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剑尊养了把无刃钝剑

男频 · 玄幻 · 短篇
作者:一天 · 小说字数:84,136 · 热度:152万 播放 · 申请次数:5
上传时间:2026/09/29 18:02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 剑池里爬出个没牙崽 天工炉开裂的时候,九天之上积压了整整三千里的赤金劫云。 无妄剑宗三十六峰的护山大阵在狂风中尖啸。所有弟子、执事,连同后山闭死关的三位太上剑仙,全都齐刷刷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最中央那座沉寂了万年的铸剑深渊。 那是尊上的本命法宝。 也是传说中孕育了九万年、足以斩断三界因果的无上杀伐之器。 “轰隆——” 一道水桶粗的混沌雷劫自九霄贯穿而下,径直砸入沸腾的玄铁剑池之中。沸水一般的铁汁冲天泛起百丈赤芒,金石崩裂之声清脆得叫人心头发紧。 “成了!” 长庚峰主齐宵一身素白剑袍,按在腰间名剑上的手微微收紧,清冷的眸底罕见地掠过一丝热意:“天地开元,万兵臣服,师尊这柄本命神剑,终于破开顽铁出世了。” 赤练峰主苏棠更是一抚红袖,扬眉轻笑:“不知是何等霸道锋锐的剑胎,若是合我心意,非得借来劈一劈北海的万年玄冰不可。” 站在悬崖最前端的,是一道渊渟岳峙的高大身影。 无妄剑尊陆渊负手而立,墨色玄袍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的森寒剑意几乎凝成实质,将落下的劫火尽数绞得粉碎。他神色冷漠,只是那双常年不见波澜的深潭眼眸,此刻死死定格在渐渐散开的滚滚浓烟深处。 烟尘之中,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小猫用爪子在抓刨坚硬的铁皮,细微、微弱,且毫无杀气。 陆渊微微蹙了蹙眉。 齐宵也愣住了:“这剑鸣……怎的如此滞涩无力?不该是裂石穿云的长啸么?” “许是古朴内敛的大巧若拙之相。”苏棠猜测道,“师尊,那神剑动了!” 浓烟散尽,深达万丈的剑池中心,露出了裂成数瓣的巨大玄黑铁卵。 那是天外陨铁配合九天玄母凝结的绝世剑胎。 可此时此刻,从那道焦黑坚硬的裂口里,慢吞吞探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寒光凛冽的三尺青锋。 而是一只粉嘟嘟、白生生、肉乎乎的小巴掌。 五个指头短得像刚出水的鲜嫩藕芽,手背上还整整齐齐地陷着四个浅浅的小肉窝。 全场原本准备高呼“恭贺尊上神兵大成”的数万剑修,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数九寒天的碎冰渣,所有声音瞬间卡在喉咙眼里,落针可闻。 齐宵僵硬地偏了偏头,声音微颤:“师妹,你见多识广。神剑刚破胚化形的时候……会长手吗?” 苏棠脸上的张扬明艳彻底凝固了:“寻常器灵化形,多是虚影投射。但……但谁家化形,是从铁皮里光着身子往外爬的?那玩意儿分明是块肉!” “休要喧哗。” 陆渊面沉如水,冷冷开口,身形一晃便踏破虚空,径直落在了剑池焦黑的废墟中央。 裂开的剑胎碎屑里,那个小小的东西正费劲地拱动着身子。 她浑身光溜溜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软绒绒地贴在额角,看起来不过凡间两三岁娃娃的大小。因为刚从温热的炉膛里爬出来,小鼻尖上还挂着一滴黑乎乎的炉灰。 小家伙听见动静,艰难地翻了个身,一屁股坐在尖锐粗糙的玄铁碎渣上。 她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仰起小脑袋,好奇又无辜地看着眼前这位宛若神明降世的冷峻剑尊。 陆渊低头,小娃娃抬头。 一大一小在浓烟未散的剑池里对视了整整十息。 “师尊……”齐宵御剑落下,喉头滚了滚,干涩道,“这……这是个凡人胎儿吧?从神铁胚子里孵出个肉身凡胎,这怎么可能?” “本尊的本命剑胚,历九天神火、吸日月精魄。”陆渊垂着眼眸,嗓音低沉清冽,不容置疑,“从里面爬出来的,自然是本尊的剑。” “可她分明连一丝剑气都没有!”苏棠也落了下来,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个小不点,“没有本命剑脉,感应不到剑胆,更没有锋锐之芒。师尊,这要真是把剑,那也绝对是三界第一钝器!” 小娃娃似乎听懂了有人在说她,不服气地嘟了嘟小嘴,伸出两只小短手,一把抱住了陆渊玄黑色靴子上的金线云纹。 触感温软,甚至带着一丝奶乎乎的微热。 陆渊那足以冻裂神魂的冰冷身躯,竟在这微弱的触碰下,极细微地滞了一滞。 “先带回去养着。” 陆渊神色淡淡地弯下腰,两根骨节分明、执掌三界生杀大权的长指微动,像是拎一只小猫颈肉似的,小心翼翼又极其生硬地将那小娃娃提溜了起来。 “师尊,您真要认下?”齐宵头大如斗。 “从本尊的炉子里出来的,扔了,难道让旁人看无妄剑宗的笑话?”陆渊将软绵绵的一小团拢进宽大的袖袍里,冷硬道,“至于是不是神剑,待她长成了,再看。” 回了主峰大殿。 陆渊端坐在千年寒玉雕琢的尊位上,将小娃娃往面前的白玉几案上一放。 小家伙显然有些饿了,趴在几案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忽然瞧见几案旁边散落着一块刚才被雷劫崩飞的剑胎残片。 那残片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泛着森森金铁之气。 “咿呀。”小娃娃眼睛一亮,伸出胖手一把抓起铁片,啊呜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尊上,她要吃自己的剑壳了!”侍立在侧的剑阁长老惊呼,“古籍有载,远古神兵初醒,必吞噬伴生神铁以淬炼本命锋刃!她果然是剑!” 陆渊眼中亦浮现出一丝淡漠的认可:“嗯。到底是本尊的本命之器,骨子里带着吞金噬铁的韧性,且随她吃。” 话音未落。 几案上的小团子身子猛地一僵,小嘴巴鼓了鼓,随后“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中气十足,穿云裂石,险些将大殿顶上的夜明珠都震落几颗。 陆渊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齐宵一步抢上前,托着小家伙的下巴往嘴里一瞧,倒吸了一口凉气:“师尊!出血了!牙床破了一大块!” 陆渊霍然起身:“堂堂神兵剑胎,吞噬伴生玄铁,竟能将自身崩裂?!” “因为她根本就没长齐牙!” 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斥,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袭青竹色长袍的百草峰主顾温玉背着药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将流着血泪的小团子从案上抢进怀里,动作熟练地用细绢擦拭血迹,同时冷冷瞪向座上的无妄剑尊: “陆渊!你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成顽铁了?!她牙床才刚冒出两个小尖,你喂她吃玄铁剑壳?你怎么不直接往她肚子里塞九天神雷呢?!”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齐宵和苏棠同时默默后退了一步,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修真界,敢指着无妄剑尊鼻子这般破口大骂的,也就这位救人无数的百草剑仙了。 陆渊站在高阶上,素来威严孤傲的面庞上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极隐晦的尴尬。 他抿紧薄唇,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本尊不知。” “你不知个屁!”顾温玉小心翼翼地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抹上止血灵膏,没好气地道,“她现在就是个如假包换的人族幼崽!脆弱、柔软、一点痛都挨不住!” “她既为人,为何会从本尊万年淬炼的剑胚中爬出来?”陆渊反问。 顾温玉翻了个白眼:“这个天地至理本座解释不了,许是万年剑胚通了造化,逆反死物成就生灵。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既没有锋芒剑骨,也没有内蕴剑丹,更不能吞金噬气,她靠什么活,你这个当爹的知道么?” 陆渊沉默了片刻,试探性地给出一个威严的答案:“……辟谷?” 齐宵痛苦地捂住了脸。 苏棠悄悄侧过头去咬住嘴唇。 顾温玉气得浑身发抖:“辟谷?!这么丁点大的小肉团子,三天不吃凡间米奶,她就能直接哭死在你的寒玉榻上!到时候三界传扬开来,说无妄剑尊的第一柄本命神剑是被活活饿死的,你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小团子抽抽搭搭地蜷在顾温玉怀里,两只小手还死死拽着陆渊垂在阶下的一截黑色袖角,小身子一颤一颤的,显得委屈极了。 陆渊垂眸看着那截被眼泪濡湿的袖摆,沉吟良久,终于沉声开口传令: “齐宵。” “弟子在!” “传本尊法令,封锁后山,此事不得外传。”陆渊负手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下达了自他飞升大乘以来,最艰难、也最荒唐的一道剑尊敕令: “下山。去寻……寻有奶的羊,或者牛。多牵几头回来。” --- ### 第二章 剑尊的剑法,切不断奶糕 山脚下的青牛镇,今日出了桩破天荒的怪事。 专营甜酪点心的孙老汉刚把热气腾腾的铜锅架上灶台,冷不丁觉着脖颈后头凉飕飕的。他一抬眼,手里的黄铜大勺“当啷”一声砸在了地上。 只见摊子前齐刷刷站了四名白衣修士。 个个腰悬古朴长剑,面如冠玉,神色冷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领头的青年——名震北境的长庚峰主齐宵,此刻正死死盯着铜锅里乳白色的浓浆,眉头拧成了死结。 “敢问掌柜,”齐宵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得像是宗门长老在宣读生死战帖,“此物……可是奶?” 孙老汉两腿打颤,哆哆嗦嗦地跪下磕头:“仙长饶命!小老儿做的都是正经买卖,这、这是杏仁羊乳酪,是用新挤的母羊奶混了米浆熬的……不值几个银钱,仙长若是降妖路过口渴,尽管端去喝,莫要收了小老儿的魂魄啊!” 齐宵身后的一名内门剑修低声道:“大师兄,此物黏稠泛白,隐隐有生灵精粹之气,想来凡间幼崽便是以此续命。不如连锅端走?” “胡闹!我无妄剑宗乃正道魁首,岂可行强取豪夺之事?”齐宵正色训斥,随即手腕一翻,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极品上品灵石,啪的一声按在油腻腻的案板上。 “这锅浆液,我无妄峰征用了。掌柜的,连锅带炉,烦请随我们走一趟。” 孙老汉看着那块几乎能买下半个镇子的灵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仙长使不得”,整个人便被一道纯阳剑气凭空托起。 下一刻,狂风呼啸,孙老汉连同他那口冒着甜香的热铜锅,化作一道剑光直冲九霄而去。 …… 主峰无妄殿内,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寒玉地砖被九天罡风刮得光可鉴人,大殿正中却突兀地摆着一张凡间的红木八仙桌,桌上搁着冒着热气的羊乳铜锅。 孙老汉瘫软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坐在高位上的那个黑袍男人,仅仅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散发出来的恐怖威压就让他觉得头顶悬着千万把开刃的屠刀。 “尊上,乳汁带回来了。”齐宵躬身行礼,顺手把孙老汉往前推了推,“此人乃凡间调制乳食的好手,弟子特将他请上山来,以防万一。” 陆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八仙桌上。 坐在桌子正中央的那个肉团子,此刻正裹着一块由深海鲛绡临时改成的襁褓。因为饿得狠了,她两只小胖手正死死抓着自己的脚丫子,扁着嘴巴,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副随时准备再次放声大哭的模样。 “如何喂食?”陆渊冷声开口,言简意赅。 孙老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结结巴巴道:“回、回贵人的话……寻常喂奶,得用瓷勺,或者用洗净的软羊皮袋子扎个小孔,抱在怀里,慢慢……慢慢送进嘴里。” 陆渊修长的手指微曲,一柄精巧的玉勺便被无形剑气摄入手中,舀起半勺温热的羊乳。 但他并未起身。 身为执掌杀伐的大乘期剑尊,他这双手握过三界最锋利的剑,斩过九幽最凶恶的魔,何曾抱过活物? “齐宵,你来。”陆渊将玉勺递出。 齐宵脸色骤变,连退三步:“师尊!弟子修的是绝情绝性的长庚孤星剑,剑意凌厉,稍有不慎恐伤了小师妹的凡胎血肉,万万不可!” 苏棠在旁嗤笑一声:“废物。我来便我来,不就是个肉团子么?” 她一袭火红长裙,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桌上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小团子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怎么回事?本尊抱着她,她哭什么?!”苏棠慌了神,双手僵硬地架在半空,就像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天雷子。 瘫在地上的孙老汉大着胆子小声提醒:“仙、仙姑……您抱孩子像是衙役在押解死囚犯呢。得托着!托着后脑勺,她脖子软,经不住晃,轻一点……哎呦,轻一点,那脑袋不是实心铁坨子啊!” 苏棠咬牙切齿地调整姿势,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比她当年在九幽血海连斩三千魔修还要令人筋疲力尽。 终于,小团子的后颈被稳稳托住,温热的玉勺凑到了嘴边。 闻到了甜丝丝的奶香,小团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抽抽搭搭地张开没牙的小嘴,含住玉勺,吧唧吧唧地大口吞咽起来。 一勺,两勺,三勺…… 原本充斥着肃杀剑气的大殿里,此刻只剩下小家伙吞咽乳汁的细微声响。 几位威震三界的大剑仙围在桌边,屏气敛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瓣粉嫩嫩的小嘴巴动弹,神情严肃得仿佛在观摩一场天地浩劫的演变。 一碗羊乳见底,小团子满足地打了个浅浅的饱嗝。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泛起一层水汽,小脑袋在苏棠胸前蹭了蹭,两只白嫩的小胖手胡乱抓了两下,忽然一把攥住了旁边陆渊垂在身侧的一缕墨发。 陆渊身形微僵。 “尊上,她吃饱了。”孙老汉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虚汗,谄媚道,“小娃娃吃饱了便会犯困,只要不饿着、不冻着,便不会哭闹。恭喜各位仙长,算是掌握了这凡间育儿的第一道关窍。” “松手。”陆渊垂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头发的胖爪子,声音平淡。 小团子不仅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些,小嘴巴微微嘟起,吐出一个小小的唾沫泡泡,含糊不清地哼唧了一声:“……爹。” “轰——” 齐宵腰间的佩剑猛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险些自行出鞘。 苏棠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一抖,差点没把怀里的团子给扔出去。 侍立在大殿阴影处的几位剑阁长老,更是脚下一个踉跄,胡子都扯断了数根。 爹?! 执掌三界刑戮九万年、断情绝爱被誉为“天道化身”的无妄剑尊,今日被一个凡胎小娃娃当面叫了爹?!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陆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生疏地顶住小家伙软绵绵的手腕,轻轻一拨。 没拨开。 小家伙死死拽着那缕头发,甚至借着力气往他宽阔冰凉的怀里钻了钻,闭上眼睛,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噜声。 “尊上……”齐宵战战兢兢地上前,“要不……弟子用剑气将这缕头发斩断?” “不必。” 陆渊冷冷打断,伸手将那个软得不像话的小东西从苏棠怀里接了过来。 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比他握过的任何一柄神剑都要脆弱,仿佛只要指尖稍微吐露一丝剑罡,这团软肉就会化作齑粉。 陆渊微微收拢手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僵硬的姿势,将小团子揽在臂弯里。 “名字。”他忽然开口。 齐宵一愣:“什么?” “既入我门下,当有名姓。”陆渊抱着孩子,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那张至高无上的寒玉宝座。 苏棠沉吟道:“她是万年剑胚所化,生于天工炉,不如叫‘陆破天’?或者‘陆斩星’?若是嫌杀气太重,叫‘陆纯钧’也是极好的,合了神兵大巧之意。”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被这几个杀气腾腾的名字惊扰了,在陆渊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哼哼唧唧地蹙起小眉头。 “不可。”陆渊坐上尊位,垂眸看着怀里那一团白嫩微胖的小脸蛋。 小家伙刚才吃饱了羊乳,两腮鼓囊囊的,整张脸圆润得像是一轮刚升起来的幼月。 “今日破壳,恰逢中天月圆。”陆渊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家伙肉乎乎的腮帮子,淡漠道,“便叫陆小圆吧。” 齐宵张了张嘴,表情精彩至极:“陆……陆小圆?师尊,这未免也太过……随性了些?旁人家的剑灵,皆以‘承影’、‘霄练’、‘湛卢’为名,听之便觉锋芒逼人。咱们无妄峰的神兵,叫陆小圆?” “怎么,你有异议?”陆渊抬眸,一道凌厉的视线横扫而过。 齐宵浑身一寒,立刻躬身垂首:“弟子不敢!小圆……小圆极好,圆融通达,暗合天道无缺之意,实乃绝妙好名!” “小名宁宁。”陆渊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怀中熟睡的婴儿脸上,“她太吵了。盼她往后,安宁些。” …… 半个月后。 无妄峰那条原本寸草不生、只有凛冽剑气纵横的青石山道上,突然多了一层厚厚的软垫。 那是苏棠连夜派人从凡间搜罗来的万斤云丝棉,铺得严严实实,连道旁的尖锐山石都被剑气硬生生削成了圆滚滚的弧形。 齐宵站在山道旁,正手把手教几个内门精英弟子演练本门基础剑法。 “凝神!出剑当如长虹贯日,不可有丝毫迟疑!”齐宵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如惊鸿游龙,剑气激荡出数丈白芒。 “好厉害呀!” 一声软糯清脆的欢呼突然从回廊拐角处传来。 齐宵手里的剑招猛地一歪,那道原本要劈开巨石的凌厉剑气在半空中生生打了个转,化作一阵清风拂过花草。 回廊下,顾温玉黑着一张脸,怀里抱着已经长开了一些的陆小圆。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红色的小袄,衬得小脸愈发粉雕玉琢。她正用力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齐宵手里的剑:“大哥哥,飞!剑剑飞起来了!” 齐宵连忙收剑归鞘,快步走上前去,素来古板严肃的俊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宁宁,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牙床还疼不疼?” “不疼啦!”陆小圆一把抱住齐宵伸过来的手指,嘻嘻笑着往他怀里扑,“大哥哥教我玩飞飞!” 顾温玉在旁冷笑:“玩什么飞飞?她才多大,话都说不全,你们无妄峰一天到晚除了舞刀弄枪就没别的事了?昨日陆渊那厮竟然还想教她打坐吐纳,差点没把她这副凡胎肉身冻出毛病来!” 正说着,一道玄色身影自云端飘然而落。 陆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回廊前,目光淡淡地掠过顾温玉,最终停留在陆小圆身上。 “爹爹!”陆小圆一看见陆渊,立刻挣扎着从齐宵怀里探出身子,两只小短腿扑腾着,“抱抱!” 陆渊眼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和,伸手将她接了过来。 “今日如何?”陆渊问顾温玉。 顾温玉没好气地翻了个药箱:“死不了。凡间米汤和羊乳喂着,胖了三斤。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她体内毫无灵根剑胎的痕迹,经脉脆弱得像蛛丝。陆渊,你若是不想她早夭,趁早死了把她练成绝世神剑的心思,老老实实当个凡间闺女养着!” 陆渊神色微冷:“她是本尊本命剑胚所化,岂会是凡人。待她筋骨稍长,本尊自会引九天星辰之力为她洗髓筑基。” “哇——” 陆小圆忽然张开嘴,在陆渊修长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齐宵和顾温玉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小家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两排刚冒出来的小米粒般的乳牙死死磨着陆渊的手背,小脸憋得通红,喉咙里还发出“嗷呜嗷呜”的凶狠低吼。 足足磨了半柱香的功夫。 陆小圆松开嘴,气喘吁吁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渊:“爹爹,宁宁锋利吗?” 陆渊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圈浅浅的、连皮都没破的透明口水印子,沉默了。 齐宵痛苦地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顾温玉直接笑出了声,倚着廊柱嘲弄道:“瞧瞧,无妄剑尊的神兵利刃出鞘了,好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无上剑意,把皮都快给尊上磨红了呢。” 陆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宽大的袖摆擦干净陆小圆嘴角的口水,随后淡淡看了顾温玉一眼。 “她还小。” 高冷威严的剑尊冷硬地吐出三个字,旋即将怀里的小团子往上颠了颠,“等她长成了,自会一剑断山河。” 陆小圆听不懂断山河是什么意思,但知道爹爹在夸她,立刻得意地咯咯直笑,把小脑袋埋进陆渊冰冷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喊着: “小圆是神剑!最厉害的大神剑!” 陆渊的大手轻轻覆在她软绒绒的后脑勺上,眼底深处,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似乎又悄然消融了一角。 请问是否继续输出第三章?(收到确认后将自动推进下一章) ### 第三章 谁家神剑靠吃糖淬火? 陆小圆两岁了。 两岁的凡间幼崽,走路已经利索得很,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成天在无妄宗那铺满厚厚云丝软毯的回廊上跑来跑去。 今日无妄峰顶的演武场格外热闹。 齐宵手持三尺秋水长剑,剑身凝着湛蓝的极寒冰煞,剑尖在半空挽出一朵剔透的青莲。 “破!” 随着他一声清喝,青莲剑气呼啸而出,瞬间将演武场边缘三尊万斤重的玄铁傀儡冻成了脆冰,旋即崩裂成一地细碎的冰晶。 “好!” 围观的数千内门弟子齐声喝彩。 苏棠斜倚在一柄赤红巨剑的剑柄上,嗤笑一声:“齐师兄这手霜华剑意是不错,可终究缺了点霸气。看我的!” 她凌空翻身,长裙如烈焰翻卷,掌心倏然腾起一团金红色的地心离火。 “焚天!” 烈焰轰然化作九条火龙,将整个演武场的空气烧得噼啪作响,甚至连天际的流云都被染成了一片如血的晚霞。 “哇——!” 一声带着浓重奶味儿的惊叹从高台边缘冒了出来。 只见演武场台阶的缝隙里,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陆小圆头上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脖子上挂着一串顾温玉用避水避火玉炼制的小平安锁。她两只小肉手扒着白玉护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苏棠掌心的火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二姐姐!火!大火!”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从台阶上往下冲,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宁宁!” 齐宵吓得魂飞魄散,瞬息间收了周身凌厉的极寒剑罡,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白虹抢上前去,几乎是贴着地皮将那个软绵绵的小团子接进了怀里。 “胡闹!”齐宵惊魂未定,素来沉稳的俊脸吓得煞白,伸手在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记,“演武场乃宗门重地,剑气纵横,谁准你一个人跑来的?” “大哥哥,火!” 陆小圆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刚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她两只小胖手揪着齐宵雪白的衣襟,整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芒:“二姐姐肚子里有大火!二姐姐吐火了!” 苏棠收了剑势,飘然落在一旁,居高临下地掐了掐陆小圆肉嘟嘟的面颊:“小笨蛋,那不叫吐火,那叫引本命离火以淬剑锋。我们剑灵化生之人,体内皆有剑元火种,心念一动,便能燃起焚天之火。” 陆小圆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突然伸出小拳头,用力锤了锤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咚咚。” 发出了两声沉闷的肉响。 齐宵眼角一抽,连忙握住她的小手:“你做什么?” 陆小圆瘪起小嘴,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宁宁敲了……宁宁肚子里没有火,宁宁肚子里只有早上喝的甜豆浆。” 苏棠忍不住噗嗤一笑:“凡胎肉身,肚子里自然只有豆浆。” “胡说!”陆小圆顿时不乐意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爹爹说了,宁宁是三界第一神剑!二姐姐能吐火淬剑,宁宁肯定也能!” 说着,小家伙憋足了劲儿,两腮鼓得像两只发酵好的白面馒头,整张小脸涨成了猪肝色,甚至连头上两根细细的呆毛都直立了起来。 演武场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着这个被尊上奉若至宝的小祖宗。 “哈——!” 陆小圆张大嘴巴,对着齐宵的脸猛地哈了一口气。 齐宵:“……” 苏棠:“……” 空气安静了三息。 没有任何火星迸溅,只有一股带着淡淡奶香味的热风,软绵绵地拂过了齐宵额前的碎发。 “二姐姐,火呢?”陆小圆哈完了气,四下张望,小手在空气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 苏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齐宵的肩膀直揉肚子:“哈哈哈哈!齐师兄,你闻到了吗?好一道灭世神火,险些把本座的魂魄都给香酥了!” 陆小圆吸了吸鼻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没喷出火来,大眼睛里的水汽迅速凝结成豆大的金豆豆,啪嗒啪嗒往下掉。 “宁宁喷不出火……呜呜……宁宁不是好剑……宁宁是钝铁砣子……” 小家伙这一哭,整个演武场瞬间大乱。 齐宵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她的眼泪:“宁宁莫哭,莫哭!师兄不会吐火,师兄修的是冰,吐火一点都不威风!” “真的?”小家伙抽抽搭搭地问。 “自然是真的!”齐宵瞪了苏棠一眼,示意她赶紧圆场。 苏棠咳了一声,摸着下巴沉吟道:“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宗门古籍曾记载,凡先天剑胚若久不发火,多是因为当年出炉时缺了一口‘淬灵引’。宁宁当初破壳未曾吞噬灵物,体内缺了燥烈之气,所以才引不出火。” “何为淬灵引?”齐宵皱眉。 苏棠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枚通体赤红、生着倒刺的灵果:“九幽朱蝎椒。此果至阳至烈,魔界凶兽食之可壮气血、通经脉,若是给宁宁咬上一小口,指不定能激出体内的先天剑火。” 齐宵面色微变:“此物辛辣无比,连金丹期修士吃了都要脱层皮,她一个凡胎如何受得住?” “那怕什么?神剑哪有不经烈火淬炼的?”苏棠不以为然,将果子递到陆小圆面前,笑眯眯地哄骗道,“宁宁,来,咬一口。吃了这个,你就能喷出比姐姐还厉害的大火。” 陆小圆吸了吸鼻涕,看着那枚红彤彤像山楂一样的果子,狐疑地问:“甜吗?” 苏棠脸不红心不跳:“甜!甜如蜜糖!” 陆小圆到底只有两岁,哪里知道修真界人心的险恶。她吸溜了一下口水,嗷呜一口,就在那红彤彤的朱蝎椒上咬下了一个极小的角。 齐宵甚至来不及阻拦。 小家伙咀嚼了一下。 下一瞬,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两秒钟后。 “哇啊啊啊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响彻整座无妄峰! 陆小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比朱蝎椒还要红,嘴唇瞬间肿成了一对饱满肥嫩的香肠。她死死伸长着舌头,眼泪鼻涕横流,两只小手疯狂地在嘴边扇风,在齐宵怀里拼命扑腾: “水!水水!骗子!二姐姐是大骗子!舌头熟了!呜哇——!” “快!取天池水来!”齐宵急红了眼。 “冷水压不住地脉极阳之毒!” 一声冰冷的呵斥宛如九天雷霆轰然炸响。 演武场上方虚空撕裂,一道高大玄黑的身影踏云而至。 陆渊面沉似水,一步跨至齐宵面前,看也没看那两个闯祸的徒弟,径直从袖中抽出一块白玉寒丝帕,飞速探入陆小圆口中,将残存的碎果渣尽数卷出。 随即,他反手扣住小家伙的手腕,一股精纯浩瀚却温和如春水的太虚真元缓缓渡入,顷刻间将她口腔与喉管里翻江倒海的灼痛感平复了下去。 “呜呜……爹爹……” 陆小圆靠在陆渊冰冷的胸膛前,哭得一抽一抽的,肿胀的香肠嘴哆哆嗦嗦,含糊不清地告状:“二姐姐……拿毒石……毒死小圆了……二姐姐说甜……骗子!” 陆渊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常年不见日月的墨瞳里,此刻翻涌着令人神魂俱碎的森然寒意。 苏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后背被冷汗瞬间浸透:“师、师尊……弟子知错,弟子只是想激一激宁宁的本命火……” “掌嘴二十,去思过崖面壁三个月。”陆渊的声音不大,却沉重得让整个演武场的青石地砖生生下陷了三寸。 “是,弟子领罚。”苏棠战战兢兢地叩首。 “等……等等。” 怀里的小团子忽然弱弱地哼唧了一声。 陆渊低头,语气瞬间放缓了数倍:“宁宁,哪里还不适?” 陆小圆吸了吸鼻涕,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头,眼巴巴地看着陆渊:“爹爹……面壁太久了,宁宁没人抓小蝴蝶。罚二姐姐……罚她明日带宁宁去山下买糖吃。” 陆渊眉头微蹙:“你伤了舌口,不可再食凡间俗物。” “要糖!”小家伙嘴唇肿着,执拗地仰着头,豆大的眼泪又开始蓄力,“就要!买两颗!不……十颗!买十颗大麦芽糖,二姐姐付钱!不然宁宁不原谅她!” 齐宵在旁边忍笑忍得内伤。 苏棠则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买!二姐给你买一百颗!” 陆渊冷冷横了苏棠一眼:“至多两颗。” 随后,无妄剑尊抱着怀里抽抽搭搭的小女儿,拂袖踏破虚空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自今日起,无妄宗上下三千弟子,凡私携辛辣燥烈之物入内门者,废去一成修为,逐出山门。” 演武场上一众佩剑的弟子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叫苦: 咱们无妄剑宗修的可是天下第一杀伐道,如今倒好,为了养一把不会喷火的“钝剑”,整座仙山连辣椒都成禁物了。 …… 是夜,主峰寝殿。 陆小圆趴在铺了重重天蚕丝被的软榻上,小嘴唇上的红肿虽然退了,但舌头尖上还是破了一个芝麻大的小白泡。 顾温玉拿着药瓶,一边给小白泡抹着清凉的蜂蜜灵膏,一边冷笑连连:“陆大剑尊,九万年的老神仙了,被一个两岁娃娃指着鼻子骂‘一家子骗子’,滋味如何啊?” 坐在案几后批阅宗门玉简的陆渊头也没抬:“顾温玉,你那百草峰的灵泉,本尊明日便派人封了。” “得得得,拿灵泉压我。”