叔客气了,都是乡里乡亲,搭把手的事。” 韩卫东爽朗一笑,刚要翻身上车,大队部门口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军大衣、头上围着大红色毛线围巾的姑娘,正一瘸一拐地由一个圆脸女知青搀扶着,慢慢挪了过来。 正是苏婉清。 经过一夜歇息,苏婉清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血气,只是那双冻伤扭伤的脚踝依然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疼得蹙起秀眉。晨曦微光映照下,她那双眸子清澈得如同大顶子山上的泉水,脱俗的气质在这灰蒙蒙的东北村落里格外扎眼。 “苏知青?你这脚踝伤了筋骨,咋不在知青点炕上好生躺着?”老马叔诧异道。 苏婉清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了车辕上坐着的韩卫东。 想起昨晚在暴风雪中断崖下的死里逃生,想起那个把自己紧紧扣在宽厚胸膛前、踩着齐腰雪坑狂奔数里的雄壮身影,苏婉清耳根处悄然飞起一抹淡淡的粉霞。 “马大叔,我想搭大车去一趟县医院看脚,顺便……去邮电局取家里的回信。” 苏婉清声音柔柔的,带着海城姑娘特有的吴侬软语,随即转过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看向韩卫东,真诚而郑重地开口:“韩卫东同志,昨天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来得及正经谢你。” “都是革命同志,顺手的事,不用天天挂在嘴边。”韩卫东神色坦然,语气平静沉稳,“脚伤了别硬挺着,上来吧,车辕上风大,坐到里头草垛背风处去。” 他伸出长臂,一把扣住苏婉清的胳膊,稍微一使劲,便轻松将纤细的姑娘稳稳托上了车斗,安置在最暖和的麦秸草堆正中间,顺手还将车上的麻袋拉过来替她挡住了迎面的刺骨寒风。 男人的大手温热有力,隔着厚厚的棉衣都仿佛能透出滚烫的温度。 苏婉清坐在草垛里,小心翼翼地理了理围巾,心头莫名一跳,微微垂下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老黄牛甩了甩尾巴,“得儿——驾!” 老马叔甩响了皮鞭,牛车碾着冻硬发脆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稳声响,晃晃悠悠朝着二十里外的县城走去。 …… 两个多时辰后,县城青石铺就的街道终于出现在眼前。 虽是计划经济的年代,但时值年关将至,县城的大街上明显比平日热闹了许多。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国营厂职工穿着清一色的蓝卡其工装,胸口别着红色的厂徽,三五成群地穿行而过;道路两旁的红砖矮房上刷着白漆大标语,充满了浓厚的时代气息。 牛车在县医院门口停下,同行的知青扶着苏婉清下了车。 “韩同志,你什么时候回屯子?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一块坐车。”苏婉清站在雪地里,目光清亮地看着韩卫东。 “下午一点,老马叔的牛车在红旗供销社后院门口汇合,别误了时辰就行。” 韩卫东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大步朝着县城东街的药材土产收购站走去。 药材收购站是一座老旧的青砖小院,院子里立着几杆大木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微苦的中草药香味。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身穿灰布中山装的干瘦老头正拿着小秤给几包晒干的金银花过重,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 “同志,收干货药材不?” 韩卫东迈进门槛,浑身带着一股深山老林特有的冷风。 那老头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韩卫东身上的旧棉袄和皮靰鞡,撇了撇嘴:“寻常的黄芪、柴胡就别拿出来了,站里仓库堆满了,公社收购部都有指标,按散户收购一斤才几毛钱,还得挑成色。” 韩卫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个防潮油纸包,放在黑漆木柜台上,一层层解开。 当那颗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外皮呈现半透明墨绿油光、隐隐散发着一股奇特腥苦草药香的风干野猪胆露出来时,老头的眼睛猛地一直,手里的铜盘小秤“当啷”一声掉在了账本上! “这……这是老野公猪的阴干胆?!” 老头倒吸一口冷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整个人几乎扑到了柜台上。他伸出发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野猪胆,翻来覆去地查看纹理与干瘪度,甚至凑在鼻尖狠狠嗅了两口。 “皮紧、色润、油足、苦而不涩……天爷,这起码是四百斤开外、在深山雪壳子里熬过十个年头以上的老林炮头胆!”老头满脸涨得通红,抬起头死死盯住韩卫东,“小伙子,这是你自个儿进山掏的?” “深山绝户套扣死的,下山立刻放血阴干,内里的胆汁一滴没漏。”韩卫东声音平静无波,“收不收?给个实在价,不行我带去地区省药材总公司。” “收!必须收!” 老头急得生怕韩卫东反悔收走,连忙拉住韩卫东的衣袖:“小同志,实不相瞒,北山重型机器厂的保卫处长托了我两个月了,他家老爷子肺痨咳血,急需这种顶级的野猪胆配药引子救命!地区调拨的指标早就空了!” 老头飞快地拨动柜台上的红木算盘,算珠打得噼啪乱响: “按公家收购标准,一级野猪胆每斤是八十块,但你这颗成色百年难遇,又是急用救命的特供品,我做主给你走特批优质收购价!这颗胆净重九两二钱,我给你作价一百零五块现钱!” “再加上这两根年份超过十五年的正品深山刺五加老根,加一块儿,一共给你算一百一十五块整!” 一百一十五块! 在这个普通国营厂二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块钱、大队社员辛苦一年分红可能只有十几块的年月,一百一十五块现钱绝对是一笔巨款! “成。”韩卫东利索地点头,“再加十张全国通用粮票,五张工业券,能给吗?” “给!立刻给你开特批条子!” 老头痛快至极,不到十分钟,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全国粮票和工业券便递到了韩卫东手里。 将这叠滚烫的钱票仔细揣进贴身内袋,韩卫东迈出收购站大门,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一百一十五块巨款打底,他们兄妹四人的日子,彻底活了! 韩卫东没有片刻耽搁,大步流星直奔县城最大的红旗供销社。 现在的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柜台后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韩卫东挤到粮油副食柜台前,直接掏出大团结和粮票拍在柜台上: “同志,称三十斤上等富强粉!二十斤大米!两斤红糖!再称一刀三斤重的大板油!” 供销社的售货员原本爱搭不理的脸,在看到那一大把全国通用粮票和崭新的大团结时,态度瞬间变得热情起来,手脚麻利地装袋过秤。 紧接着,韩卫东又挤到了百货与针织布料柜台。 他看着柜台里挂着的一双双厚实崭新的牛皮高腰翻毛棉鞋,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双四十二码给卫民,又给自己挑了一双防滑保暖的工矿大胶鞋。 随后,他又给喜鹊扯了六尺上好的厚花布棉布,专门给小妹妞妞挑了一顶带兔毛护耳的红色小毛线帽子,以及两根扎小辫子用的鲜红发绳。最后,更没忘了买回两包铁盒装的高级水果硬糖。 一趟扫荡下来,花去了四十多块钱。 当韩卫东扛着沉甸甸的大米白面、提着板油和厚棉鞋大包小包走出供销社后门时,正巧看见老马叔的牛车已经停在了巷子口。 车斗里,看完脚、拄着一根临时削成木拐杖的苏婉清正坐在草堆上。 当苏婉清看到韩卫东怀里抱着的大白兔硬糖、崭新的红色小毛帽以及大袋的细粮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苦日子里,这个刚刚分家、看似家徒四壁的汉子,竟然一次性买回了如此多连城里人都眼馋的细粮与精细物件! “韩同志……你这是把整座山都搬来了吗?”苏婉清忍不住轻声打趣,嘴角含笑。 “山里的土产换了几个钱,给弟妹置办点过冬的嚼裹。” 韩卫东将大包小包稳稳放进车斗,随手拉开车上的破棉被替苏婉清盖好伤腿,顺便从油纸包里掏出一盒尚未开封的百花牌凡士林雪花膏,随手递了过去。 “县医院的药只能治筋骨。你那两只手冻裂了口子,擦这个管用。别拒绝,算昨天你借我围脖的利息。” 苏婉清看着递到眼前的雪花膏,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在村里挑水砍柴而变得红肿、布满细小裂口的双手,眼圈莫名有些发热。 这个外表冷硬凶悍得像头黑瞎子的猎人汉子,心思竟然细腻到了这般地步。 “谢谢你……韩卫东。” 苏婉清紧紧攥着那盒还带着男人体温的雪花膏,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温柔得几乎要融化在冬日的阳光里。 然而,牛车刚走出县城不到两里地,前方官道旁的岔路口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吵闹与拖拉机的轰鸣声。 只见一辆冒着滚滚黑烟的铁牛拖拉机抛锚在泥坑里,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围着大车急得满头大汗,满嘴跑火车地破口大骂: “完蛋了!这批送往北山重型机器厂的劳保副食要是误了点,上万号井下与车间工人今晚吃不上热肉,矿区大停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听到“北山重机厂”和“副食断供”几个字,坐在牛车上的韩卫东,眼神陡然一凝! ### 第六章:矿区急缺,搭上重机厂特供采购线 官道旁的雪泥浆子里,那辆挂着“北山重机”铁皮牌子的大红东方红拖拉机屁股冒着白烟,歪歪斜斜地陷在一尺多深的烂冻浆坑里。 车斗里苫着一层褪色的厚帆布,帆布缝隙里露出一筐筐冻得发黑发硬的烂白菜和几只干瘪得像柴火棒子一样的冻鸡。 几个穿着蓝卡其工装、胸前别着红色工徽的汉子正围在车轱辘跟前,急得直跺脚。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头上戴着一顶皮棉帽,正拿着一方手绢不停地擦脑门上的白毛汗。 “刘科长,后桥半轴彻底断了!这破泥坑又冻又黏,没有吊车根本拽不出来!” 一个满手黑机油的年轻司机从车底爬出来,哭丧着脸喊道:“公社农机站的配件全调空了,就算现在徒步跑回县城叫救援,等拖回去修好,天都得黑透了!” 被称为刘科长的中年人一听,急得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声音都变了调: “天黑透?那井下的夜班工人吃啥?!这批冻鸡和白菜本来就是从地区食品站硬生生抠出来的应急副食,总共就这么几百斤烂货!眼瞅着全厂上万号工人大干‘保丰产、争红旗’,重体力工人三天吃不上荤腥,今天再见不着肉星子,矿区工会和车间大熔炉那边非得把我这个后勤处副科长的皮给扒了不可!” 重工企业的工人,干的都是下井挥大镐、车间炼钢水的下死力气活。在这个油水极其匮乏的年月,若是连顿带荤油的热汤都供不上,工人们真敢拿着大扳手去后勤处砸桌子! 老马叔驾着牛车原本打算从旁边的干道上绕过去。 可坐在车辕上的韩卫东,眼神却在这几人身上扫过,前世的记忆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炸开。 北山重机厂! 那可是全地区数一数二的大型重工国营厂,上万号职工,下辖三个铁矿区和两个铸造分厂。更要紧的是,上一世韩卫东带着弟妹四处讨生活时,就曾听说过这位重机厂后勤处副科长刘玉海的大名——这人性情刚直、极为护犊子,在厂里极有威信,后来一路升到了主管后勤物资的副厂长。 如今这个年代,虽然统购统销的政策卡得极严,但对于重工、采矿这类关系到国家命脉的“红旗大厂”,上级一向有一条活口政策——**允许企业后勤部门同农村生产队建立合法的“计划外紧缺劳保副食品定向调拨通道”!** 这是一条通天的大道! “马叔,拉紧缰绳,先停一下车。”韩卫东沉声开口。 老马叔一愣,下意识一拉缰绳:“卫东,咋了?咱还得趁早赶回屯子呢。” “耽误不了多久。” 韩卫东利索地跳下牛车,双脚稳稳踩进泥水里,大步朝着那辆抛锚的拖拉机走去。 坐在车斗里的苏婉清微微一怔,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的挺拔背影,隐约察觉到这个看似粗犷的汉子,每一步行动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深谋远虑。 “几位同志,是车子陷坑里了?” 韩卫东迈步走上前,声音洪亮浑厚,在这寂静的雪原旷野里显得格外沉稳。 刘科长此刻正烦躁得想撞墙,听到有人搭话,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走走走,小同志,别在这儿看热闹。公家车坏了,正火烧眉毛呢!” “车轴断了,光靠人力确实抬不出来。” 韩卫东神色自若,既不气恼也不退避,目光越过帆布帘子,扫了一眼车斗里那些干瘪的冻鸡,淡淡道:“不过看这位领导急成这样,愁的大概不是这台破铁牛,而是怕误了晚上重机厂上万名重工业工人的开饭点吧?” 刘科长原本焦躁的神情猛地一滞,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汉子。 一身打着整齐补丁的粗布棉袄,脚蹬深山野猪皮靰鞡,腰杆笔直如松,眉宇间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武与煞气,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哪有半点寻常公社泥腿子见到城里干部时的唯唯诺诺? “小同志,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北山重机厂的?”刘科长按捺住性子问道。 “车门上刷着白漆厂名,大伙胸前都戴着厂徽,我若是连这都看不出,那双招子就算是白长了。” 韩卫东嘴角泛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更何况,方才听领导说话,是在为今晚工人师傅嘴里的肉腥子发愁。重工业大厂,井下和炼钢工人体能消耗大,一天见不着油水就得抽筋发虚。车上这几百斤烂冻鸡,哪怕运回去了,拿大锅炖出来也是寡淡无味的柴骨头,塞牙缝都不够,更别提给上万人解馋了。” 这几句话,简直到刀切在了刘科长的心坎上! 刘科长重重叹了一口气,苦涩道:“你说得在理又顶个什么用?如今到处统购统销,县肉联厂和食品站的任务猪指标全被省里的大机关卡死了,能匀出这五百斤破冻鸡,还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批出来的!现在连这破鸡都要误点了,今晚我拿什么给矿工们交代?!” “如果,我有现成的、冒着热气的大肥野味呢?”韩卫东冷不丁吐出一句话。 “你说啥?!” 刘科长浑身剧烈一震,猛地跨前半步,死死盯住韩卫东,眼珠子都快瞪圆了:“大肥野味?哪来的?有多少?!” “向阳大队,背靠大顶子山老林子。” 韩卫东眼神坚毅,不徐不疾地伸出一只巴掌:“前天夜里,我刚在深山下套起了一头五百多斤的獠牙大孤龙老野猪!肉质肥厚,膘厚三指!除去分给大队社员尝鲜的,大队公库和几家老猎户手里,随时能起出几百斤用雪壳子冰封锁鲜的头等野猪排骨和肥膘肉!” “不仅如此,大顶子山南坡的向阳谷地里,雪兔、飞龙、野鸡正成群过冬。只要矿区需要,我们大队民兵和老猎户能组织精干人手进山结网下套,成百上千斤纯正的山珍野味,能源源不断地送进重机厂的食堂后厨!” 这番话,如同在干涸的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子! 刘科长只觉得脑门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纯正的老野猪肉! 成百上千斤的雪兔和山珍野味! 这要是真能搞回厂里,不仅今晚的开饭危机迎刃而解,甚至能让全厂上万号工人在整个严冬的大生产运动中天天喝上飘着荤油的野味热汤!这对于厂党委和矿工们来说,是天大的政治功绩啊! 但他毕竟是干了多年后勤的老干部,激动过后,理智迅速回笼,眉头一皱,压低嗓子道: “小同志,野味是好东西……但如今的政策,你也是知道的。个人私下倒买倒卖大宗物资,那是‘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我是国营大厂的干部,绝对不能犯路线错误!” “领导多虑了,我韩卫东既然敢拦车,就绝不会让公家犯错误,更不会给自己惹祸上身。” 韩卫东面色严肃,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们向阳大队是公社先进大队,大顶子山深林属于大队集体山林。按照国务院和省委今年关于‘支持工矿企业同农村大队开展合法劳保副食对接、活跃山区农副业经济’的精神,大队集体组织狩猎、开辟林副特产特供,直接工对工、集体对国营定向调拨,由大队部出具正式发票和介绍信,由贵厂后勤处直接走公账转账或者现款划拨!手续齐全,入库台账明晰,哪个敢说是投机倒把?!” 轰! 刘科长脑海中彻底豁然开朗! “公对公!集体对国营!” 刘科长兴奋得猛地一拍双手,看韩卫东的眼神彻底变了,宛如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 这个年轻人不仅浑身是胆、有深山打猎的硬本事,竟然对上头的红头文件与政策脉络钻研得如此透彻精准!几句话不仅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还替厂里规避了所有的政治风险! “好!好一个工对工、集体对国营!” 刘科长一把拉住韩卫东粗糙厚实的大手,激动得连连晃动:“小韩同志!我刘玉海今天算是撞见贵人了!实不相瞒,我们厂上万号人,一个月副食品的缺口至少在四千斤以上!只要你们向阳大队能保质保量供上,来多少,我们厂收多少!” “口说无凭,刘科长,眼下这一关,咱得先替你过了。”韩卫东嘴角微扬,成竹在胸。 “眼下这关?你……你指的是今晚的夜班饭?”刘科长一愣。 “正是。” 韩卫东转身指向路边老马叔的牛车:“大车上,有我从县供销社刚换回来的三十斤上等大板油、六十斤白面和大米,外加我从深山采摘带来的三十多斤风干野兔肉干!刘科长若是信得过,先把这些救命嚼裹全部装上你们能开动的小吉普拉回去,大板油下锅熬成荤油,野菜和白菜一滚,至少能让今晚下井的三百个骨干夜班矿工喝上滚烫的荤汤!” “至于后续的大宗野味……”韩卫东目光灼灼,“明早天亮,我带着大队赵支书盖了红公章的正式介绍信和第一批五百斤新鲜野味,用大队的排子车亲自送到重机厂后勤处大门口!” “救命之恩!这是救命之恩啊!” 刘科长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钱包,点出整整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外加五张珍贵无比的“省内特种重工劳保肉票”,一股脑拍在韩卫东手里: “小韩兄弟!这二十块钱算是我刘玉海个人的押金!肉票你拿着买酒喝!大板油和粮食我全按公家最高标准记账,明早一并给你结清现款!明早八点,我在北山重机厂后勤处一号仓库,备好热茶和发票,专程等你们大队的大驾!” 两边一拍即合。 几个重工汉子手脚麻利地将大板油和干粮搬上了随行的一辆旧吉普车,车轮打滑,轰鸣着疾驰而去,直奔矿区救场。 泥泞的官道旁,老马叔坐在车辕上,已经彻底看傻了眼。 老头子张着嘴,烟袋锅子叼在嘴角,半天没合上。 这……这就跟地区数一数二的大国营厂搭上线了?! 不仅没有投机倒把的罪名,连厂里的大干部都要在厂门口“备好热茶专程等候”?! 韩卫东大步走回牛车,神情依旧古井无波,将大衣裹紧,稳稳坐上了车辕:“马叔,走吧,咱该回屯子跟赵支书交底了。” “哎!哎!好嘞!”老马叔如梦初醒,敬畏得浑身直冒虚汗,皮鞭在半空中甩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驾——!” 车斗里,苏婉清裹着厚棉被,一双美眸凝视着韩卫东宽厚高大的后背。 微风吹起男人黑硬如钢针的发梢,透着一股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磅礴气魄。不知为何,苏婉清那颗原本因为下乡插队而沉寂、灰暗的心,在这一刻竟如撞鹿般剧烈跳动起来。 这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 牛车碾着残雪,晃晃悠悠朝着向阳大队驶回。 然而,当大车刚行至向阳大队西头的晒谷场附近时,前方的村道上,却隐隐传来一阵刺耳的妇人哭嚎声和砸门叫骂声。 隐约中,喜鹊凄厉的哭喊声随风飘来: “不准抢我哥的东西!这是我哥打野猪换来的!钱桂兰,你滚出去!滚出去啊!” 韩卫东眼底原本平缓温和的目光,在这一刹那,骤然化作了万年玄冰般的凛冽杀意! ### 第七章:夜猎雪兔,带头致富凝聚亲族铁板 村东头的看林破院外,早就围了七八个端着棒子面大碗看热闹的闲汉与碎嘴婆娘。 “小崽子,你反了天了!老韩家的骨血,老韩家的宅基地,吃你两口野猪肉咋的了?你还敢拿猎叉对着你老子?!” 