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封山:我放手让贪婪前夫去送死
沈青叶与前夫双双重生在暴雪前夕。前世她舍命阻拦前夫进深山,落得一身残疾反遭怨恨折磨惨死;这一世面对前夫执迷不悟的贪念,她冷眼退让,任由对方奔赴绝路自食恶果。避开雪崩灾祸后,沈青叶保全父母至亲,护好家中积蓄,凭借前世记忆与赶山采收经验带领全家抢占先机、奔向小康,彻底斩断孽缘,开启崭新富足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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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暴雪惊魂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北长白余脉的大青沟林区,天穹低垂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生铁黑锅。山风刮在脸上,刀子割肉一样生疼,林子深处的洋白桦被狂风扯得呜呜哀嚎,这是五十年一遇的“白灾”暴雪压顶前的死兆。 沈青叶猛地打了个寒噤,原本模糊混沌的视线骤然清明。 没有刺鼻的敌敌畏农药味,没有那间阴暗潮湿、漏风漏雨的破土坯房,也没有前世折磨了她整整二十年、每逢阴雨天就脓水不断的溃烂双耳。 入目之处,是白家沟那道积雪及膝的老山道口。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打着两块方补丁的青色老棉袄,手里正死死拽着一双粗麻绳手套。 而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裹着狗皮帽子、身形粗壮的年轻后生。 梁建国。 “建国,你听我说,天色不对,这云是从老黑山后面翻上来的,是黑毛大风暴,进山要死人的!” 这句前世一模一样的话,几乎是顺着肌肉记忆从沈青叶的舌尖滚了出来。 然而话音未落,站在雪坑里的梁建国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吊梢眼里,没有前世被劝阻时的犹豫,反倒迸射出一股近乎病态的狂喜与怨毒。 梁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狠狠跺了跺脚下结实有力的双腿,突然仰起头疯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老子真的回来了!老子没瘸!没瘫在炕上!” 笑声在空旷凄厉的山风里显得格外瘆人。 紧接着,梁建国收住笑,一把甩开沈青叶伸过来的衣角,眼神像看杀父仇人一般剜在她脸上: “沈青叶,你少在这装好心!给老子滚一边去!” “上辈子就是你!就是你这个丧门星死乞白赖拦着老子出山!要不是你在山口又哭又闹扯断了老子的背篓带子,老子早就顺着松树沟翻进老背阴面,把那窝九品叶的野山参王刨出来了!” 梁建国的唾沫星子在零下三十度的酷寒里瞬间结成白霜: “老子要是早进山半个时辰,早就成了全县第一大户,成了万元户!进城买大砖瓦房,开小轿车!都是你这个贱货,害得老子在山道上滑了脚,跌进乱石坑断了脚筋,成了个半身不遂的残废,穷得连一口苞米面糊糊都喝不上!” “你毁了老子一辈子!” 听着这些怨毒入骨的话,沈青叶的心脏像是被极冷的冰棱狠狠扎了一下,随即,翻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与释然。 他也重生了。 前世,也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节骨眼上。 沈青叶自幼跟着懂山林规矩的老爹学过几手看天色、辨风向的本事。她看出天象大恶,知道深山必有百年不遇的大雪崩,顾念着两家自小指腹为婚的一点旧情,拼了命在山口拦他。 那天,梁建国非要进山碰运气挖传闻中的老参。沈青叶死死拖着他往回拽,两人在暴风雪里摸爬滚打,最终山崩砸断了梁建国的右脚筋,沈青叶为了在暴风雪里护住昏迷的他,双耳被冻坏化脓,从此落下终身残疾,听声如隔重雾。 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梁家老娘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说如果不是她拖延时间,梁建国早就带着千万家财衣锦还乡。为了所谓的情分与愧疚,沈青叶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嫁给残废暴虐的梁建国,当牛做马伺候了他们一家二十年,忍受无休止的打骂与埋怨,最后却在梁建国输光家里最后两只老母鸡后,被活活逼死在雪夜破草房里。 原来,在梁建国心里,救命的大恩,一直是他发财梦碎的罪证。 “沈青叶,老子明明白白告诉你,”梁建国一把系紧腰里的麻绳,从怀里掏出一柄崭新的挖参鹿骨签子,眼神阴鸷得意,“老子知道你稀罕老子,想赖上老子。但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穷酸样!