顾温玉收了药膏,轻轻拍了拍陆小圆的背,“行了小祖宗,今晚不许再说话了,睡吧。” 陆小圆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案几后的陆渊:“爹爹。” 陆渊放下玉简,走至榻边坐下:“何事?” 小家伙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陆渊冰凉的大拇指,小声嘟囔:“大哥哥会冰,二姐姐会火,爹爹会劈大山。宁宁真的什么都不会吗?宁宁不会火,是不是就不能做你的剑了?” 陆渊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稚嫩小手。 三界之中,无论是妖皇还是魔尊,听到“无妄剑”三个字无不闻风丧胆。谁能想到,这柄被天道淬炼了万年的绝世神剑,此刻正蜷缩在被窝里,为自己吐不出一丝火星而伤心难过。 陆渊伸出大掌,动作略显僵硬却极具耐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谁规定剑一定要会喷火?”陆渊淡淡道。 “可二姐姐说,神剑都要淬火的。” “那是寻常凡铁。”陆渊看着小家伙水润清澈的眼睛,一字一顿,神色肃穆得像是在立下一道永恒的剑誓,“本尊的剑,天生地养,自成大道。你纵使一辈子吐不出一颗火星,也是这三界最尊贵的剑。” 陆小圆听得半懂不懂,但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嘿嘿傻笑了一声,抱住陆渊的大手蹭了蹭:“那宁宁明天可以多吃一颗糖吗?” 陆渊眼皮微跳:“……不可。” “爹坏!”小家伙哼唧一声,翻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很快便发出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陆渊坐在榻边,借着夜明珠微弱柔和的光晕,静静看着那个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良久,这位执掌杀伐九万年的剑尊,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了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浅淡弧度。 --- ### 第四章 坊市里的无用小破铁 青牛镇向西三十里,便是整个北境最大的修士坊市——百兵集。 虽挂着“兵”字的名头,这里却不单单买卖刀枪剑戟。灵矿、妖丹、符箓,乃至山海间抓来的奇禽异兽、凡间进贡的精巧脂粉,应有尽有。 今日的百兵集格外热闹。 人群正中央,一个穿着金红软缎小裙、头顶扎着两个晃晃悠悠抓髻的小团子,正把整张小肉脸死死贴在一家糖水铺子的琉璃柜台上。 “哧溜——” 陆小圆咽了一大口口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胖乎乎的食指隔着琉璃拼命戳着里面红艳艳的糖葫芦:“二姐姐!这个红果子比昨天那个胖!这个肯定甜,不会冒烟!” 苏棠一身暗红劲装,腰间那柄足以焚山煮海的赤练剑用青布严严实实裹成了个烧火棍模样,头戴帷帽,正满头大汗地弯着腰把小团子往后拔。 “祖宗,你慢点贴,哈气全糊在人家柜面上了。”苏棠心惊胆战地抹了把额角。 今日出门前,无妄剑尊陆渊在山门口立了三条铁律: 一、不许离开视线三步之外。 二、不许碰带尖带刃之物。 三、凡入口之食,必须以剑气淬毒三遍。 齐宵更是偷偷塞给她两张乾坤挪移符,千叮咛万嘱咐:“师妹,宁宁是凡胎,凡胎走几步路就会累,经风吹就会咳。若她摔破了皮,师尊出关怕是要拿你的赤练剑去给百草峰切草药。” 苏棠哪带过孩子?此刻只觉得牵着陆小圆的手比握着狂暴的天阶剑灵还要沉重。 “买买买,掌柜的,拿两串最甜的。”苏棠屈指弹出一块下品灵石。 卖糖的修士掌柜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极纯的火系灵石,买下一座糖铺都绰绰有余,当下眉开眼笑,不仅递上了两串裹着厚厚糖霜的山楂,还额外奉上一只吹得活灵活现的糖小鸟。 “小仙童生得真有福相!”掌柜谄媚道,“这糖雀儿是拿灵蜜拉的丝,脆生生的,送给小仙童玩。” 陆小圆一手抓着一串糖葫芦,嘴里还叼着那只糖雀儿的翅膀,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弯月牙,含糊不清地嘟囔:“二姐姐真好!二姐姐不是大骗子了,二姐姐是天下第二好的姐姐!” 苏棠失笑,蹲下身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那谁是第一好?” “爹爹第一好!”小家伙毫不犹豫地脆生生回答。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昨天被你爹罚喝苦药汁子的时候,是谁哭着喊着说爹爹坏的?”苏棠没好气地揉了一把她软乎乎的脑瓜顶。 陆小圆嘿嘿傻笑,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走停停。 忽然,小家伙的脚步顿住了。 她咬着糖葫芦,定定地站在了一处偏僻破败的地摊前。 那是个专卖废弃残铁的摊位。摆摊的是个独臂的中年筑基体修,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从各处古战场刨出来的断剑、碎刀,大多灵气散尽,锈迹斑斑,按斤称卖给低阶修士拿去回炉打菜刀。 在这一堆废铁的最边缘,用锈蚀的铁链锁着一只半人高的小兽。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小铁脊狼。脊背上的骨刺被生生折断了半截,后腿似乎被重型猎兽夹夹烂了,渗着发黑的脓血。它瘦骨嶙峋地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咽气声。 几名路过的散修对着摊位指指点点: “这狼崽子快不行了吧?脊骨断了,妖核都快散了。” “买回去剥皮都嫌毛糙,值不得两块碎灵石。” 陆小圆站在摊子前,糖葫芦也不吃了,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只濒死的小狼。 小狼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强撑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脑袋,灰褐色的竖瞳里爆发出濒死野兽特有的凶戾与绝望,冲着陆小圆恶狠狠地呲起獠牙,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咆哮: “嗷呜——吼!” 周围的看客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苏棠眼神一冷,掌心剑意微吐,便要将陆小圆拉回身后。在剑修眼里,这等低劣且带有凶性的杂毛妖兽,若敢惊扰凡人幼崽,一剑劈碎了便是。 然而,陆小圆没有哭,也没有躲。 她迈着小短腿,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啪嗒啪嗒走上前去,蹲在了那只呲牙咧嘴的凶狼面前。 “宁宁,回来!它会咬碎你的骨头!”苏棠厉喝,伸手便要抓她。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整条街道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陆小圆没有听苏棠的话,她伸出一只沾着糖霜的小胖手,竟直接朝着那根折断的骨刺摸了过去。 那只凶狠的小铁脊狼在胖手落下的刹那,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到了极致,獠牙甚至已经抵在了小女孩脆弱的腕骨上。只要它上下颚合拢,凡人的骨头会在一瞬间碎成齑粉。 苏棠的赤练剑几乎要破鞘而出! 但它没有咬。 小女孩的手掌极软,手心里还带着麦芽糖甜丝丝的温热。在碰触到那截断骨的瞬间,陆小圆原本红润的小脸微微白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轻轻哆嗦了一下。 “呜……”陆小圆扁了扁小嘴,眼眶倏地红了。 她看着小狼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小声、极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好疼呀。” 小狼嘴边的低吼戛然而止。 “你这里……断掉了。”陆小圆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小狼满是污泥的鼻梁上,“宁宁摔在石头上都很疼很疼的。你断了骨头,一定疼得想哭了吧?” 小狼死死盯着她。 那双原本充斥着杀戮与绝望的凶戾兽瞳,在听到那声软糯的“好疼呀”时,瞳孔深处的血色竟如同春雪遇阳,不可思议地寸寸褪去。 它那足以咬碎玄铁的獠牙慢慢缩了回去,最终,那颗粗糙冰冷的狼头,极其轻微、极其卑微地从小女孩温热的手心里蹭了蹭。 一声虚弱到极致的呜咽,从它喉咙里溢了出来,不再是凶恶的威吓,倒像是在向同类宣泄着积攒已久的痛苦。 满街修士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铁脊狼性子最是桀骜嗜杀,纵使金丹驭兽师用神识强行烙印,也难保它不反噬……这凡人娃娃莫非身怀上古御兽血脉?!” 摊主也吓傻了,结结巴巴道:“小、小道友……快拿开手,它要是发狂,小的可赔不起……” 陆小圆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棠,手里的两串糖葫芦高高举起:“二姐姐,这个小狗骨头断了。宁宁不吃糖了,把糖都给叔叔,我们带小狗去找白白看病好不好?” 白白,是她私下里给百草峰主顾温玉起的浑名。 苏棠站在原地,帷帽下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看得分明,刚才那一瞬,陆小圆身上根本没有任何驭兽术法的灵力波动,更没有神识威压。 有的,仅仅是一股几乎纯粹到了极致的“通感”。 就仿佛这小家伙的身体里天生缺了一根叫做“防备”的弦,她能在触碰到痛苦的瞬间,毫无保留地感受到对方的绝望,并且以此消弭了一头凶兽的戾气。 “它不是狗,是狼。”苏棠压下心头的惊异,走上前,冷冷看向摊主,“这孽畜开价几何?” 摊主哪敢跟一身剑意惊人的大能讨价还价,连忙摆手:“仙子若要,五、五块下品灵石便拿去!” 苏棠随手丢下一枚中品灵石,剑指微弹,一道凌厉的火线瞬间将束缚小狼的精铁锁链熔成铁水。 然而,就在苏棠准备祭出灵舟将小狼和陆小圆一起带走时,陆小圆的小胖手却又停在了摊位的一角。 那里,躺着半截断裂的残剑。 剑身早已锈迹斑驳,连剑柄上的缠绳都腐烂了大半,不知在泥地里埋了多少年,灵气荡然无存,就是一块彻头彻尾的废铁。 陆小圆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断裂锋利的剑刃处。 “怎么?这也想捡?”苏棠无奈道,“宁宁,这是死物,它可没有骨头能喊疼。” 陆小圆蹲在地上,小小的鼻尖几乎贴到了铁锈上。她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神色认真得像个在检视大军的将军: “它有的。” 小家伙抬起头,小脸脏兮兮的,小声道:“二姐姐,它原本很亮很漂亮的。它断了,被扔在黑泥里,它身上压了好多大铁块,喘不过气了。” “嗡——” 就在陆小圆指尖摩挲过断刃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生! 原本毫无生机、灵气彻底枯竭的断剑残片,竟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越无比的剑鸣! 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微光从小家伙指尖渗出,涌入那截锈铁之中。 紧接着,摊位上那堆原本死气沉沉的几百件断刀残剑,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天地源头的古老号令,竟齐刷刷地在地摊上颤动起来! “铮!铮!铮!”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整座百兵集方圆数里之内,无数低阶修士腰间的配剑同时发出了惊恐又顺服的颤鸣,齐齐指向了那个蹲在地上的三岁小团子! 满市皆惊! 苏棠脸色骤变。 她再也顾不得隐匿身形,周身元婴后期的狂暴剑气轰然爆发,瞬间化作一道冲天的赤色结界,将陆小圆与周遭的视线彻底隔绝开来! “小祖宗,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化生出来的……”苏棠心跳如擂鼓,抱起陆小圆,单手卷起小狼与那柄断剑,直接捏碎了齐宵给的乾坤挪移符。 虚空扭曲,流光瞬息遁去。 而在百兵集最高的阁楼之上,一名身着天界银白云纹鹤氅的冷峻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清茶。 男子生得极美,眉心一道赤金色的神纹若隐若现,正是奉九天法旨巡察凡间异象的司刑神君——沈寒舟。 他垂眸看着下方骤然平息的骚乱,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划,一块泛着幽光的古镜随之浮现。 “无妄宗地界……万兵无由而鸣,凶兽不御而伏。”沈寒舟眼眸微眯,声音清冷如九天寒泉,“传闻无妄剑尊万年剑胚出世,引发天道异动。看来,本君当真要亲自上这无妄峰走一遭了。” 在他身后,一头通体雪白、脚踏幽蓝冰焰的庞大异兽——上古祥瑞白泽,打了个低低的响鼻,庞大的兽首竟隐隐朝着无妄峰的方向,露出了几分莫名的温驯之意。 --- ### 第五章 我的剑尖要掉下来啦 百草峰的后山,今日散发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气味。 那是万年灵芝混着凡间跌打药酒,再掺杂着小狼崽子身上那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陆渊!你堂堂无妄剑尊,把宗门唯一一个九品玄阶医修当成了什么?!” 顾温玉的咆哮声险些把百草殿的琉璃瓦给掀了。他一把扯下沾着狼血的白绢,指着卧在软榻上正大口喘气的小铁脊狼,额角青筋暴跳:“老子这双手,是用来炼制九转还魂丹、给大乘期修士续命的!你让老子给一只练气期的杂毛土狼接骨?接骨也就罢了,这断剑又是怎么回事?!” 八仙桌上,那半截被陆小圆从坊市捡回来的生锈断剑,此刻正被顾温玉用两根银针夹着,上面还煞有介事地抹了一层绿油油的续骨灵膏。 陆渊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它碎了。宁宁说它疼,让你治。” “它是块铁!铁疼个屁!”顾温玉气得浑身发抖,“要治铁去找铸剑阁的铁匠!找老子干什么?!” “大夫叔叔……” 一声软糯微颤的抽泣声从桌角底下飘了出来。 顾温玉那滔天的怒火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泉,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陆小圆正蹲在八仙桌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包扎得像个白色大粽子的小铁脊狼。小家伙头上顶着两只用红绳系着的小抓髻,眼睛哭得像两只熟透的桃子,鼻尖通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白白叔叔……小狗是不是要死了?小铁剑是不是也不长个子了?呜呜……宁宁把糖都给你,你救救它们好不好?” 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手,掌心里摊着两颗被攥得有些化了的麦芽糖,上面还沾着几根细小的白色绒毛。 顾温玉看着那两颗化得黏糊糊的糖,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在修真界行医三千年,各路大能奉上的极品灵石、稀世天材地宝能堆满三座山峰,何曾收过凡间两文钱一把的麦芽糖当诊金? 可对着那双水汪汪、满是绝望与祈求的大眼睛,顾温玉那副毒舌心肠到底还是硬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下身,没好气地从小家伙掌心里捏起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 “甜得发齁。”顾温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随后伸手胡乱揉了一把陆小圆的脑门,“死不了!有老子在,这只杂毛狼想死都难。至于这把破铁片子……老子已经用九转生肌膏给它糊上了,过两日保准它‘伤口愈合’,行了吧?” 给废铁抹生肌膏,这传出去,他百草剑仙的一世英名算是彻底扫地了。 陆小圆顿时破涕为笑,吸了吸鼻涕,露出一排白生生的小糯米牙:“白白叔叔最好啦!” “行了行了,赶紧把你这身泥裳换了,脏死了。”顾温玉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似的把她往陆渊身边推。 陆渊顺势伸手,将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团子捞进怀里,用宽大的玄色衣袖极自然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与灰尘。 “二姐带你买的糖葫芦呢?”陆渊问。 “吃啦!”陆小圆坐在爹爹坚实的手臂上,晃荡着两只小短腿,比划着小手,“吃了两颗大的!特别甜!比二姐姐的大红毒果子甜一百倍!” 正站在殿门口喝茶的苏棠猛地呛咳起来,装作看天看云,坚决不接这个话茬。 陆渊垂眸看着女儿,神色平淡:“下不为例。凡间浊物食多了,经脉易阻。” “可宁宁喜欢嘛……”小家伙抓着陆渊胸前的金线云纹,撒娇地蹭了蹭,忽然小嘴巴一扁,小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哎呀”。 陆渊眼神一凛:“怎么了?” “爹爹,宁宁嘴巴里有小虫子在咬。”陆小圆皱着一张包子脸,眼巴巴地看着陆渊。 满殿的大能瞬间神经紧绷。 齐宵一步跨上前来,佩剑长庚发出清冽剑鸣:“可是坊市的吃食里被人下了咒?弟子这便去屠了那糖水铺子!” 苏棠眼中亦是杀机暴涨:“敢在无妄宗眼皮子底下对宁宁动手,活腻歪了!” 顾温玉更是脸色铁青,一把将陆小圆从陆渊怀里抢了过来,两根手指如电般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浩瀚的神识瞬间扫遍小家伙全身。 三息之后,顾温玉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如何?”陆渊周身威压骤降,整座百草峰的草木都在这股森寒剑意下瑟瑟发抖。 顾温玉松开手,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渊:“陆大剑尊,收收你的杀气吧。再放威压,这小崽子没被虫咬死,先被你吓尿裤子了。” “到底何症?” 顾温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捏住陆小圆的下巴:“张嘴,‘啊——’。” “啊——”陆小圆乖乖张大嘴巴。 只见粉嫩嫩的牙床正中央,最下面的一颗小乳牙,此刻正微微歪斜着。顾温玉用指尖轻轻一碰,那颗小白牙便如风中残烛般,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渊眉头微蹙:“这……是何意?” “她要换牙了。”顾温玉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齐宵愣了:“换牙?何谓换牙?我辈剑修引气入体,脱胎换骨,肉身如金石般坚固,何曾听过牙齿还会掉的?” “所以我说你们这群剑疯子没常识!”顾温玉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人族幼崽到了三四岁,体内的乳牙便会松脱脱落,随后再长出恒牙。这是凡人生长之理,天经地义!” 然而,坐在桌子上的陆小圆却听懂了几个可怕的字眼。 “掉……掉下来?” 小家伙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摸了摸那颗晃晃悠悠的小牙齿。 轻轻一晃,牙齿真的歪了。 不仅歪了,还隐隐透着一丝酸胀的痛意。 陆小圆的脸色瞬间从粉白变成了煞白。 在她的认知里,她是爹爹的本命神剑,小身子就是剑身,小脑袋就是剑柄,而这嘴里白生生的硬牙齿……那分明就是她的剑尖啊! “哇——!!!” 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哭嚎声,猛然在百草殿炸响! 陆小圆两手死死捂着嘴巴,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整个人哭得直打滚:“宁宁的剑尖断了!呜呜呜……宁宁要崩口了!宁宁要变成废铁了!” 齐宵慌了神:“宁宁不哭,不是断了,是换新……” “我不换!呜呜呜!”陆小圆一边哭一边往陆渊怀里钻,两只小手死命抓着陆渊的衣领,鼻涕眼泪全抹在了那件价值连城的玄天法袍上,“爹爹!宁宁是不是要死掉了?大宝剑断了剑尖,是不是就要被扔进黑炉子里重新融掉了?宁宁不要回炉子!炉子里好黑,好热!宁宁怕疼!” 陆渊身躯猛地一震。 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的小团子,这位杀尽三界妖魔、道心坚定如磐石的剑尊,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手足无措的慌乱。 “不扔。”陆渊伸出宽厚的大掌,紧紧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按在胸膛前,声音低沉而有力,“谁敢融你,本尊便斩了谁。” “可……可宁宁的剑尖晃了……它马上就要掉下来了……”陆小圆把头埋在陆渊颈间,哭得直抽抽,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大哥哥的剑亮晶晶的,二姐姐的剑也从来不掉渣……只有宁宁,宁宁不会飞,不会喷火,现在连牙都要掉光了……宁宁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小破铁……” 这一番带着浓重自卑与恐惧的童言稚语,让在场的三位大能心头皆是一阵发酸。 苏棠平日里最是心高气傲,此刻却悄悄背过身去,红了眼眶。 齐宵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的佩剑当场折断来哄妹妹高兴。 陆渊抱着陆小圆,缓缓走到殿外的悬崖边。 山风猎猎,拂动两人的衣袍。极目远眺,无妄宗三十六峰如绝世神兵般直插云霄,每一座山峰都散发着森寒傲世的锋芒。 “宁宁,你看那些山。”陆渊忽然开口。 陆小圆抽抽搭搭地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泪眼婆娑地望过去:“看……看到了。” “九万年前,这里本是一片平原。”陆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沧桑,“后来天降浩劫,神魔大战,山川崩碎,万灵涂炭。本尊在此处出剑三千,斩灭魔神,那些被剑气劈碎的顽石与残骸,日积月累,才化作了今日高耸入云的三十六峰。” 陆小圆眨巴着大眼睛,听得有些入迷:“那……那它们也是碎过的吗?” “碎过。”陆渊抬起修长的大手,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珠,“不破,便不能立。凡铁唯有经过千万次的捶打、崩碎、淬炼,褪去最初的粗糙,方能现出绝世的真容。” 小家伙愣愣地摸了摸自己晃动的下门牙:“那……宁宁掉牙,也是在捶打吗?” “是。”陆渊看着女儿纯净如洗的眼睛,极其认真地点头,“你在长大。脱去乳牙,是在长出真正能咬碎因果的无上神锋。这不叫崩口,这叫……蜕变。” “蜕变?”陆小圆咬着小嘴唇,似懂非懂。 “嗯。”陆渊极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本尊的剑,长得慢些无妨。千磨万击,终成大器。” 陆小圆吸了吸鼻涕,心头的恐惧终于被这番宏大的“神剑理论”给抚平了大半。她破涕为笑,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宣布: “那宁宁要蜕变成三界最硬的大神剑!比爹爹的剑还要硬!” “好。”陆渊温和应道。 然而,小团子的执拗劲儿显然还没过去。 她坐在石阶上,忽然转过头看着顾温玉:“白白叔叔,那宁宁的旧牙齿掉下来以后,会去哪里呀?” 顾温玉轻咳一声,想起了凡间的习俗,随口道:“凡间有些地界的说法,说是把掉下来的下牙扔到屋顶上,上牙埋进泥土里,新牙就能长得又快又齐整。若是扔进灵气充沛的土里,说不定还能借着灵气润一润根基。” 他本是一句随口敷衍的凡俗旧谈。 可陆小圆却听进去了。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半截生锈断剑,又摸了摸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忽然闪烁起了一股异样坚定的光芒。 三天后。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嘎嘣”声,陆小圆在啃齐宵偷偷塞给她的灵玉脆雪梨时,那颗晃悠了许久的下门牙,终于光荣脱落了。 没有流多少血,但小家伙却如临大敌。 深夜,万籁俱寂。 无妄峰后山最荒凉、埋葬了无数历代先贤折断佩剑的万剑冢内,悄悄摸进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小身影。 月光下,陆小圆手里握着一把小药铲,兜里揣着自己那颗米粒大小的乳牙,还有那半截抹了生肌膏的生锈断剑,哼哧哼哧地在一片残剑林立的荒冢里刨起了坑。 “牙牙,小断剑,你们乖乖睡大觉哦。” 小家伙一边往坑里埋土,一边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小脸上一片肃穆庄严: “明天一定要长出一颗天下第一厉害的新剑尖,还要长出一把又大又威风的新宝剑!要是长不出来……宁宁明天就不给你们浇甜水喝了!” 埋完了土,小家伙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从怀里掏出一壶顾温玉珍藏的千年灵泉玉髓,哗啦啦全浇在了那个小小的土包上。 做完这一切,陆小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心满意足地迈着小短腿溜回了寝殿。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 就在小家伙离开后不久,万剑冢内,异变骤起! 那座埋下了凡胎乳牙与残破断剑的泥土之下,原本死寂了数万年的古战场凶煞之气,竟如沸水般剧烈翻涌起来! 紧接着,一抹晶莹剔透、泛着九彩霞光的翠绿嫩芽,破开了坚硬的玄铁碎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那嫩芽顶端,竟然隐隐结出了一枚宛若白玉雕琢、形如微型飞剑的小小花苞! 与此同时,无妄宗护山大阵的警钟,被这股冲天而起的纯净剑道异香,轰然敲响! --- ### 第六章 司刑神君的长袍沾了泥 无妄峰顶的晨钟敲了九下。 这声音平日里是用来召集内门长老议事的,声震百里,肃穆庄严。可今日,聚集在万剑冢外的几位峰主,脸上的表情却比吃了隔夜的酸齑还要精彩。 顾温玉蹲在泥地里,手里捏着一柄白玉药铲,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在他面前,原本埋葬着上万柄废弃残剑的焦黑冻土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株半尺高的怪异灵植。 通体如白玉雕琢,茎秆笔直,叶片薄如蝉翼,边缘竟然泛着极其纯粹的剑道锋芒。而在那翠生生的细茎顶端,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小白花。 那花苞的模样,横看竖看,都像极了一颗圆滚滚的……下门牙。 而在灵植根部,昨天那半截生锈的断剑,此刻正被几根白生生的根须死死缠绕着,原本斑驳的铁锈竟被吸噬一空,剑身泛起了一层温润如羊脂玉般的微芒。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苏棠抱着臂,艳丽的脸上写满了怀疑人生,“谁能告诉本座,为什么有人把乳牙埋进地里,真能种出一朵‘牙花’来?!” 齐宵神色凝重地按着长庚剑,指尖在花瓣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 “铮!” 一声极其纯净清脆的剑鸣骤然炸响,竟将这位元婴后期大剑修的指风硬生生弹开了半寸! “嘶……”齐宵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花苞里蕴含的生机与剑意……纯澈得如同先天混沌初开。纵使是昆仑神山上的九品造化青莲,也未必有这般浑然天成的造化之气。” “老子行医三千年,编纂了八百卷《百草经注》。”顾温玉两眼发直,喃喃自语,“这要是传出去,说凡人幼崽的换牙乃是无上神药之种,九天之上的那群老丹修怕是要集体自绝经脉以谢天下……” “都闭嘴。” 清冷如霜的声音落下,陆渊自晨雾中踏步而出。 在他怀里,陆小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嘴巴里少了颗门牙,含糊不清地打着小哈欠:“爹爹……大清早的看什么呀?小圆肚肚饿,要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宁宁,看你干的好事。”顾温玉没好气地指着地上的泥坑。 陆小圆揉了揉眼睛,顺着顾温玉的手指看去。 下一瞬,小家伙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呀!花花!” 陆小圆刺溜一下从陆渊怀里滑了下来,像个圆滚滚的红皮球一样扑到土坑前,两只小肉手护着那朵小白花,笑得小嘴咧得老大,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在晨光下分外显眼: “长出来啦!真的长出来啦!白白叔叔没骗人!宁宁的牙牙开花啦!” 小家伙兴奋得直拍手,又小心翼翼地伸出胖手指碰了碰花苞顶端:“牙牙花,你好漂亮呀。你快快长大,长成一把大宝剑,帮宁宁去揍后山抢松子的大黑熊!” 那朵通灵神异的剑花,在小家伙指尖触碰的刹那,竟像是害羞的含羞草一般,轻轻摇曳了一下细茎,亲昵地在她软乎乎的手心里蹭了蹭,散发出一缕清甜沁脾的异香。 陆渊站在一旁,深邃的黑眸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神采。 “逆转死物,赋铁以生机。”陆渊低声自语。 这断剑本已灵性泯灭,沦为凡铁。可仅仅被这小家伙的乳牙与涎水滋润了一夜,竟重新孕育出了近乎神兵的灵胎。 这绝非寻常的天道剑体所能办到。 她的来历,只怕远比自己当年在九天劫雷下抢出的那团神铁,还要古老、宏大得多。 “封山。”陆渊忽然冷声下令,“万剑冢方圆百里划为禁地,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宗规处置。” “是!”齐宵与苏棠肃然领命。 然而,陆渊的话音刚落,天地间异象陡生! “咚——!咚——!咚——!” 九声浩瀚、威严、古老如洪钟大吕的巨响,骤然自极东九天之上传来,宛若天河倒卷,狠狠撞击在无妄宗的护山结界之上! 护山大阵泛起剧烈如潮水般的金白涟漪。 整座无妄峰剧烈晃动,甚至连后山沉寂万年的无数残剑,都发出了一阵惊恐的悲鸣。 “镇灵神钟响九声?!”顾温玉脸色骤变,手中的白玉药铲差点掉在地上,“九天监察使叩阙!天界那群鼻子比狗还灵的老不死,动作怎会这般快?!” 陆小圆被这震耳欲聋的钟声吓了一跳,两只小手一把抱住陆渊的玄靴,小脑袋死死贴着陆渊的腿,怯生生地探出半张小脸:“爹爹……打雷了吗?是要劈小圆吗?” 陆渊俯身,大手轻轻盖在她的小脑袋上,安抚性地顺了顺她翘起的小抓髻。 “不怕。爹在,九天神雷也落不下来。” 陆渊抬眸,望向苍穹裂开的云海,神色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沈寒舟,滚下来。” 云海轰然破开一道宽达千丈的天路。 万道瑞彩垂落,一头足有三丈高、通体雪白晶莹、四蹄踏着幽蓝冰焰的庞大异兽踏云而来。那异兽头生鹿角,背生双翼,不怒自威,正是上古祥瑞神兽——白泽! 而在白泽宽阔的脊背上,立着一名身披银白云纹鹤氅的俊美青年。 青年神色淡漠疏离,眉心一道金色神纹熠熠生辉,手持一卷金丝玉轴的天帝法旨,正是司刑神君沈寒舟。 “无妄剑尊,别来无恙。” 沈寒舟自异兽脊背上飘然而落,周身仙气缭绕,尘埃不染。他看了一眼陆渊,目光随即落在了躲在陆渊腿后、只露出一只大眼睛的陆小圆身上。 “神君不在天界执掌三千刑狱,无故叩响我无妄宗山门,所为何事?”陆渊寸步不让,一身大乘期的恐怖剑意若隐若现,压得周遭虚空寸寸龟裂。 沈寒舟面色不改,展开手中的金丝玉轴,声音清冷如击碎玉: “近三月来,北境异象频生。百兵集废铁共鸣,妖兽失狂反伏;今日清晨,九天镇灵钟无由自鸣九响,天地气运倒灌无妄峰。天帝有旨,命本君下界查验,恐有……上古灭世魔胎降世。” “灭世魔胎?”苏棠气极反笑,按剑上前,“沈神君,你睁大你的神仙眼看清楚!我无妄宗立宗九万年,行得正坐得端,哪来的魔胎?!” 沈寒舟没有理会苏棠,他的目光如两柄冰冷的解剖小刀,径直锁定了陆渊腿边的陆小圆。 “是否是魔胎,一测便知。”沈寒舟翻手取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由纯阳神晶打磨的“照灵宝镜”。 此镜专照神魂真灵,无论妖魔伪装得如何巧妙,在纯阳神光下皆会现出原形。 “陆渊,让开。”沈寒舟冷冷道,“本君奉旨办事,若这孩子干干净净,本君自会上奏天帝,不再打扰。” 陆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本尊若是不让呢?” 两大绝顶强者的气机在半空中轰然相撞,万剑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连顾温玉这等修为都觉得呼吸滞涩。 