钱桂兰两只肥手叉着水桶腰,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她身后站着满脸阴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韩连成,以及流里流气、手里拎着个麻袋跃跃欲试的韩宝库。 破木门被砸得摇摇欲坠。门槛里头,韩卫民赤红着眼珠子,双手死死攥着那柄粗大的白桦木扎枪,枪尖寒光凛凛,横在身前。十二岁的喜鹊满脸泪痕,用瘦弱的身板护着身后的妞妞。妞妞吓得哇哇大哭,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块没啃完的硬肋骨头。 “钱桂兰,字据立得清清楚楚,公章红印还在大队部压着!这屋里一针一线都是我哥用命换来的,跟你们没半毛钱干系!”韩卫民咬牙切齿,手背上青筋暴起,“谁敢迈进这门槛半步,老子今天捅死谁!” “哎呦喂!大家伙儿听听!小畜生要杀老子啊!”钱桂兰一屁股坐在冻硬的泥雪地上,拍着大腿号丧,“韩卫东那个白眼狼在山里发了横财,几百斤大肥肉白送给外人,亲爹后娘连一碗油星子都看不着!今儿这肉,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韩宝库更是仗着身量粗壮,冷笑着往前凑:“卫民,识相点把挂在房梁上的肥肉和野味全倒腾出来,不然今儿把你这条狗腿也给打折……” “你动他一根指头试试。” 一道森寒低沉的嗓音陡然自人群后方炸响,如同一道惊雷贴着地面滚过。 周遭看热闹的人只觉得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下意识呼啦啦散开一条道。 韩卫东跳下牛车,大步走来。他面沉如水,眼眶中翻滚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那股在深山绝地里撕碎野兽搏杀出来的铁血煞气,压得整个看林小院落针可闻。 韩宝库一看到韩卫东那张刀劈斧削的冷脸,小腿肚子当场抽了筋,连退了三大步,缩回了韩连成背后。 “哥!哥你回来了!”喜鹊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妞妞更是抽抽搭搭地伸出小手要抱。 韩卫东走上前,粗糙的大手在卫民肩头重重一按:“做得好,是个带把儿的汉子。” 随即将车斗里的大布袋和崭新的红线帽递给喜鹊:“进屋,给妞妞把帽子戴上,外头有哥顶着。” 安顿好弟妹,韩卫东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钱桂兰,以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韩连成。 “韩连成,分家字据上白纸黑字写着‘老死不相往来,待你六十之后按年给付口粮’,你是眼睛瞎了,还是手印按在狗皮上了?”韩卫东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刮骨的钢针,“昨天大队分肉,全屯三百户,你老宅分了整整三斤硬肋!现在跑来抢我弟妹嘴里的嚼裹,你那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韩连成被大儿子当众直呼其名,气得脸色铁青,把旱烟袋在鞋底子上狠命一磕:“畜生!我是你爹!大队分那是公家的,你自个儿留的六十斤凭啥不往老宅送?!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你吃香喝辣,让你爹看干瘾,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也轮不到我。” 韩卫东冷笑一声,猛地上前半步,逼得韩连成下意识后退:“当年我娘刚咽气不到两月,钱桂兰进门,我兄妹四人吃的是猪食,穿的是芦花破絮!卫民砸石子、我打猎的工分钱,全填了韩宝库这个废物点心的无底洞!那时候你咋不想想天打雷劈?!” “今儿我把话搁这儿,老宅要是再敢踏进我这院子半步,我不打女人,我直接卸了韩宝库的两条胳膊!”韩卫东目光如刀,直刺韩宝库,“宝库,你大可以试试,看老子敢不敢把你的骨头敲碎了喂深山里的狼!” 韩宝库吓得浑身哆嗦,带着哭腔扯钱桂兰的衣袖:“娘……走吧,咱快走吧,他……他真敢杀人的……” 钱桂兰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市侩泼妇,见韩卫东动了真格,连亲爹的脸面都踩在泥地里碾,心知今天讨不到好,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外退一边尖声诅咒: “逞能!你就逞能!得罪了孙家,又把亲爹往外推!大雪封山,我看你们守着那几块野猪肉能挺几天!有种一辈子别回老宅求我们!” 一家三口狼狈不堪地顺着村道灰溜溜地逃了,惹得周围社员一阵哄笑鄙夷。 赶跑了恶亲,韩卫东没有片刻停歇,转头对老马叔道:“马叔,劳烦你把苏知青送回知青点,回头把赵支书、三叔、还有屯里信得过的几家老猎户叔伯,全请到大队部去!就说我韩卫东有要紧的天大喜事,要跟大队集体商量!” 老马叔深知刚才官道上发生的大事,不敢耽搁,猛甩皮鞭驾车而去。 …… 半个时辰后,向阳大队大队部。 一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梁头上,屋里旱烟缭绕。 向阳大队党支部书记赵德贵坐在长条凳正中,脸色严肃。下首坐着韩家三叔韩连旺,以及屯里四位枪法准、腿脚利索的老猎户。这几位都是屯里最本分、最能吃苦的硬汉子,此刻个个摸不着头脑,直勾勾盯着韩卫东。 “卫东,这么急把大伙叫来,到底啥事?”赵德贵吐出一口旱烟,敲了敲烟锅。 韩卫东站在桌前,解开蓝棉袄的纽扣,将厚厚一沓大团结,外加整整齐齐的重工劳保特种肉票,以及盖着“北山重机厂”红印的一张空白意向公函,啪的一声拍在红漆桌面上! 火光照耀下,那些崭新的票子和鲜红的印章,晃得屋里几个老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嘶——!!” 韩三叔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杆子差点脱手:“卫东,这……这是啥玩意儿?哪来这么多钱和红头票?!” 赵德贵更是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前,戴上老花镜仔细辨认那张公函。 片刻之后,这位见多识广的老支书浑身激动得直发颤,失声道:“北山重机厂后勤处特供凭证?!副食品定向调拨协议?!卫东,你小子……你小子把通天的路子给趟出来了?!” “赵支书,三叔,各位叔伯。” 韩卫东环视众人,神态沉稳,字字千钧: “重机厂上万名重工矿工,严冬副食断档,天天缺油水!今天晌午,我用大板油和干粮解了他们后勤刘科长的燃眉之急!重机厂后勤处已经正式答应,只要咱们大队能保质保量供应深山野味,他们以公对公的形式全盘收购,不设上限!” “收购价,纯野味每斤四毛五分钱!雪兔、飞龙不论大小,只要活络新鲜,按只作价结算!全部走大队公账,现款现结,还倒给咱们批重工业劳保工业券和化肥指标!” 轰隆一声,整个大队部如同落下一道旱天雷! 四毛五一斤! 在这个生产队一个壮劳力干满一天才挣八分钱的年月,四毛五一斤的野味,简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顺着山坡往下淌啊! “天爷啊……四毛五一斤?!”一个老猎户眼圈通红,声音发颤,“卫东,你……你没诓叔吧?那老林子里的雪兔野鸡多得成灾,冬天踩断腿都不值钱,真能换来这么些大团结?!” “公函在此,红印做不得假。” 韩卫东目光坚毅,语气铿锵有力: “但政策红线咱们必须守死!咱们不搞个人单干,不搞投机倒把!以大队民兵连和狩猎队的名义,集体进山,统一过秤,统一调拨!今晚叫各位叔伯来,就是结成第一批铁杆骨干!咱们今夜就进南坡下套拉网,明早八点,第一批野味必须准时送进重机厂后勤一号库!” 赵德贵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眼角泛出泪花:“好!好一个大队集体狩猎!卫东,你这是给全屯子老少爷们摸出了一条金光大道啊!谁要是敢胡咧咧嚼舌根子,我赵德贵第一个拿党纪军法办了他!” 韩三叔更是热血沸腾,猛地站起:“卫东,你说咋干,三叔这把老骨头全听你使唤!” “好!” 韩卫东眼神一凛,沉声布阵:“大顶子山南坡的落叶松林背风,大雪过后,雪兔为了啃食嫩树皮,必定走‘马蹄趟子’。飞龙和野鸡则群聚在榛子灌木丛里取暖。” “三叔,你带两位叔伯带上细密抬网,在南坡隘口拉‘地龙网’;我和卫民、马叔带二十副油丝绝户扣,在桦木林沿途扫趟子下活套;赵支书在大队部看守磅秤和大排子车,做好登记!” “今夜,咱们把南坡翻个底朝天,把老林子里的野物,全变成老韩家和向阳大队的真金白银!” “干了!!” 屋里的汉子们齐齐低吼,眼底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 …… 夜黑如墨,寒风呼啸。 深冬的南山背风坡,积雪在月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冷光。 七八道矫健的身影借着深雪的掩护,宛如幽灵般穿梭在桦木与红松交错的林海中。韩卫东走在最前头,手脚麻利至极。他根本不需要罗盘与手电,仅凭鼻翼耸动辨别风中的骚味,以及雪地上那密密麻麻如梅花般的细小爪印,就能精准锁定兽窝。 “喀嚓!” 一处榛子丛中,一副悬挂在低矮枝桠上的油丝细扣猛地弹起,一只足有七八斤重、浑身雪白如缎子的肥硕雪兔被凌空吊起,蹬踏着粗壮的后腿发出急促的扑棱声。 韩卫民熟练地扑上去,一把掐住兔颈,塞进麻袋:“哥!又中了一只!这是第十八只了!” “手脚快点,别弄脏了皮毛,皮子完整重机厂还能多给两毛皮张补贴!”韩卫东一边低喝,一边指挥着韩三叔将长达十丈的粗麻密网顺着山涧沟壑张开。 山林深处,随着几声敲击铜锣的惊兽声响起,原本藏在雪窝灌木里的飞龙野鸡和雪兔顿时炸了营,没头苍蝇似地顺着风向朝山洼子狂奔。 “呼啦啦——!” 数十只羽色斑斓、肉质极肥的飞龙鸟扑棱着翅膀撞进大网,一时间羽毛飞溅,雪兔撞网的闷响不绝于耳! “起网!拉绳!” 韩三叔兴奋得浑身发抖,粗粝的大手青筋暴突,死死拽紧网纲。 这群在大顶子山下生活了半辈子的老猎户,何曾见过这般丰收的壮阔景象?平日里零星打一只两只舍不得吃、卖不出价,如今在韩卫东精妙绝伦的猎阵调度下,山里的野物简直如同流水线般被源源不断地收入囊中! 整整一夜,风雪无阻。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向阳大队部后院里,七八个麻袋被齐刷刷解开倒在大青石板上。 “咕咕咕——!” “扑棱棱——!” 雪白滚圆的肥硕雪兔足足六十八只! 肉质鲜嫩、被称为“天上龙肉”的飞龙鸟四十二只! 长尾野鸡三十五只! 再加上韩卫东昨晚从自家地窖里搬出来的上百斤冰封野猪硬肋与排骨,整整齐齐码在两辆铺着厚稻草的大排子车上,如同一座散发着诱人荤腥的小肉山! 大队会计孙玉厚拨着算盘的手都在剧烈颤抖,老泪纵横地抬起头:“卫东……赵支书……折合纯重,整整七百二十斤!