等老子今天把参王挖回来,老子立马去娶林场供销社的柳素娥!素娥才是城里人的模样,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沈青叶站在雪地里,狂风卷起她的额发。 这一次,她没有再伸手。 她缓缓收回了冻得通红的手掌,甚至往后退了整整两大步,把通往深山鹰嘴岩那条最凶险、最陡峭的绝路,完完全全让了出来。 “好。” 沈青叶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路在山里,腿长在你身上。那窝参王就在鹰嘴岩下面的背阴沟里,你赶紧去吧。去晚了,大雪盖了坑,金子可就长腿跑了。” 梁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死缠烂打的沈青叶会是这种反应。 他狐疑地扫了沈青叶一眼,冷哼一声:“你别想耍什么花招想在后面捡便宜!我告诉你,这山里的参王,除了我梁建国,谁也别想碰!” 说罢,梁建国再不看沈青叶一眼,转过身,踩着没膝深的积雪,像一条贪婪嗜血的野狗,一头扎进了老林子深处茫茫的风雪白幕之中。 风更急了。 黑沉沉的云团像烧干了水的大锅底,压得山梁上的大松树寸寸弯腰。 沈青叶看着梁建国那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淡的弧度。 蠢货。 前世那鹰嘴岩下的老参王,根本不是什么发家致富的祥瑞,而是长在陡峭风口断崖下的催命符。两分钟后,老黑山顶蓄积了数月的大雪原就会全线崩塌,整座鹰嘴岩都会被万吨积雪夷为平地。 这一次,没有人拦着你送死了。 沈青叶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顶着狂风,踩着厚厚的深雪,拼了命朝村子东头狂奔。 她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前世,因为她在山口死拦梁建国耽搁了大半天,等她拖着冻僵的身子跑回村里时,暴雪已经压垮了大青沟半数的老旧土坯房。 她爹沈守山为了救出地窖里的过冬粮,被塌下来的房梁生生砸断了右腿,落下一辈子拄拐的残疾;她娘周玉兰受了惊吓,又在冰水里泡了大半夜,落下终身哮喘,整日整夜咳血。 那场大雪,彻底毁了沈家。 “爹!娘!” 沈青叶气喘吁吁地撞开自家低矮的柴扉小院。 院子里,老式土坯房的房顶已经被大风掀起了几块老草帘子,老汉沈守山正披着一张羊皮袄,拿着扫帚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准备去扫雪。 母亲周玉兰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笸箩干苞米粒往屋里走。 “哎哟,青叶,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迎风冒雪的,脸都冻白了!” 周玉兰放下笸箩,心疼地就要上前给她拍打肩头的雪块。 “爹,快下来!别扫了!”沈青叶一把拉住梯子,声音急促而斩钉截铁,“娘,别管苞米了!这是五十年不遇的黑毛大灾,山顶的雪云已经压到树梢了,再过半个时辰,屋梁非得被雪压塌不可!快收拾东西,咱去林场砖瓦大礼堂避难!” 沈守山停下动作,抹了把胡子上的霜花,有些迟疑: “青叶啊,不至于吧?大队喇叭里刚才还转播镇上的广播,说这冷空气不一定擦着咱大青沟过呢……” “爹!您是老猎户,您自己抬头看看老黑山!”沈青叶指着山顶那片几乎垂到地面的铅灰色浓云,眼眶泛红,声音却无比笃定,“鸟雀全绝,老林子里的熊瞎子都在半山腰乱叫唤,这叫‘天漏’!房子塌了还能再盖,人要是被埋在底下,咱们全家就都没了!” 沈守山是山里长大的老把式,听闺女这么一喝,猛地抬头朝老黑山方向望去。 只见那常年积雪的峰顶上,不知何时腾起了一层诡异的白雾,狂风撕扯着树冠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沈守山的心脏猛地一抽,常年走山的直觉告诉他,闺女说的是真的。 “老婆子!别愣着了!”沈守山立刻跳下梯子,脸色铁青,“听闺女的!快进屋!” “把家里的存折、现钱、户口本揣身上!还有两床最厚的羊皮褥子抱上,别的坛坛罐罐全不要了,命要紧!” 沈青叶手脚麻利地冲进屋里。 她没有盲目乱翻,而是直奔里屋炕头,从炕席底下摸出沈家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里面是一千八百块钱,是老两口准备留给她当嫁妆的全部家当。 接着,她又抱出柜子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全国粮票和布票,统统塞进周玉兰贴身的棉袄暗袋里。 “爹,娘,快走!” 外头的风声已经变得像拖拉机发动机在耳边轰鸣,村东头的几家土房顶上,已经传来了稻草被整片掀飞的碎裂声。 沈青叶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搀着腿脚不利索的父亲,迎着刮得人睁不开眼的冰碴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 就在他们刚刚迈出院子不到两百米远的时候。 “轰隆——”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从身后传来,沈家那间修了三十年的老旧外屋披房,在大雪与狂风的双重重压下,轰然坍塌了一半,土块与冰雪四溅飞扬。 周玉兰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地抓紧了闺女的手:“老天爷啊……要不是青叶,咱老两口刚才就被砸在里面了……” 沈守山也是后背出了一身白毛汗,看着身边眼神坚毅、没有半分慌乱的女儿,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三人顶着白灾的狂暴风雪,一路快步挪动,终于赶到了地势最高、用厚青砖大石块砌成的林场大礼堂避难所。 礼堂里已经挤满了从各屯各队撤过来的几十户乡邻,人声鼎沸,柴火味与潮湿的棉布味混在一起。 林场老书记正拿着大铁皮喇叭大声清点人数:“各生产队的都互相瞅瞅!家里人齐了没有?没齐的赶紧报名字,这大雪马上就要把门封死了,落单在外面那是十死无生!” 沈青叶扶着父母找了个靠着火墙的干燥角落坐下。 看着身旁健全无伤的父亲,看着没有受寒呛咳的母亲,沈青叶用力揉了揉自己温热、听力健全的耳朵,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真好。 这辈子,爸妈好好的,她也是一个健全无病的人。 然而,沈青叶脸上的暖意还未彻底散开,一道尖酸刻薄、如同破锣般的妇人嗓门,就猛地在大礼堂门口炸响开来: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死丫头吗?怎么跟个落汤鸡似的滚进来了?一身的穷酸倒霉气,也想蹭林场的热乎气,呸!” 沈青叶抬起头。 大礼堂门帘被掀开,裹着崭新羊皮大氅的梁寡妇马桂花,正领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围着大红纯羊毛围巾的村花柳素娥,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 梁寡妇三角眼一扫,没看见儿子,顿时横眉立目地冲到沈青叶面前,抬手就指着她的鼻子: “小贱人!怎么就你一个人跑回来了?我家建国呢?!你聋了还是哑了?我家建国上哪儿去了?!” ### 第二章:风雪封门 大礼堂里本就挤满了遭灾避难的乡邻,大伙儿一个个灰头土脸,正围着几处大铁炉子烤火取暖。梁寡妇这扯着嗓子的一声尖嚎,登时把满屋子百十来号人的目光全给引了过来。 火墙边上,沈青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正拿着一块干粗布,细致地替母亲周玉兰擦拭棉袄领口挂着的细碎雪沫子,仿佛站在她面前乱吠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团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脏雪泥。 “马桂花,你嘴巴放干净点!” 沈守山把手里的羊皮褥子往长凳上一摔,铁青着脸站了起来。老汉常年在老林子里打猎刨食,身板虽不算魁梧,但骨架子硬朗,那双经历过风霜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沉凝的凶气: “大呼小叫冲着谁呢?我家青叶刨你家祖坟了,还是抢你家口粮了?你自个儿生出来的浑球儿子找不见,凭啥跑来冲着我闺女咬?!” 梁寡妇三角眼一吊,双臂往胸前一抱,冷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沈老头,你少跟我这儿立横!谁不知道你闺女天天跟个跟屁虫似的,成天撵在我家建国屁股后头转悠?前儿个还巴巴地送啥野山核桃,恨不得倒贴进我们老梁家的门!今儿个出村前,就有人瞅见她跟建国在老山口那边拉拉扯扯。现在你们全家都全须全尾躲进大礼堂了,我家建国人呢?!” 站在梁寡妇身旁的柳素娥,此时也轻轻抚了抚脖子上那条鲜艳扎眼的大红羊毛围巾。 她下巴微微扬着,露出一抹居高临下的浅淡笑意,细声细气地开了腔:“青叶妹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外头风雪多大啊,天都快黑透了,建国哥要是还在外头冻着,那可是要出人命的。你平素里再怎么使小性子,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建国哥撇下不管呀?建国哥心眼实,你可别是故意藏了什么私心吧?” 柳素娥是林场供销社主任的表侄女,平日里在屯子里自视甚高,吃穿用度都透着股镇上人的洋气。 上辈子,梁建国嘴里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就是她。梁建国总觉得沈青叶一身土腥气,只有柳素娥这样皮肤白净、戴得起红围巾的姑娘才配得上他发大财后的阔绰体面。 可上辈子梁建国冻断了腿、成了个只能在土炕上撒尿拉屎的残废之后,这柳素娥连梁家那间破土房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半步,转头就托关系嫁给了镇粮库一个满脸麻子的二婚干事。 