然而,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哇——好大的大狗呀!” 一声清脆欢快的惊呼,硬生生打破了这肃杀至极的对峙。 众人愕然低头。 只见陆小圆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陆渊的玄袍,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吧嗒吧嗒朝着那头威猛无匹、足以一口吞噬化神期修士的上古神兽白泽跑了过去! “宁宁!回来!”齐宵目眦欲裂。 白泽乃上古凶煞克星,性情最是高傲神圣,寻常修士哪怕靠近三丈之内,都会被其护体冰焰灼烧成灰烬! 沈寒舟眉心微跳,刚要拂袖召回坐骑。 然而,下一瞬发生的画面,让沈寒舟这位活了数万年的天界神君,第一次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只见那个三岁大的小不点,一路小跑到了白泽那如巨柱般的蹄子前。 她甚至连护体灵气都没有,就那么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啪唧一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白泽毛茸茸的前腿! 不仅抱住了,小家伙还把那张沾着泥巴和糖霜的小脸,用力在白泽洁白无瑕的软毛上蹭了蹭。 “好软呀!”陆小圆舒服地眯起眼睛,咯咯直笑,“比小圆的被子还要软!” 而那头平日里连天界大帝都要以礼相待的九天白泽,此刻不仅没有喷出半点幽蓝冰焰,反而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竟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周身所有的威压与寒气。 它甚至缓缓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用湿漉漉、冰凉凉的大鼻头,极其讨好、极其轻柔地在陆小圆软绒绒的小抓髻上拱了拱,嘴里发出了一阵宛若猫咪踩奶般的呼噜声。 全场死寂。 风停了,剑鸣停了,连顾温玉的胡子都不抖了。 沈寒舟僵在原地,手中的照灵宝镜险些滑落:“白泽……你……” 陆小圆顺着白泽的脑袋往上看,正好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沈寒舟。 小家伙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着小脑袋打量着这个穿得一身白、长得比二姐姐还要好看的大哥哥。 “漂亮叔叔。”陆小圆脆生生叫了一声。 沈寒舟身形微震,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数万年来,别人称他为“司刑大人”、“杀戮天官”、“九天雷罚”,何曾有人叫过他……漂亮叔叔? 陆小圆松开白泽的大腿,迈着小短腿走到沈寒舟脚边。 她看沈寒舟一直板着一张俊脸,既不笑也不说话,像极了爹爹平日里罚大哥哥抄剑谱时的模样。 小家伙小手在自己的兜兜里掏啊掏,掏出了半块被她咬过一口、有些变形的桂花软糖。 “叔叔,你为什么不笑呀?”陆小圆高高举起那半块糖,踮着脚尖,甜甜地笑着,露出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你是不是也牙牙疼?吃糖就不疼了哦。宁宁分给你一半!” 沈寒舟垂眸。 那只递过来的小手肉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带着万剑冢的黑泥,半块凡间蔗糖黏糊糊的,正散发着廉价却纯粹的甜香。 而在她仰起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更没有这世间神魔面对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提防与怨毒。有的,只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倒映着他冷漠高傲的影子。 沈寒舟那颗如万载玄冰铸就的道心,仿佛被春日里一记极微弱的暖风,轻轻吹落了一片细碎的霜花。 鬼使神差地,这位执掌九天刑罚、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司刑神君,竟缓缓蹲下了尊贵的身躯。 他修长如玉、常年握着滴血刑戟的手,极其生疏地伸了出去,接过了那半块带着口水与体温的碎糖。 “……多谢。”沈寒舟低声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然而下一刻,陆小圆见他收了糖,顿时笑逐颜开,两只沾满黑泥的小肉手欢呼着往上一扑,结结实实地搂住了沈寒舟的脖子! “刺啦——” 沈寒舟那件由九天玄女亲手织就、水火不侵、尘埃不染的极品天蚕云纹鹤氅上,瞬间被印上了两个清晰无比、肥嘟嘟的黑泥巴小手印。 齐宵倒吸一口冷气,闭上了眼睛。 苏棠捂住了嘴巴。 站在后方的陆渊,原本凝在指尖足以崩灭天门的一道恐怖剑气,在看到这一幕时,也极细微地滞了一滞,随后有些无奈地散于无形。 沈寒舟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两个刺眼的泥手印,又看了看怀里正冲着他没心没肺傻笑的缺牙团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抽动了一下。 “陆渊……”沈寒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黑袍剑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荒谬与麻木: “你这柄‘本命神剑’……平日里出鞘前,都不洗手的么?” --- ### 第七章 照灵宝镜照出个小馋包 沈寒舟胸口那两个黑泥小手印,在雪白的鹤氅上分外扎眼。 顾温玉轻咳了一声,悄悄把白玉药铲往袖子里缩了缩,眼皮直跳:“沈神君,小孩子手潮,沾了点万剑冢的旧泥。那泥土里融了数万年的剑灰,虽说脏了些,但……倒也辟邪。” 齐宵在旁听得嘴角直抽,恨不得上去捂住这位百草峰主的嘴。 九天司刑神君素有洁癖,传闻他在天界刑狱审判魔尊时,连刑架上溅起的一滴魔血落在靴尖,都要当场换一双新的天蚕丝履。 可如今,陆小圆整个人还像个小挂件似的挂在沈寒舟的脖子上。 小家伙蹬着两只绣着小老虎的软底布鞋,小肚皮顶着神君硬邦邦的白玉带扣,两只胖手抓着沈寒舟垂在肩头的一缕银白发丝,嘴里少了一颗门牙,漏着风脆生生道:“漂亮叔叔,你的头发好白呀,像山上的大雪团子!你也是白白的大狗变的吗?” “宁宁,不可放肆。” 陆渊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长臂一伸,像拎小猫似地捏住小家伙的后领,一把将她从沈寒舟怀里提溜了回来。 小家伙悬在半空,四肢还在划拉:“爹爹!漂亮叔叔吃宁宁的糖啦!他收了糖,就是宁宁的朋友了!” 沈寒舟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两个乌黑发亮的泥手印,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捏着半块桂花糖的修长手指微微蜷紧,竟没舍得将那块凡俗的甜物扔掉,而是指尖微光一闪,收进了袖中的虚空戒内。 “陆渊。”沈寒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残酷的清冷,“闲话休提。本君今日奉天帝法旨下界,例行公事。这孩子是否为上古异变之源,得由这面宝镜说了算。”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面泛着混沌青光的“照灵宝镜”倏然腾空而起。 镜面如同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深潭,古朴的符文自边缘如游鱼般盘旋,散发出足以洞穿三界万灵本源的纯阳浩然气。此宝乃天界至高刑具之一,传闻大乘期大圆满的天魔若是被其正面照住,三息之内亦要被剥去九重伪装,现出真灵本体。 陆渊眼眸微沉,按在袖中的右手指节微动,一身大乘期的森寒剑罡几乎要破体而出。 “爹爹,那是什么小镜子呀?亮晶晶的,好晃眼睛。”陆小圆歪着头,咬着手指头问。 沈寒舟目光扫过那小团子:“此乃照灵宝镜。照出真身,不伤皮肉。小家伙,你且将手按在镜面上,心中默念所思,一息即可。” “会疼吗?”小家伙有些害怕地往陆渊怀里缩了缩。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二姐姐说吃大红果子不疼,结果辣得她满地打滚;后来换牙,白白叔叔说不疼,结果牙床酸了整整三天。 大人说“不疼”,通常都疼得要命。 沈寒舟看着她那双满是警惕与委屈的大眼睛,冷硬的心肠不由自主地软了半寸:“不疼。亦不会炸开。” “那……会把宁宁变成别的东西吗?”陆小圆扁着嘴,“宁宁不要变小猪,也不要变大石头,宁宁要当爹爹的剑。” 陆渊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去照。有爹在,谁敢动你分毫,本尊今日便拆了九天荡魔司。” 这话是对陆小圆说的,也是对沈寒舟说的。 沈寒舟眉峰微蹙,到底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将宝镜压低,悬在离地面仅有两尺高的地方,正好与小家伙的胸口平齐。 陆小圆吸了吸鼻涕,迈着小碎步挪到镜子前。 她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肉掌,小心翼翼地、像是摸刚出锅的热馒头一样,啪叽一声,按在了那面威震三界的神镜中央。 “嗡——” 照灵宝镜猛地爆发出耀眼夺目的七彩霞光! 万剑冢上空风云变色,无数道纯白色的天道灵纹自镜框狂涌而出,将小小的陆小圆彻底笼罩在其中。沈寒舟神色一肃,掌心神力吞吐,死死盯着镜面泛起的波纹,齐宵与苏棠更是将手搭在剑柄上,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那漫天华光非但没有显现出什么狰狞可怖的上古凶魔相,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底深渊尽数吞噬了一般,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柔和。 最后,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了一副景象。 那不是通天彻地的无上神兵,也不是毁天灭地的灭世妖神。 镜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显现出一截粉嫩嫩、软绵绵的小肠胃。胃囊里,还漂浮着半块没消化完的桂花软糖,以及早上喝下去的大半碗甜豆浆,热气腾腾,咕嘟咕嘟冒着凡俗小泡。 而在那小小的肉身之中,周天经脉细弱得如同初春的嫩草,丹田之内空空如也,连一丝最基础的练气期灵气漩涡都寻不见。 没有剑骨。 没有妖丹。 没有天生灵根。 更没有神兽血脉。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脆弱得经不起一记筑基期掌风的——人间凡胎小肉包。 “咔哒。” 照灵宝镜的光芒彻底熄灭,重新化作一块平平无奇的青铜镜子,悬在半空打了个转,啪的一声落回了沈寒舟的掌心。 天地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寒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还在吸着鼻涕的小女孩,整个人陷入了数万年来最深沉的迷茫之中。 “这……怎么可能?”这位九天司刑神君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干涩,“凡人?彻头彻尾的凡人?那百兵集的万兵齐鸣,九天镇灵钟的九响,还有万剑冢里这株蕴含造化剑意的灵植……难道全是巧合?!” 顾温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嘲弄:“沈神君,老子早就跟陆渊那老顽固说过了,这小崽子就是个吃多了凡间面食会长肉、受了凉会咳嗽发热的凡胎!你们天界那群整天疑神疑鬼的老头子,莫不是在云端待得太久,连凡人长什么模样都认不全了吧?” 沈寒舟脸色微沉,没有理会顾温玉的讥讽。 他收了宝镜,缓缓走上前,半跪在陆小圆面前,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小家伙,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陆小圆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又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看到糖糖了……还有早上的甜豆浆。漂亮叔叔,镜子说宁宁肚肚空了,该吃午饭了。” 沈寒舟:“……” 苏棠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吃吃地笑出了声,齐宵也是满脸忍俊不禁。 威严庄重、关乎三界安危的“天帝神镜查验”,最终以小家伙当场喊饿圆满收场。 然而,就在沈寒舟准备起身收工、向天界回禀这桩荒唐的误会时,异变陡生! “吼——!” 原本温驯趴在万剑冢外的神兽白泽,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狂暴的震天嘶吼! 只见白泽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四蹄之上的幽蓝冰焰瞬间暴涨成丈许高的血红烈煞!它那双平日里清澈圣洁的金色兽瞳,竟在一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粗壮的铁尾横扫而出,轰然将万剑冢外的一座三千斤玄铁剑碑拦腰拍碎! 狂暴的气浪掀起漫天碎石,直扑陆小圆而来! “护驾!”齐宵厉喝,长庚剑刹那出鞘,化作一道森寒冰墙挡在身前。 陆渊更是一步抢出,宽大的玄袍一展,将陆小圆牢牢护在臂弯之下,眼中杀意暴涨:“沈寒舟!管好你的畜生!” 沈寒舟亦是大惊失色:“白泽!住手!” 他并指如刀,一道天规锁链自掌心暴射而出,化作九道银白神环,死死勒住了狂暴巨兽的脖颈。然而白泽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血腥粗喘,双翼疯狂扑腾,竟硬生生将沈寒舟拽得向前滑出了数丈! “不对劲!”顾温玉嗅了嗅空气中的焦糊味,脸色骤变,“这不是神兽失控,是魔煞!它右后腿上有东西!”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白泽那被雪白长毛覆盖的右后蹄关节处,赫然深深钉着一枚寸许长、通体漆黑、泛着阴森尸气的三角铁钉! 那黑钉如跗骨之蛆般死死咬在骨缝之中,正疯狂地将一股阴冷至极的怨毒煞气注入白泽的血脉神魂! “噬灵钉?!”沈寒舟瞳孔骤缩成针,“九幽魔渊失传已久的禁器!此物怎会出现在白泽身上?!” “是刚才!”苏棠厉声道,“它在坊市外围降落时,曾踏碎了一处废弃的魔修残阵,定是那时候被人暗算!” “吼——!” 白泽被噬灵钉折磨得发了狂,周身冰火交织,狂暴的妖力在万剑冢内肆虐开来。沈寒舟的天规锁链被绷得寸寸欲裂,神君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极淡的金红色神血。 “锁不住了!”沈寒舟厉喝,“陆渊,借你无妄剑气一用,斩断它的后腿!否则煞毒攻心,它必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兽!” 斩断神兽一条腿,白泽万年修为至少要折损三成。 但此刻生死一线,别无他法。 陆渊眼中寒光一闪,并指成剑,一道足以开天辟地的森黑剑罡便要在指尖凝聚—— “不要打大狗!” 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尖叫,陡然划破了狂暴的风暴。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被陆渊护在身后的陆小圆,竟然如同滑溜的泥鳅一般,刺溜一下从陆渊的剑罡屏障缝隙里钻了出去!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迎着足以将金丹修士撕成碎片的狂暴罡风,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头发狂的庞大巨兽冲了过去! “宁宁!回来!”陆渊目眦欲裂,九万年来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惊慌失措。他想要收回已然劈出半寸的剑罡,狂暴的本命反噬顿时让他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小笨蛋!你找死啊!”沈寒舟亦是吓得三魂出窍,双手死死拽着天规锁链,拼尽全身神力往后拉扯,生怕白泽那一脚踩碎了那个脆弱的肉团子。 然而,陆小圆已经跑到了白泽那如小山般高大的后蹄旁。 她看着那根深深没入骨肉之中、正汩汩冒着黑血的倒刺黑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疼呀……你流了好多黑血血……” 小家伙抽抽搭搭地伸出两只小胖手。 她甚至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用,只是单纯凭借着本能,伸出短短的小肉手,一把抱住了白泽那只粗糙、滚烫、满是煞气的后蹄关节! “嗷——!!” 白泽狂暴地仰天咆哮,巨大的铁蹄下意识地就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碾成肉泥! 可就在小女孩那温软、带着桂花糖甜香的小小身躯贴上去的一刹那,异变横生! “嗡!” 陆小圆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微弱的抽泣声。 而伴随着这声抽泣,一圈淡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混沌涟漪,从小家伙的指尖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那枚连大乘期剑修都要费尽周折才能拔除的九幽禁器“噬灵钉”,在触碰到小家伙掌心温度的瞬间,上面的森森魔煞竟如同遇到了烈阳的薄雪,发出了“滋滋”的消融之声! 紧接着,在满场大能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那枚凶残无比的黑钉,竟像是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天地法则当场慑服,竟主动收敛了所有倒刺,发出一声哀鸣,自白泽的血肉之中“叮当”一声,自行脱落,掉在了泥地里! 狂暴肆虐的飓风,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歇。 白泽眼中的猩红煞气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神圣清澈的金色。 庞大如山岳的上古神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脱力般轰然跪倒在地。但它跪倒的姿势极其小心,两只前蹄死死撑着地面,庞大的腹部微微拱起,生怕压到了腿边那个小小的肉团子。 然后,这头威震九天的神兽,极其顺服、极其依赖地低下了巨大的头颅,将自己满是冷汗的下巴,轻轻搁在了陆小圆软乎乎的小肩膀上,发出了一声虚弱而委屈的低咽。 陆小圆被它沉重的大脑袋压得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她没有推开神兽,反而伸出沾满泥巴的小手,吃力地环抱着白泽毛茸茸的脖颈,小脸贴着神兽巨大的耳廓,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不怕不怕哦……坏钉子掉啦,大狗不疼了,宁宁摸摸,痛痛飞走啦……” 风静了。 云散了。 沈寒舟脱力般地松开了手中的天规锁链,双臂微微颤抖,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宛如泥塑木雕。 陆渊收敛了翻腾的剑气,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地上的残钉,又看着那个满身泥垢、正费力哄着上古神兽睡觉的小闺女。 这一刻,纵使是见惯了神魔陨落、执掌三界刑戮九万年的无妄剑尊,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杀戮。 不是威压。 更不是强权。 这柄从他本命剑胚里爬出来的“凡胎钝剑”,似乎拥有一种凌驾于三界所有锋芒之上的力量。 那是一种……足以消弭世间一切痛楚与戾气的,最原始的大道温柔。 ### 第八章 白泽成了大摇马,神君成了看门客 天界司刑神君沈寒舟,在无妄剑宗赖着不走了。 美其名曰:“九幽噬灵钉再现人间,事关三界安危,本君奉旨协查源头。” 可百草峰的顾温玉看得真切,这位清冷高傲、九重天上不苟言笑的第一杀伐天官,这几日连天界发来的七道催命玉简都扣着不回,成天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素白常服,跟在陆小圆身后转悠。 无妄主峰的青石回廊上。 “驾!大白狗,跑快一点呀!” 伴随着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那头平日里在九霄云海之上以雷霆为食、连各路大罗金仙见了都要俯首行礼的上古神兽白泽,此刻正四蹄着地,以一种极其滑稽、极其轻缓的小碎步,在铺满软毯的回廊上慢吞吞地踱着步。 在白泽那宽阔如小丘般的雪白脊背上,稳稳当当地绑着一个用万年温玉和天蚕丝软锦编成的小摇篮。 陆小圆端坐在摇篮里,脖子上挂着避尘珠,两只肉乎乎的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着。小家伙头上梳着两个整整齐齐的抓髻,抓髻上还插着两根沈寒舟昨夜特意用万载玄玉雕成的小剑簪。 小家伙嘴里那颗脱落的门牙还没长齐,一笑起来就漏风,两只小手里紧紧攥着两根红色的丝绦当缰绳,小身子随着白泽的颠簸一晃一晃,快活得不行。 而在白泽身侧,平日里手握滴血刑戟的沈寒舟,此刻正负手慢行。 神君的一只衣袖始终微垂着,袖口微动,三道无形的天规护体罡气始终悬浮在陆小圆头顶三寸处,随时防着小家伙一个不慎栽下兽背。 “沈神君。” 回廊那头,齐宵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果甜羹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白泽乃上古镇界神兽,天生孤傲。神君这般由着舍妹胡闹,天界长生殿若是知晓,怕是要参神君一本‘辱没神威’。” 沈寒舟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清冷如击碎玉:“天界那帮文官懂什么?白泽后腿虽拔除了噬灵钉,但残存的煞气仍在骨缝中侵蚀。这孩子身上有一股温养生灵的造化清气,白泽驮着她,伤口愈合得比泡在天池里还要快上三成。” 齐宵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借口,全是借口。 昨天不知道是谁,堂堂司刑神君,天不亮就御风去东海采了三篓子带露水的灵蜜葡萄,就为了剥皮去籽喂给这缺牙团子吃。 “大哥哥!” 陆小圆眼尖,一下子就嗅到了甜羹的香气。她拍着小肉手,从白泽背上的软篮里探出身子:“有甜甜!小圆要喝甜甜!” 白泽极其通人性地缓缓屈下四蹄,庞大的身躯趴在软毯上,好让小家伙能顺着它的脊背滑下来。 陆小圆像个圆滚滚的面团似的,顺溜溜地滑进齐宵怀里,熟练地抱住齐宵的脖子,嗷呜一口就咬住了递过来的玉勺。 “慢些喝,没人同你抢。”齐宵眼底满是宠溺,拿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汁水。 小家伙砸吧着小嘴,咽下清甜的羹汤,忽然歪了歪头,大眼睛骨碌碌地在齐宵身上打转:“大哥哥,二姐姐呢?小圆今天抓到了三只绿油油的大蚂蚱,要分给二姐姐烤着吃呢。” 齐宵神色微微一僵。 沈寒舟在旁淡淡道:“你二姐在思过崖面壁。你爹罚她抄写《清心洗剑录》三千遍,没三个月出不来。” “面壁好无聊的。”陆小圆吸了吸鼻子,小眉头皱成了小疙瘩,“崖洞里黑黑的,没有甜甜,也没有大狗骑。二姐姐一个人肯定在偷偷哭鼻子。” 小家伙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沈寒舟,伸出一只沾着甜汤的小胖手去拉神君雪白干净的袖口:“漂亮叔叔,你是天界最大的官儿吗?” 沈寒舟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任由那点黏糊糊的糖水沾在自己的衣袖上。 “本君执掌三千刑狱。算得上是大官。”沈寒舟道。 “那你比爹爹大吗?” 沈寒舟沉默了一瞬:“……在法理上,本君代天巡狩,见帝不拜。”但在打架上,九万年前他被陆渊用无妄剑削断过半截发冠的事,他是坚决不会说出口的。 陆小圆顿时肃然起敬。 小家伙双手合十,满脸谄媚地眨巴着大眼睛:“漂亮大官叔叔,你能不能给爹爹下一道大圣旨,把二姐姐放出来呀?二姐姐昨天被爹爹骂得好惨哦,小圆答应二姐姐了,以后不乱吃大红果子了。” 齐宵苦笑:“宁宁,师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他定下的规矩,三界之中无人能改。” 沈寒舟看着小团子那副为了姐姐甘愿卖乖的机灵模样,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改是改不得。”沈寒舟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金光灿灿的令牌,“不过,本君可以以‘协查九幽魔钉’为由,征调赤练峰主随行办案。如此,她便算是在本君麾下‘戴罪立功’,无须再坐死关。” 齐宵微惊,看向沈寒舟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这位以铁面无私、冷酷嗜杀著称的天界神官,竟为了哄一个凡人小女娃开心,主动动用特权钻天律的空子? 陆小圆虽听不懂什么戴罪立功,但知道二姐姐能出来了,顿时乐得直蹦高:“漂亮叔叔最好啦!比白白叔叔还好一点点!” 沈寒舟嘴角极浅地扬了扬。 然而,还没等他收回令牌,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阿嚏——!” 一声响亮而突兀的喷嚏声,瞬间在安静的回廊里炸响。 陆小圆揉了揉鼻尖,小鼻梁皱巴巴的,眼角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紧接着,一抹晶莹剔透的小鼻涕泡,从她右边的小鼻孔里慢慢鼓了出来。 齐宵愣住了。 沈寒舟也僵住了。 趴在地上的白泽猛地竖起了耳朵,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怎么回事?”沈寒舟神色骤然凌厉,指尖神光瞬间笼罩陆小圆全身,“神魂受损?还是魔气潜伏反扑?!” 齐宵更是如临大敌,一把将碗扔在地上,长庚剑气在周身轰然爆发:“宁宁!哪里痛?!可是经脉逆乱?!” 陆小圆被两个大男人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 她吸了吸鼻涕,把那个小泡泡吸了回去,瓮声瓮气地摸着自己的额头:“不痛呀……就是……就是鼻子痒痒的,喉咙里像有小羽毛在挠……阿嚏!” 又是一记清脆的喷嚏。 这一声喷嚏,彻底惊动了整座无妄峰。 不过三息之间,殿内光芒暴涨。 一袭玄袍的陆渊踏破虚空而至,面容冷肃如万载寒冰:“何事?!” 与此同时,顾温玉背着药箱从天而降,脸色铁青:“老子在百草峰炼丹,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群剑疯子拔剑的动静!谁要死了?谁的道基崩了?!” 整个回廊被无妄宗最顶尖的战力围得水泄不通。 杀气、剑意、天规神力交织在一起,压得整座山峰的鸟兽俱寂,风云倒卷。 而在这毁天灭地的风暴正中央,陆小圆坐在齐宵臂弯里,小脸颊红扑扑的,正傻乎乎地咬着手指头,看着如临大敌的四个长辈。 “她方才发出异响,体内有浊气喷薄而出。”沈寒舟神色极其凝重,指着陆小圆的鼻子,“形如水泡,瞬息幻灭。本君怀疑是九幽剧毒‘销魂蚀骨散’的前兆!” 齐宵急声道:“而且她周身发烫!师尊,弟子抱着她,竟觉得她体表温度正在急剧攀升!” 陆渊眼中寒芒一闪,一步跨上前,修长的大手直接按在陆小圆的额头上。 入手滚烫。 甚至比寻常凡人的体温还要高上许多,隐隐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干热。 陆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大乘期强者的威压再也按捺不住,整座回廊的白玉栏杆瞬间被震成了齑粉:“魔道宵小,竟敢伤我本命神剑的剑体……齐宵,起三十六天罡灭魔大阵!本尊今日要血洗北境三千里!” “陆渊!你给老子把剑收回去!” 顾温玉终于挤进了人群,一巴掌拍开陆渊按在陆小圆额头上的大手,气得胡子乱颤:“你们这群蠢货!大惊小怪的疯狗!都给老子退后三丈!” 顾温玉一把将小脸烧得通红的陆小圆抱在怀里,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另一只手翻开她的小眼皮看了看,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温玉,她到底中了何种奇毒?”陆渊冷冷看着他,袖中五指已然捏碎了虚空。 沈寒舟亦按着腰间法宝:“若是天毒,本君可去太上老君处求九转金丹。” 顾温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三个三界最顶尖的大能,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了六个字: “她、受、凉、染、风、寒、了。” 死一般的寂静。 陆渊眼皮跳了一下:“风寒?那是何种上古杀劫?” 沈寒舟也皱起长眉:“本君掌管三千刑狱数万年,天界古籍中从未记载过名为‘风寒’的魔功。可是某种无形无相的阴煞邪风?” 顾温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仰起头,看着苍穹,忽然觉得这三界的仙神能活到现在,纯粹是靠着拳头硬,而不是脑子灵光。 “风寒!”顾温玉咆哮道,“就是人族小崽子衣服穿少了、吹了冷风、流鼻涕、咳嗽、发热的凡俗小病!没有魔修!没有下毒!也没有天道杀劫!她就是着凉了!” 齐宵茫然道:“着凉?可昨夜弟子明明以纯阳剑气为她温养过经脉……” “你那是纯阳剑气,不是棉被!”顾温玉破口大骂,“她天天骑着这头大白狗在悬崖边上吹风,你们这群神仙不觉得冷,她一个肉体凡胎能扛得住?!现在烧起来了,体温至少有三十九度!” 陆渊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十九度?怎会如此之低?本尊的体温常年在六十度以上,若是催动神火,可达数千度。区区三十九度,莫不是要冻僵了?需不需要将她放进无妄天火炉旁边烤一烤,去去寒气?” 齐宵在旁深以为然地点头:“弟子觉得此法可行,地火温润,定能祛除阴邪。” 顾温玉猛地拔出腰间的百草玉剑,指着陆渊的鼻子,眼珠子都红了: “陆渊!你今天敢把她往火炉旁边放一步,老子就先把你这身皮给扒下来炼油!三十九度是凡人发热的高热!再烤,她就直接熟了!成了烤乳猪了!懂不懂?!” 陆小圆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脑袋无力地靠在顾温玉的颈窝里,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像小猫一样微弱的哼唧声: “爹爹……小圆好烫呀……小圆肚肚里好像着火了……小圆是不是要变成二姐姐的大火剑了……” 陆渊看着小家伙烧得通红的小脸,心头猛地一揪。 那是他漫长九万年的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面对足以毁灭世界的万丈雷劫,他心如止水;面对三千魔神的疯狂围攻,他剑意不退。 可此时此刻,看着怀里这个连筑基都未曾迈入、仅仅因为一阵山风就烧得奄奄一息的肉团子,无妄剑尊的手,竟在广袖之下,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陆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威严与冰冷,透着一股近乎凡夫俗子的茫然与无措。 顾温玉看着这位向来目空一切的剑尊露出这般神情,心头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回屋。关紧门窗,避风。”顾温玉抱着陆小圆大步朝寝殿走去,头也不回地下达着医嘱: “打温水来擦身子。熬凡间的生姜葱白水驱寒。还有……准备熬极苦的退热汤药。陆渊,沈寒舟,你们两个杀人如麻的大神仙,今天谁也别想跑,都给老子留下来按着她喂药!” --- ### 第九章 谁说生病就要回炉重铸? 无妄峰正殿向来是禁闭深锁的苦寒之地。整座殿宇由极北玄晶石筑就,寻常修士踏入半步,神魂都要被那股凝而不散的肃杀剑意冻出裂痕。 可如今,这座巍峨肃穆的主殿,活脱脱被改造成了一间凡俗富贵人家的暖阁。 四角摆着顾温玉特意从药王谷搬来的紫铜炭盆,里头烧的是不生半点烟尘的金丝银炭;雕花轩窗被厚重结实的天蚕锦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料峭山风都钻不进来;那张原本用来打坐悟道的万年寒玉床,此刻更是被齐宵用三层狐裘、五层鹅绒褥子裹得像个膨胀的面团。 正殿中央,围了一圈足以让整个修真界抖上三抖的大人物。 “苦药汤子熬好了。” 顾温玉端着一只青瓷小碗,黑褐色的药汁还咕嘟咕嘟翻着细碎的苦涩泡沫,单是散发出来的冲鼻草药味,就熏得站在旁侧的齐宵忍不住退了半步。 “此药以凡间三年生老姜、连须葱白为引,辅以温中散寒的细辛与甘草。”