按照四毛五的底价,光这一宿……就是三百二十四块钱现款啊!!” 三百二十四块! 一夜之间! 围在大排子车旁的韩三叔和几位老猎户,看着那满车的野味,再听着这个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一个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衣角,激动得喉咙发堵,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在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一家老小累死累活,年底能分到三十块钱都得烧高香!而现在,跟着韩卫东熬了一宿,就能挣出小半年的光景! “三叔,各位叔伯。” 韩卫东拉过大排子车的皮套索,套在自己宽阔如铁的肩膀上,回头看着这群同族同屯的血性长辈,朗声道: “昨夜大伙流了血汗,我韩卫东绝不亏待自家人!这趟进城结清现款,大队留两成公积金,剩下的八成,按人头出工多寡,当场分大团结!” “卫民,三叔,套上老黄牛,跟我进城送货!” “好嘞!!”几声雄浑嘹亮的怒吼撕破了清晨的寒雾。 两辆满载着野味的大车碾过积雪,在向阳大队社员们敬畏震撼的目光中,轰轰烈烈地朝着北山重机厂进发。 然而,在村道旁的苞米秸秆垛后头,一道裹着狗皮帽子的阴鸷身影正死死盯着远去的大车,眼中闪烁着怨毒至极的绿光。 崔二林捂着昨晚被民兵抽得红肿的腮帮子,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好你个韩卫东……大宗野味,私自倒腾,还敢动用大队公车……老子这次非捅到公社纠察队和县物资局不可!” “老子要让你连人带车,全蹲大牢吃枪子儿!” ### 第八章:红眼告发,红头采购公函反抽耳光 清晨的北山重机厂一号仓库大院,寒气扑鼻。 高耸的水泥围墙上刷着“苦干实干、大干快上”的巨幅红色标语,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锻造车间沉重的汽锤声哪怕隔着几里地都能震得人脚底发麻。 一辆墨绿色的老吉普车停在仓库门口,后勤科刘副科长套着一件半旧的将校呢军大衣,手里捧着个军绿搪瓷大茶缸子,正不停地在大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呼哧呼哧哈着白气。 昨晚那顿“应急饭”,靠着韩卫东的大板油和干粮,食堂熬出了三大锅油汪汪的荤汤炖白菜。三班倒的采煤工和炼钢工人们吃得直咂嘴,连工会主席都在早班例会上点名表扬了后勤科反应神速。 但刘玉海心里清楚,那不过是解了燃眉之急。今天要是没有大批硬扎的肉食顶上,全厂上万号工人的嘴,马上又得断油水! “突突突——!” “哞——!” 伴随着沉闷雄浑的牛铃声和车轱辘碾压硬雪的嘎吱声,两辆套着双辕老黄牛的大排子车穿破了晨雾,稳稳当当停在了重机厂的铁栅栏大门前。 车上盖着的厚草帘子被寒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足足半人高的野兔、飞龙,以及那几扇泛着深红雪花纹理的野猪硬肋!浓烈的山野肉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韩卫东跳下车辕,大步流星走上前,冲着刘玉海爽朗一笑:“刘科长,向阳大队民兵连狩猎队,应约送第一批山珍野味进厂!总重七百二十斤,活物一律放血拔毛净重,一两没缺!” 刘玉海手里的搪瓷茶缸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哎呦!我的好兄弟!你可真是一言九鼎的真汉子啊!” 刘玉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掀开草帘子。 当看着那一车白白胖胖的肥硕雪兔,以及那码得整整齐齐的飞龙野鸡时,这位管着上万张嘴的后勤干部,眼珠子都红了,激动得连连拍打着大腿:“好货!全是他娘的一顶一的山里野货!快!过地磅!司秤的死哪儿去了?把大库门全敞开!” 后勤仓库的七八个搬运工呼啦啦全涌了出来,手脚麻利地卸车过秤。 “雪兔六十八只,净重三百一十斤!” “长尾飞龙野鸡七十七只,净重一百八十斤!” “老野猪排骨硬肋,净重二百三十斤!” “整整七百二十斤,一斤不差!”司秤员拿着账本,激动得扯着嗓子大喊。 大库里的动静瞬间引来了不少交班的工人,闻着这满院子的鲜肉味,一个个围在大车周围狂吞口水: “天爷!这是哪儿搞来的这么多山珍?今晚能吃红烧兔肉了?!” “野猪硬肋炖酸菜!我这哈喇子都淌到胸口了!” “向阳大队的人真有能耐,后勤科这次可立了大功了!” 刘玉海听着工人们的赞叹,整张脸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拉着韩卫东的手就往办公室拽:“韩老弟,啥也别说了,进屋喝热茶!咱们按规矩办事,马上结清转账支票和现款!” 办公室内,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七百二十斤纯野味,按四毛五一斤的标准折算,扣除大队留存的公积金,刘玉海当场开出了一张向阳大队农村信用社的转账支票,外加整整一百八十块崭新的现款大团结! 不仅如此,刘玉海还极为讲究地批下了三十张紧俏的重工特种劳保工业券,以及半吨优质尿素化肥的平价指标! “韩老弟,这是咱们公对公的账目,手续白纸黑字,挑不出半点刺儿!”刘玉海压低声音,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往后只要大顶子山里有货,你们隔三天送一趟,厂里敞开肚皮收!我刘玉海在重机厂一天,你们向阳大队的兄弟,就绝吃不了亏!” 韩卫东接过钱票和指标,心里一片通透。 有了这半吨尿素指标和大笔工业券,他在向阳大队不仅是猎手,更是全屯社员眼里的“财神爷”! 然而,就在韩卫东领着韩卫民和韩三叔赶着空车走出重机厂大门,准备顺道去县农资站提化肥时,迎面的十字街口上,忽然杀气腾腾地冲过来了三辆挂着挎斗的长江750摩托车! “突突突——!” 刺鼻的黑烟伴随着尖利的刹车声,三辆摩托车呈品字形,硬生生把老黄牛的去路给堵死在了马路当中!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黄呢子大衣、胳膊上套着红色纠察袖标的汉子,为首的是个干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叠按了血手印的举报信,满脸横肉。 而在最后那辆跨斗摩托车的副座上,赫然坐着戴着狗皮帽子、缩着脖子却满眼怨毒兴奋的崔二林! “崔干事!就是他们!” 崔二林像条疯狗似地跳下车,指着韩卫东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是这帮泥腿子!带头的是韩卫东!他们假借大队名义,私下捕杀山林大宗野兽,搞地下黑市交易,严重破坏国家统购统销!刚才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两大车大宗肉食拉进了重机厂!这是数额巨大的投机倒把!人赃并获!” 崔二林这次下了血本,连夜跑到公社纠察队,找到了自己的亲姑父、公社管后勤与治安纠察的股长崔德海。 崔德海正愁年底没有耀眼的“打击投机倒把”战绩,一听有七八百斤的大宗非法倒买倒卖,当即带着公社纠察队和县物资局的稽查干事倾巢出动,一路尾随堵截到了重机厂门口! “韩卫东!你好大的胆子!” 崔德海一步跨上前,面带阴鸷,手掌按在腰间的牛皮枪套上,厉声咆哮: “我是公社纠察股长崔德海!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们向阳大队韩卫东团伙,无视国家政策,私设黑市,倒卖山林大宗肉食!把身上的钱票全掏出来!牛车立刻扣押,所有人全部铐上,押回公社大牢严加审讯!” 韩三叔和韩卫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几个纠察队员亮出明晃晃的铁铐子逼上来,韩三叔吓得面如土色,声音直哆嗦:“崔……崔股长,我们是大队集体打猎……不是投机倒把啊……” “闭嘴!狡辩就是对抗政策!”崔德海冷喝一声,眼神贪婪地扫向大排子车。虽然车空了,但他知道,韩卫东身上必定揣着重机厂刚刚结算的大笔现款和紧俏票据!这笔巨款一旦没收充公,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崔二林在一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珠子里满是快意:“韩卫东,你昨儿在孙家不是挺横吗?你不是拿大斧头劈老子吗?今天老子让你把牢底坐穿!看你那三个饿死鬼弟妹怎么在村里活活冻死!” 围观的市民和过往的工人渐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气氛肃杀至极。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韩卫东,却连脚后跟都没挪动半分。 他拍了拍吓得脸色发白的卫民,缓缓上前一步,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直面崔德海冰冷的目光。 “崔股长,饭可以乱吃,屁不能乱放。”韩卫东声音平淡如水,甚至带着一丝讥讽,“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投机倒把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崔德海面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掏韩卫东的胸襟,“把赃款交出来!七百斤大宗野味,没有任何商业部调拨批文,你们不是黑市倒卖是什么?!” “放你娘的狗臭屁!谁敢动老子重机厂的恩人?!” 一声暴喝宛如惊雷,猛地自重机厂传达室方向炸开! 只见后勤科刘副科长领着保卫处的十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风风火火地从厂大门里冲了出来! 重工业大厂的保卫科,那可不是摆设,人手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往外一亮,那股在矿山里磨练出的蛮霸气息,瞬间将几个公社纠察队员的气焰狠狠压了下去! “刘……刘科长?”崔德海一愣,脸色有些发白。 他不过是个公社股长,在行政级别上,北山重机厂的保卫科长和后勤科长都是正科级国营大干,根本不是他一个公社小喽啰惹得起的! “崔德海,你好威风啊!” 刘副科长指着崔德海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我重机厂大门口抓人扣车,抓的还是给我们厂上万号矿工送保供物资的先进大队代表!你想干什么?你想砸了我们重机厂的炉子,还是想让我们上万名重工工人今晚喝西北风?!” 崔德海被骂得狗血淋头,强撑着面子道:“刘科长,公事公办!