沈青叶缓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平静地抬眼看向面前这唱双簧的两个人。 “柳素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把梁建国撇下了?” 沈青叶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在大礼堂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长在梁建国自个儿腿上,他是个二十岁五大三粗的壮劳力,又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崽子,我还能拿绳子拴着他的裤腰带不成?” “你——!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梁寡妇气得倒仰,指头几乎戳到沈青叶的鼻梁骨上,“你少在这儿装蒜!建国到底上哪儿去了?你刚才在山口到底跟他说啥了?!” “他进老黑山了。” 沈青叶神色淡漠,口齿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 整个大礼堂顿时像是被倒进了一盆冰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骤然一滞。 离得最近的几个林场老伐木工惊得烟袋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老书记更是三步并作两步从讲台上冲了下来,失声喊道: “你说啥?!建国进老黑山了?!进了深山?!” “进了。”沈青叶看着脸色突变的众人,语气不起半点波澜,“我在山口碰见他的时候,他背着背篓,揣着鹿骨签子和挖参铲,说是要去鹰嘴岩背阴沟,刨千年老参王。我劝不住,他就一头扎进暴雪里去了。” “嘶——” 满屋子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疯了!梁建国这是魔怔了啊!” “老天爷啊,这可是黑毛大暴风雪!别说是进深山挖参,就是常年在林子里蹿的老猎狗,这会儿进去也得冻成冰坨子!” “鹰嘴岩?那地方是陡崖风口啊,平日里连山羊都站不住脚,大暴雪天去那儿,不是明摆着送死吗?!”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把头纷纷摇头叹气,看梁寡妇的眼神瞬间像看一个新寡的倒霉蛋。 然而,梁寡妇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的惊慌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了一种狂热和亢奋。 她狠狠一拍大腿,原本耷拉的三角眼里骤然迸射出一股扭曲的贪婪神采,冲着周围的人尖声大笑起来: “听见没有?!你们这帮没见识的缩头乌龟,都给老娘听见没有?!” “我家建国那是去干大事了!那是去发大财了!什么魔怔?呸!你们懂个屁!这叫富贵险中求!就你们这帮胆小如鼠的窝囊废,一刮风下雪就只知道像耗子一样钻进大礼堂里等死,活该你们穷一辈子,到死也吃不上四个菜!” 梁寡妇越说越来劲,一把扯过身旁的柳素娥,唾沫星子满天飞: “我家建国早就摸准了门道!那鹰嘴岩下的参王是有灵性的,就得趁着天地变色、风雪封门的时候去起!等我家建国把那窝九品叶的参王挖回来,卖给省城的老药号,少说也是成千上万块!” “到时候,我们老梁家直接去县城买青砖大瓦房!进城吃商品粮!建国还要用三转一响的大礼,明媒正娶素娥过门!素娥,你说是不是?!” 柳素娥被梁寡妇当众这么一捧,脸上微微一红,眼底也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虚荣与贪恋。 她虽觉得这风雪天进山确实凶险,但一想到那传说中价值连城的野生参王,虚荣心顿时压过了那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微微仰起白皙的脖颈,斜睨着一身粗布棉袄的沈青叶,娇声道: “马大娘说得在理。建国哥自小水里来火里去,胆子大、力气足,本就不是一般庄稼汉能比的。前儿个建国哥就同我许过愿,说这回进山,定要给我带一根赤金链子回来当定亲礼呢。” “哎哟!听听!都听听!”梁寡妇得意忘形,趾高气扬地在礼堂过道里来回踱步,用眼角余光斜斜挖着沈青叶一家: “老林家、沈家,你们一个个的就眼红去吧!沈青叶,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打小就死皮赖脸黏着我家建国,替我家挑水劈柴、洗衣服做饭,跟个免费丫鬟似的!你不就是巴望着我家建国能多瞧你一眼吗?!” “我今儿个当着全大队老少的面,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我家建国回来就是身家上万的贵人,是城里的大老板!像你这种粗笨短命、一脸穷酸相的土丫头,倒贴一万块钱彩礼,我们老梁家也绝不让你跨进门槛一步!