顾温玉沉着脸,将药碗递到榻前,“虽无起死回生之神效,对付凡童的风寒内热却是对症的猛药。唯有一条——极苦。” 坐在榻沿的陆渊一身墨黑道袍,衣襟微敞,平日里连大罗金仙都不敢正视的威严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 剑尊大人那张冷硬如万载玄冰的面庞上,破天荒地显露出一抹凝重至极的神色,仿佛眼前盛着的不是半碗凡间汤药,而是盛满了九幽魔渊的灭世死水。 “这般苦涩污浊之物,当真要灌入她腹中?”陆渊低沉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干涩。 “不然呢?!”顾温玉没好气地瞪他,“你行你上!你要是用你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无妄剑气能把她体内的热毒逼出来,老子立马把药碗砸了,从此管你叫祖宗!” 榻上的锦被微微耸动了一下。 陆小圆烧得像只熟透的红虾,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圆脸此刻红得发烫,软趴趴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虚汗。小家伙闭着眼睛,两截莲藕似的胖胳膊从锦被里挣扎着探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胡话: “唔……热……二姐姐,不要烧宁宁……宁宁不学吐火了……” 沈寒舟立在一旁,雪白的鹤氅纤尘不染。这位执掌九重天刑律的司刑神君微微蹙眉,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小家伙滚烫的额心。一道清凉柔润的神光微微吐露,替她抚平了眉宇间痛苦的褶皱。 “体温稍降了半刻,但邪热仍在骨髓盘踞。”沈寒舟收回手指,看向陆渊,“长痛不如短痛。陆兄,喂药吧。”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 执掌三界生杀大权九万年,他曾孤身一人仗剑挑翻十万天魔,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可此刻端起那只小小的青瓷药碗,他的指骨竟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宁宁。”陆渊俯下身,尽可能放轻了平日里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冷冽语调,“醒醒,吃药了。” 陆小圆费劲地掀开眼皮,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病气的水雾。她吸了吸堵得严严实实的小鼻子,看清了床头那碗黑漆漆的东西,又嗅到了那股可怕的苦气,原本烧得通红的小脸瞬间吓得煞白。 “不……不要!”小家伙像只受惊的幼兽,手脚并用地往床角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臭臭!那是毒水!宁宁不要喝毒水!” “不是毒水,是药。”陆渊眉头紧锁,舀起半勺黑药,递到她嘴边,“喝了病才能好。” “不喝!呜哇——!好苦!宁宁舌头会烂掉的!”陆小圆两只小胖手死死捂住嘴巴,整个人缩在鹅绒被的最深处,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连缺了门牙的牙床都在打颤,“爹爹骗人!爹爹以前说果子甜,结果把宁宁辣熟了!现在又要逼宁宁喝烂舌头的水!爹爹是天底下最坏的爹爹!” “啪嗒。” 陆渊手里的玉勺险些被他周身不自觉溢出的一缕剑意震出裂纹。 他堂堂无妄剑尊,三界谁人不敬畏臣服?何曾被人当面指着鼻子痛骂“最坏”?偏偏指着他骂的,是他费尽心思从剑炉里孵出来的凡胎闺女,打不得,骂不得,连语气稍微严厉半点,小家伙就哭得险些抽搐过去。 陆渊僵在原地,俊美的面容青一阵白一阵,竟是束手无策。 齐宵在旁看得焦急万分,连忙凑上前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油纸包着的凡间松子糖,柔声诱哄道:“宁宁乖,莫哭。喝一口药,大哥哥便给你一颗糖吃,好不好?” “不要!一颗不够!”陆小圆泪眼朦胧地伸出两根胖手指,“要十颗!还要骑大白狗!” “胡闹!”顾温玉一把将齐宵扯开,“生着高热还敢吃糖?凡火未清,蔗糖生湿生痰,嫌她咳得不够凶是不是?!一颗也不许给!” 一听连糖都没得吃,陆小圆哭得愈发惊天动地,小嗓子都哑了:“呜呜呜……白白叔叔也是坏人!你们都欺负小圆!小圆不要当剑了,当剑太苦了……呜呜……” 顾温玉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陆渊冷笑:“瞧瞧!这就是你们剑修的做派!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杀生,连哄个孩子喝药都不会!堂堂大乘期大圆满,连个三岁凡童都按不住,传出去让天下修士笑掉大牙!” 陆渊额角青筋微跳,冷冷横了他一眼:“你若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顾温玉挽起袖子,大步跨上前去。他到底是行医三千年的医仙,神情严肃下来自有一股威严,“陆小圆,听着!这药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再由着性子胡闹,不仅白泽你骑不成了,明日老子就去把你埋在万剑冢的那朵牙花连根拔了拿去喂猪!” 陆小圆的哭声猛地一滞。 小家伙抽抽搭搭地看着顾温玉,委屈得直打嗝,显然被拿捏住了七寸,可看着那碗冒黑烟的苦药,小身子仍旧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大豆般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看着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顾温玉心头也软了半截,暗骂了自己一声造孽,正打算放缓语气,身侧却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冷香。 沈寒舟无声地上前,轻轻按下了顾温玉手里的药碗。 神君半跪在榻前,那双向来冰冷无情的银灰眸子,此刻却如春水般澄澈。他抬手,用袖中那方雪白无瑕的帕子,一点一点拭去小家伙脸颊上的热汗与泪痕。 “沈某年少时,亦曾生过一场大病。”沈寒舟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能安抚神魂的奇异律动,“那时九天刑司初立,天规森严,病痛便被视作道心有缺。师长赐下的汤药,比这碗苦上十倍,亦无一人敢在旁递上一块蜜饯。” 陆小圆呆呆地看着他,连抽泣都忘了,吸着通红的鼻尖,小声问:“那……那漂亮叔叔喝了吗?” “喝了。”沈寒舟微微垂眸,清俊的面容在炭火映照下多了一分罕见的柔和,“一口饮尽。因为我知道,若是不喝,便活不到今日,亦见不到这世间许多好看的风景。比如……见不到你这般爱哭鼻子的缺牙小鬼。” 陆小圆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手绞着狐裘的软毛,小脸更红了:“宁宁……宁宁才不是小鬼,宁宁是神剑。” “神剑亦要淬炼。”沈寒舟从陆渊手中取过药碗,舀起一勺,自己先含了一小滴,神色自若,“这药确实极苦。不过本君方才已替你尝过了,苦味入喉,只有三息。三息过后,便是甘草的回甘。你爹爹和师兄没有骗你,这碗药能救你。” 沈寒舟将勺子递到她唇边,银灰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小圆,你敢不敢同本君赌上一赌?就三息。” 陆小圆咬着嘴唇,看着面前清风朗月般的大官叔叔。 在小家伙的世界里,漂亮的人总是格外可信一些。更何况,神君自己都尝过了,没有被毒倒。 小家伙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两只小肉拳紧紧攥着被角,猛地伸长脖子,一口将那勺黑乎乎的药汁含进了嘴里! “唔——!!” 刹那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奇苦在小家伙的口腔里轰然炸开! 陆小圆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了风干的包子皮,五官几乎挤在了一块儿,小身子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涌,眼看着就要哇的一声全部吐出来! “咽下去。”沈寒舟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息。” 小家伙喉咙剧烈耸动,硬生生把那口要吐出来的药汁憋在嘴里,憋得满脸通红。 “二息。” 陆小圆猛地一仰脖子,咕咚一声,将那口药汁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三息。”沈寒舟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手指微弹,一滴凝练了纯净清气的甘露精准地落入小家伙口中,瞬间化解了残存的焦苦,“成了。神剑果然锋芒毕露,不惧苦寒。” 陆小圆砸吧了一下小嘴。 嘴里竟然真的泛起了一股淡淡的甘草甜味。 小家伙愣住了,泪眼汪汪地看着沈寒舟,吸了吸鼻涕,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道:“……真的只有三息哎。” “本君从不妄语。”沈寒舟轻声道,“剩下的大半碗,小神剑可还能一口饮尽?” 陆小圆看了看面无表情、眼底深处却透着紧张的陆渊,又看了看站在榻旁满脸担忧的大师兄齐宵,最后小胸脯用力一挺,豪气干云地抢过药碗:“能!宁宁一口就能喝光光!” “咕咚、咕咚、咕咚……” 小家伙两只小胖手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瓷碗,闭着眼睛一饮而尽,最后“哈”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热气,把空碗重重顿在软几上。 满殿之人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顾温玉赶紧上前,用温热的湿毛巾替她擦拭嘴角,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算你这小崽子识相。躺好,把被子盖严实了,发一身透汗,明日烧就能退。” 陆小圆此时药力上涌,加上先前哭闹耗尽了力气,眼皮子直打架。 她软绵绵地倒在厚厚的鹅绒枕上,身子沉重得像灌了铅。陆渊坐在床沿,修长冰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源源不断地渡送着最柔和的温阳护体真元,替她疏导药力。 室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极细微的噼啪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家伙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一层晶莹的细汗,滚烫的体温开始有了缓缓回落的迹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安然入睡时,榻上的小家伙忽然极其不安地翻了个身,小嘴里发出了极细弱的呢喃。 陆渊微微俯身,耳尖微动。 只听得那软糯的童音里,带着一种极深、极无助的惊恐与委屈,在静谧的大殿里断断续续地回响: “……呜……爹爹……不要扔宁宁……” 陆渊的身形骤然凝固。 “宁宁会学飞的……宁宁也会努力长出大宝剑的……宁宁不掉牙了……不生病了……” 小小的肉团子在锦被里蜷缩得更紧了,闭着的眼角缓缓滑落两滴滚烫的泪珠,浸湿了洁白的狐裘: “……爹爹,不要把宁宁扔回大火炉里熔掉……生病的小剑……也是可以切豆腐的……呜呜……” 这几句烧糊涂时溢出的梦话,像是一记重锤,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了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齐宵猛地咬紧了牙关,眼中水光浮动,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沈寒舟长长叹了一口气,默然敛袖,眼底一片复杂。 顾温玉愣在原地,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向来毒舌善谑的面容上,只剩下一片难言的心酸与沉重。 她一直记得。 从她破壳而出咬碎玄铁、被所有人当作怪物审视的那一天起;从她发现自己不能御火、不能飞翔、没有锋芒的那一刻起;甚至当她因为换牙而恐惧崩口、因为受凉而高热难耐的此时此刻…… 这个懵懂脆弱的人间幼崽,看似没心没肺地撒娇闹腾,心底深处却始终被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笼罩着—— 她怕自己不够强大,怕自己不是一把合格的神兵,怕终有一日,会被这个由至高剑神统治的冰冷宗门,当作废铁重新丢回炽热绝望的熔炉。 陆渊静静地坐在那里,高大的背影在炭火的映照下拉出一道孤寂的黑影。 这位杀戮九万年、道心稳固如天道法则的无妄剑尊,缓缓伸出双臂,不顾那满身热汗与药味,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躯抱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依旧带着长年修剑的坚硬,却前所未有地宽阔与温暖。 陆渊抬起手,用满是老茧的掌心轻轻覆住小家伙满是泪痕的面颊,冰冷的声音在大殿深处低低响起,一字一句,重若万钧: “陆小圆。” 昏睡中的幼崽似乎听到了呼唤,不安的小身子微微动了动。 “本尊的剑胎炉,早已自碎于九霄雷劫之中。天地之间,再无任何烈火能熔你分毫。” 陆渊垂下眼帘,将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毛茸茸的发顶上,冷漠的眼眸中,冰雪尽融,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你无需斩妖,无需除魔,更不必比任何人锋利。你纵是一块连顽石都切不开的顽铁……只要本尊在一日,你便永远是这无妄峰上,唯一的执剑之人。” 小家伙似乎在混沌的梦境中抓住了那根救命的浮木。 她紧蹙的小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两只滚烫的小胖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陆渊胸前的黑色衣襟,小脑袋在父亲宽阔的胸膛上蹭了蹭,终于发出了一声甜甜而安稳的细微鼾声。 正殿之外,无妄峰的万年冰雪在晨曦初照下,悄然消融了一角。 --- ### 第十章 钝剑背上了小书包 凡间小儿的病,来得如山倒,去得却也如抽丝般利落。 翌日清晨,初阳刚把无妄峰顶的积雪照出一层融金般的光晕,正殿里那张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象牙雕花大床上,便冷不丁拱起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包。 “呼哧——” 一只白嫩软乎的小胖手从鹅绒被的缝隙里探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 陆小圆手脚并用地从狐裘堆里把自己拔了出来,头上两只小抓髻睡得东倒西歪,小肚兜歪在一边,露出白生生、肉嘟嘟的小肚皮。 小家伙揉了揉眼睛,原本烧得通红的脸颊已然恢复了白里透红的粉嫩,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抽了抽鼻子。 不堵了。 嘴巴里也不苦了。 唯有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如同春雷般在她小肚子里“咕噜噜”响成了一片。 “爹爹!” 陆小圆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光着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骨碌一下翻下床,像颗出膛的小炮弹似的朝着案几后坐了一整夜的玄黑身影扑了过去。 案几后,陆渊捏着朱批玉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大乘期剑尊周身若隐若现的护体罡气在瞬息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生怕硬碰硬震疼了这颗肉弹。下一刻,温软馨香的一小团便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两只热乎乎的小胖手熟练无比地攀上了他的衣襟。 “退了。” 陆渊垂眸,大掌覆上小家伙光洁的额头,感受着掌心下平稳温润的凡人体温,向来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极细微地松缓了半分。 “爹爹,宁宁饿!”陆小圆仰着小脑袋,两排小米牙磨得霍霍作响,嘴里少了一颗门牙,说起话来漏风漏得格外喜庆,“宁宁肚肚空了!宁宁能吃下一整只大烤灵羊!还要吃甜甜的糖糕,喝两碗白白煮的肉糜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吃吃吃,刚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眼里就只剩下吃。” 顾温玉顶着两只浓重的青黑眼圈,提着药箱踱步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赤灵米熬烂的稠粥。他嘴上刻薄,脚下的步子却快得带风,几步跨到跟前,两根手指熟练地搭上小家伙的腕脉。 诊了三息,顾温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卸掉了千斤重担,瘫在旁侧的梨花木椅上。 “命硬。凡胎肉身能在一夜之间化开老子那剂猛药的药力,倒真有几分顽铁的底子。”顾温玉没好气地白了陆渊一眼,“行了,退热了。往后好生避风,再由着你们这帮剑疯子带她在悬崖顶上吹冷风,老子就直接回百草峰闭死关,再不踏足这无妄正殿半步!” “白白叔叔最好啦!” 陆小圆极有眼力见儿地从陆渊膝头爬下来,啪嗒啪嗒跑到顾温玉腿边,踮起脚尖,伸出胖手去够那碗香喷喷的米粥,两只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泉:“白白叔叔昨晚喂的药一点都不苦,像吃糖糖一样甜!” 顾温玉嘴角一抽,忍不住嗤笑出声:“昨晚哭得像杀猪似的骂老子是坏人的,不知是哪个没良心的小狗崽子。” 虽然嘴上骂着,他手里却极稳当、极细致地舀起半勺温热的米粥,轻轻吹去热气,递到了小家伙嘴边。 陆小圆嗷呜一口吞下,烫得直吸溜,却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此时,殿外天际忽有一道赤红剑光破空而来,宛若破晓的流火,轰然落在大殿前的白玉坪上。 “宁宁——!姐的宝贝肉团子!” 伴随着一声风风火火的娇叱,红裙烈烈的苏棠如同一团狂风卷入殿内,连身上的佩剑都没来得及解下,一把从顾温玉手里将陆小圆抢进了怀里,上上下下好一顿揉搓,眼眶泛红: “听说你烧糊涂了?还说了胡话?哪个不长眼的敢说要把你扔回熔炉?告诉二姐,二姐现在就提着赤练剑去把他老窝给烧成焦炭!” “咳。” 坐在高位上的陆渊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苏棠身子一僵,脸上的煞气瞬间敛去大半,转过头看着自家面无表情的师尊,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师……师尊,弟子在思过崖听闻小师妹病重,得蒙沈神君以‘协理九幽魔案’之由传召,这才……提前出崖戴罪立功。” 沈寒舟自殿外缓步而入,一身素白仙袍如初雪覆竹,端的是清风霁月、不染尘垢。 这位司刑神君看了一眼被苏棠抱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小家伙,淡然道:“赤练峰主剑气至阳,正是驱除魔煞的好手。本君暂借三月,无妄剑尊应当不会介意吧?” 陆渊神色淡漠:“随意。” “二姐姐!”陆小圆小手攀着苏棠的脖颈,笑嘻嘻地从兜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草纸,献宝似地举到众人面前,“二姐姐你看!宁宁今天早上画的大宝剑!” 苏棠一愣,接过那张纸。 满殿之人好奇地凑上前去,连沈寒舟都忍不住投来审视的目光。 只见那张昂贵的宣灵纸上,画着几团歪歪扭扭、极其怪异的色块—— 正中央是一大团漆黑漆黑、长着四条粗腿的墨疙瘩;墨疙瘩旁边立着一根细长的白条,白条顶上顶着一颗圆溜溜的黄豆;再往旁边,是一团炸毛似的火红线条,以及一根裹着绿斑点的细竹竿。而在所有怪模怪样的图案最底下,还趴着一只巨大无比、四脚朝天的白团子,嘴里正吐着长长的舌头。 齐宵端着洗漱的水盆走进来,瞅了一眼,迟疑道:“这是……九天降魔阵图?” 陆渊难得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画卷:“线条凌乱中隐有杀伐之气,莫非是先天剑胎自生之大道铭文?” 沈寒舟更是祭出神识微扫:“非符非阵,倒像某种上古兵家战阵的推衍残卷。” 唯有顾温玉眼角狂跳,一把夺过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墨团子冷笑:“推衍战阵?大道铭文?你们几个大剑仙神仙当久了,凡间的眼睛全都抠出来喂狗了是不是?!” 顾温玉将画纸倒转过来,指着黑墨团:“这是陆渊!一身黑袍整天板着死人脸,像块黑炭!” 他又指着那根白条:“这是沈寒舟!整天一身白像出殡!” 接着指着红线团和绿竹竿:“这是苏棠和老子!至于底下那个四脚朝天的肥白团子……” 趴在殿门口晒太阳的白泽神兽,极其委屈地呜咽了一声,默默将硕大的脑袋埋进了爪子里。 “噗嗤——” 苏棠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险些把怀里的小家伙给颠了下去。 陆小圆两眼放光,啪啪鼓掌:“白白叔叔好聪明!宁宁画的就是我们一家人呀!黑的是爹爹,白的是漂亮叔叔,红的是二姐姐,绿的是白白,大狗是白泽!大哥哥去打水了,宁宁待会儿把大哥哥也画上去,画成一根大冰糖葫芦!” 大殿内先是一静,旋即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陆渊看着那团被画得像只黑王八似的身影,面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两下,却伸手将那张黄草纸从顾温玉手中抽了回来,极其自然、极其平整地折叠整齐,收入了自己贴身的暗袋之中。 沈寒舟亦是敛眸,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微尘,唇角泛起一丝温润的浅意。 唯独齐宵端着水盆,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师尊,诸位师弟师妹,咱们无妄峰……当真不能再由着宁宁这般胡混下去了。” 陆渊抬眸:“何意?” 齐宵将水盆搁下,一脸严肃道:“宁宁如今已快满四岁。在凡间,四岁孩童早已入私塾开蒙,习字明理,知晓礼义廉耻。可宁宁这半年来……前日在万剑冢拿上古神兵当铲子刨蚯蚓,昨日把百草峰的万年何首乌认成了烂地瓜,今晨又将诸位长辈画成……画成这般模样。若再不严加管教,他日传扬开来,三界岂非要笑话我无妄剑宗育人无方,养出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纨绔?” “谁说宁宁是纨绔?!”苏棠不乐意了,护犊子似地瞪圆了眼,“我家宁宁是剑!天下第一神剑!剑要识字明理作甚?能劈人就行!” “她现在连一块豆腐都切不开!”顾温玉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不仅切不开,字也不认得几个。昨天拿着老子那卷天阶丹方,差点当引火柴塞进炉子里!齐宵说得对,这小崽子心智虽纯,但凡人该懂的规矩礼数,一样都不能落下。否则将来下了山,被人拿两颗烂糖骗去卖了,她还得帮人数铜板!” 陆渊闻言,眉头微蹙。 在他万年不变的剑道认知里,万物皆可一剑破之。学文弄墨、礼仪法度,不过是凡俗庸人自缚手脚的桎梏。 可看着怀里咬着手指头、连左右鞋子都经常穿反的幼女,陆渊那颗冰冷的道心也不免泛起了嘀咕。 她终究是肉身凡胎。 她有朝一日总要走出无妄峰,总要去看看人间烟火。若当真连文墨不通、懵懂无知,受了委屈、遭了算计,岂非教人欺负了去? “师尊。”齐宵躬身提议,“宗门外门设有‘蒙剑堂’,专收各峰执事与长老座下四至七岁的幼童开蒙。不授高深剑法,只教识字、习礼、辨识天下草木灵矿,半日读书,半日习基础步法。不如……送宁宁去蒙剑堂待上半年?”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神色各异。 苏棠第一个跳脚:“蒙剑堂?那帮凡俗杂役和外门弟子的崽子,一个个皮得像猴,万一磕着碰着我家宁宁怎么办?!不行!要教就在正殿教,本座亲自教!” “你教?”顾温玉嗤笑,“教她怎么用离火烤蚂蚱,还是教她怎么把舌头辣出三个大血泡?” 苏棠顿时哑口无言。 沈寒舟沉吟片刻,亦赞同道:“入蒙剑堂,倒也不失为一剂良方。神剑久藏于鞘,虽免于风霜,却难通灵性。让她与同龄孩童接触,沾些红尘烟火,反倒利于她这副凡胎肉身的神魂稳固。本君在天界见过太多隐世大能的后裔,常年幽居深宫,最终皆养成了孤僻偏狭之性。” 陆渊指尖在案几上极有节奏地叩击着。 “笃、笃、笃。” 三声清响过后,剑尊大人做出了决断。 “准。” 陆渊垂眸看着懵懵懂懂的陆小圆,沉声道:“明日辰时,入蒙剑堂。不求她通晓经纶,只求她……知晓自保之理。” “哇——!” 陆小圆眨巴着大眼睛,听得半懂不懂,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上学!宁宁要去上学堂了!大哥哥,学堂里有糖吃吗?有大狗骑吗?” 齐宵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学堂里没有糖,也没有大狗。但有许多同你一般大的小玩伴,还有老夫子给你们讲故事。” “好耶!讲大恐龙的故事!”小家伙立刻高兴得在苏棠怀里直扑腾。 …… 次日天未破晓。 无妄宗三十六峰还在薄雾中沉睡,无妄正殿内却已是一片人仰马翻。 “这个带上!” 苏棠风风火火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由纯阳精金炼制的护心镜,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一只用天蚕软缎缝制的小巧双肩书包里:“此镜能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挂在胸前辟邪!” “拿出来!你疯了不成?!”顾温玉一把将护心镜抽出来扔在一边,“那么沉的玄铁玩意儿,挂在她脖子上,是嫌她长不高是不是?!带这个!” 顾温玉塞进去三个青白玉瓶:“左边这瓶是辟谷丹,饿了含一颗,甜的;中间这瓶是百草止血粉,破了油皮抹一指头,不留疤;右边这瓶是失魂软筋散,若有哪个不知死活的熊孩子敢拽她的头发,直接拔开塞子扬出去,毒不死人,但能让他瘫在地上拉半个月肚子!” 齐宵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默默将一把特意找铸剑阁老师傅打磨得圆润无锋、连木头都削不断的小木剑插进书包侧袋,又塞进了十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避尘符和三盒精致的凡间软糕。 最后走上前的是沈寒舟。 这位九天神君神色肃穆,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如豆的银白小哨子,系在一根红绳上,亲手挂在了陆小圆细嫩的脖颈间。 “此乃‘破虚引’。”沈寒舟弯腰,直视着小家伙的大眼睛,认真叮嘱道,“若在学堂里受了委屈,或者觉得害怕,无需忍着,含住哨子用力吹响。无论多远,本君与白泽,三息之内必破空而至。” 顾温玉在旁听得直翻白眼:“她是去蒙剑堂上蒙学,不是去九幽深渊赴死!你们一个个的,至于跟送行一样么?!” 整装待发的陆小圆站在穿衣镜前,美滋滋地打量着自己。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合身的天青色外门弟子小道袍,腰间系着一根绣着云纹的小布带,背后背着那个塞得鼓囊囊、几乎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天蚕丝小书包。头上扎着两个滚圆的包包头,系着红绸带,粉雕玉琢,憨态可掬。 陆渊自后殿走出。 剑尊大人今日亦换了一身略显低调的墨青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周身那股冰冷骇人的杀伐威压收敛得干干净净,宛如一位凡俗世家的清贵严父。 陆渊走到女儿面前,半蹲下身,伸出修长的大掌,替她理了理领口歪斜的衣角。 “宁宁。”陆渊开口,嗓音平缓沉稳。 “在!”小家伙挺起圆滚滚的小胸脯,脆生生应道。 “入得学堂,便不再是无妄正殿的小祖宗。”陆渊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立下规矩: “其一,不许仗着法宝欺凌同窗。” “其二,不许乱吃旁人递来的不明之物。” “其三……若有人先动手辱你、欺你、伤你……” 陆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凌厉:“不必容忍。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拔出你书包侧面的小木剑,报为父的名号。” 齐宵以手扶额,心中暗暗叫苦:师尊,您这第三条,分明是给这混世小魔头颁了道免死金牌啊! 陆小圆用力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宁宁记住了!打不过就喊‘我爹是陆渊’!” 陆渊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站起身,长袖一拂:“出发。” 晨光熹微中,无妄剑宗千年来最奇特的一道风景线,悄然划破长空。 高高在上的剑尊大人御风而行,身侧跟着战战兢兢的大师兄、火急火燎的二师姐、骂骂咧咧的医仙,以及一位清冷出尘的天界神君。而在众人众星拱月的正中央,一个背着鼓囊囊小书包的粉嫩团子,正骑着一头庞大如山、通体雪白的大白狗,欢天喜地地朝着山腰处的蒙剑堂大门,轰轰烈烈地杀了过去。 守在蒙剑堂门口的老夫子揉了揉浑浊的老眼,看着天边那几道足以毁灭一方天地的恐怖遁光,手里的戒尺“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脚背上。 --- ### 第十一章 蒙剑堂里钻桌底的小师姑 蒙剑堂的院子里,铺着一层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灰细石。 负责开蒙的赵夫子今年已过两百岁,卡在筑基大圆满近百年,白胡子垂到胸口,平日里最讲究“长幼有序、尊卑有度”。 然而今日,这位老夫子手里的铜戒尺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那几个足以在三界掀起血雨腥风的大人物——无妄剑尊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外古松下,清冷的眸光不怒自威;后头站着的大弟子齐宵、二弟子苏棠、百草峰主顾温玉,乃至那位天界司刑神君沈寒舟,虽未显露杀机,但哪怕只是淡淡扫来一眼,都叫人神魂欲裂。 而在众人脚边,一个头顶扎着两个红绸包包头的小团子,正背着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天蚕丝小书包,好奇地左顾右盼。 “赵长青。”陆渊淡淡开口,声音平缓却重逾万钧。 “老、老朽在!”赵夫子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小女宁宁,入堂受教。”陆渊垂眸看了一眼陆小圆,“以常理待之即可。不必特赦,亦不可苛待。” 齐宵在后头极轻地补了一句:“赵夫子,舍妹体质特殊……乃是肉身凡胎,经不得摔碰,若有同窗顽劣,还望夫子多加照拂。” 苏棠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若是谁家崽子不长眼,敢扯我家宁宁的抓髻,本座不介意去他爹娘的洞府走上一遭。” 顾温玉更是言简意赅,屈指弹过去一只白玉瓶:“这里头是防惊厥的定魂散,她若是哭急了背过气,化水喂她半勺。老子丑话说在前头,她少一根头发,你这满口胡子就别想要了。” 赵夫子额角的冷汗如瀑布般往下淌,哆哆嗦嗦地接过玉瓶,连连躬身:“老朽……老朽定当竭尽全力!谨遵诸位尊上法旨!” 陆渊俯下身,修长的大掌在小家伙头顶揉了揉:“去吧。酉时为父来接你。” “好哦!”陆小圆脆生生应道,两只小肉手抓着书包带子,蹦蹦跳跳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嘴里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格外灿烂,“爹爹再见!漂亮叔叔再见!白白再见!” 几道深邃的目光在门口驻留了良久,直至沈寒舟拂袖布下一道隐匿的传讯天规,众人才隐去身形。 …… 蒙剑堂内,二十几个四至七岁的小童早已端坐于蒲团之上。 这些孩童大多是内门执事、长老的子嗣,自幼生在灵山,引气入体虽早,骨子里却带着几分仙家后裔的傲气。众人见赵夫子领进来这么一个圆滚滚、走路像只鸭子似的小不点,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七岁左右、身穿金丝滚边锦袍的小男孩。那是藏经阁王长老的孙子王小虎,平日里在蒙剑堂是出了名的霸王,已然修到了练气一层,鼻孔朝天。 “小虎哥,你看那小丫头,身上半点灵气波动都没有,连引气入体都没成呢!”旁边一个小跟班低声嗤笑。 