他们私自倒腾大宗野味,没有国家商业部批文,这属于严重的……”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而是一张盖着鲜红大印、带有省委和地区工业局两道红头抬头的硬质公函,被韩卫东从怀里不慌不忙地掏了出来,重重甩在了崔德海的脸上! 公函弹在崔德海鼻梁上,飘落在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韩卫东眼神冷冽如刀,字字千钧地朗声大喝: “《关于省属重工业矿山企业同周边山区大队建立特种紧缺劳保副食品定向补充调拨渠道的暂行决定》!红头文件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凡山区农村大队以民兵、集体狩猎队名义,统一向重工大厂供应计划外林副特产,凭大队公函与厂矿后勤合同入账,一律属于社会主义集体互助经济,免征农业税,任何部门不得截留刁难!” 韩卫东再次从怀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票据,在崔德海和围观众人眼前唰地展开: “向阳大队党支部正式介绍信在此!” “北山重机厂后勤处统一调拨收购合同在此!” “公对公入账发票、转账支票存根、化肥定向调拨单全部在此!” “崔德海!崔二林!手续齐全,公对公转账,入库明细经得起省纪委倒查!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投机倒把,你们是在否定省委对重工业矿工的保供政策,还是在公报私仇、诬告陷害先进大队?!” 轰——! 这几声暴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大耳光,狠狠抽在崔德海和崔二林的脸上! 围观的工人和市民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手续比谁都齐整,这叫哪门子投机倒把?!” “公社纠察队吃饱了撑的,矿工吃口肉都要拦着,这二流子分明就是嫉妒人家能干!” 崔德海捡起地上的红头文件,看着上面省委和地区的大红印章,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吓得满脑门子全是冷汗,两腿肚子都在发颤。 这文件是今年刚下发的绝密补充条例,连他这个公社股长都还没琢磨透,眼前这个穿着破棉袄的乡下泥腿子,怎么可能不仅吃透了政策,还把所有合规手续办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崔……崔二林!你个丧门星!你不是说他们是私下倒卖吗?!” 崔德海气急败坏,猛地转身,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崔二林脸上! “啪!” 崔二林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肿得像发面馒头,惨叫着跌倒在雪泥里,哇地吐出一颗带血的槽牙! “大侄子……误会,全是误会啊!”崔德海擦着冷汗,对着刘副科长和韩卫东连连点头哈腰,“是下面人思想觉悟低,听信了二流子的胡言乱语……我们这就撤!这就撤!” “撤?你想往哪儿撤?!” 韩卫东眼神一寒,厉声喝止:“崔二林恶意捏造罪名,煽动公家干事拦截矿区急缺劳保物资,差点酿成全厂停工大祸!这封举报信按了手印,就是诬告陷害的铁证!” 刘玉海心领神会,当即挥手:“保卫科,把崔二林扣下!直接扭送县公安局劳教股,以破坏国家重点工矿生产罪立案!让他去劳改队里好好啃几年苞米茬子!” “饶命啊!姑父救我!韩卫东饶了我吧!” 崔二林吓得屎尿齐流,在雪地里死命磕头哭嚎,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卫干事像拖死狗一样生生拽上了偏斗摩托车,押解而去。 街道恢复了平静。 韩三叔和韩卫民长长舒了一大口气,看着身旁神态自若、谈笑间将强敌碾为齑粉的韩卫东,心中的敬畏与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般泛滥。 两辆牛车满载着半吨白花花的尿素化肥、大捆的工业券,以及一百八十块大团结现款,在阳光的照耀下,气势如虹地驶回向阳大队。 然而,当车队刚转进向阳大队的地界时,老远就看见大队部大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钱桂兰那刺耳的哭嚎声正顺着寒风远远飘来: “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老韩家出了个发横财的白眼狼,赚了大钱却把亲爹扔在破炕上等死!今儿大队不把韩卫东的进项分一半给老宅养老,老娘就吊死在大队部的门梁上!!” ### 第九章:恶亲索利,生老死别文书彻底绝后患 向阳大队部院门外,黑压压围了上百号社员。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陈雪,却吹不散院里弥漫的乌烟瘴气。 大队部那两扇斑驳的木板门框上,一条结实的麻绳拧成了猪蹄扣,明晃晃地悬在半空。钱桂兰正披头散发地抓着绳圈,一只穿了破棉鞋的脚踩在倒扣的柳条筐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对着满院老少爷们哭嚎: “老天爷不开眼啊!老韩家祖坟冒了黑烟,生出这么个六亲不认的丧门星!跟着大队进城送一趟野物,揣回来几百块大团结,连半斤棒子面都没往老宅送!亲爹在炕上咳得吐血,连两分钱的去痛片都吃不上,他自个儿在大鱼大肉吃香喝辣!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天大队不给我做主,我就吊死在赵德贵你的门框上!” 韩连成蹲在大队部门槛外的青石条上,羊皮袄的领子翻起来遮着半边脸,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磨得溜光的长杆旱烟袋。他耷拉着浑浊的眼皮,一口接一口闷头嘬着,任凭钱桂兰满地撒泼,整个人却像一尊浸透了阴毒算计的泥菩萨,一言不发。 而在两人身后,韩宝库敞着怀,两只肥手揣在袖管里,正梗着脖子冲大队干部嚷嚷: “赵支书!字据那是私下写的,当不得真!韩卫东身上流着我爹的血,天下哪有儿子发了横财不管老子的道理?也不用多给,重机厂给的那一大沓大团结,分给我们老宅一半!还有运回来的化肥指标和工业券,匀出二十张给我明年盖房娶媳妇用!要不然,我天天去公社告韩卫东大逆不道遗弃老人!” 院里院外的社员们听得直皱眉,不少人暗自啐着唾沫: “呸!这后娘真是一张好脸皮都不要了!” “昨天卫东分给全屯子四百斤肉,老宅三口人分了整整三斤硬肋,转过脸就说吃不上药?” “还有韩宝库那个好吃懒做的货,自己长得跟头肥猪似的,张嘴就要一半的大团结?他脸皮是野猪皮缝的吧!” 赵德贵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手里握着的红星搪瓷茶缸重重往窗台上一顿:“钱桂兰!韩连成!你们少在这儿装疯卖傻!分家字据是我当着全屯长辈的面亲自签的字、盖的大队支部公章!韩连成今年才四十七,连公社定的五十五岁老残标准都没沾边,天天在自留地里挑大粪劲头比牛还大,他吐的哪门子血?!” “我不管!老子要儿子的钱,天经地义!”钱桂兰两眼一翻,干脆脖子往绳圈里一凑,“赵德贵,你今儿偏袒那个白眼狼,老娘就死给你看!到时候县里调查组下来,看你怎么交代逼死社员的大罪!” 泼妇耍无赖,讲究的就是一个“不怕死、不要脸”。 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赵德贵虽然刚烈,但面对这种动辄寻死觅活的市侩刁妇,一时间也有些投鼠忌器,气得额头青筋乱跳。 “哞——!”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雄浑的牛铃声自人群外围骤然响起。 “让开!都让开!卫东大车回来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人墙,像是被一把快刀齐刷刷切开,瞬间分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只见韩卫东牵着老黄牛的缰绳,神态自若地踏雪而来。 在他身后,两辆大排子车上盖着崭新的军绿色帆布,沉甸甸的整袋优质尿素化肥堆得足有半人高,上面用草绳捆扎着一捆捆散发着墨香的工业券与采购发票。随车护送的韩三叔和韩卫民腰杆挺得笔直,两人脸上洋溢着大获全胜的豪迈与威严。 这股子气势,瞬间把钱桂兰的哭丧声压得无影无踪! 韩卫东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吊在门框边的钱桂兰,径直将牛车拴在大队部的拴马桩上,随后大步跨上青石台阶,对着赵德贵抱拳一礼: “赵支书,幸不辱命!第一批七百二十斤野味已按最高标准全数入库!这是重机厂后勤处付清的一百八十块现款转账收据,这是大队公积金应留的两成,整整六十四块八角,分文不少!另外,刘科长以特供大队的名义,奖励咱们向阳大队半吨进口尿素,外加三十张紧俏工业券!” 哗——! 院子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狂喜点燃! 半吨化肥!三十张工业券!还有六十多块真金白银的大队集体公积金! “天爷!有了这半吨尿素,开春大队那五十亩试验田的棒子产量能翻一番啊!” “卫东真是咱向阳大队的福星!跟着卫东走,大伙都有肉吃!” 社员们掌声雷动,看着韩卫东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带领全屯翻身的大英雄。 钱桂兰吊在半空的绳套里,眼珠子死死瞪着韩卫东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与化肥单子,心疼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贪婪之火彻底烧昏了头脑。 她猛地把脖子从绳圈里拔出来,几步窜下柳条筐,伸着两只发黑的干枯爪子,直奔韩卫东手里的钱袋子抓去: “好哇!这么多现钱和票子!我就知道你藏了私房!拿来!全给我拿来!这都是老韩家的根基,得由我掌家!” 呼! 钱桂兰的手指尖还没碰到韩卫东的衣角,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撕裂冻气的破风呼啸! 韩卫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虚空一挥,那柄常年别在腰后、重达七斤八两的崩口大铁斧,如同一道惊鸿闪电,带着凌厉的冰寒与杀伐之气,“夺”的一声暴响,结结实实斩进了大队部门槛中央的厚实落叶松木枋里! 落叶松木枋坚硬如铁,平日里连大铁钉都砸不进半寸,此刻竟被那柄大斧硬生生劈开了一条两尺长的裂缝,斧刃没入半尺,震颤不休,发出嗡嗡的龙吟之音! 