王小虎轻哼一声,双手抱胸:“定是哪个杂役管事的远亲托关系塞进来的。瞧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待会儿看我怎么整治她。” 赵夫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上讲坛,轻咳一声:“肃静!今日堂中新来一名同窗,乃是……乃是主峰送来的陆小圆。尔等当友爱互助,不可生事。” 老夫子没敢点明陆小圆的真正辈分。若是论起无妄剑尊的名头,堂下这帮毛头小子的老祖宗见了陆小圆,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小师姑”。 “陆同窗,你的座位在此。”赵夫子指了指正中间的一张檀木小案几。 “谢谢夫子老爷爷!”陆小圆甜甜地应了一声,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把沉甸甸的小书包往地上一搁,熟练地爬上了宽大的蒲团。 第一堂课,乃是《宗门戒律与修士礼仪》。 赵夫子捧着一本厚厚的黄绢古册,摇头晃脑地诵念起来:“夫剑修者,立于天地,当正道心,守清规。晨起吐纳,暮落面壁;见长者当躬身稽首,行九十度揖礼;遇凶煞当拔剑断之,不可生怯弱慈悲之心……” 讲坛之下,一众孩童听得抓耳挠腮,昏昏欲睡。 陆小圆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老大。可听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如同念经般的诵读声便化作了最好的催眠曲。 小家伙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小胖手撑着下巴,嘴角边不知不觉挂下了一晶莹的哈喇子。 “啪嗒。” 小家伙身子一歪,整个人顺着光滑的蒲团刺溜滑了下去。 赵夫子正念到“正襟危坐、神不外驰”,目光一扫,戒尺猛地顿住,脸色骤然发白—— 只见中间的蒲团上空空如也,新来的那位小祖宗,不见了! 老夫子吓得三魂出窍,赶紧扔了书册跑下讲坛,弯腰往那檀木案几底下一瞅,整个人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阴凉避光的案几底下,陆小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上,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甜软的呼噜声。天蚕丝书包被她当成了枕头,小手里还死死抓着顾温玉塞给她的那盒凡间软糕。 “陆、陆同窗?!”赵夫子急得胡子乱颤,趴在地上小声呼唤,“快起来!这成何体统?这乃是礼仪课,地上凉,莫要着了寒啊!” 陆小圆被推了推,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案几底板上。 “哎哟!”小家伙捂着脑袋,扁着嘴巴,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全堂的孩童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王小虎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真是个笨蛋!上课钻桌底,连石头都不如!” 赵夫子吓得赶紧把陆小圆抱了出来,又是吹额头又是查看伤势,生怕磕出一丝油皮来招致灭顶之灾。万幸天蚕锦帽子厚实,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陆小圆揉着脑门,吸了吸鼻子,听着王小虎的嘲笑,小嘴不满地嘟了起来。 “夫子老爷爷,桌子下面凉快呀。”小家伙振振有词地辩解,“而且你念的书……跟小圆以前抓到的大青虫爬得一样慢,小圆听着听着,小青虫就爬进耳朵里去睡觉了。” 赵夫子张口结舌,憋了半天,愣是没敢抽出一戒尺,只得苦笑道:“罢了罢了,且坐好。接下来习字。” 小家伙重新爬回蒲团。 赵夫子命众人研墨,在宣纸上临摹宗门最核心的一个字——“剑”。 四周的小童皆凝神静气,拿起特制的青玉符笔,小心翼翼地引动体内微薄的灵气灌注笔尖。王小虎下笔极重,黑墨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引得旁人一阵赞叹。 陆小圆也拿起了笔。 可她那只小肉手连筷子都拿不稳,握着粗大的毛笔,就像抓着一根烧火棍。笔尖吸满了浓墨,“啪嗒”一声,一大滴黑墨砸在白纸中央,溅开了一朵硕大的墨梅。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着那团墨迹,索性扔了笔,直接伸出胖乎乎的食指,蘸了蘸墨汁,在白纸上欢快地涂抹起来。 不一会儿,一张原本端正的白纸上,出现了一只圆滚滚、咧着大嘴笑的歪头小鸭子。 “看!我的剑会下蛋!”陆小圆举起墨迹斑斑的大作,得意洋洋地展示给身旁的小童看。 旁边的女童噗嗤一笑,刚要说话,坐在前排的王小虎却猛地转过身来,一把夺过陆小圆手里的宣纸,狠狠揉成了一团,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丑死了!什么下蛋的剑,根本就是鬼画符!”王小虎扬起下巴,满脸倨傲,“凡人就是凡人,连笔都拿不稳,也配同我们一起坐在蒙剑堂?我爷爷说了,没有灵根的废物,长大以后只能在山脚下挑大粪!” 陆小圆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被踩得满是泥印的小鸭子画,大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字写得丑,但那只鸭子是她今早画给白泽的,她答应了那头大白狗,放学要带一张最好看的画回去贴在它的软摇篮上。 小家伙低着头,小嘴死死抿着,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赵夫子刚转过身去拿名册,听见动静大惊失色,厉声喝道:“王小虎!你放肆!” 然而,还没等赵夫子冲下讲坛,陆小圆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小家伙没有哭出声,只是吸了吸鼻子。她记起了临出门前,爹爹站在门外古松下,一字一句对她说的话: ——“其三,若有人先动手辱你、欺你、伤你……不必容忍。” 陆小圆伸出小短手,一把拉开了书包侧面的暗袋。 那里,正插着齐宵特意找铸剑阁打磨得圆润无锋、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小木剑。 “哼!” 陆小圆气鼓鼓地拔出小木剑,迈开小短腿,蹬蹬蹬三两步冲到了王小虎的案几前。 王小虎见她拔出一柄连开刃都没有的玩具木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哟,小矮子还要跟我打架?我可是练气一层,我一指头就能把你……” 话音未落。 陆小圆举起小木剑,没有任何章法,更没有一丝灵力剑意,只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了王小虎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头上! “嗷——!!”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课堂! 小木剑虽然无锋,可那是万年沉香木所制,坚硬胜过精铁,再加上小家伙天生力气异于常人,这一记闷棍抽下去,王小虎那根金贵的手指头肉眼可见地肿成了大红萝卜! 王小虎疼得在地上直打滚,涕泪横流:“你敢打我!你个没灵根的杂种!我要叫我爷爷把你碎尸万段!”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低阶烈火符,红着眼便要朝陆小圆脸上砸去! 那是真正的凡火符箓,足以将成年凡人烧得皮开肉绽! “住手!!”赵夫子吓得亡魂皆冒,整个人扑了过来。 然而,陆小圆面对那张散发着炽热火光的符箓,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昂起小脑袋,两只小肉手紧紧握着小木剑,扯开嗓门,发出了九天雷霆般的怒吼: “——我爹是陆渊!!” 整座蒙剑堂瞬间死寂。 连窗外的麻雀都在这一刹那闭了嘴。 冲到半空的赵夫子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给那柄小木剑跪下了。 正准备激发烈火符的王小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符纸“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眼珠子瞪得险些从眼眶里凸出来。 陆……陆渊? 执掌三界刑戮九万年、杀穿九幽魔渊的天下第一剑神……无妄剑尊陆渊?! “你……你说你爹是谁?!”王小虎声音抖得像筛糠,裤裆隐隐有些发热。 陆小圆用小木剑指着他的鼻子,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漏着风,却中气十足,神气活现地重复道: “我爹是陆渊!大哥哥是齐宵!二姐姐是苏棠!白白叔叔是顾温玉!骑大狗的漂亮叔叔是沈寒舟!你踩了我的小鸭子,你死定了!我明天就让我爹把你的屁股切成八瓣拿去喂鱼!” 报菜名似的后台靠山,每一个名字砸下来,都像是一记天劫神雷,结结实实劈在全堂师生的天灵盖上。 讲坛底下的二十几个仙二代小童,齐刷刷地往后挪了三尺,看陆小圆的眼神,瞬间从看“乡下凡人”变成了看“降世真神”。 赵夫子趴在地上,老泪纵横,恨不得当场给自家祖坟烧三柱高香——祖宗保佑,方才自己没抽那记戒尺,否则今日无妄宗的诛仙剑阵,怕是就要直接落在他赵家的祖坟上了! “小、小师姑……”王小虎哇的一声哭了,鼻涕泡吹得老大,噗通一声跪在陆小圆面前,双手捧起那张被他踩脏的小鸭子画,拼命用自己的袖口去擦上面的泥印: “小师姑饶命!我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啊!我赔!我把我所有的上品灵石全赔给您!画没坏,鸭子没死,您千万别让尊上切我的屁股啊呜呜呜……” 陆小圆低头看着哭得凄惨无比的小霸王,又看了看那张被擦得有些模糊的小鸭子。 小家伙眼里的怒火慢慢消散了。 她歪了歪小脑袋,伸手从小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盒凡间糖糕,啪的一声拍在王小虎的案几上。 “诺,分你一块。”陆小圆吸了吸鼻涕,软糯道。 王小虎抽搐着抬起头,满脸茫然:“啊?” “你刚才被我打了,肯定很疼。”小家伙收起小木剑,很认真地摸了摸王小虎肿成萝卜的手指头,“爹爹说了,厉害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你以后不许踩别人的画,也不许说别人是废物。只要你乖乖听话,宁宁明天带你骑大白狗。” 王小虎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姑娘。 那只小胖手里抓着一块沾着白霜的桂花糕,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孔,没有居高临下的羞辱,只有最纯粹、甚至有些傻气的真诚。 七岁的小霸王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得慌,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他一把抓过糖糕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大声嚎哭:“呜呜呜……小师姑真好!我以后就是小师姑的狗腿子!谁敢在蒙剑堂说小师姑一句坏话,我王小虎第一个咬死他!” 全堂的小童面面相觑,随后轰的一声全围了上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献上自己的灵果灵丹: “小师姑!吃我的赤灵果!” “小师姑!我帮你背书包!” “小师姑,你那小木剑真威风,能借我摸摸么?” 赵夫子从地上爬起来,扶正了歪斜的道冠,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正笑逐颜开分发糖糕的小团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叹。 没有动用通天剑道,更没有掀起宗门杀戮。 这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凡胎小女娃,仅仅用一记小木剑和半盒凡间甜糕,便将这群桀骜不驯的仙家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 就在蒙剑堂后山的茂密丛林深处,一道隐匿在黑袍下的阴鸷目光,正透过层层树影,冷冷地盯着堂前嬉笑打闹的陆小圆。 黑袍人缓缓伸出枯瘦如柴的鬼手,掌心之中,赫然静静躺着三枚散发着浓郁血煞之气的——九幽噬灵钉! “无妄剑胚……果然通灵至极。”沙哑微弱的声音如毒蛇吐信,“既然白泽拔除了魔煞,那便试一试……后山试炼场的那头玄甲暴熊吧。” --- ### 第十二章 试炼场里的大笨熊 蒙剑堂的下午,向来是小道童们最雀跃的时辰。 山腰后头辟有一处方圆十里的“百灵苑”,里头圈养着宗门特意从各处秘境移栽的低阶灵草,以及数百只性情温顺的一阶灵兔、灵鹿与七彩锦鸡。 按宗门规矩,蒙学孩童需在苑中辨识草木,并亲手捕获一只灵兽作为启蒙灵宠,以此锻炼吐纳与神识感知。 “都给老夫听好了!” 赵夫子站在百灵苑的白玉石坊前,手里攥着铜戒尺,胡子随着说话一抖一抖,“苑内皆布有防护结界,圈禁的灵兽野性已驯。今日考校,只许用宗门下发的软云网捕捉,严禁动用开刃利器!若有伤残灵兽者,扣三旬月例!” 一众小童齐声应诺,眼睛却纷纷往人群正中央瞟。 陆小圆此刻俨然成了全场的中心。 小家伙背后那个鼓囊囊的天蚕丝小书包,此刻正由鼻青脸肿、手指包得像个大馒头的王小虎恭恭敬敬地抱在胸前。而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里,则一手抓着半块灵桂花糕,一手握着那柄刻着“我爹是陆渊”的小木剑,晃晃悠悠走在最前头。 “小师姑,待会儿进了苑子,您想抓哪只,只管吩咐!”王小虎挺着胸脯,俨然一副忠心耿耿的头号狗腿子模样,“小的练气一层,手脚麻利,定给小师姑抓一只毛色最亮的雪玉兔!” “不要抓兔子。”陆小圆咬了一口花糕,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兔子那么小,抓它它会哭的。宁宁要找一株能长出大桃子的树,爬上去睡觉。” 身旁的一群小童闻言,顿时哄笑起来,看这位小师姑的眼神愈发觉得亲切可爱。 赵夫子看了一眼天色,抬手打出一道法诀,百灵苑那扇布满禁制的青铜大门缓缓洞开。 “开苑!申时三刻在此处集合交卷!” 小童们如出笼的雀鸟般欢呼着涌入林中。 阳光透过苍翠的古木枝叶,斑驳地洒在松软的落叶上。林间灵气氤氲,几只毛茸茸的长耳雪玉兔在灌木丛后探头探脑,小溪边还有数头通体雪白的一阶幼鹿在低头饮水,一派安宁祥和。 陆小圆一进林子,那双大眼睛就有些忙不过来了。 “哇!好多蘑菇!大红色的!长得像二姐姐的红裙子!”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蹬蹬蹬朝着一株色彩艳丽的伞状大蘑菇跑去,胖手伸得老长。 “哎哟小师姑使不得!”王小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一把拦在蘑菇前,“那是‘七彩鸩髓菇’!百草峰用来炼制毒丹的!碰一指头,嘴巴都能肿成大香肠!” 陆小圆触电般缩回小手,摸了摸自己好不容易消肿的嘴唇,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小胸脯:“不摸了不摸了,二姐姐是大骗子,红蘑菇也是大骗子。” 小家伙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旁边一株结着指甲盖大小黑果子的矮树上。 那果子散发着淡淡的辛香,正是凡间极难寻见的野生山姜果,对于修士来说毫无灵力,可对凡人而言,却是有生津暖胃的妙用。 “这个好!” 陆小圆蹲下身子,兴高采烈地一颗一颗往下摘,塞进自己的小布兜里:“白白叔叔整天骂人,喉咙肯定很干,宁宁摘回去给他泡水喝。还有漂亮叔叔,漂亮叔叔长得白,喝了黑果子水肯定能笑一笑。” 跟在后头的几个小童面面相觑,心中暗暗感叹: 传闻无妄剑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怎么生出来的闺女,竟软糯得像个小菩萨?别人进了秘境抢灵兽争高下,她倒好,满脑子都是给家里的长辈摘野果子。 就在此时,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那不是灵兔啃噬嫩草的声响,倒像是某种重达千斤的庞然大物,硬生生踩断了合抱粗细的巨木! 紧接着,地面毫无预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咚!咚!咚!” 沉闷如雷鸣的踏地声自山坳深处狂涌而至,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 原本在溪边饮水的灵鹿群像是感应到了灭顶之灾,发出一声惊恐的尖鸣,不顾一切地朝着苑外狂奔。林间的鸟雀更是遮天蔽日地振翅高飞,落羽纷纷。 “怎么回事?!”王小虎脸色煞白,手里的天蚕丝书包差点掉在地上。 “吼——!!” 一声震耳欲聋、足以崩裂金石的狂暴咆哮,陡然撕裂了静谧的丛林! 数十株百年古木在恐怖的冲击波下齐齐折断!在漫天飞扬的泥土与碎木屑中,一头足有三丈高、通体覆盖着厚重玄黑重甲的庞大巨兽,如同一座移动的黑山,带着滔天的凶煞戾气,轰然撞碎了百灵苑内圈的禁制石碑,狂暴地冲杀了出来! “三……三阶玄甲暴熊?!” 一名稍大些的小童失声尖叫,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百灵苑里怎么会有三阶成年凶兽?!快跑啊!!” 那可是相当于人类金丹期修士的恐怖巨兽! 那一身玄甲刀枪不入,一掌拍下来,足以将一座百丈小山拍成齑粉!寻常筑基修士遇上了都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更何况这群只学了吐纳的稚童?! 只见那头玄甲暴熊双目赤红如血,口角滴淌着腥臭的毒涎,浑身狂暴的妖气之中,竟缠绕着丝丝缕缕肉眼难辨的黑红魔光。 而在它那坚硬如铁的后颈正中,赫然深深刻着两枚寸许长、通体漆黑的三角铁钉! ——九幽噬灵钉! 黑钉深深刺入骨髓,正疯狂地汲取着暴熊的神魂,将其转化为一头只知杀戮与破坏的疯兽! “吼!” 暴熊狂暴地一爪挥出,凌厉的妖风化作三道撕裂虚空的血刃,直奔吓傻在原地的几个小童劈落而去! “救命啊——!!” 小童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平日里学的基础步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赵夫子在苑外感应到了绝世凶威,撕心裂肺的狂吼从远处传来:“孽畜尔敢!开护山大阵!快开大阵!!” 然而百灵苑距离正殿何止数十里,纵使大阵激发,也需三息功夫! 而金丹期凶兽的一记血刃,瞬息便至! “小师姑快跑!” 王小虎到底是长老之后,危急时刻骨子里爆发出几分血性,竟一把拽住陆小圆的胳膊,拼命往后拉:“这是发了狂的金丹凶兽!会吃人的!” 然而,陆小圆没有动。 小家伙站在原地,任由狂暴的罡风吹乱了她的两个包包头。 她那双原本清澈欢快的大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头横冲直撞、痛苦咆哮的庞大黑熊。 在漫天飞舞的血色风暴中,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凶兽要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恐怖嘶吼。 唯有陆小圆,耳膜里嗡嗡作响的,却是一道道极度悲戚、极度绝望的尖锐哭号—— ‘好痛……好痛啊!’ ‘脑子要炸开了……把那根刺拔掉……谁来救救我……’ ‘杀了我……好痛啊!!’ 那不是咆哮。 那是被九幽魔煞生生撕裂神魂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濒死惨嚎! “它哭了。”陆小圆忽然吸了吸小鼻子,稚嫩的声音在狂暴的兽吼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哭了?!它要吃人了啊小师姑!”王小虎急得跳脚,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气去拽她。 然而,下一刻,陆小圆一把挣脱了王小虎的手。 在王小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小家伙非但没有转身逃向出口,反而反手握紧了那柄无锋的小木剑,迈开两条小短腿,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扑火飞蛾,直挺挺地朝着那头三丈高的庞大凶兽迎面跑了过去! “宁宁——!!” 王小虎吓得整个人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惨呼。 百灵苑上空,空间骤然撕裂! 接到赵夫子死讯般传音的陆渊、齐宵、苏棠几乎在同一瞬破空而至! 然而,当他们从撕裂的云层中探出身形的那一刹那,看到的,便是陆小圆被卷入暴熊血刃狂风中的惊悚画面! “陆渊!!” 后方赶来的顾温玉睚眦欲裂,连手中的药箱都砸成了碎片! 陆渊周身的大乘期剑罡在刹那间暴涨千万丈,无妄剑意如银河倒卷,狠狠劈向下方的凶兽! 可暴熊距离陆小圆不过三尺之遥,他的剑再快,恐怖的剑气余波亦会在斩杀暴熊的瞬间,将那副凡胎肉身一同震成肉泥! “宁宁,蹲下!!”齐宵目眦欲裂,长庚剑化作流光直射暴熊眼眸。 然而,面对头顶那只宛若泰山压顶般轰然拍落的巨大熊掌,陆小圆既没有蹲下,也没有闭眼。 小家伙胸前,沈寒舟亲手挂上的那只银白小哨子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可她甚至连含住哨子求救的时间都没有。 她只是高高扬起那张稚嫩的小脸,眼眶里蓄满了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朝着那只拍落的黑爪,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稚嫩的呐喊: “——不要打啦!!” “我知道你痛!!” 轰——! 那一瞬,天地仿佛失了声。 陆小圆双手死死抱住小木剑,高高举过头顶。 小家伙体内依旧没有一丝灵力,丹田内依旧空空如也,可在她喊出那声“我知道你痛”的刹那,她神魂最深处、那自万年剑胚中孕育而生的本源真灵,轰然震荡! 一抹极淡、极温润,却带着无尽悲悯的大道青辉,如水银泻地般,自她幼小的身躯里狂涌而出! 那柄由万年沉香木雕成、连豆腐都切不开的拙劣小木剑,在接触到这股青辉的刹那,剑身之上竟浮现出一道古朴沧桑、宛如鸿蒙初开时的兵道神纹! “嗡————!!” 一声浩瀚雄浑、凌驾于九天十地所有神兵之上的悠远剑鸣,自小木剑上升腾而起! 整座无妄峰后山,方圆百里之内,万剑冢中沉寂了万年的数万柄残剑同时发出了惊恐又顺服的战栗之声! 而那只足以将精铁拍成肉泥的巨大熊掌,在距离陆小圆头顶仅剩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狂暴的血刃罡风在青辉的拂照下寸寸消融,化作了一缕拂面微风,只吹动了小家伙额前凌乱的刘海。 玄甲暴熊庞大如小山的身躯僵直在半空,那双猩红嗜血的兽瞳,倒映着下方那张挂满泪痕的小小脸蛋。 青辉如春水般浸润过暴熊的全身。 暴熊后颈处那两枚死死咬在骨肉里的“九幽噬灵钉”,在这股至纯至善的大道兵意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天地克星,表面的森森魔煞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寸寸龟裂! “咔嚓!” 两声脆响,噬灵钉自行崩断成无数黑色碎屑,自血肉中被生生逼落而出! “吼……” 巨兽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与痛苦。 庞大无比的玄甲暴熊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后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轰然双膝跪地!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暴虐,而是缓缓伏下了那颗硕大的头颅,将自己满是伤痕的湿冷鼻尖,极轻柔、极卑微地贴在了陆小圆小小的绣花鞋面旁。 大颗大颗浑浊的兽泪,从暴熊粗糙的面颊上滚滚滑落,砸在泥地里,溅开一朵朵湿润的泥花。 它在发抖。 像是一个受尽了酷刑折磨的孩子,终于在神明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坚硬与凶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无尽委屈的呜咽: “嗷呜……” 陆小圆吸了吸鼻涕。 小家伙放下小木剑,伸出软乎乎的小胖手,费劲地摸了摸巨熊那比她身子还大的黑鼻梁。 “不痛了哦,大笨熊。” 小家伙吸着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巨熊眼角的大泪珠,软糯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林间轻轻回荡: “坏钉子拔掉了。痛痛飞走了……不怕不怕哦。” 苍穹之上,原本准备舍命轰碎暴熊的陆渊,身形僵立在云端。 那柄足以斩落星辰的无妄剑意,悬停在剑尊指尖,剧烈颤抖着,却终究没有斩下。 齐宵张大了嘴巴,手中的长庚剑发出了迷茫的轻鸣。 苏棠眼角的红绫飘落,整个人彻底看呆了。 赶来的沈寒舟脚踏白泽,低头看着那片温润的青辉,银灰色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万兵通感……化煞为仁……” 沈寒舟喃喃自语,指尖微颤:“她当真……不是凡胎。” 不,不仅不是凡胎。 这位司刑神君甚至在这一刻生出了一种荒谬至极的明悟—— 那九万年前被无妄剑尊自天劫雷海中抢出的天工剑胚,孕育的根本不是什么三界第一的杀戮凶兵。 她是……万兵之祖,天地初开时,那柄唯一的“不杀之剑”。 --- ### 第十三章 宗门里又多了条“大黑狗” 百灵苑深处的风,足足凝固了半柱香的功夫。 “宁宁——!!” 顾温玉的嘶吼打破了死寂。这位平日里自诩风雅的九品医仙,此刻连遁光都顾不上掐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半空中跌撞落地。他一把推开那头温顺伏地如小丘般的暴熊,双手颤抖着将陆小圆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骨头断没断?!神魂震没震伤?!脏腑可有移位?!”顾温玉脸色煞白,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陆小圆被他摸得咯咯直笑,手里还攥着那柄毫发无损的小木剑,小胸脯一挺:“白白叔叔,宁宁没碎!宁宁是大神剑,硬着呢!” “硬个屁!”顾温玉猛地将她按进怀里,那向来刻薄沉稳的声线里,竟透着一丝后怕至极的哽咽,“你知不知道刚才那爪子要是落下来……你就成了一滩肉泥了!你个蠢崽子!你逞什么能啊!!” 陆小圆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拍了拍顾温玉的后背,小声安慰:“白白不哭哦,大笨熊不是坏人,它只是脖子后面扎了坏针,它很疼的……” “嗖!嗖!嗖!” 数道遁光撕裂长空落下。 苏棠眼圈通红,掌心赤练剑的火煞几乎要将方圆三里的林木化为灰烬;齐宵紧紧抿着唇,长庚剑无声出鞘半寸,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沈寒舟立在白泽背上,银灰色的眼眸中,神罚雷霆隐现。 而走在最后面的陆渊,一身玄黑长袍不染微尘。 可他每往前踏出一步,地面上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深达数丈的剑痕,周遭的虚空更是在大乘期强者的极致杀意下寸寸湮灭。 “谁干的。” 陆渊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柄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赶来的赵夫子与百灵苑管事的心口上。 “噗通!” 赵夫子与一众管事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尊上息怒!百灵苑结界半个时辰前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破损,老朽原以为只是地脉灵气紊乱……绝不知晓为何会有三阶凶兽混入,更不知晓噬灵钉之事啊!” “不知晓?” 沈寒舟缓缓飘落,修长的手指虚空一抓,地上一块崩碎的噬灵钉残片便被摄入掌心。 神君指尖神光微闪,一缕极淡的灰黑色死气自残片中被生生剥离出来:“残存的气息带着极北九幽寒煞,以及……一丝极高明的‘瞒天符’痕迹。能将这等魔道重器神不知鬼不觉带入无妄宗内门,定有宗门高层通魔作祟。” 陆渊垂眸看了一眼那缕死气,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齐宵。” “弟子在!”齐宵单膝跪地,杀气冲霄。 “封锁三十六峰。开启周天诛仙阵,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陆渊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冷冽如极北玄冰,“自执事长老始,逐一搜检神魂。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漏网一人。” “是!”齐宵领命,化作一道凛冽白虹冲天而起,刹那间,整座无妄剑宗被千万道通天彻地的剑芒彻底笼罩! 整个百灵苑陷入了一片肃杀与恐慌。 唯独那只趴在地上的玄甲暴熊,不仅没被这恐怖的剑阵吓跑,反而庞大的身躯微微往前挪了挪,像是一堵厚实的黑墙,严严实实地挡在陆小圆身后,似乎生怕天上的剑气惊扰了这个救它脱离苦海的小不点。 “大笨熊好乖呀。” 陆小圆转过身,两只小肉手抱着暴熊比她脑袋还大的粗糙肉掌,揉了揉,又仰起小脑袋看向面色森寒的陆渊: “爹爹,不要打大笨熊好不好?它没有吃小朋友,它肚肚里也只有青草和山泉水。” 陆渊身上的狂暴杀气,在接触到女儿仰起的小脸时,猛地一滞。 剑尊大人缓缓收拢了袖中翻涌的剑意,走上前,半蹲在陆小圆面前。他伸出微凉的大手,替她擦掉鼻尖上沾着的一块黑泥,低声道:“它是凶兽。若魔性未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不会哒!”陆小圆拍着胸脯打包票,两只大眼睛清澈见底,“宁宁的小木剑刚才跟它说话了,它说它想回家,它还说它以前有个熊宝宝,被坏人抓走了……爹爹,我们把它带回无妄峰当大黑狗养着好不好?” 顾温玉在旁听得嘴角直抽搐:“大黑狗?!陆小圆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三阶玄甲暴熊!站起来比你的正殿偏门还要高!你管它叫大黑狗?!” 玄甲暴熊仿佛听懂了有人嫌弃它,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微、极委屈的“哼唧”声,硕大的熊脑袋在地上拱了拱,甚至伸出粉红色的长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陆小圆的小手心,痒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沈寒舟在旁看着,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陆兄,此兽后颈魔骨已被宁宁方才的大道青辉彻底净化。不仅魔性全无,更因得了一缕天地初开的生机,隐隐有通灵化妖之兆。留它在无妄峰看家护院,未尝不可。” 陆渊看了一眼那头堂堂金丹期凶兽此刻宛若哈巴狗般的谄媚姿态,沉默了半晌,终于站起身来。 “准了。”陆渊拂袖,“赐名……大黑。” 顾温玉痛苦地捂住了脸:得,一个叫白白,一个叫大白狗,现在又来了个大黑。这无妄峰顶峰往后干脆改成百兽园算了。 陆小圆顿时欢呼雀跃,迈开小短腿,费劲地想往熊背上爬:“大黑!走!回无妄峰吃甜糕去咯!” 大黑极为乖巧地平趴在地上,任由小家伙抓着它粗硬的毛发,吭哧吭哧爬上了它的脖颈。接着,这头足以撕碎金丹修士的恐怖巨兽,就这么顶着一个三岁半的人间幼崽,在全宗上下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迈着极其谨慎、极其滑稽的八字步,慢吞吞地跟在无妄剑尊身后,朝着主峰走去。 …… 三日后。 无妄宗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雷霆风暴。 在沈寒舟的天规宝镜与陆渊的搜魂剑气之下,藏经阁一名执掌阵法枢纽的化神期长老被当场揪出。此人早已被九幽魔渊的“万灭魔尊”夺舍潜伏了数百年,图谋的正是天工剑胚中孕育的绝世杀器。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柄杀戮神兵爬出来是个爱吃糖的凡胎女娃;更没算到那能控制万灵的噬灵钉,在小家伙手里连一记抽泣都扛不住。 叛徒被沈寒舟当场押入九天神狱,无妄宗上下被彻底梳洗了一遍,连山门前的落叶都被剑气削平了三寸。 而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波过后,无妄峰迎来了建宗九万年来最宏大的一桩喜事—— 陆小圆的四岁生辰宴。 按人间凡俗的规矩,孩童满四岁,是要大操大办的。齐宵早在半个月前就发下了金丝玉贴,不仅广邀三十六峰所有长老执事,连昆仑仙山、药王谷、甚至九重天上的司刑司,都收到了请柬。 清晨,无妄正殿内张灯结彩。 向来冰冷刺骨的玄晶柱上缠满了喜庆的红绫,殿内飘荡着凡间御厨特制的桂花糖香与百果蜜饯的气味。 “我不穿这个!二姐姐骗人!” 偏殿内,传来了陆小圆抗议的奶嚎。 只见小家伙被苏棠死死按在铜镜前,身上套着一件通体由极品火羽丝织就的红色长裙。裙摆处用金线绣着九只展翅欲飞的朱雀,背后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挂着两只用白玉羽毛雕成的小假翅膀。 苏棠一边替她梳着复杂的飞天双鬟髻,一边得意洋洋:“多威风啊!我无妄宗的掌上明珠,走出去就该像九天玄女一样金光闪闪!翅膀多好看,走起路来还会忽闪忽闪的呢!” 陆小圆扁着嘴,摸了摸背后硬邦邦的白玉翅膀,小声嘟囔:“像只拔了毛被烤熟的大红公鸡……” “噗嗤!” 走下回廊的齐宵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师兄今日穿了一身极庄重的月白剑袍,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长匣,走上前揉了揉妹妹的小脸:“好了苏师妹,莫要折腾她了。宁宁穿什么都好看。” 他打开长匣,里面赫然静静躺着一柄小巧玲珑、仅有一尺长的短剑。 那剑身通体莹白如雪,剑柄处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凡间小雏菊。剑刃未曾开锋,极为圆润,正是齐宵用万年温玉辅以自身极寒剑意、花费了整整三个月打磨而成的护身宝器。 “给宁宁的生辰礼。”齐宵温声道,“里头封了师兄的三道极境剑气。若遇危险,心念一动,可护你周全。” 陆小圆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抱住小温玉剑,爱不释手地在脸上蹭了蹭:“好滑呀!凉凉的!夏天可以抱着睡觉!” 齐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万载温玉宝剑当冰枕,三界之中也就只有她干得出来了。 “瞧你那点出息。” 顾温玉大步走进来,随手将一只鼓囊囊的储物袋扔在桌上:“老子没准备什么虚头巴脑的剑。这里头是一百瓶‘九转甜心丸’,用天山灵蜜裹着养魂草做的,甜滋滋的,一天只准吃两颗!吃多了烂牙齿!” 陆小圆欢呼一声,跳下椅子,啪叽在顾温玉的白袍下摆印了个口水印:“白白最好啦!” “沈某亦有一礼。” 清冷的声音响起,沈寒舟自殿外踱步而入。 神君今日穿了极隆重的天界朝服,头戴九梁通天冠,宛如神祇临尘。他走到陆小圆面前,缓缓单膝点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至极的长命锁。 那长命锁非金非玉,通体散发着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光晕,正面刻着“岁岁平安”四个质朴的小字,背面则隐现着九道天规神纹。 “此乃‘天道长命锁’。”沈寒舟亲手将锁挂在小家伙细嫩的脖颈间,声音低沉而郑重,“内蕴九重天界功德。戴上它,三界因果不加汝身,天道雷劫避汝三舍。” 连苏棠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天功德长命锁!这可是连天界太子出世都不曾享有的无上庇佑,沈寒舟竟然直接送给了一个凡胎小娃! 陆小圆低头摸了摸沉甸甸的长命锁,又看了看面前俊美如画的沈寒舟,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一咧,忽然伸出两只小短手,吧唧一声,在沈寒舟白玉般的侧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啵!” 一声响亮的亲吻声,在肃穆的偏殿内炸响。 沈寒舟整个人彻底僵硬了。 这位执掌九重天刑罚数万年、连九天玄女都不敢直视其容颜的孤高神君,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 “沈神君……脸红了?!”苏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瞪得滚圆。 沈寒舟极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宽大的广袖微拂,强自镇定道:“咳……凡俗之礼,倒也……倒也纯朴。” 然而,还没等众人笑出声,主殿正门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通报: “——青丘狐皇、南海龙王、十方妖山诸妖王,特奉万妖重礼,为小殿下贺寿!!” 话音未落。 整座无妄峰上空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魔煞,也不是敌袭。 而是数以万计、遮天蔽日的各色灵禽、奇兽踏云而至!在万妖簇拥之下,十几尊平日里雄霸一方、连各大仙宗宗主都要礼让三分的大乘期妖皇,竟恭恭敬敬地手捧各色绝世神兵与上古灵矿,齐刷刷跪倒在无妄峰的主峰大坪之上! 大殿内的陆渊眉心微蹙,一步跨出偏殿。 殿外的广场上,为首的青丘白狐老祖跪伏在地,声音激动得发颤,响彻苍穹: “听闻无妄峰天工神兵降世,身怀至高大道生息,令白泽顺服、降玄甲暴熊!我万妖一脉久候兵祖降临!特来朝奉我族之主!!” “请小殿下……受万妖之拜!!” 轰! 数万头狂暴的大妖在这一刻齐齐叩首,浩瀚的妖皇威压与血脉臣服之气化作滔天风暴,直冲云霄! 偏殿内,陆小圆手里抓着齐宵送的小温玉剑,嘴里咬着顾温玉的甜丸子,戴着沈寒舟的长命锁,懵懵懂懂地眨巴着大眼睛,探出了小脑袋。 小家伙看着外头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妖,有些困惑地咬了咬手指头: “爹爹……他们为什么全跪在地上呀?地上好凉的,他们不冷吗?” --- ### 第十四章 万妖跪着,跑得不快呀 无妄峰顶的风,被漫天压境的妖气生生截断了流动。 数万头大妖的威压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紫金重华,那是整个妖族积攒了数万年的血脉图腾。青丘九尾狐展翼千丈,南海蛟龙盘踞云头,连极北荒原上足有小山大小的裂地魔猿,此刻都收敛了骨子里的暴虐,规规矩矩地五体投地,匍匐在无妄峰的主坪之上。 “恭请万兵之祖……归位!!” 青丘白狐老祖跪在最前方,九条毛茸茸的白尾低垂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双手高高捧起一方泛着远古洪荒古意的玄黄玉玺。那玉玺上雕着上古百器朝圣图,正是妖界至宝“号令万兵印”。 在妖族的传承古训里,凡能赤手化去九幽魔钉、令白泽与暴熊心悦诚服之人,必是天地初开时执掌三界生灵本源兵器的无上尊神。妖皇们苦等了八万年,如今神迹显化在无妄宗,哪怕面对的是那位杀神般的无妄剑尊,他们也拼死要将这尊新神迎回万妖神殿。 整座山峰死寂得针落可闻。 齐宵面色凝重地横剑在侧,苏棠掌心烈火隐现,沈寒舟的眉峰更是蹙成了深川。 天界绝不允许出现一位统驭万妖、令天地变色的至高主宰,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们呵护在掌心里、连衣裳穿反了都要哭鼻子的凡胎幼崽。 大殿正门前,陆渊高大的玄黑身影渊渟岳峙。 这位大乘期剑尊垂着眼眸,周身剑气凝而不发,但任何人都清楚,只要那帮妖皇敢往前挪动半步,这柄斩绝神魔的无妄之刃,便会瞬间将这万丈苍穹撕成碎片。 然而,在这足以颠覆三界秩序的肃穆对峙正中央,偏殿的门帘“呼啦”一下被掀开了。 “呼哧、呼哧……” 一阵极其突兀的小碎步声,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响起。 陆小圆提着被苏棠改得极繁复的火羽红裙摆,因为裙摆太长,小短腿倒腾得有些不利索,走两步就险些被自己的小绣花鞋绊个跟头。她脖子上挂着叮当作响的天道长命锁,怀里抱着齐宵送的小温玉剑,两只小羊角辫上还插着沈寒舟雕的白玉簪子。 小家伙迈着八字步,一路小跑着越过了如临大敌的师兄师姐,径直穿过陆渊那道足以冻碎元婴的护体剑罡,吧嗒一声,停在了大殿最高阶的汉白玉栏杆前。 数万道炽热、狂热、甚至带着战栗崇拜的妖兽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红团子身上。 陆小圆被这么多双绿油油、黄澄澄的巨大兽瞳盯着,小身子先是缩了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只小胖手精准地拽住了陆渊垂在阶下的玄黑袖袍。 有了爹爹的袖子壮胆,小家伙这才大着胆子,探出半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自高而下地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兽海。 “喂——!” 陆小圆缺了一颗门牙,扯开嗓子喊起来的声音格外稚嫩尖细,在大阵回音的放大下,像个软绵绵的小哨子在云间回荡: “你们干嘛全都趴在地上吃泥巴呀?!” 全场大妖的呼吸齐齐一窒。 青丘老狐皇身子一颤,老泪纵横地叩首道:“小殿下!万妖受九幽魔煞侵蚀八万年,天地神兵尽成杀生凶器!唯有您……唯有您身上的鸿蒙不杀之意,能拯救万灵于水火!今日我等奉上万兵印,愿永世为奴为仆,唯小殿下之命是从!请小殿下……受我等万妖之命,统御十方!” “永世为奴!誓死效忠!!” 数万头狂暴妖兽齐声嘶吼,音浪如同万重海啸,震得三十六峰的积雪簌簌崩落! 那声势宏大得足以让任何一个修真大能道心摇曳,热血沸腾。 那是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 那是只要勾一勾手指,就能让三界战栗的无上皇权! 陆渊垂眸看着身侧的女儿。 这位绝世剑尊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若是仔细看去,他那双深潭般的墨瞳深处,隐隐透着一抹极难察觉的审视与紧张。 他在等。 等这个从他本命剑胚里爬出来、身上背负着远古神异的孩子,做出她的抉择。 只见陆小圆歪着小脑袋,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肉包子褶。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那方散发着万丈宝光的玄黄玉玺,又看了看下头跪得整整齐齐、连头都不敢抬的群妖,小嘴巴不满地撇了撇。 “不要。”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从小家伙嘴里蹦了出来。 青丘老狐皇猛地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愕:“小、小殿下……您说什么?” 陆小圆松开陆渊的袖子,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走下三级台阶。小家伙抱着手里的小温玉剑,神气活现地指着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裂地魔猿: “我说不要!宁宁才不要你们听话呢!” 小家伙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群山间回荡:“宁宁要是帮了大笨熊,大笨熊就必须当宁宁的奴隶;要是二姐姐给宁宁买了糖葫芦,宁宁就得一辈子替二姐姐洗臭袜子……那和百灵苑里的坏钉子有什么区别?!” 小家伙越说越气,挺起小胸脯,奶凶奶凶地叉起小腰: “坏人把黑钉子扎进大黑狗的骨头里,就是为了让大黑狗听话!你们现在自己把膝盖跪碎在地上,硬要宁宁当你们的主人,也是为了让宁宁去管你们!宁宁才四岁!宁宁连自己的小鞋子都经常穿反呢,哪有空管你们那么多大狗大猫?!” 群妖目瞪口呆。 青丘老狐皇被训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可……可小殿下神威盖世,这是血脉相承的大道天理啊!君臣之序,尊卑有别……” “什么狗屁天理!” 陆小圆学着顾温玉平日里骂人的模样,狠狠啐了一口,虽然吐出来的是个小唾沫星子,却透着一股叫人无法反驳的理直气壮: “白白叔叔说了,谁肚子疼,谁就吃药!大黑狗疼,宁宁就摸摸它;白泽大狗疼,漂亮叔叔就给它吹吹风!疼的时候帮忙,是因为它在哭!才不是为了让它以后见了我都得趴在地上!” 小家伙吸了吸鼻涕,抬起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漫山遍野的大妖: “你们一个个长得比大山还要高,爪子比大哥哥的剑还要长,天天跪在泥地里,不嫌膝盖酸吗?!都给我站起来!想回家的就回家找妈妈,肚子饿的就去山脚下啃青草!全都趴在地上……哼,跑得一点都不快!” 这一声带着童音的“跑得一点都不快”,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数万大妖心中盘踞了万年的执念与迷惘。 大妖们愣愣地抬起头。 它们看着石阶上那个甚至还没有暴熊一根脚趾头高的红衣小娃娃。 没有滔天的皇威。 没有残酷的奴役法咒。 更没有神明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怜悯。 有的,仅仅是一双嫌弃它们“趴在地上姿势太丑、跑不快”的清澈眼睛。 万载时光里,所有的仙人、神魔,乃至它们自己,都习惯了以力量定生死,以强弱分尊卑。弱者跪伏强者,强者奴役万灵,生生世世,皆在这无休止的压迫与杀戮中轮转沉沦。 何曾有人对它们说过一句: ——站起来。 ——别跪着,跑得不快。 “呜……嗷……” 那头凶名赫赫的裂地魔猿,眼角忽然滚落下一颗硕大的泪珠。 紧接着,南海蛟龙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苍凉长吟,庞大的身躯自云端缓缓舒展开来;青丘九尾狐收起了颤抖的九尾,眼中的狂热渐渐化作了一片如水般的敬畏与释怀。 青丘老狐皇颤抖着捧着那方万兵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这一次,不再是叩拜奴役它们的神皇,而是叩拜这世间唯一的慈悲: “老朽……谨遵小殿下法旨。” 老狐皇缓缓站起身来。 下一刻,漫山遍野的大妖齐刷刷地站立而起,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中,彻底褪去了森森戾气,化作了对天地自由的长啸: “谢小殿下恩典!!” 长啸声中,群妖退散,百鸟腾空,遮天蔽日的云海重新被暖金色的晨光破开。 阶梯之上,沈寒舟握着腰间刑戟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松开。 这位向来以天律为唯一准绳的司刑神君,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清冷的眸底波澜剧震,转头看向陆渊,低声道:“大巧若拙,大仁无刃……陆兄,九万年前天道赐予你的这柄神剑,当真是来拯救这荒唐人世的。” 陆渊没有说话。 大乘期剑尊只是缓缓走下石阶,走到叉着小腰、还在气鼓鼓喘粗气的女儿身边。 “爹爹,宁宁刚才厉不厉害?”陆小圆一转头看见陆渊,脸上的凶相瞬间瓦解,立刻迈着小碎步扑过去抱住陆渊的大腿,仰起小脸求表扬,“宁宁把他们全骂跑啦!他们不会抢走宁宁的肉包子了!” 陆渊俯下身,伸出修长的大掌,极轻柔地将女儿抱入臂弯。 “厉害。”陆渊的声音低沉温和,唇角勾起了一抹纵使是九天神魔也极少见过的浅淡笑意,“本尊活了九万年,见过无数帝王将相、神佛妖魔,无一人及得上本尊的宁宁。” “嘿嘿!”小家伙满足地把脸埋进陆渊的玄袍里,咯咯直笑,“那明天宁宁可以吃三块桂花糕吗?” “不可。”陆渊面无表情地拒绝,“至多一块。” “小气鬼爹爹!”小家伙立刻撅起小嘴抗议。 然而,就在主峰欢声笑语、万妖退去的刹那,无妄峰后山极深处的地脉之下,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沉闷至极、宛若整座修真界大陆架断裂的脆响,猛然自地底万丈传来! 紧接着,万剑冢内那座自无妄宗建宗起便矗立于风雪中的万丈“绝仙石碑”,毫无预兆地通体崩碎开来! 一道漆黑如墨、带着远古洪荒滔天凶威的巨大虚影,自地脉裂缝中狂暴地探出了半个狰狞的头颅! 那巨兽双目如血月,背生九对残破的剑翼,浑身缠绕着八万年前太古神魔大战时遗留的诛仙锁链,冰冷残忍的嘶吼声,化作滚滚神念,轰然撞击在整座天元大陆的苍穹之上: “八万年了……天工兵祖终于觉醒了!” “陆渊小儿!交出兵祖灵胎!否则本尊今日……便踏平你无妄三十六峰!!” --- ### 第十五章 碎碑里爬出来的老怪物 天崩了。 不是虚指,而是整座天元大陆极北的穹顶,在绝仙石碑碎裂的瞬间,生生塌陷出了一个方圆万里的巨大黑洞。 狂暴的九幽罡风夹杂着紫黑色的太古煞气,如天河决堤般疯狂倾泻而下。无妄三十六峰那座运转了九万年的“周天诛仙大阵”,在接触到这股黑潮的刹那,阵纹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崩碎声。 “吼——!!” 万丈地缝之中,九翼剑魔那庞大得遮蔽了整个地平线的恐怖魔躯,一点一点从地脉深处拔出。 每一片龙鳞之上,都镶嵌着一柄太古时期折断的神兵;每一只漆黑的骨翼挥动,都会带起一阵足以将元婴修士神魂绞成肉泥的万仞剑罡。那是八万年前神魔大战时,因吞噬了数以亿计的战死神兵残魂而化生的太古凶物,被三大天帝联手拼死镇压在无妄宗的地脉最深处。 “齐宵!起阵护住主峰!!” 苏棠厉喝一声,手中赤练剑火光暴涨万丈,如同一道横贯苍穹的赤红火墙,死死顶住了漫天倾泻而下的紫黑魔雨。 齐宵面容冷峻如霜,长庚剑化作千万道极寒剑网,将后山那些来不及逃脱的内门小童尽数卷入结界之中。 顾温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百草玉剑上,漫天碧绿的生机灵雾化作光茧,将整个蒙剑堂与百灵苑护在其中。 然而,太古凶魔之威,根本不是几个大乘期修士能够正面抗衡的。 “咔嚓——!” 苏棠的火墙仅仅支撑了三息,便被那魔躯挥出的一道黑色剑气硬生生斩成了漫天火雨! 苏棠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二姐姐!” 陆小圆在陆渊怀里看得分明,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两只小手疯狂挥舞着:“二姐姐流血了!大怪物,不许打我二姐姐!” “沈寒舟!带宁宁走!” 陆渊一步跨上高空,手中那柄九万年未曾全力斩出的本命无妄剑,终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长啸! 剑尊大人一身玄袍在魔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出的大乘期大圆满剑意,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纯黑神剑,死死抵住了那头太古魔物探出地面的巨爪: “本尊在此,休想踏出万剑冢半步!!” 沈寒舟脚踏白泽,自云端急掠而至。 司刑神君那张常年清冷如玉的面庞上,此刻满是凝重与决绝。他伸手便要从陆渊手中接过陆小圆:“陆渊,九天荡魔司已发下最高天谕,天帝正率十万天兵赶来!你撑不住这头凶物的,将兵祖灵胎带回九天神狱,方有一线生机!” “我不走!!” 陆小圆死死抓着陆渊的衣领,两只小短腿拼命蹬着,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拼命喊着: “我不走!爹爹一个人打不过大怪物!爹爹也会流血的!宁宁是大神剑,宁宁要留下来帮爹爹!” “胡闹!”陆渊素来冷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带着颤音的怒喝。 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女儿那双满是泪水的大眼睛,狠狠一拂袖,硬生生用一道柔和的清气将小家伙推向了沈寒舟的怀抱: “齐宵!苏棠!护送宁宁撤往九重天!若本尊战死……封宗,永绝仙路!” “师尊——!!”齐宵与苏棠眼眶崩裂。 “想走?!太迟了!!” 地脉深处的九翼剑魔发出狂暴的讥笑,一只遮天蔽日的骨翼横空扫过,竟直接斩断了沈寒舟开启的空间遁虚通道! 漫天黑煞化作亿万根泛着幽光的巨大魔钉,密密麻麻地悬停在苍穹之上! 那每一根魔钉,都比百灵苑里的“噬灵钉”粗壮百倍,乃是当年神魔大战时用来钉死太古神皇的“灭道魔锥”! “本尊自八万年前便被封于此地,受尽剑气凌迟之苦!” 九翼剑魔那双血月般的魔瞳死死锁定了沈寒舟怀里的陆小圆,声音中透着病态的贪婪与狂热: “万兵之祖!若非为了等待你这颗天工灵胎彻底化生,本尊早在三万年前便已破开封印!只要吞了你的大道生息,本尊便能执掌天地间所有神兵锋刃,成为这三界唯一的杀戮至尊!!” “死来!!” 万道灭道魔锥带着毁天灭地的太古煞气,如同暴雨狂潮,朝着整座无妄峰轰然倾泻而下! 那一瞬间,天地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陆渊的无妄剑意在疯狂崩碎,沈寒舟的天规锁链寸寸断裂,白泽发出了凄厉的痛呼,整座三十六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焦土! 然而,在漫天飞舞的毁灭风暴正中央。 被沈寒舟死死护在怀里的陆小圆,忽然不哭了。 小家伙低着头,大眼睛里映照着浑身是血的二姐姐、单膝跪地死死撑着剑阵的大师兄、拼命用银针封穴却被反噬得大口咳血的白白叔叔…… 以及,那个孤身一人立在万丈黑潮面前,高大背影已被漫天魔锥洞穿出无数道血痕,却依旧一步不退的黑袍父亲。 她想起了爹爹教她的剑道。 ——“谁规定剑一定要会喷火?” ——“你纵是一辈子切不开一块豆腐,也是这三界唯一的执剑之人。” 她想起了自己埋在万剑冢的那颗小乳牙,想起了那朵在泥土里晃晃悠悠、散发着清香的小白花。 原来,她不是切不开豆腐。 她只是……舍不得切碎这世间的任何一样东西。 “漂亮叔叔,放开我吧。” 陆小圆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平静。 沈寒舟一愣,低头看去,神君的心跳在这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只见怀里那个平日里娇气、怕苦、贪吃的小团子,周身正悄然散发出一层宛若初晨薄雾般的温润白芒。 而在那白芒之中,没有一丝杀气,没有半点锋芒,却有一种浩瀚宏大到让九天十地所有大道规则都为之驻足的……绝对平静。 “宁宁?!”沈寒舟失声。 小家伙伸出小肉手,极轻柔地掰开了沈寒舟僵硬的手指。 她从白泽背上一跃而下。 奇怪的是,她没有灵力,没有翅膀,可那小小的身躯落入虚空之中,漫天呼啸足以将山岳绞成齑粉的太古罡风,在拂过她裙摆的刹那,竟自发化作了一朵朵托举着她双足的白玉祥云。 陆小圆踩着祥云,一步一步,朝着战场的最中央走去。 “宁宁!回去!!” 满身是血的陆渊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目眦欲裂地回过头,声音近乎撕裂。 可陆小圆只是冲着他甜甜地笑了一下,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漏着风: “爹爹,宁宁是大神剑呀。” 小家伙吸了吸小鼻子,奶声奶气道:“大神剑出鞘,是要保护爹爹的。” 说完,陆小圆缓缓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胸前轻轻合拢。 小家伙脖子上挂着的天道长命锁在发光,头顶沈寒舟雕的玉簪在发光,腰间挂着的那柄齐宵送的小温玉剑在发光,甚至连兜兜里塞着的那半包顾温玉给的凡间蜜饯,都在散发着淡淡的微芒。 “万剑冢里的老爷爷……断掉的小剑剑……被踩脏的小铁片……” 陆小圆闭上眼睛,软糯的童音像是古老的摇篮曲,在整座破碎的大陆上空轻轻回响: “宁宁知道你们躺在泥巴里,很冷,很痛。” “宁宁把糖分给你们吃。” “宁宁叫你们……回家啦。” “轰————!!” 整座天元大陆,彻底沸腾了! 不是山崩,不是地裂,而是在那一声“回家啦”响起的刹那,方圆数百万里之内,所有古战场、所有深埋地底的废墟、所有修士手中的佩剑、所有铁匠铺里的炉铁…… 亿万柄在岁月中折断、锈蚀、沉寂的残兵断刃,在这一刻,齐齐复苏!! 万剑冢中,那株顶着“牙花”的白玉灵植轰然暴涨千万丈,化作一株撑起天地的巨大神树! 而神树枝头结出的,赫然是千万朵散发着温润生机的纯白剑花! “嗡嗡嗡嗡嗡嗡——!!” 不可计数的残剑破土而出,它们不再带着杀戮与怨恨的戾气,而是在那股纯净浩瀚的大道青辉沐浴下,化作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由白玉流光组成的浩瀚星河! 亿万残剑如倦鸟归林,自天地四方呼啸而来,盘旋在陆小圆瘦小的身躯周围! 九翼剑魔那毁天灭地的万道灭道魔锥,在撞入这片白玉剑河的刹那,上面的亿万怨煞,竟如同春阳融雪般,发出了凄厉绝望的蒸发之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 九翼剑魔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庞大的身躯剧烈战栗起来:“没有剑意!没有杀道!这世上怎会有毫无杀性的兵祖胚胎?!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小圆睁开了清澈如初生婴儿般的眸子。 小家伙缓缓伸出一根短短的肉乎乎食指,指尖在虚空中极轻巧地一点。 那一指,没有任何开天辟地的巨响。 只有一朵从万剑冢古树上飘落下来的纯白小剑花,晃晃悠悠、轻飘飘地穿过了漫天风暴,不偏不倚,落在了九翼剑魔那颗庞大如小山的巨大眉心中央。 “滴答。” 一声水滴落入深潭的轻响。 九翼剑魔庞大魔躯之上那数以亿计的太古神兵倒刺,在接触到那朵小花的刹那,所有的锈蚀、魔煞、血渍,寸寸剥离。 那头肆虐了太古、吞噬了无数生灵的九翼狂魔,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在半空。 它那双猩红嗜血的血月魔瞳里,八万年来翻涌的暴虐与癫狂,在一瞬间停滞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朵纯白的小花缓缓渗入魔骨深处。 巨魔眼中的血光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最原始、最纯澈的一抹金色灵光。 那是八万年前,它在神魔战场上作为一柄护国神剑,被主人握在手中刺入魔神胸膛时,最初的那一缕……守护之意。 “原……来如此……” 一声苍老、疲惫、却带着无尽释然的叹息,自巨魔喉间缓缓吐出。 庞大万丈的九翼魔躯,没有爆炸,也没有崩碎。 而是在那朵小花的微光中,一点一点化作了漫天晶莹剔透的金色光羽,如同一场温暖的太古春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千疮百孔的无妄三十六峰之上。 枯木逢春,地脉愈合,塌陷的天穹被漫天剑河重新织就成平整的蓝天。 狂风停了。 煞气散了。 苍穹之上,那条横贯三界的亿万残剑星河,在晨光中发出了一声满足而欢快的轻鸣,随后化作无数道灵光,重新没入泥土,归于天地。 而在那片重归晴朗的云海正中。 陆小圆身上的白芒悄然隐去,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大哈欠,揉了揉眼睛,小身子一歪,像个圆滚滚的小面团似的,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宁宁!!” 陆渊身化惊鸿,在小家伙落地的千分之一息,双臂一揽,将那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身躯死死抱进了怀里。 没有神兵的锋锐。 没有兵祖的威严。 怀里的肉团子砸吧着小嘴,小脑袋熟练无比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嘴里还少着一颗门牙,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几个梦呓般的字眼: “……爹爹……宁宁把坏虫子拔掉了……好困哦……要睡觉觉……” 陆渊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九万年不曾弯曲过的脊梁,在这一刻极轻微地颤抖着。 这位三界唯一的无妄剑尊,缓缓闭上双眼,将整张脸埋在小家伙软乎乎的颈窝里,两滴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她金丝织就的襁褓之上。 后方,齐宵长剑落地,苏棠瘫软在顾温玉怀里笑得眼泪长流,沈寒舟握着发烫的长命锁,仰头望向天际初升的红日,如释重负。 浩劫已过。 人间,依旧是那个需要喝奶、吃糖、换门牙的人间。 --- ### 第十六章 天下第一钝剑,今天也想吃桂花糕 太古浩劫过去三个月了。 修真界的仙门百家几乎要将无妄剑宗的山门给踏平了。各路掌门、妖王、隐世地仙,排着不见首尾的长队,手里捧着三界罕见的极品天材地宝、万年灵药,说是要“朝圣兵祖”。 然而,无妄宗山门口,只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 上头用凡间最劣质的焦墨,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吐着长舌头的大笨狗,底下还有一行狗爬似的歪字: “内有恶犬,还有凶爹,闲人免进,带糖除外。” 字是王小虎代笔的,落款画了个缺了一颗牙的胖笑脸,正是如今名震九天十地的“兵祖小师姑”陆小圆的亲笔御宝。 山门外,几个化神期的老祖面面相觑,手里捧着的万年龙髓玉盒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终只得长叹一声,乖乖摸出两包凡间油纸裹着的松子糖,搁在山门石阶上,躬身叩拜后悄然离去。 …… 山顶主峰。 曾经被太古魔煞犁成焦土的青石广场,如今被齐宵铺上了整整三千丈的极品天蚕软锦,踩上去软绵绵的,连摔跤都听不见个响动。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骨头泛酥。 玄甲暴熊“大黑”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主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庞大的黑熊肚皮随着粗重的呼噜声一鼓一鼓的,成了绝佳的避风肉垫。 而在大黑厚实的软毛堆里,上古神兽白泽正百无聊赖地甩着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伸出爪子,替趴在它脊背上的小人儿挡去晃眼的日光。 “呼噜……哧溜……” 陆小圆趴在白泽背上的万年温玉摇篮里,小脑袋歪在一边,睡得满嘴是哈喇子。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嫩黄色的齐胸小襦裙,两截藕节似的胖胳膊露在外头,小肚子圆滚滚地鼓着,睡梦中还不忘咂吧着小嘴,小胖手在虚空中抓了抓,哼唧道: “爹爹……糖葫芦要大颗的……二姐姐不许抢……” 站在回廊下的苏棠听到这句梦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弹出一道极微弱、温热的赤练火气,将拂过小家伙面颊的一缕微凉山风悄然烘暖。 “小没良心的,做梦都防着我。”苏棠抱着臂,艳丽的眉眼间却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她身侧,齐宵一身月白长袍,正低着头,极有耐心地用小刻刀在一柄巴掌大的小桃木剑上雕刻着小鸭子的花纹。 “苏师妹,小声些。”齐宵头也没抬,“宁宁昨夜在万剑冢帮那群老残剑除锈,忙活到丑时才睡下。白白说了,凡童若是缺了觉,长不高,牙齿也长得慢。” 顾温玉提着个紫砂小砂锅自偏殿走来,白衣飘飘,浑身却散发着极浓郁的蜜枣银耳香气。 “什么凡童不凡童的,老子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个天生来讨债的小祖宗。”顾温玉嘴上骂着,手里却极其麻利地将砂锅搁在白玉几案上,拿出特制的小银勺试了试温,“不过……她这肉身根基,倒真比先前结实了数倍。昨儿个老子给她请脉,经脉温润如暖玉,隐有生生不息之意。纵是不修仙道,活个千儿八百年,无病无灾,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千儿八百年怎么够?” 一声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自虚空传来。 虚空微澜,沈寒舟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鹤氅漫步而出,头顶的天帝紫金冠换成了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少了三分九天司刑神君的森严,多了几分凡间世家公子的清贵。 神君袖袍一抖,三只用寒冰仙玉雕成的小食盒便稳稳落在几案上。 “东海进贡的龙须蜜冻,天池极北的雪梨酥。”沈寒舟淡淡道,“天帝欲册封宁宁为‘九天无量慈光元君’,赐九重天宫金印,被本君扣下了。” 顾温玉挑眉:“扣下了?天界那群老不死舍得?” “有何不舍?”沈寒舟在石凳上坐下,神色平静无波,“本君同天帝明言,小元君如今正值换牙开蒙之期,每日需睡五个时辰,辰时习字,午后扑蝶,酉时还要听陆渊讲神魔打架的荒唐野史,没空去天界受百神朝拜。” 苏棠忍不住噗嗤一笑:“沈神君如今编起瞎话来,当真是眼都不眨一下。怕是那天界瑶池,在你眼里还不如宁宁手里半块啃剩下的麦芽糖金贵呢。” 正说着,殿内珠帘轻响。 一道玄黑的高大身影踏步而出。 陆渊今日未束长发,墨发仅用一根红绳随意系在脑后,那一身万年不曾脱下的凌厉剑袍,换成了略带凡俗烟火气的墨蓝宽袍大袖。剑尊大人手里没有剑,反而端着一小盆温水,搭着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细白棉帕。 “醒了便起。” 陆渊走到白泽身侧,垂眸看着那个还在流口水的小团子,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寒意。 陆小圆耳朵动了动,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雪梨酥香气。 小家伙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猛地睁开一条缝,小肉鼻翼狠狠抽动了两下,刺溜一声把嘴角的哈喇子吸了回去,翻身爬起,软糯糯地张开双臂: “爹爹!抱!” 陆渊弯下腰,极熟练地单手将那个软绵绵的小身躯捞进臂弯,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湿帕子,轻柔地擦拭着她睡得粉扑扑的小脸蛋。 “爹爹,宁宁闻到甜甜了!”小家伙坐在陆渊结实的臂弯里,小短腿欢快地扑腾着,伸出胖手指着案几上的玉盒,“漂亮叔叔来了!漂亮叔叔带好吃的了!” 沈寒舟眼底泛起一丝极温和的涟漪,将一小块剔透软糯的雪梨酥递到她嘴边:“慢些,仔细噎着。” 陆小圆嗷呜一口咬下大半,嚼得两腮鼓成两个小汤圆,含糊不清地直拍手:“好吃!比后山的野果子甜一百倍!” 忽然,小家伙的动作顿住了。 她嚼着嚼着,小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小胖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哎呀”。 正殿外的气氛瞬间紧绷。 齐宵手里的刻刀险些削掉剑尖:“宁宁!怎么了?!可是糖里有硬核碎了骨头?!” 苏棠眼中的护短煞气瞬间腾起:“沈寒舟,你拿的什么破点心?!” 顾温玉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步跨上前,伸手去掰她的小嘴:“张嘴!老子看看!莫不是旧牙没长好又伤了牙龈?!” 陆渊的脸色亦是微沉,大手轻轻托住小家伙的后脑勺,低声道:“吐出来,爹看看。” 陆小圆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在四位三界至尊大能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极其委屈地把嘴里含着的那口酥糖咽了下去,然后慢慢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自己下门牙原本漏风的那个空档。 “爹爹……”小家伙吸了吸鼻涕,带着一丝恐惧与茫然,软软道: “宁宁嘴巴里……又长出一颗硬石头。” 顾温玉一愣,连忙凑上前,凝神细看。 只见那粉嫩嫩、缺席了数月之久的牙床上,原本光秃秃的凹陷处,此刻竟然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个小小的、洁白如羊脂美玉般的乳白小尖。 那小尖极其圆润,像是一颗刚从灵土里钻出来的玉色小嫩芽,触手坚硬如万年精铁,却散发着极淡、极柔和的先天生机。 长白牙了。 大殿前足足安静了三息。 顾温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哭笑不得地骂道:“吓死老子了!你个小祖宗,那是新牙!新牙破土长出来了!” “新牙?!” 陆小圆愣住了。 小家伙赶紧用舌头尖舔了舔那个冒头的小白尖,冰凉凉、硬邦邦的,舔上去还有一丝酥酥麻麻的痒意。 “不是大石头?”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 “不是。”齐宵笑着揉了揉她的脑门,“宁宁的新宝剑长出来了,比旧的更威风,更耐嚼。” 陆小圆的眼睛在一瞬间爆发出比天际星辰还要耀眼的光彩! “哇————!!” 小家伙从陆渊怀里哧溜滑了下来,光着两只肉乎乎的小脚丫,在柔软的天蚕软锦上像只脱缰的红腹锦鸡一样疯狂地蹦跶跳跃,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缺了半拉门牙的小嘴笑得合不拢: “长出来啦!宁宁的绝世大宝剑长出来啦!!” “宁宁不是小破铁了!宁宁能咬碎大石头了!哈哈哈哈哈!” 小家伙一边欢呼,一边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台阶前,抱着呼呼大睡的大黑熊的耳朵一阵猛摇:“大笨熊!快起来看!小师姑长出大剑尖啦!以后谁敢欺负你,小师姑一嘴巴咬碎他!” 大黑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小不点,憨厚地打了个大喷嚏,伸出湿漉漉的大舌头,把小家伙整张脸舔得满是口水。 “哎呀脏死啦!”陆小圆咯咯笑着在地上打滚。 白泽优雅地站起身,用硕大的鼻头拱着小家伙的肚皮,逗得小女娃在软锦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廊下。 沈寒舟端起温热的清茶,轻啜了一口,眼角带着数万年未曾有过的舒展笑意:“九万年磨一剑。无妄兄,这柄三界唯一的‘无刃神兵’,算是彻底铸成了。” 苏棠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打滚的肉团子:“什么神兵不神兵的,只要她别再大半夜把乳牙埋进地里,让万剑冢再长出一座大森林,我就阿弥陀佛了。” 顾温玉冷笑一声,从药箱里摸出一罐麦芽糖,扔在几案上:“别高兴得太早。新牙刚冒尖,凡童最是爱磨牙咬硬物。往后这正殿里的桌椅板凳、乃至你们这帮剑疯子的本命神剑,都好生收着点,莫要被她当成磨牙棒给啃秃了皮。” 齐宵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自己腰间的长庚剑,引得身旁几人大笑出声。 陆渊负手立在阶前。 山风拂过,吹动他墨蓝色的衣袍。这位曾以一己之力平定神魔大劫、杀伐九万年的绝世剑尊,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满地乱滚、笑声清脆的小小身影上。 他曾经以为,剑道之极,在于斩绝一切因果,在于至高无上的锋芒与威严。 为此,他在漫长孤独的岁月里,将自己也炼成了一柄没有温度、不知痛楚的杀伐之刃。 直到那一日。 天工炉碎,混沌雷落。 从那顽石铁壳的最深处,没有飞出毁天灭地的凶兵,却爬出了这么一个软糯、脆弱、爱哭、又极度渴望被爱的人间小肉包。 她不会御剑,不会吐火,甚至连吃一口生姜都要哭塌整座剑阁。 可她却用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替他擦去了九万年未曾干涸的血渍;用两块凡间廉价的麦芽糖,融化了神兽与魔物的戾气;用一颗小小的换牙,在冰冷肃杀的万剑冢里,种出了一整片永不凋零的人间花海。 “大巧若拙……无刃乃仁。” 陆渊低声自语,深邃如渊的眼底,冰雪尽消,唯余万丈春阳。 “爹爹——!!” 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软糯欢快的呼唤。 只见陆小圆骑在庞大如山的玄甲暴熊背上,小脑袋上顶着一朵白玉般的剑花,小手里高高扬着那柄刻着小鸭子的小木剑,正冲着他神气活现地挥手: “爹爹!夫子老爷爷今天没留作业!二姐姐说山下坊市新开了一家桂花糖蒸栗粉糕铺子!宁宁要带大黑去巡山啦!宁宁要吃十个!二十个!大个的!!” 白泽扬起双翼,掀起一阵温润的轻风,护在暴熊身侧。 沈寒舟放下了茶盏,含笑起身相随;苏棠提着赤练剑,风风火火地抢先御风而去,嘴里喊着“老规矩,二姐付钱”;齐宵与顾温玉并肩而立,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宠溺。 陆渊看着那浩浩荡荡朝着山门涌去的“护崽大军”,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温暖的浅笑。 剑尊大人长袖一拂,踏破虚空,在漫天霞光中迈步而行。 “陆小圆。” 威严而宠溺的声音在三十六峰间悠悠荡漾开来,一如九万年前初见,又如红尘中最平凡不过的严父轻斥: “……至多两块。凡胎牙刚长,多食……牙疼。” “略略略!爹爹追上宁宁再说!大黑,快跑呀!!” 云海翻腾,霞光万道。 那柄三界第一、却连豆腐都舍不得切碎的无刃小钝剑,正带着她身后漫天神魔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高高兴兴地奔向了人间最热闹的烟火深处。 (全书完) ### 第十七章 五岁的小师姑要出远门啦 天元大陆的冬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转眼间,无妄峰顶的那株万载冰心雪莲,已经开了第二遭花。 陆小圆五岁了。 五岁的凡胎小女娃,个头终于往上窜了一小截,不再是那个走两步就被裙摆绊个大跟头的肉冬瓜了。但顾温玉每日雷打不动的三碗灵米赤肉糜和甜牛乳灌下去,小家伙依旧生得粉雕玉琢,圆滚滚的脸颊上婴儿肥十足,一笑起来,两颊陷下去两个甜滋滋的小酒窝。 最让全宗上下松了一口气的,是她嘴里那两排小米牙。 新长出来的门牙整整齐齐,温润如白玉,连顾温玉特意拿来试探的上品精铁灵矿,小家伙嘎嘣一口下去,都能在上面啃出个齐整整的月牙印子,嚼得咔嚓作响,半点不再喊“牙痛”。 然而,无妄正殿今日的气氛,却比当年九翼剑魔破封时还要肃穆三分。 长宽三丈的紫檀议事大案两侧,整整齐齐坐着无妄宗最有分量的几位大能。 齐宵面色凝重,手里握着一卷金丝朱漆的凡间奏折;苏棠罕见地没穿红裙,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劲装,秀眉深蹙;顾温玉一边拿银秤仔细称量着各种凡俗蜜饯,一边时不时冷笑两声;沈寒舟依旧是一袭素白仙鹤氅,端坐在客位,指尖在虚空镜面上飞速翻阅着九天谍报。 而在正殿中央的高阶软塌上,陆渊端坐如山。 剑尊大人今日的神情极其冰冷,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凌厉剑意,让殿外的云海都凝固成了静止的冰瀑。 “本尊不同意。” 陆渊薄唇微启,吐出的四个字冷硬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齐宵苦笑一声,躬身将手中的奏折展开:“师尊,大乾王朝八百里加急,通过天机阁转呈的国书已然压了三道。此事……当真只有宁宁出面,方能化解。” 案几对面,沈寒舟亦是缓缓收起虚空镜,清冷道:“天界司刑司亦收到了下界土地神与城隍的连环血表。凡间大乾境内,自半年前起,便生出了动摇人间王朝根基的‘万器厌战’之相。” 陆渊眼皮微抬,神色漠然:“凡人厮杀,王朝更迭,本就是红尘劫数。何时轮到无妄宗多管闲事?” “若只是凡人自相残杀,九天荡魔司自然不理。”沈寒舟眸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可如今的局势是——凡间的兵器,不肯杀生了。” 顾温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下手里的银秤:“陆渊,你听听,多新鲜啊!大乾王朝的镇北军与南离蛮族在边境摆下三十万大阵,双方战鼓擂得震天响,号角吹得连落雁都惊了。结果倒好,两军主将拔刀出鞘,十万柄精钢长刀当场卷成了麻花!有的刀身软得像烂面条,有的连夜跳进水井里自尽!” 苏棠在旁补充道:“不仅如此。凡间各州府的铁匠铺,如今连把菜刀都打不出来。凡铁入炉,烧得通红,铁匠一锤子敲下去,铁砧子里竟传来‘嗷呜嗷呜’的婴儿啼哭声。大乾皇帝以为天降妖孽,吓得斋戒三月,连传国玉玺都不敢碰——因为那方雕着五爪金龙的玉玺,半个月前突然自个儿长出了一簇白生生的小野花,跟宁宁当年在万剑冢种下的牙花一模一样!” 正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很显然,当年九翼剑魔一战,陆小圆以万兵归藏的大道青辉洗涤天地,那股至纯至仁的“不杀兵意”随着太古春雨渗透了整座大陆的地脉。 高阶修士有修为护体,尚能压制本命神兵的通感异动。 可凡间那些毫无灵力的凡铁俗兵,受了这股宏大生机的感召,竟如同顽石开窍,一夜之间全部生出了最原始的“怕疼”与“厌杀”本能。 兵器不愿染血,农具长出嫩芽,人间秩序大乱,大乾皇帝这才不得不通过修真界仙门,拼死求告到无妄宗门下。 “宁宁身上的造化生息太盛。”齐宵正色道,“当年留在凡间的余韵未收,唯有带她亲赴红尘走上一遭,以本源兵祖之身,定下人间的‘兵器分界之律’,方能平息这场凡尘风波。” “不行。”陆渊依旧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她才五岁。凡间浊气太盛,多有宵小之辈。若被心怀叵测的魔道散修盯上,徒增凶险。” 顾温玉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陆渊,你是不是打算把她关在这鸟不拉屎的雪山顶上一辈子?!她是个凡人!凡童长到五岁,走街串巷、看皮影戏、抓促织、吃冰糖葫芦,那叫通识红尘!整天跟着你们这帮只会劈山的剑疯子,除了打坐就是看天,脑子都要养木了!” “本尊亲自教她剑法与识字。”陆渊冷冷横了他一眼。 “你教的字?!”顾温玉拍案而起,“你教她‘天地玄黄,唯我独尊’!前日赵夫子哭着向老子告状,蒙剑堂考核算学,问‘三只烧鸡加两只烤鸭共得几只’,陆小圆在卷子上写‘全吃了,肚肚里得零只’!这都是你惯出来的!” 座上的剑尊大人面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罕见地没能出言反驳。 就在满堂大能争执不下之时,内殿那道厚重的避风锦帘后头,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只肥嘟嘟的小绣花鞋。 紧接着,一个扎着精致飞天双鬟髻、戴着红珊瑚珠花的小脑袋挤了出来。 陆小圆今日穿了身粉白相间的天蚕丝绣莲短襦,外罩一件毛茸茸的白狐坎肩,脖子上挂着那方叮当作响的天道长命锁,腰间悬着齐宵雕的温玉小剑。 小家伙怀里抱着一根足有小臂粗细、烤得金黄流油的灵玉甜薯,正吧唧吧唧啃得满嘴黑灰。 她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大殿内环视了一圈,目光精准落在了桌案上的那些果脯蜜饯上。 “大哥哥,白白叔叔,你们在吵什么呀?”陆小圆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下汉白玉阶梯,把啃了一半的甜薯塞进嘴里叼着,两只空出来的小肉手极其熟练地去够盘子里的糖霜冬瓜条。 齐宵顺势将她抱到椅子上,拿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红薯泥,柔声道:“宁宁,大哥哥问你,你想不想下山去玩?” “下山?!” 陆小圆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嘴里的红薯啪嗒一声掉在小肚兜上。 小家伙那双大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一把抓住了齐宵的衣襟,急不可耐地直晃荡:“下山有糖画吗?有捏泥人的老爷爷吗?有会吐火球的杂耍大叔吗?二姐姐以前跟宁宁说过,山底下的大集市比百兵集还要大一百倍!” 苏棠在旁笑眯眯地点头:“自然有。凡间京城的大街足有十里长,满街都是卖桂花糖蒸栗粉糕的,还有挂着红灯笼的大画舫,能在江面上游一整夜呢。” 陆小圆的哈喇子当场就流了下来。 小家伙刺溜吸了回去,立刻从椅子上哧溜滑了下来,像颗粉白的小糯米丸子一样,一路小跑着扑到了陆渊坚实的大腿上。 “爹爹!去嘛去嘛!”陆小圆抱住陆渊的膝盖,仰起一张满是谄媚笑意的小圆脸,整个人像块化掉的麦芽糖似的直往上蹭,“宁宁要下山!宁宁保证听话!不乱跑,不跟生人走,每天只吃三……不对,只吃五块糖糕!” 陆渊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 小家伙的大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他冷漠的面容,眸子里满是对那个未知人间的最纯粹的憧憬。 九万年前,他曾游历红尘三千载,走过无数凡间盛世与焦土废墟。在他眼里,凡间如蝼蚁之穴,草生草灭,不过百年一瞬。 可看着怀里这个真正生于凡胎、带着红尘体温的骨肉,陆渊心底深处那座冰封了万载的雪山,终究是彻底崩塌了。 良久,大乘期剑尊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是妥协的叹息。 “齐宵、苏棠随行。”陆渊伸出修长的大掌,将小家伙从地上提溜起来揽在怀里,冷冽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沈寒舟,你当天界神司的差使清闲得很么?” 沈寒舟唇角微扬,神色自若:“司刑司近日无要案。本君奉天帝之命巡视人间道纪,恰好顺路。” 顾温玉一边将大包小包的药瓶塞进乾坤袋,一边冷哼:“老子也顺路。凡间的庸医连个受惊发热都治不利索,老子若是不跟着,指不定某些剑疯子又要抓着人家的御医要砍脑袋。” 陆渊抬眸,目光森寒地盯着堂下的几个徒弟与好友,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剑尊法令: “第一,隐藏身份,不得惊扰凡俗天道。” “第二,凡入口之物,顾温玉亲验。” “第三……若伤了她一根毫毛,你们提头来见。” “弟子领命!”齐宵与苏棠肃然躬身。 “好耶——!出门玩咯!!” 陆小圆在陆渊怀里欢呼雀跃,兴奋得手舞足蹈,啪的一声在自家威严老爹的俊脸上印了一个油乎乎的红薯印子。 陆渊眼皮跳了跳,却没舍得擦,只是默默收紧了护着小家伙的手臂。 …… 出发的那一日,无妄山脚下盛况空前。 玄甲暴熊“大黑”被顾温玉用高级幻形丹化成了一头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的大黑犍牛,两只熊掌变成了厚重的牛蹄,套着一副用上好紫檀木雕成的豪华大车驾。车厢外头瞧着古朴低调,内里却铺了整整七层天蚕云丝褥子,四周镶嵌着避风避尘的暖玉,甚至还安置了一张精巧的红木小摇床。 而上古神兽白泽,则被沈寒舟以神光隐去了双翼与鹿角,化作了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白蹄骏马,温顺地系在车辕侧旁。 蒙剑堂前,赵夫子领着王小虎等二十几个小道童,依依不舍地来给小师姑送行。 王小虎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大包油纸包着的肉干,抽抽搭搭地递过去:“小师姑,这是俺娘亲手晒的五香鹿肉脯,您路上吃!您到了京城,要是有人敢欺负您,您就报我王小虎的名号……呃不,您就报尊上的名号!” 陆小圆坐在车窗沿上,胸前挎着那个鼓囊囊的天蚕丝小书包,头上扎着两个小抓髻,神气活现地接过肉干,豪迈地拍了拍王小虎的脑袋: “小虎子乖!小师姑回来给你带凡间的糖泥人!带十个!” 后方,陆渊负手立在山门前的高岩上。 山风吹拂着剑尊深黑的袍角,他没有下山相送,但那道深邃冷峻的目光,始终穿过重重云雾,定格在山道上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上。 在小马车即将驶出护山大阵结界的最后一刻,车窗里忽然探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子。 陆小圆两只小肉手拢在嘴边,拼尽了全力,冲着高岩上的黑色身影大声喊道: “爹爹——!宁宁走啦!” “宁宁吃了好吃的,一定给你打包带回来哦——!你在山上要乖乖吃饭,不许挑食,不许整天板着脸吓唬师侄们哦——!” 稚嫩清脆的童音在三十六峰间回荡,惊起了一片林间的白鹤。 高岩之上,杀戮九万年、令神魔闻风丧胆的无妄剑尊,指尖微颤。 良久,男人冷硬如刀削般的嘴角,极轻、极缓地扬起了一抹世间罕见的温柔弧度。 他抬起修长的大手,对着山下那辆慢吞吞的大车,极轻地挥了挥衣袖。 晨曦破晓,金光万道。 载着三界至尊“无刃神兵”的小黑牛车,在一队大能剑仙与九天神君的暗中拱卫下,骨碌碌地碾过青石小道,热热闹闹地开进了人间滚滚红尘深处。 --- ### 第十八章 京城里的兵器全都软趴趴 大乾王朝的国都天启城,号称天下首善之地,城墙高耸九丈,东西纵横四十里。 今日城南正阳门前,原本拥挤的排队进城长龙,却被一辆怪异至极的车驾硬生生逼出了一条三丈宽的空道。 守城禁军统领手按腰间雁翎刀,眼皮狂跳地看着那辆慢吞吞驶来的马车。 车体由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精雕而成,四角垂挂着青玉风铃,风过无声,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松竹暗香弥漫开来。 最惹眼的,是拉车的那头大黑牲口——生得壮硕得像座小铁山,皮毛油光水滑,黑得发亮,四只蹄子踏在青石板上沉闷如雷,一对粗壮的牛角尖隐隐泛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光泽。 而在车辕侧旁,跟着一匹神骏得不像凡间造物的白马,以及四名风姿绝世的年轻男女。 为首的青年一袭月白长袍,气质温润端方;红衣女子眉眼娇艳,腰间随意挎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长物;另一名青竹长袍的男子背着紫檀药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嘲;殿后的白衣公子更是清贵非凡,眉心一点浅金朱砂,令人望之便想顶礼膜拜。 “站、站住!” 城门校尉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官威上前两步,嗓子眼有些发紧:“何方人士?入京所为何事?车上拉的是何物?” 车窗的锦帘被一只粉雕玉琢、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掀开。 一个小小的脑袋瓜探了出来。小家伙头上梳着整整齐齐的飞天双鬟髻,缀着晃悠悠的红珊瑚流苏,身上裹着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坎肩,衬得一张圆脸蛋粉白细腻。 她嘴里正叼着半根顾温玉在路上刚给她剥好的糖渍玉笋,腮帮子鼓囊囊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全副武装的守城兵卒: “兵卒叔叔好!宁宁是从大山里来的!进城吃烤大鹅!” 软糯甜软的童音一出,原本肃杀戒备的城门口,气氛瞬间缓和了大半。 齐宵温和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由天机阁伪造好的凡间世家通关文牒,递了过去:“校尉大人见谅。在下乃青州齐氏,此番携家眷入京延医问药,顺带带小妹见识见识京华风物。” 校尉接过文牒扫了一眼,官印齐全,文字精绝,再看这几人通身气度,非富即贵,绝非江洋大盗之流。他松了口气,刚要挥手放行,腰间那柄朝廷精炼的御制雁翎刀却忽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嗡鸣。 “嗯?!” 校尉低头一按刀鞘,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半寸以备不测。 然而,无论他如何使劲,那柄平日里削铁如泥的精钢宝刀,竟像是生了根似的死死缩在鞘内。校尉急了,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外一拔! “哧溜——” 在满城百姓与军卒骇然的目光中,被生生拔出鞘外的,哪里是什么寒光闪烁的百炼钢刀? 那刀身软得像刚煮熟的热面条,顺着校尉的手腕直接耷拉了下来,甚至在秋风里无精打采地左右晃了晃,刀尖处竟不可思议地打了个卷儿,像极了一个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铁叶子! “又……又来了!!” 校尉吓得双手一抖,软塌塌的雁翎刀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面无人色地往后跌坐在地:“刀软了!又是一柄不肯出鞘的软骨头刀!妖气……这京城里当真进妖气了啊!!” 周围的守军更是乱作一团,纷纷去拔自己的佩刀,结果拔出来的无一例外,不是刀尖自动朝后弯曲护住刀刃,便是整截钢条化作了烂泥铁片,甚至连城头的精铁长枪,红缨下的枪头都软得垂挂了下来,宛若一排排挂在树梢上的风干腊肠。 陆小圆眨巴着大眼睛,扒着车窗,看着地上那柄蜷缩成一团的软刀,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哥哥,那把刀刀在哭呢。”陆小圆拉了拉车旁齐宵的衣袖,小声道。 齐宵与沈寒舟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 沈寒舟微不可察地屈指一弹,一道极微弱的纯阳神识拂过城门四周,将惊恐的兵卒心神稍作安抚,同时淡淡传音道:“进城吧。这人间百兵的厌战之气,比我们料想的还要严重数倍。” …… 天启城的繁华,果真如苏棠所言。 朱雀大街宽达百步,两侧鳞次栉比地开着各色茶楼酒肆、绸缎庄与香料铺。虽然城门口因为“兵刃变软”闹得沸沸扬扬,但凡俗百姓的日子终归还要过,市井间的烟火气半点未减。 陆小圆此刻坐在齐宵宽阔结实的肩膀上,视野好得不得了。 小家伙两只肉乎乎的小腿垂在齐宵胸前,随着哥哥的步伐一荡一荡,两只小手里塞得满满当当——左手拿着一只捏成大肥猪模样的糖画,右手攥着一串金黄晶莹的冰糖葫芦,脖子上挂着沈寒舟给她买的一个精巧九连环,小嘴巴就没停过,嚼得小腮帮子酸疼。 “二姐姐!看那个大红灯笼!比无妄峰的大雪球还要大!” “白白叔叔!那边的锅里在炸什么呀?好香!小圆的肚肚说它还可以再塞三块!” 顾温玉走在一旁,手里拎着四五个油纸包,嘴角挂着冷笑:“吃吃吃,一路从城门吃到朱雀桥,凡间的油炸馓子、桂花糖蒸栗粉、梅花小汤圆全进了你的无底洞。陆小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今晚若是因为食积肚子发胀,老子就给你灌一整碗苦参黄连水!” 陆小圆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糖葫芦往齐宵嘴边递:“大哥哥吃!大哥哥帮小圆吃一颗,小圆就不食积啦!” 齐宵哭笑不得,却极其顺从地低头咬下那颗山楂,俊美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纵容。 走在前头的苏棠忽然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街角围得水泄不通的一处宽大铺面前。 那是一家名为“百炼阁”的大乾顶级铁匠铺,专为朝廷御林军与王侯贵胄打造兵刃铠甲。此刻铺门前围了上百号人,阵阵愤怒的争吵与哀叹声从人群中央传了出来。 “退钱!老子花了一千两白银订的‘碎星枪’,你们百炼阁就交出这么个破玩意儿?!” 一个身穿锦袍、身材魁梧的年轻武将正指着铺子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在他脚边的青石地上,横陈着一柄长达丈二的镔铁长枪。 枪杆乃是上好的百年沉木,可那用精钢锻造的枪头,此刻不仅毫无寒芒,反而在枪尖的位置上,不可思议地吐出了一枚翠生生的细嫩幼芽,幼芽顶端甚至还结着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白花苞! 铁树开花,枪尖生芽。 “小王爷息怒,息怒啊!” 老掌柜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老儿行锤六十年,打过的刀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真不是小老儿偷工减料啊!这半个月来,炉膛里的炭火根本烧不化铁块,只要风箱一拉,炉子里就传来呜咽啼哭之声。好不容易勉强敲打成型的枪头,一沾冷水淬火,立马就长出这等白玉嫩芽……小老儿的三个大徒弟,如今全被当成妖人关在天牢里了啊!”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城外的铁矿山也出事了,挖出来的铁矿石全都软得像豆腐。” “南边的仗也打不成了,听说南离蛮族那边的弯刀全卷成了铁环,双方士兵在边境互扔土块呢……” “这是天降不祥啊!是不是陛下失德,引得天地神器降罪?” 年轻的小王爷气得脸色发青,抬脚就朝那柄长枪狠狠踹去:“什么生芽开花!定是你们这群刁民串通了蛮族妖道作祟!老子砸了你这破铺子!” 眼看着那一脚裹挟着凡俗后天真气的大靴子就要将那株稚嫩的绿芽踏碎。 “不许踢它!” 一声清脆焦急的奶喝猛然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小小的粉白身影如同一只敏捷的小山雀,哧溜一下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进去。齐宵甚至来不及拉住她,陆小圆已经两只小手张开,像母鸡护小鸡似的一屁股坐在了那柄长枪前,用自己的小身板硬生生挡住了小王爷的脚! 小王爷硬生生收住脚力,险些闪了腰,定睛一看,只见地上坐着个五岁大小、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 “哪来的野丫头?!滚开!”小王爷怒斥。 陆小圆根本没理他。 小家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捧起了那柄长枪冰凉沉重的枪头。 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陆小圆圆溜溜的鼻尖皱了皱。 她听到了。 很微弱,很害怕,细细小小的哭声,像是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小猫: ‘好黑……火好烫……’ ‘不要砸我……砸得全身都好痛……’ ‘我不想去戳别人的肚子……戳破了肚子,别人流血,我身上也好腥好臭……’ 小家伙吸了吸鼻涕,眼眶倏地红了。 她伸出软乎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枪尖上那颗米粒大的白玉花苞。 那花苞的气息,同她当年换牙时种在万剑冢的大道剑兰一模一样,那是属于天地最纯粹的生机,是“兵祖之息”。 “小长枪,不怕不怕哦。” 陆小圆当着满街几百号人的面,低下头,极其认真地对着那枚冷硬的铁枪尖吹了吹热气,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 “火火烫烫,宁宁给你吹吹。长出了小花花,你就不痛了呀。” 说来神异。 随着小女孩这轻轻的一口热气吹落,原本冰冷死寂的长枪枪身之上,忽然泛起了一层如水波般的淡青色微芒。 紧接着,枪尖上那枚米粒大小的白花苞,竟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极其缓慢、极其优雅地舒展开了三片白玉般的花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让人闻之心神宁静的清幽冷香。 原本僵硬瘫软的精钢枪身,在这股清香的笼罩下,缓缓挺直,重新恢复了神兵该有的笔直与坚韧。但那森寒逼人的杀气与血腥气,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古朴与温润。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吵闹的人群瞬间噤声,连路过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老铁匠呆呆地看着那朵绽放的白花,扑通一声给陆小圆跪下了:“神……神仙下凡了?!” 小王爷更是张大了嘴巴,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陆小圆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费劲地把沉甸甸的长枪从地上抱了起来,仰起小脑袋,认真地递到小王爷面前: “叔叔,枪枪好了,它不痛了。”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稚声稚气地叮嘱道:“但是你要答应宁宁,以后不可以拿它去扎别人的肚皮哦。它身上长了小花花,扎破了别人的肚皮,小花花就会死掉的。你要是想打架……唔,你们可以像王小虎一样,用小木剑互相抽屁股嘛!” 小王爷下意识地接过长枪,脑子里嗡嗡作响。 堂堂大乾镇北军的小王爷,领兵打仗的大将,用小木剑……抽敌人的屁股?! 人群后方,苏棠噗嗤一声笑倒在齐宵肩膀上。 顾温玉揉着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子就知道,这小崽子走到哪儿,哪儿的规矩就得被她那套‘混世逻辑’给砸个稀巴烂。” 唯有沈寒舟立在街角阴影处,看着那一朵在人间凡铁上盛开的纯白剑花,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凝重。 “以神兵化木德,以生机消杀孽。”沈寒舟低语,“天道生生不息,这才是她赋予人间凡铁的真意。只是……人间的帝王与野心家,当真能容得下一柄‘不肯杀人’的剑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神君的低语。 朱雀大街尽头,突然响起了急促尖锐的马蹄声与铜锣声! 数十名身披金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内御林禁卫风驰电掣般破开人群,将百炼阁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身穿大红蟒袍、手执拂尘的白面太监翻身下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死死定格在抱着糖画、一脸懵懂的陆小圆身上。 “传陛下口谕——!!”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长街,带着皇权特有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宣点化神铁、令凡兵开花的无名小仙童,即刻入宫面圣!!” 齐宵眼神骤冷,长庚剑气在广袖之下悄然凝聚。 苏棠的赤练长绫亦隐隐蓄势。 然而,站在马车旁的大黑犍牛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烟。 陆小圆咬了一口手里的大肥猪糖画,歪着小脑袋看着那个穿红袍子的大太监,不仅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吸了吸鼻涕,甜甜地问了一句: “公公叔叔,你们皇宫里的皇上……管不管饭呀?有烤大鹅吃吗?” ### 第十九章 金銮殿里的小团子给龙椅松了松土 大乾皇宫的大庆殿,向来是凡尘权柄的最极峰。 九丈高的金丝楠木蟠龙巨柱直插殿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金砖,文武百官按品阶雁翅排开。龙椅之上,端坐着大乾天子李崇。