碎木屑混合着冻霜,噗嗤一声溅在钱桂兰的鼻梁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钱桂兰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距离那锋利的斧背不过半寸之遥! 刺骨的杀气扑面而来,她那满腔的贪婪像是被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生生浇灭,两条腿筛糠似地剧烈颤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瘪抽气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韩卫东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面色惨白如纸的钱桂兰,目光冰冷得宛如大顶子山顶终年不化的玄冰: “钱桂兰,手伸得太长,容易被人剁下来喂狗。” “你……你……”蹲在门槛边的韩连成终于坐不住了,气得浑身乱抖,抄起旱烟袋站起来指着韩卫东,“韩卫东!当着全屯老少爷们的面,你敢对你娘动刀子?!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孝道?!” “娘?她也配?” 韩卫东嗤笑一声,声音穿透寒风,响彻全场: “生我养我、为了这一大家子熬干了心血最后累死在炕上的亲娘,叫林秀兰!她在地底下埋了五年,坟头的青草换了五茬!林秀兰死的时候,连口薄皮棺材都是我三叔凑钱打的,那时候你韩连成怀里揣着大队借的丧葬费去哪儿了?你在青石镇把这个恶妇领上了炕!” “从她进门的第一天起,我兄妹四人穿的是破麻袋缝的夹衣,吃的是酸败的苞米茬子!卫民十四岁被你逼着去采石场背大石,后背磨得流脓生蛆,换来的两块钱,转头就进了韩宝库的肚子里买烧鸡!” “喜鹊发高烧四十度,我跪在老宅门槛上求你们借两分钱买安乃近,你们把大门从里头倒锁,让七岁的孩子在风雪里活活挺了一整夜,若不是三婶偷偷送了半碗姜汤,喜鹊早就成了坟包里的一堆白骨!” 韩卫东字字如惊雷,声声带血泪! 围观的几十位老社员听得眼眶通红,韩三叔更是忍不住当场抹了一把眼泪,指着韩连成的鼻子怒骂:“韩连成!你个被猪油蒙了心的烂下水!卫东说的哪一句不是实情?全屯人眼睛都雪亮,你今天还有脸带这个娼妇来要孝道?!” 社员们彻底愤怒了,纷纷指着老宅三人破口大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亲生的儿女不当人看,后娘带来的当祖宗!” “大队分肉你们拿了,化肥是卫东挣回来的集体功劳,跟你们老宅有一分钱干系?!” “滚出大队部!再胡搅蛮缠,拿大粪浇他们!” 群情激愤,几个热血后生甚至已经挽起袖子,抄起了靠在院墙边的铁锹和大扫帚。 韩连成被骂得面无人色,那张老脸像是被撕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红一阵白一阵,嘴角不住地抽搐。 韩宝库更是吓得缩到了大铁门后头,生怕暴怒的社员真一铁锹拍在他脑门上。 韩卫东抬起手,止住了激愤的乡邻。 他从蓝布棉袄的内兜里,缓缓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红星信纸,上面鲜红的大队支部公章与他和赵德贵的签名赫然在目。 “韩连成,这是前天立下的分家字据。” 韩卫东眼神冷酷而决绝,当着上百名社员的面,将字据摊开在大队部的石磨盘上: “你若是觉得‘生老病死、两不相干,六十岁后每年给付三十斤口粮’这条规矩亏待了你,那咱们今天就当着党支部、民兵连和全屯宗族老幼的面,把这条彻底改了!” 韩连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以为韩卫东终究顾及名声要退让:“你……你想咋改?” “改成立断生老死别、血契断绝书!” 韩卫东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带着斩断尘缘的钢铁意志: “一、从今往后,我韩卫东、韩卫民、韩喜鹊、韩妞妞四人,与你韩连成、钱桂兰彻底断绝父子、母子关系!户口单独立簿,族谱另起一枝!” “二、老宅的生老病死、灾殃病患、哪怕你韩连成明天饿死在土炕上,我兄妹四人不上门哭一声、不戴一片白孝、不出一粒米、不挖一锹坟土!” “三、相对的,我韩卫东带弟妹哪怕将来成了万元户、住上青砖大瓦房、吃上商品粮,你韩连成和老宅也休想分走一厘钱、踏进我院门半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全屯共弃!” “孙会计,拿纸笔!取印泥!” 韩卫东猛地一喝,震得孙会计浑身一激灵,慌忙从屋里捧出笔墨砚台和鲜红的印油盒子。 断绝生老死别! 不戴白孝、不出片瓦、死不相见! 这在讲究宗法孝道的大山村落里,无异于降下了一记灭顶的断魂咒! 韩连成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干瘪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你这是要绝后?你要遭后人戳脊梁骨啊……” “戳脊梁骨的,是卖儿求荣、偏私虐待亲骨肉的恶毒畜生!” 韩卫东毫不犹豫,抄起毛笔在墨汁里狠狠一蘸,笔走龙蛇,在白纸上写下了三行铁画银钩的死契文书! 随后,他拔出腰后的剥皮尖刀,在自己的左手大拇指肚上猛然一划! 一串殷红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韩卫东面不改色,啪的一声,将一枚血红刺目的血手印,深深印在文书的末尾! “字据已立,血印已盖!” 韩卫东反手将毛笔掷在地上,目光如刀锋般架在韩连成的脖子上: “按印!还是滚蛋?!” “你若是不按,崔二林勾结纠察队被抓进县劳改队的下场,你刚才应该听说了!崔德海保不住崔二林,你韩连成若是再敢带人破坏大队集体生产秩序,我立刻让保卫科以‘破坏重工保供、阻碍工矿大生产’的罪名,把你送进提篮桥劳改大队!” 提到“劳改大队”四个字,韩连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门槛上劈裂的大斧,看着韩卫东手指上滴落的热血,再看着周遭那一双双宛如要生吞他的愤怒目光,终于彻底明白——眼前的这个大儿子,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任人揉捏的窝囊泥腿子了!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能生撕虎豹的老林雄狮! “我按……我按!!” 韩连成双膝一软,几乎是爬到了石磨盘前。他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沾满了红印泥,哆哆嗦嗦地在文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一旁的钱桂兰更是吓破了胆,生怕被抓去蹲大狱,在韩宝库的拉扯下,哭爹喊娘地在指印旁边也胡乱按了一爪子。 赵德贵面色庄严,大步走上前,代表向阳大队党支部,重重地在大红指印之上,盖上了那方象征着政权与公义的鲜红大印! “礼成!断绝生效!” 赵德贵朗声高喝,声音穿透山风:“文书一式两份,一份存公社档案室,一份存大队部!从即日起,韩卫东户头脱离老宅,自成一脉!谁若再敢以孝道为由无理取闹,以破坏治安罪论处,大队民兵连绝不手软!” “好!!” 满院社员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喝彩。 韩连成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张被封存的文书,只觉得浑身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被生生抽空。他知道,自己亲手把一个顶天立地的金凤凰,彻底推向了九天云外,而留给老宅的,唯有一地鸡毛与无尽的凄惶。 在社员们的唾沫与推搡中,老宅三人如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大队部院子。 …… 日落西山,炊烟袅袅。 屯东头的看林老屋里,炉膛里的松木柴烧得通红,把整间土屋烤得暖烘烘的。 大铁锅里蒸着喷香的大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小白菜炖野兔肉。妞妞头上戴着那顶鲜艳暖和的红毛线小帽子,正坐在崭新的草席子上,两只小手里捧着一块亮晶晶的水果硬糖,小舌头舔得滋滋响,小脸蛋上全是满足的笑靥。 喜鹊换上了新棉布缝的花坎肩,正就着煤油灯细心地给大哥磨好的剥皮尖刀擦拭刀油。 韩卫民换上了那双崭新的翻毛皮棉鞋,在屋里走来走去,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沉稳踏实的声响,少年人胸膛挺得笔直,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 韩卫东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口滚烫的热茶,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弟弟妹妹,胸中积压了两世的沉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吸血的包袱卸干净了,通往山外的特供通道打开了。 但这,仅仅只是他重活一世、立足八十年代浪潮的第一块基石! “咚咚咚。” 正当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一道清脆温婉、如空谷幽兰般动听的女子嗓音,隔着柴门怯生生地传了进来: “韩卫东同志……你在屋里吗?我……我是苏婉清,我给你送治刀伤的药来了。” ### 第十章:暗夜送药两心知,林下排房揽大工 柴门外的风雪虽停,夜气却寒冽得滴水成冰。 韩卫东放下手里的粗瓷茶碗,两步跨到门前,伸手拔开那道新换的白桦木门闩。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借着屋里漏出的暖黄煤油灯光,只见苏婉清俏生生地立在雪地里。 她头上包着一方浅灰色的羊毛方巾,身上那件军大衣扣得严严实实,右脚虽然还微微有些使不上劲,但已经扔掉了白天的拐杖。姑娘那张白皙如羊脂玉的脸庞被冻得泛着淡淡的粉晕,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两星细碎的白霜,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灯光映照下,流转着清澈动人的光泽。 她的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白色纱布。 “苏知青?这么冷的天,咋自个儿摸到屯东头来了?”韩卫东连忙侧过身子,让开门道,“脚踝还没好利索,这雪洼子地滑,仔细再闪了筋骨。” 苏婉清抬起眼眸,看着男人那宽阔高大的身影,心头莫名一安。 她顺从地迈进门槛,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和淡淡的皂角香气钻进了屋。一进门,看着屋里烧得滚烫的铁皮火炉、炕上堆着整齐暖和的大红棉被,还有桌上那碗热汽腾腾的大白米饭和炖野兔肉,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与惊讶。 在这偏僻苦寒的向阳大队,哪怕是队干部家里,冬天也不过是苞米茬子配酸菜棒子面,哪见过这般扎实油润的光景?眼前这个男人,当真是有一双敢叫荒山出金玉的翻云覆雨手。 “大队部的事……我都听说了。” 苏婉清解下头巾,露出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声音轻柔而温婉: “你在门槛上划破了手指按血契,断亲断得干干净净。我听老马叔说你流了不少血,知青点刚好有海城家里寄来的云南白药和消炎药粉,我怕你伤口冻裂生疮,就……就赶紧拿过来了。” 她说着,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纤白的手指攥紧了药瓶,递到韩卫东眼前。 一旁的喜鹊懂事极了,连忙拉着妞妞的小手,乖巧地喊了一声:“苏姐姐好!苏姐姐快坐炕头暖暖身子!” “喜鹊妹妹真乖。”苏婉清抿嘴一笑,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两块用油纸裹着的海城花生牛轧糖,轻轻塞进了妞妞冻得通红的小手里。妞妞乐得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儿,甜甜地喊了声“谢谢嫂子”,惹得苏婉清那两瓣薄唇瞬间红透了耳根,连忙把脸侧向一旁,假装去看炉火。 韩卫东干咳了一声,瞪了自作主张的小妹一眼,随即在马扎上坐下,摊开了自己宽大粗粝的左手掌。 拇指肚上那一截被尖刀划开的创口深可见骨,边缘虽不再淌血,但在严寒的侵蚀下已然冻得有些发紫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苏婉清秀眉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顺势在韩卫东身旁半蹲下来,拧开白瓷瓶盖,用竹签挑出淡黄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男人的伤口上。姑娘的手指纤细柔嫩,带着微微的凉意与难以言喻的温润,拂过韩卫东粗糙的老茧,引得这个在深山与野猪猛兽搏杀都面不改色的硬汉,心尖莫名其妙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疼吗?”苏婉清抬起头,轻声问。两人的距离不过尺许,姑娘呼出的温热幽香直直扑在韩卫东的面门上。 “山里跑野路的皮糙肉厚,这点小口子,算不得伤。”韩卫东哑着嗓子笑了笑,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 “嘴硬。”苏婉清白了他一眼,那抹娇嗔的风情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宛如雪夜里骤然绽放的一枝红梅,动人心魄,“再结实的汉子,骨头也是肉长的。断了那起子吸血的恶亲固然解气,可自残身子总是不值当。以后……可不能这般莽撞了。” 她一边细细叮嘱,一边拿着雪白的纱布在伤口处绕了三圈,最后打了一个极为漂亮小巧的平结。 这轻柔的话语像是一泓温热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淌进了韩卫东两世枯寂冰冷的心田。 前世他为了孙秀梅当牛做马,哪怕在深山摔断了肋骨,换来的也只有对方一句冰冷的“怎么没把猎枪折断”。何曾有人像眼前这个城里姑娘一般,哪怕冒着漫天风雪、忍着脚痛,只为了送一瓶药、包一道伤? “苏知青,你的心意,我韩卫东记在骨头里了。” 韩卫东收拢五指,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清凉药力,眼神郑重无比:“往后在知青点,若是崔二林那帮流氓或是大队里哪个不开眼的再敢给你使绊子,只管跟卫民吱声。只要我韩卫东在向阳大队一天,就绝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苏婉清收好药瓶,迎着男人炽热而坦荡的目光,心如鹿撞,嘴角却缓缓绽放出一抹安心的笑意:“嗯,我知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这短短八个字,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比山盟海誓还要滚烫千倍。 …… 送走苏婉清回知青点后,夜已深沉。 韩卫东躺在烧得温热的火炕上,鼻息间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清香。然而,他的头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七百多斤野味虽然换来了一百八十块钱和化肥指标,大孤龙的胆也换了一百多块,但他心里清楚,大顶子山老林子虽然物产丰饶,但深冬大雪封山,野兽越往后越难寻踪迹,单靠进山打猎,只能解决温饱、攒点小钱,绝撑不起一个“万元户”的滔天家业,更谈不上带领整个宗族、整个向阳大队在时代大潮中彻底翻身! 更何况,山林是公家的,树大招风,光靠打猎特供,一旦引来上级眼红,容易陷入政策被动。 必须要有实业! 要有能堂堂正正调动大队几十号壮劳力、让县里和公社各大局都要躬身相求的硬路子! “笃笃笃!”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看林破院的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粗重的砸门声。 “卫东!卫东在家不?快开门,出大事了!!” 门外是赵德贵气喘吁吁的焦急吼声。 韩卫东翻身下炕,利索地穿上羊皮袄拔开门闩。 只见赵德贵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加急的电报纸,连眉毛上的白霜都顾不上擦,一进门就反手关严了房门,压低嗓子道: “卫东!北山重机厂的刘科长,托县邮电局加急转给大队部一封电报!说是找你救命啊!” “刘科长找我?”韩卫东眉头微挑,接过电报纸。 电报字数极短,语气却火烧眉毛: “急!厂区北山采矿工区老排房宿舍暴雪坍塌压伤工人,地区林业局与市建委原定支援队伍因大雪阻隔滞留省城!三千矿工无房过冬,工期限死二十天,若延误直接追究主管领导责任!闻向阳大队有木作好手,速寻韩卫东同志商议承包排房抢修工程!刘玉海火急立拜!” 看完电报,赵德贵急得直撮牙花子,连连摇头: “作孽啊!北山矿区那地方全是石头山,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二十天抢修三千号人的连体排房大通铺,还得在大雪天打地基、立木架、抹防冻泥!那是市第一建筑工程队都不敢接的阎王活儿啊!刘科长这是急病乱投医,咱向阳大队的社员在地里刨食是一把好手,可哪懂盖工厂的大瓦房大排房啊?这要是接砸了,误了矿区大生产,可是要吃牢饭的!” 赵德贵急得团团转,本能地想要打退堂鼓。 然而,韩卫东捏着那张电报纸,眼底深处却骤然爆射出两团炽烈如熔岩般的光彩!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上一世,他离开向阳大队后,为了养活三个弟妹,在关东各地的建筑队当了整整二十年的大工泥瓦匠,后来更是拉扯起自己的施工队,一路摸爬滚打成了全省闻名的老包工头! 这个年代的砖石木构连体排房,在寻常农民眼里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可在他韩卫东眼里,其结构、排榫、防冻施工法,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施工图! “接!” 韩卫东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声若洪钟,斩钉截铁: “赵支书,这个活儿,咱向阳大队必须接!不仅要接,还要以向阳大队‘青年突击建筑排’的名义,全盘包下来!” “啥?!” 赵德贵眼珠子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冷气:“卫东,你疯了?!那可是上万平方的矿山排房!你一个种地的,拿什么盖?要是交不了工……” “赵支书,您听我跟您算笔账。” 韩卫东拉着老支书坐下,目光沉稳如渊,字字切中要害: “第一,重机厂给市建委的施工预算,每平方米工料费至少是一块二,三千人的排房,总工程款少说也在三千块钱以上!扣除木料和石灰成本,光纯工钱净利润,至少有一千五百块现款!” “第二,如今正是冬闲,大队几百个壮劳力窝在炕头上啃棒子面,连个进项都没有!我从屯里挑四十个手脚麻利的木工、瓦匠和壮汉,跟着我进城干二十天,每人每天开一块二毛钱大工工资,小工八毛!二十天下来,全屯四十户人家,家家能净赚二十多块现钱和大批过年粮票!”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韩卫东猛地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雄霸一方的谋略光芒: “只要咱们大队帮重机厂把这个天大的窟窿堵上了,保住了刘科长乃至重机厂党委书记的顶戴花翎,往后咱们向阳大队就是重机厂唯一的铁杆兄弟大队!大队往后办养猪场、开木材深加工厂、要钢筋水泥指标,全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向阳大队就是全公社、全县第一个在冬闲时期靠集体实业创收几千块的红旗标兵队!赵支书,你头上的红旗,能直接插到地区行署去!” 轰! 这一番剖析,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碎了赵德贵心中的所有顾虑! 一千五百块大队纯利!四十户社员能赚现钱!还能搭上重工国营厂这艘航空母舰! 赵德贵浑身的血液瞬间被点燃了,这位当年在战场上踩着地雷冲锋的老兵,猛地一拍大腿,眼角青筋暴突:“他娘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卫东,你小子要是真懂怎么盖这排房,我赵德贵这条老命就陪你赌这一把!大队的公章归你调遣,全屯带把儿的汉子,任你挑拣!” “好!” 韩卫东眼中精光暴涨,当机立断: “召集大队开大会!挑四十个本分踏实、眼里有活的汉子!今天起草合同,明早天亮,奔赴北山矿区,进驻工地!!” …… 当天下午,向阳大队部的大铜锣再次敲得震天响。 