这位年过半百的人间帝王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凝重,眼底布满了熬夜批阅战报的血丝。 大殿正中,那辆由“大黑犍牛”拉着的紫檀木大车自然没能进宫,但随行的几人却谁也没能拦下。 齐宵、苏棠、顾温玉与沈寒舟神色淡然地立在大殿一侧。 四个威震三界的神魔大能连半点隐匿法力的动作都没有,仅凭周身那一层薄薄的清气,便让满殿身怀武道修为的文武重臣感受到了一股近乎窒息的滔天重压。御林军的统领甚至连腰间的佩剑都握不稳,手背青筋暴跳,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墨玉砖上。 唯独陆小圆走在最前头。 小家伙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啪嗒”声。 她的小狐裘坎肩上还沾着半块糖画化掉的糖渍,两只小手里捧着大内御膳房刚才为了哄她进殿、特意奉上的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大鹅腿。 “陛下,就是这个小仙童!”领路的红蟒袍太监噗通跪倒在地,指着陆小圆颤声道,“奴婢亲眼所见,百炼阁里那柄生了怪芽的镔铁长枪,被她轻轻吹了一口仙气,当场便绽出了白玉仙花,百兵战栗!”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那个矮墩墩的小女娃身上。 满朝文武本以为来的是哪座名山大川里走出来的白须老神仙,或者哪位不世出的转世灵童,谁曾想,竟是个嘴边还挂着油星子、走路直打晃的五岁奶娃娃。 龙椅上的大乾天子李崇缓缓直起身子,十二旒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玉碎声。 “小神仙。”李崇的声音带着凡俗帝王的威严,却竭力放得极缓、极温和,“朕乃大乾天子。朕且问你,城中乃至大乾十三州百万兵刃变软卷刃、农具生花不肯破土之乱,当真是因你而起?” 陆小圆正使劲啃了一口鹅皮,香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听到龙椅上的大叔跟她说话,小家伙停下嘴,歪着小脑袋打量着金阶上的皇帝。 “皇帝叔叔,你的帽子好沉呀。”陆小圆吸了吸鼻子,口齿不清地嘟囔,“挂了好多串小葡萄,晃来晃去的,你脖子不酸吗?” 满朝百官倒吸一口冷气。 御史大夫下意识便要出列弹劾“御前失仪、狂悖无状”,可一触及殿角处沈寒舟那双冰冷彻骨的银灰眸子,张开的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崇愣了一下,苦笑一声,伸手扶正了头顶沉重的冕冠:“若能解天下大乱,朕这颗头颅便是摘下来,又有何妨?小神仙,北狄数十万铁骑压境,南离蛮族异动频频。如今我大乾三十万镇北军的刀枪尽数化作软铁,无法御敌!若边关告破,烽火连天,受苦的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凡俗黎民啊!” 这位老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情绪激动,竟冲着石阶下那个五岁的小童长长作了一揖: “求小神仙收了神通!赐我大乾神兵如铁!朕愿以国师之位待之,举国上下立庙供奉,岁岁受万民香火!”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求小神仙怜悯天下苍生!赐我神兵!” 山呼海啸般的帝王与百官叩拜,带着凡俗皇朝数百年积攒的气运狂澜,化作实质般的金色波涛,直压陆小圆幼小的身躯。 若是寻常金丹期修士,受了这凡俗王朝的亿万因果与香火重誓,道心早已剧烈摇曳,甚至被气运反噬重创。 可陆小圆依旧站在那里。 小家伙脖颈间的天道长命锁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悦耳的清鸣,漫天金色的皇朝气运在触及她周身三尺的瞬间,便如春水归海,温顺无比地化作了一缕拂动她发丝的微风。 陆小圆咽下了嘴里的鹅肉。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油乎乎的胖手指,又看了看石阶上那些跪伏在地的凡人大臣,小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皇帝叔叔,你骗人。”陆小圆脆生生开口。 李崇神色一僵:“朕……朕何曾欺骗小神仙?” 陆小圆迈开小短腿,在所有御林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竟然旁若无人地一步一步跨上了那九道通往天子宝座的汉白玉丹墀阶梯! 太监总管吓得魂飞魄散,刚想上前阻拦,却被齐宵一道凌厉如霜的眼神直接钉在了原地。 陆小圆就这么一路小跑到了龙椅前。 小家伙看了看那张雕满了张牙舞爪五爪金龙、代表人间最高权柄的纯金宝座,又低头看了看横陈在御案之上的那柄大乾开国神剑——“镇国天子剑”。 那柄天子剑剑鞘上镶嵌着九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尊贵无比。 然而此刻,剑身从鲨鱼皮鞘内滑出了一半。那原本应当削铁如泥、象征无上杀伐皇权的精钢剑刃,此刻通体覆满了一层绿茸茸的细嫩苔藓,而在那开刃之处,竟然歪歪扭扭地长出了两根手指长细嫩柳条,柳条顶端抽着嫩黄色的细芽,在金銮殿凝固的气氛中生机盎然地招摇着。 陆小圆伸出一只沾着鹅油的小胖手,轻轻摸了摸那截开着柳芽的宝剑。 “嗡……” 古剑发出一阵极轻微的颤鸣,两根嫩柳条极其亲昵地缠绕在了陆小圆肉乎乎的手腕上,仿佛见到了至亲的生母,委屈地吐露着积攒了数百年的疲惫与血泪: ‘好累……’ ‘砍了好多人的头……血渗进剑槽里,洗不干净……’ ‘冷……好冷……不想再砍人了……’ 陆小圆的眼眶红了。 小家伙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惊疑不定的皇帝李崇,小嘴抿得紧紧的: “皇帝叔叔,你说那些刀刀枪枪软了,坏人要来打你们。可是……你的这把大宝剑刚才告诉我了。” 小家伙吸了吸鼻涕,奶凶奶凶地指着御案上的天子剑: “它说,它原本只是一块在深深的大山里睡了好多年的大铁块。是你们把它挖出来,放进大火炉子里烧得滚烫滚烫,拿大铁锤狠狠砸它,把它磨得特别尖、特别亮!” 小家伙的声音在大庆殿宽阔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最纯粹、最尖锐的穿透力: “它被磨得那么痛,是因为你们答应它,把它挂在墙上,是用来吓唬坏人的,是用来保护家里的小宝宝不被狼咬的!可你呢?” 陆小圆跺了跺小脚,气鼓鼓道:“你拿着它,去抢别人的大山!去烧别人的草房子!让很多很多跟宁宁一样大的小朋友没有爹爹!它身上沾了洗不掉的臭血,它每砍一个人,它的骨头缝里就在哭!你们从来不问它痛不痛,只知道嫌它不够快、不够狠!” 满殿百官心头巨震,面如金纸。 李崇站在阶前,浑身战栗,张口结舌,竟在这五岁孩童稚嫩的质问下,连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自古以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谁曾站在兵器的立场上想过? 兵器何辜?铁矿何罪?它们本是天地山川的骨血,却被凡人永无止境的贪婪与野心铸成了杀戮同类的凶器,世世代代浸泡在无边无际的血海怨煞之中! “它们不是软了,它们只是不想再帮你们干坏事了!” 陆小圆抹了一把眼泪,小胖手从脖颈里掏出齐宵给她雕的万年温玉小剑,啪的一声拍在龙案上! “轰——!!” 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温玉剑,在落案的瞬间,爆发出了漫天耀眼的柔和青辉! 青辉如水波般自大庆殿荡漾开来,瞬间掠过整座天启皇城,掠过大乾十三州,掠过边境对峙的百万大军! 那一刻,大乾境内所有卷曲变软的刀枪、所有生出嫩芽的农具、所有在泥土中哀鸣的废铁残片,齐齐发出了一声通天彻地的剑鸣! 那是兵祖神谕! “宁宁今天把话说清楚!” 陆小圆站在龙椅边缘,两只小手叉着腰,小脸上一片肃穆庄严,一字一顿地替三界万器立下规矩: “凡是用来砍树盖房子的斧头,不许变软!好好劈木头!” “凡是用来给老爷爷老奶奶种麦子、挖土豆的锄头,不许开花!好好干活!” “凡是有人拿刀去打抢粮食的大灰狼、去保护家里的小宝宝,那把刀就可以硬硬的,去揍坏人!” 小家伙眼珠子一瞪,狠狠指着满朝文武: “但是!谁要是想拿着大刀去抢别人的糖,去杀不还手的小朋友……那把刀就会立马变成大面条!自己抽自己的大嘴巴子!听懂了没有?!” “嗡————!!” 整座大陆的凡铁神兵在这一瞬齐声欢呼! 那股原本让整个人间陷入瘫痪的“厌战生息”,在陆小圆这三条充满儿童逻辑、却直指大道核心的“律令”之下,迅速找到了归宿! 大庆殿外,御林军腰间的佩刀发出了清脆的出鞘声——刀刃不再是烂泥,而是恢复了原本的坚韧,只是那刀身之上,天然多了一道如绿柳般的细小纹理。 守城护民则坚不可摧,若动妄念屠戮无辜,利刃自卷! 大乾天子李崇噗通一声跪倒在台阶前。 这位人间至尊仰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一手抓着大鹅腿、一手叉着腰的小神女,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墨玉砖上: “谨遵……神尊法旨!朕李崇在此立誓,大乾永不启侵伐之兵,若违此誓,天厌之,神兵弃之!!” 满朝百官五体投地,无一人敢再言战伐。 苏棠在阶下笑得花枝乱颤,碰了碰身旁沈寒舟的肩膀:“沈神君,瞧见没?九天荡魔司用天规刑律管了万年的三界杀伐,倒被咱们家小祖宗用‘大面条抽嘴巴’给平定了。” 沈寒舟唇角含笑,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温柔。 大殿正上方。 陆小圆见大人们全都老老实实跪下了,心头的火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那张雕着大金龙的龙椅,忽然觉得那张大椅子的扶手下头有一块泥巴松动了。 小家伙眼珠子骨碌一转,蹲下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食指,在纯金龙椅的底座缝隙里使劲抠了抠,抠出了一小块金漆碎屑。 然后,在李崇与文武百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陆小圆从自己兜兜里摸出了一粒她刚才吃剩下的西瓜籽,郑重其事地塞进了龙椅底座的金缝里,甚至还从小玉壶里倒了半口灵泉水浇了上去。 “好啦!”陆小圆拍了拍手上的金粉,心满意足地冲着跪在地上的老皇帝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糯米白牙: “皇帝叔叔,宁宁在你的龙椅底下种了一个大西瓜!你以后要是当个好皇帝,天天给百姓发糖吃,龙椅明年就会结出大西瓜给你吃哦!” 老皇帝李崇呆愣了半晌,随后忍不住放声大笑,眼底所有的阴霾与战火焦灼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好!朕便天天命人给这金銮殿浇水!等着吃小神仙赏的大西瓜!!” 欢笑声中,无妄宗的小车驾骨碌碌地驶出了大庆殿的正阳门。 人间浩劫,兵戈永息。 ### 第二十章 人间春风十万里,最是一剑不伤人(终章) 人间大乾那一遭平定之后,岁月在无妄峰顶的流云里走得极快,又极安生。 五年弹指一瞬。 十岁的小姑娘,身量抽条得快,原本短得像个小冬瓜似的圆滚滚身段,如今已有了亭亭玉立的雏形。一袭鹅黄色的剑仙小鹤氅,领口滚着细密的雪白绒毛,腰间规规矩矩地扎着一根素银丝带,脚踩一双小鹿皮靴。 只那张脸,哪怕十岁了,依旧带着褪不干净的婴儿肥。脸颊肉嘟嘟、粉扑扑的,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便能透出满肚子的灵动与狡黠;笑起来的时候,颊边那两个深陷的小酒窝,甜得能把后山万年不化的玄冰给生生融成春水。 “咻——!啪!” 一道赤金色的剑芒在万剑冢上空轰然炸开,散作漫天绚烂的火树银花。 苏棠单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赤练剑如游龙入鞘,长裙翻飞间落回了青玉试剑石上。她擦了把额角的细汗,挑眉看向面前盘膝而坐的红袍少女,朗笑道: “怎么样,宁宁?二姐方才这一手‘焚海追星’,威风不威风?可比你齐师兄那闷葫芦的一剑寒霜看着爽利多了吧?” 对面那张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椅上,陆小圆正手里捧着半个切得整整齐齐的冰镇沙瓤大西瓜,拿一把精致的银勺子挖得正欢。 听到苏棠问话,小姑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腮鼓成两只小仓鼠,含糊不清地直点头:“唔唔!威风!像后山过节放的大炮仗,轰隆隆的,特别适合拿去烤地瓜!” “噗嗤!” 回廊下,顾温玉一口陈年普洱茶险些全喷在齐宵身上。 顾大医仙如今依旧是一身青竹长袍,只是眉眼间的刻薄早已被经年累月的无奈给磨平了大半。他斜眼睨着苏棠,嗤笑出声:“听见没有?九天玄火、焚天煮海的大神通,在咱们小祖宗眼里,顶多算个火头军烤地瓜的手艺。苏棠,你这元婴大圆满的剑意,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温玉!你想吃一记赤练神火是不是?!”苏棠美眸一瞪,当即便要拔剑。 “咳。” 齐宵端坐在石桌旁,极沉稳地轻咳了一声,伸手将一盘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的紫灵葡萄推到了陆小圆手边,温声道:“莫闹了。今日乃是宁宁十岁的大骨定基之期,按修真界规矩,当在天工池行‘本命承运礼’。师尊昨夜已在正殿祭告天地,天界司刑神君方才也已递了界碑金贴,马上便要下界观礼了。” 陆小圆咽下嘴里的西瓜,眨巴着大眼睛:“大哥哥,大骨定基……是不是就是说,宁宁今天测完了骨头,就能长得比二姐姐还要高啦?” “做梦呢你!”苏棠没好气地隔空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大骨定基是测神魂与本命灵器的契合度!你破壳整整十年了,丹田里半颗剑丹都没有,连蒙剑堂新入内门的外甥重孙辈都能御剑飞上三丈高,你成天除了骑着大黑撵兔子,就是趴在白泽背上打瞌睡!今日你爹亲自主持大阵,九重天道垂注,看你这把‘三界第一钝器’还能瞒到几时!” 陆小圆被弹了脑门,也不恼,嘿嘿一笑,伸手抓起两颗紫葡萄塞进嘴里,含糊嘟囔:“飞那么高干嘛呀……山风那么大,吹得脸皮生疼。大黑跑得稳当,还能帮我驮糖盒子呢。” 正说着,天际之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悠远神圣的鹿鸣之音。 “轰——!” 九霄云海自正中央轰然分开,一道足有千丈宽的琉璃金光长阶,从九天荡魔司直直垂落在了无妄峰顶! 那头生有双翼、四蹄踏着幽蓝冰焰的庞大祥瑞白泽踏云而来。在白泽背上,沈寒舟一袭极品天蚕云纹鹤氅,头戴九梁紫金冠,神色清冷绝尘,宛若九天神明下凡。 只是这位神君方一落在青石坪上,周身那股肃穆森严的神威便在瞬息间瓦解得无影无踪。 他翻身落地,修长如玉的手指自袖中探出,竟极其自然地拎出了一只红漆食盒,径直走向石桌前那个嘴上沾着西瓜汁的小姑娘。 “天池寒露浸过的梅花酥,凡间大乾皇帝李崇托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金丝蜜枣。”沈寒舟在陆小圆身侧坐下,随手拿出一方雪白锦帕,动作极轻微、极熟练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果汁,“顺便,替你将今年大乾供奉的金精矿石退了回去,换成了江南今年进贡的三百车早熟甜西瓜。” 顾温玉在旁看得直摇头:“沈神君,堂堂九天司刑官,如今活脱脱成了凡间运货的牙行大掌柜。天帝若是知晓你成天借着巡视凡界的名头给小丫头运蜜饯瓜果,怕是要当场吐血三升。” 沈寒舟面不改色,端起茶盏:“凡俗万器皆安,边境十年无战事。此乃无量功德,吃几车西瓜,天道管不着。” 陆小圆欢呼一声,两只小手一把抱住沈寒舟的手臂,亲昵地把小脑袋往他雪白的鹤氅上蹭了蹭:“漂亮叔叔最好啦!比白白叔叔大方一百倍!” “嘿!你个小白眼狼!”顾温玉气得吹胡子,“昨晚是谁肚子发滞,老子守着砂锅给你熬山楂消食饮熬到后半夜的?!” 欢声笑语穿透了云霄,整座万剑冢内,原本应当肃杀森冷的剑气,在这群人的吵吵闹闹中,化作了一片暖洋洋的春意。 然而,就在日头行至中天正午的一瞬。 “咚——!!” 无妄主峰深处,那座沉寂了九万年的天工铸剑深渊之中,骤然升腾起一道冲天而起的玄黑剑意! 那剑意宏大无匹,直贯苍穹,将整座苍穹的流云生生劈成两半! 主殿大门洞开,一道玄袍墨发、宛若神魔降世的身影踏云而出。 陆渊负手而立,深邃的黑眸扫过万剑冢,周身大乘期大圆满的威压如天河横贯,却在目光触及那个抱着沈寒舟手臂撒娇的黄裙少女时,眼底的万丈锋芒极隐蔽地柔和了半分。 “时辰已至。” 剑尊大人的声音低沉如洪钟大吕,响彻三十六峰:“齐宵、苏棠,起天工定基阵;顾温玉,护住丹田心脉;沈寒舟……执天规镜,定乾坤因果。” “弟子领命!” 齐宵与苏棠神色一肃,长庚剑与赤练剑齐齐出鞘,化作一白一赤两道通天光柱,轰然插入铸剑渊两侧的地脉法眼! 顾温玉深吸一口气,袖中飞出九九八十一根金针,悬浮在陆小圆周身三尺,形成了一座生生不息的碧绿药阵;沈寒舟则收敛了笑意,长身而立,掌心浮现出那面威震天界的照灵宝镜,纯阳神光倒灌而下,笼罩四方。 整座天元大陆的顶尖强者,在这一刻,为这个十岁的凡胎小姑娘,布下了三界有史以来最宏大的觉醒大阵! 陆小圆放下了手里的银勺子。 小姑娘乖乖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小裙摆,仰起头看着半空中的父亲。 十年了。 从当年那个裹在鲛绡里、连蛋壳都咬不碎的人间幼崽,到如今能够感知天下兵戈心跳的小仙尊,她始终在所有人最毫无保留的偏爱中长大。 可她心底深处,依旧有着一个小小的愿望—— 她想让爹爹看一看,她这柄从天工剑胚里爬出来的小钝剑,今日到底能不能,为爹爹斩出一道属于她自己的无上剑芒。 小家伙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被炽热神火与万丈剑气包裹的天工池中央。 “轰——!!” 当陆小圆踏入阵眼的刹那,整座无妄峰剧烈晃动起来! 天工炉开,万火齐鸣! 九霄之上,九重天劫雷云再度汇聚,赤金、玄黑、纯白的混沌神雷如狂龙般在云层翻滚!三十六峰的数万柄飞剑自行脱鞘而出,盘旋在长空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臣服剑啸! 阵法正中央,陆渊身形飘落,站在女儿身前三步之处。 “怕么?”陆渊垂眸看她,黑眸如深潭。 陆小圆扬起小脸,大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狂暴的劫雷与剑气。小姑娘挺了挺尚且单薄的小胸脯,缺了半颗门牙的记忆早已远去,如今吐字清晰,脆生生道: “不怕!爹爹在,打雷劈不碎宁宁!” 陆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抬手,指尖微屈,点向陆小圆的眉心:“凝神,引道归一。让三界看看,你的真容。” “嗡!” 一指落下,大道轰鸣! 天地间所有的喧嚣在这一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阵法中央的陆小圆。 十年了。 无论是天界、妖界,还是这人间的各大仙门,所有人都在暗中猜测,无妄剑尊藏在袖中整整十年的绝世神兵,一旦真正觉醒,究竟会是一柄怎样的凶煞之器? 是如开天巨斧般撕裂乾坤? 还是如修罗魔刀般饮尽神魔? 漫天纯阳神光与混沌神雷轰然灌入小姑娘天灵盖之中! 在那足以将天仙神魂生生撕碎的大道冲刷之下,陆小圆缓缓闭上了双眼,幼小的身躯无风自起,悬浮于半空。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没有滔天的杀戮煞气,没有毁天灭地的锋芒毕露,甚至连一丝最基础的金铁破空之声都不曾响起。 在齐宵、苏棠、顾温玉、沈寒舟,乃至九天之上暗中注视的所有古老神祇震撼的目光中—— 陆小圆周身,缓缓升腾起了一股如初春晨曦般的极淡青辉。 而在那青辉正中央,在她的丹田本命气海深处,缓缓孕育凝聚而出的,既不是三尺青锋,也不是绝世宝刃。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如雪、长不过两尺的……小木剑。 剑身圆润,无棱无角,甚至连剑尖都被打磨成了一个拙劣的小圆头,宛若凡间农家父亲给稚童随手削成的玩具。而在那柄小木剑的剑柄之处,静静地缠绕着一株极细微、极柔嫩的白玉小草,枝头顶着一朵随风摇曳的小小白花。 那花,形如一颗乳牙。 大巧若拙,万刃不争。 无锋,无芒,无杀。 “这……这是……”苏棠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喃喃失语,“十年天工淬炼,天道垂注……凝成的,竟当真是一柄……连豆腐都切不开的无刃之木?!” 齐宵仰头看着那柄小木剑,忽然笑了,眼眶微红:“不,师妹。这世间,唯有这柄剑,方配得上‘至高’二字。” 苍穹之上,那原本足以毁天灭地的九重天劫雷云,在触碰到小木剑上那朵小白花散发出的微弱清香时,漫天暴虐的狂暴雷霆,竟如被春风抚平的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散去。 天地清明,碧空如洗。 沈寒舟手中的照灵宝镜发出一声长长的轻鸣,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八个古朴沧桑、自混沌初开便未曾显现过的原始神篆—— “万物并作,大仁无刃。” 小姑娘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那柄莹白如玉的小木剑欢快地发出一声剑鸣,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倏然没入她的眉心,最终在她白嫩光洁的额前,化作了一枚极精致、极小巧的白玉剑印。 漫天阵法光芒消散。 陆小圆自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鹿皮小靴踩在坚硬的青石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忽然有些沮丧地扁了扁小嘴。 小姑娘迈开步子,哒哒哒跑到陆渊面前,有些心虚地扯了扯父亲垂在身侧的宽大黑袍,小脑袋垂得低低的: “爹爹……宁宁还是没有长出很厉害的大宝剑。” 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委屈与歉疚: “宁宁不能帮爹爹去劈大山了,也不能帮二姐姐去打架,甚至连切西瓜,好像都还得用白白叔叔的小银刀……宁宁是不是,让爹爹丢脸了?” 整座天工池静悄悄的。 顾温玉偏过头去抹了把眼角;苏棠死死咬着唇,鼻尖发酸;齐宵长剑拄地,默然不语。 高大如渊的剑尊大人缓缓蹲下了身躯。 九万年来,这双手握过三界至凶的无妄之刃,斩过漫天神佛,杀过幽冥妖魔,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冰冷的血腥与孤绝。 可此时此刻,这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却以一种世间最轻柔、最珍重的力道,缓缓覆在了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上。 陆渊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刮了刮女儿肉嘟嘟的小鼻尖,冷峻威严的面容上,春水消融,露出了漫长岁月里唯一一次极深极软的微笑。 “傻孩子。” 陆渊的声音低沉温和,宛若山谷间穿林而过的暖风,在天工池的每一个角落里久久回荡: “为父手里的剑,已经太锋利、太冰冷了。斩了九万年,天道不宁,万灵哭嚎。” 陆渊将那个满是委屈的小小身躯一把揽入怀中,宽大的黑袍将她整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这天地间,会杀人、会劈山的剑,多得数不清。” “可敢扔了刀刃、舍不得让世间草木生灵流血的剑……九天十地,唯有本尊的宁宁一人。” 剑尊大人抬起眸,看向苍穹浩瀚的人间万里,一字一顿,神威震世: “谁说钝剑不是神兵?” “只要本尊在这一日,你便是这三界之中,最尊贵、最锋利、谁也伤不得分毫的天下第一剑。” 陆小圆把小脸深深埋在父亲宽阔坚实的胸膛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原本眼眶里打转的金豆豆,终于扑哧一声化作了眉开眼笑的欢喜。 “嘿嘿!” 小姑娘搂着父亲的脖颈,大眼睛笑成了两条弯弯的月牙,脆生生道:“那天下第一剑今天测完了大骨头,中午能不能吃两只大烤灵鸭?还要一只大酱肘子!” 陆渊眼角微抽,原本神圣庄严的大道意境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肉香给砸得稀烂。 剑尊大人站起身,熟练地将十岁的大闺女单手抱在臂弯里,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一只。” “两只嘛!漂亮叔叔还带了蜜枣呢!”小姑娘在怀里扭股糖似的撒娇。 沈寒舟在后头失笑摇头,朗声道:“陆兄,今日大吉,便依了她吧。本君方才已让司刑司的天厨备下了仙酿,今日这无妄正殿,当醉上一场。” “吃肉咯!吃大烤鸭咯!!” 玄甲暴熊大黑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像座小黑山似的高兴得在青石坪上直打滚;白泽仰天长啸,舒展双翼,将漫天七彩霞光洒遍整座三十六峰。 正午的暖阳倾泻而下,将主峰上的积雪照得一片明亮剔透。 那个曾让整个修真界胆战心惊的冷酷宗门,如今在那一阵阵清脆欢快的讨价还价声中,早已彻底化作了红尘里最寻常、也最温暖的家宅庭院。 山风过处,草木抽芽,万剑低鸣。 天下第一利刃已入鞘,而那柄最软、最笨、连豆腐都舍不得切碎的小小钝剑,正被漫天神魔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里,笑逐颜开地,走向了人间每一个春暖花开的明天。 --- ### 第二十一章 凡间小铺开张,神仙排队买蜜饯 无妄峰下,青牛镇的市集依旧热闹。 然而,今年镇子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却破天荒地新搭起了一间齐齐整整的小铺子。 铺面不大,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擦得油光水亮的梨木匾额。匾额上的字写得极有筋骨,凌厉森然中透着一股直逼神魂的极境剑意——那是名震三界的长庚峰主齐宵,亲手拿三尺青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上书四个大字:**宁宁甜食**。 而在那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旁边,还被某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用极拙劣的红色朱砂,硬生生添了一只歪歪扭扭、咧着大嘴笑的胖鸭子。 “来瞧一瞧,看一看咯!” 清脆响亮的吆喝声穿透了晨间的薄雾。 柜台后头摆着一只垫高了半尺的小锦墩,十岁的陆小圆正站在锦墩上,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碎花小围裙,两截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粉嫩嫩、藕芽似的白腕子。 小姑娘手里抓着一把精巧的白铜小秤,头顶扎着两个晃晃悠悠的飞天抓髻,上头缀着沈寒舟送的那对万载玄玉小剑簪,正有模有样地称着案板上金黄透亮的桂花糖年糕。 “李家婶子,您的半斤桂花糕!宁宁给您多称了一小块,不收银钱!”陆小圆手脚麻利地拿厚油纸将年糕包好,系上一根干干净净的马莲草,笑眯眯地递了过去,颊边深陷的两个小酒窝甜得叫人心软: “回去热一热再吃哦,糯米凉了吃,肚肚容易胀气的!” 买糕的镇民妇人笑得合不拢嘴,接过热气腾腾的纸包,往柜台的竹筒里投了三文铜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姑娘那粉雕玉琢的肉脸蛋:“哎哟,咱们宁宁掌柜真是越长越俊俏了。这般懂事乖巧,不知往后要便宜了哪家的小仙长呢。” “咳!” 一声极沉、极冷、带着丝丝缕缕森寒杀意的咳嗽声,冷不丁自铺子内侧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李家婶子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年糕差点掉在地上。 她战战兢兢地抬眼往铺子深处一瞧—— 只见幽暗的内堂里,端坐着一位身着墨蓝宽袍的高大男人。男人面如冠玉,俊美绝伦,只是那张脸冷得像腊月里结了三尺厚的顽冰,狭长深邃的凤眸正毫无温度地盯着自己摸在小姑娘脸颊上的那只手。 而在那男人身侧,靠墙立着一柄通体漆黑、连剑鞘都在隐隐扭曲周遭虚空的古朴长剑。 “老、老婆子家里还炖着鸡汤,先走一步,小掌柜回见!”妇人吓得脖子一缩,脚底抹油,刺溜一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爹爹!” 陆小圆气鼓鼓地转过身,小胖手叉在碎花围裙的腰带上,瞪着坐在阴影里的陆渊: “你又把客人吓跑啦!这是今天第三个了!早上卖豆腐的张叔叔不过是多看了宁宁的玉簪一眼,你就拿剑气把人家的豆腐全冻成了冰坨子!你这样,宁宁今天连五文钱都赚不到了!” 座上的剑尊大人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极轻地抿了一口极品雪顶银针,声音低沉平缓: “凡俗之辈,轻浮无状。无妄峰的剑,不可轻触。” “摸一下脸脸怎么就轻浮啦?隔壁张奶奶还给宁宁塞了两只热鸡蛋呢!”小姑娘哼哼唧唧地反驳,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只油乎乎的小瓦罐,挖了一小勺白糖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起劲。 门帘微动,苏棠一身利落的红衣劲装,提着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竹食盒走进了铺子。 “别理你爹,他那是九万年没下过山,看谁都像要拐走他闺女的人牙子。”苏棠失笑,抬手揉了揉陆小圆的小脑袋,将食盒往柜台上一搁,“喏,你让我去东海寻的深海冰晶糖,二姐给你运回来了。整整三千斤,足够你把全天下的牙医都给忙活死。” “二姐姐最好啦!”陆小圆立刻眉开眼笑,伸出沾着糖粉的小肉手就去抱苏棠的细腰。 顾温玉提着药箱从后院慢悠悠踱步出来,眼圈底下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青黑,冷哼道:“三千斤糖?陆小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你开这破甜食铺子,老子不管。但每日辰时,你必须把这碗‘清心明目玉竹饮’喝得一滴不剩。少喝一口,老子就把你库房里的冰晶糖全换成黄连粉!” 说着,一碗泛着苦涩绿芒的药汤重重顿在了柜台上。 陆小圆的小脸瞬间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扁着小嘴巴往后缩:“白白叔叔,宁宁今天没生病,宁宁好得很,能吃下一整只酱肘子呢……” “喝。”坐在后头的陆渊淡淡吐出一个字。 小姑娘见自家威严老爹发了话,自知逃不过去,只得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伸出两只小手端起药碗,咕咚咕咚三两口咽了下去,末了吐着粉嫩的小舌头,眼泪汪汪地直哈气:“苦死啦!舌头要掉啦!” 沈寒舟自铺外踏云而落,素白鹤氅纤尘不染。 神君走入小铺,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雪魄蜜杏,塞进了小家伙苦得发颤的小嘴里。 “沈某方才自九重天归来。”沈寒舟在案前坐下,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天界长生大帝听闻兵祖在凡间开了甜食铺,特遣座下青鸾神鸟送来三千坛瑶池百花蜜,算作贺礼。此刻正停在无妄山门前,齐宵正在清点。” 陆小圆含着蜜杏,两只大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启明星:“三千坛花蜜?!能做多少蜜饯呀!发财啦!宁宁要成凡间最有钱的小富婆啦!” 看着小姑娘手舞足蹈的欢脱模样,铺内几位威震三界的神魔大能皆是忍不住摇头失笑。 岁月静好,人间安宁。 没有毁天灭地的浩劫,没有杀伐无度的因果。 九万年的风霜与血腥,最终全消融在了这一间小小的、飘荡着桂花与麦芽甜香的凡俗小铺里。 门外,凡间的晨光正好。 那头被喂得滚圆油亮的玄甲暴熊“大黑”,正懒洋洋地趴在铺子门口晒太阳,两只粗壮的熊掌笨拙地护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子,篮子里放着陆小圆亲手做的小麻花。 上古神兽白泽化作一匹神骏的白马,慢吞吞地在街角踱步,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一蹭路过凡间稚童手里抓着的红灯笼。 而在铺子最显眼的木架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柄莹白如雪的小木剑。 剑身无锋无刃,剑柄处缠绕着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小花,在凡间的烟火晨风中,轻轻摇曳,生机盎然。 “小掌柜!买糖咯!” 街口外,又传来了凡俗百姓欢快热络的呼唤声。 陆小圆连忙咽下嘴里的蜜杏,扯了扯身上的小碎花围裙,踩上高高的小锦墩,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甜甜脆脆地应了一声: “好嘞——!宁宁甜食铺,这就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