当赵德贵当众宣布大队要组建“向阳建筑队”,由韩卫东全权带队进城承包重机厂排房工程,大工一天一块二、小工八毛现钱结算时,整个屯子彻底沸腾了! 社员们挤破了头往前冲,纷纷抢着报名。 韩三叔家、老马叔家、以及平日里跟韩卫东交好的几家贫下中农,第一批拿到了名额,乐得合不拢嘴。而那些平日里尖酸刻薄、落井下石的货色,则被韩卫东铁面无私地一笔勾销。 老宅那边,韩连成蹲在土墙根下,听着大队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听着那一天一块二的逆天工钱,看着自己浑身上下的破烂羊皮袄,眼珠子里流出两行悔恨至极的老泪。 他亲手划破血契断绝关系的亲儿子,如今成了全屯人争相跪求的大救星,而他老宅,连一口残汤剩饭都分不着了!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红日东升。 向阳大队东头,三辆套着大青骡的大板车整装待发。四十名身强力壮、裹着厚实翻毛棉袄的汉子,人人肩上扛着大铁锹、泥抹子和伐木锯,精神抖擞,气势如虹! 韩卫东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棉袄,腰间悬着尖刀与墨斗盒,站在大车最前头。 在他身侧,苏婉清迎风而立,悄悄将一个缝制精细的鹿皮护膝塞进了男人的行李卷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敬与深情。 “卫东,万事当心,我和弟妹在屯里等你凯旋。”姑娘柔声道。 “放心,二十天后,哥带大把的大团结和工业券回来,给你起全屯第一间明瓦亮窗的大青砖房!” 韩卫东翻身跃上车辕,手中长鞭凌空一甩,爆出一声撕裂长空的脆响: “出发!北山矿区,立工开荒!!”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向阳大队的硬汉们踏着齐膝深雪,迎着猎猎北风,浩浩荡荡地开赴向了那片充满挑战与无限财富的北山重工业矿区! 然而,就在车队行进至矿区隘口时,前方茫茫白雪覆盖的险要山道上,却隐隐传来一阵刺耳的铁链声与急促的鸣笛声。 只见几辆挂着市第一建筑工程队标志的卡车横在路口,几个戴着安全帽、夹着图纸的工程干部正满脸傲慢地拦在哨卡前,冷笑着对着大车喝道: “哪来的乡巴佬泥腿子?重工业重点工程防冻排房,也是你们这帮土包子能碰的?趁早卷铺盖滚回去刨地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坏了国营工程的大规矩!” ### 第十一章:硬手破局战风雪,青砖喜堂跨浪潮(大结局) 北山矿区哨卡前的积雪被履带压得发黑发硬。 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花岗岩石砬子,把横在路当中的两辆解放牌大卡车帆布吹得啪啪作响。 几个戴着铝制安全帽、身穿崭新蓝色呢料工装的市建委技术员,正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为首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鼻头冻得通红的青年干部抖了抖手里的蓝图,斜着眼打量着赶着大板车、肩扛粗笨家什的向阳大队汉子们,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重机厂后勤处也是病急乱投医,这种数九寒天的矿区防冻大通铺,泥浆上墙即冻,石灰根本吃不住冻土层!省城一建都因为冻融期技术不过关推了这烂摊子,就凭你们这群连水泥标号都分不清的泥腿子,也敢来吃这碗皇粮?到时候房子塌了压死井下师傅,你们谁吃得起枪子儿?趁早调头回窝棚猫冬去!” 随车的四十名向阳大队青壮汉子闻言,脸色顿时涨得发紫,手里的洋镐和铁锹捏得咯咯作响,韩三叔更是气得胡子乱颤,却又不知该拿什么体制内的词儿去反驳。 就在这时,韩卫东拨开人群,不徐不疾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扎煞利索的羊皮坎肩,脚底下踩着坚固厚实的矿工大胶鞋,手里握着一根刻满了榫卯槽口的白桦木墨斗尺。 “这位干部同志,省城一建干不了,不代表关东大地的老手艺人干不了。” 韩卫东眼神冷冽如刀,嘴角噙着一抹从容至极的淡笑,径直走到了那张铺在卡车引擎盖上的矿区宿舍图纸前: “你们市建委搬照的是苏式砖石砌体老规矩。大雪封山,零下三十度,你们用普通标号红砖吃湿泥浆,冻结法自然行不通。但你们懂不懂‘冬木排架承重、外包夯土火烧草、双层干插咬合榫’?” 韩卫东伸手在图纸的关键承重节点上重重一点,声音洪亮浑厚,宛如黄钟大吕: “大顶子山老落叶松做龙骨大梁,木性耐寒不缩,不用一根生铁钉,全套穿销燕尾榫!外墙不用湿砂浆,用生石灰加糯米浆和老林黑黏土高温闷熟,伴木炭屑贴内芯保温层!排房底下挖通‘倒烟回龙炕’,泥未上墙火先起,一边砌墙一边烘烤,外冻内干,三天成坚石!” “这套法子,大清朝闯关东修官仓御寒用了两百年!你洋学生书本上没印,不代表祖宗留下的绝活吃不住这北山的大风雪!” 几句行家里手的话一落地,金丝眼镜技术员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韩卫东指出的几个力学支撑点,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虽然看不起乡下人,但也是正经工科出身,只一眼便看出韩卫东提出的“倒烟回龙排架法”不仅完全避开了低温砂浆失效的致命缺陷,甚至比原图纸的保暖防风等级高出了数倍! “小韩师傅!我就知道你肚子里有大乾坤!!” 一声激动的长啸划破寒风,刘玉海裹着军大衣,带着七八个戴着红色袖标的重机厂保卫干事狂奔而来。他一把推开市建委的人,紧紧握住韩卫东布满老茧的大手,眼圈通红: “手续厂党委全特批了!市建委的人再敢放一个屁,老子直接叫厂武装部请他们出去!向阳大队的兄弟们,矿区上万工人的性命暖榻,全交托给你们了!” “刘科长放心。” 韩卫东转身,面对身后整齐肃立的四十名同屯兄弟,手中的白桦木墨斗尺凌空一扬,声如雷霆: “向阳大队的爷们儿!脱棉袄,亮膀子!一人一段工,白班连夜班!让城里工矿瞧瞧,咱向阳大队的汉子是靠什么骨头立在这关东大地上的!” “干!!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震彻了整座北山峡谷。 …… 整整十五天。 风雪如刀,呵气成冰。 北山矿区的工地上,火把连成了一条吞吐风云的赤色火龙。倒烟回龙炕的柴火日夜不熄,大斧伐木的沉重闷响与泥抹子翻飞的呼啸交织成一首雄浑的战歌。 韩卫东以身作则,黑夜白日连轴转,哪里的排架最险、哪里的冻土最硬,他便拎着开山大镐第一个砸下去。在他的精准调度下,四十名汉子如同臂使指,木工、瓦工、泥工环环相扣,没有半点窝工耽搁。 原本市建委断言至少需要两个月、且必须开春才能动工的超级排房大通铺工程,竟在韩卫东的手里,以奇迹般的速度提前五天全部完工! 当最后一片波形瓦在房顶严丝合缝地扣拢,三座横贯百米、内外温润如春、能容纳三千矿工的钢铁排房巍然屹立在矿山脚下! 重机厂党委书记亲自带着全厂各车间代表登门验房。 老书记在大通铺的火炕上一坐,摸着滚烫结实的土墙,眼泪当场流了下来,当着全厂工人的面,给韩卫东胸前戴上了一朵尺把大的大红花! 结账那天,重机厂财务大门敞开。 四千八百块钱巨额工程现款! 两吨平价青砖、十吨特种高标号水泥调拨单! 两百张重工特种工业券、五辆永久牌大杠自行车指标! 外加整整一卡车的白面大米与猪油! 当两辆崭新的绿皮解放牌大卡车挂着大红绸子、载着满车的物资与四十位换上崭新卡其布工装的向阳汉子开进向阳大队村口时,全屯三百户人家全部空巷而出,爆竹声震天动地! 那一天,向阳大队的大队部成了欢腾的海洋。 每位跟着韩卫东进城的社员,手里捧着整整四十八块钱的巨款大团结、十斤白面、两斤猪肉,激动得跪在雪地里朝着韩卫东磕头! 大队部账面上更是净落两千块集体公积金,彻底甩掉了公社“贫困倒挂大队”的破帽子,一跃成为全县公社集体实业的头号标兵! 而属于韩卫东自己的那一份功绩,无人敢争,也无人能争。 …… 开春冰雪融化之际,大顶子山脚下的一处向阳宝地,迎来了向阳大队建屯以来最壮观的一幕。 重机厂拉来的两吨青砖、水泥,在大队上百名壮劳力的无偿义务帮衬下,平地起惊雷。 不过半个月的工夫,一座全屯头一份、气派非凡的三间大青砖瓦房拔地而起!玻璃窗户明亮透光,红松大梁雕花抹油,院落里整整齐齐扎着白桦木栅栏,地窖里囤满了细粮肥肉。 曾经把韩卫东当成“丧门星”的老宅一家,如今彻底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与泥地里的烂蛆。 钱桂兰因为眼红发疯,跑去公社诬告未果,被赵德贵以大队支部名义彻底取消了年终分红资格;韩宝库好吃懒做,没有大队肯收,天天在家里挨韩连成的皮带抽;至于亲爹韩连成,如今哪怕走在村道上,社员们都嫌他晦气绕着走,整个人佝偻成了一截枯干的柴禾,日夜蹲在破土炕上对着当年的血契断绝书嚎啕痛哭。 而曾经在迎亲当天嫌贫爱富、撕毁婚约的孙秀梅,下场更是凄惨无比。崔二林因破坏重工保供被判入狱劳改五年,孙秀梅顶着“流氓未婚妻”的名声在屯里抬不起头,孙立本家被退婚抵债的大梁彻底没了着落,一家人守着四壁漏风的土屋,天天就着苦菜咽糠皮,孙秀梅肠子都悔成了烂泥,几次哭着爬到韩卫东的大院外想要求和,却连那扇厚重的大木门都没资格迈进去一步。 一九八零年,初春三月,春回大地。 向阳大队的大青砖房前,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韩卫东一身笔挺挺括的崭新中山装,胸前佩戴着县里颁发的“致富带头人”金色勋章,英武挺拔如山岳松柏。 在他身侧,一袭大红呢料嫁衣的苏婉清,乌发如云,眸如秋水,俏脸含羞带笑,美得惊心动魄。姑娘修长白皙的手指,正紧紧扣在男人坚实温热的掌心之中。 八辆挂着大红绸花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作为迎亲车队,从知青点一路排到了青砖大院。 重机厂刘副科长亲自赶着绿皮吉普车送来了一对十七寸黑白电视机作为大礼;县委赵书记和公社领导亲自到场主婚;全屯男女老少端着酒碗,掌声与欢呼声直冲云霄! 院子里,七岁的小妞妞穿着红棉袄,扎着粉红发绳,小脸蛋圆润红润,手里抓着大白兔奶糖咯咯直笑;大弟韩卫民已经挑起了大队青年狩猎队队长的重担,腰杆笔直,器宇轩昂;喜鹊手脚利索地给乡亲们端茶倒水,落落大方。 看着眼前这用热血、智慧与双拳生生打拼出来的似锦繁花,韩卫东端起海碗,仰头饮尽杯中烈酒。 前世所有的屈辱、凄苦、悔恨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被浩荡的时代春风涤荡成尘埃。 大顶子山老林子苍茫巍峨,山脚下向阳大队的百亩林下木耳与药材温床已然破土发芽;重工矿区的特供大道上,卡车正轰鸣驶向金色的朝阳。 这是一个大浪淘沙、百舸争流的崭新纪元。 而他韩卫东,已然紧紧挽着心爱的妻子与骨肉弟妹,跨立在浪潮的最前端,大步迈向了属于他的实业帝国与锦绣长春!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