你连给我们素娥提洗脚水都不配!” 大礼堂里一片死寂。 周玉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捂着心口剧烈喘息起来:“你……你这个疯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守山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抄起长凳就要往前冲:“马桂花!老子今天撕烂你这张臭嘴!” “爹!娘!坐下。” 沈青叶伸手,一把稳稳按住了父亲结实的臂膀。 她的手掌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温热。 沈青叶看着如同跳梁小丑般狂吠的梁寡妇,又看了看满脸矜持得意的柳素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梁大娘,既然你儿子这么有本事,那你可千万得把心放宽了,稳稳当当在这大礼堂里坐着。” “你放心,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沈青叶上辈子……不,我这辈子打从今儿起,绝不会多拦他梁建国半步。他若是真能抬着万贯家财全须全尾地走回来,那是你们老梁家的祖坟冒了青烟。” “可要是抬回来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具冻硬了的挺尸……梁大娘,到时候你可别哭得趴在地上,求着别人替你儿子抬棺材。” “小贱人!你敢咒我儿子?!我撕了你!” 梁寡妇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狗,尖叫着就要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够了!都给我闭嘴!” 老书记黑着脸,猛地将手里的铁皮喇叭狠狠砸在讲台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礼堂顶棚的灰尘噗噗往下落。 “马桂花!你再敢在这儿撒泼撒赖,我就让民兵连把你捆了扔外头清醒清醒!”老书记面沉似水,指着门外呼啸的天地,厉声喝道: “富贵险中求?那也要看是在什么年月!这是五十年不遇的大白灾!鹰嘴岩是啥地方老辈人谁不清楚?大雪一压,半座山头都得往下垮!” “林场巡山队前脚才退回来,深山里的雪深已经过腰了!风卷着雪粒子,两米外连人都瞅不见!这时候进深山,那就是拿自个儿的狗命往阎王爷的功德簿上填!” “还万贯家财?你现在最好跪在地上磕头求老天爷保佑,保佑山塌的时候没正好砸在你儿子脑门顶上!” 老书记的一番怒斥,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梁寡妇脸上。 梁寡妇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虽然嘴上不敢再顶撞老书记,但眼底依然闪烁着顽固的侥幸与蛮横,嘴里还在小声咕哝着:“我家建国命硬……从小找瞎子算过,是大富大贵的命……老天爷收谁也收不走他……” 柳素娥见势不妙,也悄悄收敛了脸上的矜持之色,缩回了人群后头,只是那双描得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下意识地朝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 风越来越狂暴了。 大礼堂厚重的双扇大木门被外头的狂风砸得“咣当、咣当”剧烈震颤,门缝里不断挤进一道道尖锐如哨音的风声,细密的雪沫顺着门缝扑簌簌地往里喷涌。 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兵抬来两根合抱粗的顶门杠,合力顶在门板后头,又用粗麻绳死死缠住铁把手。 “顶住了!都往后退!”民兵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扯着嗓子大喊,“外头的积雪已经堆到半人高了!大雪封山了!谁也出不去了!” 大礼堂内,所有人面面相觑,心头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大风如鬼哭,暴雪似倾盆。 屋顶的瓦片在狂风肆虐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屋内的几盏昏黄电灯在风雪摧残下剧烈摇晃,偶尔闪烁几下,最终“啪”的一声彻底熄灭,只剩下墙角大铁炉子里跳动的暗红火光。 一片黑暗中,唯有老黑山方向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穿透厚重的风雪,隔着几里地沉闷地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 沈青叶靠在温热的火墙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打雷,那是千吨万吨积雪从山峰断崖上彻底坍塌崩落的声音。 前世,就是在这一声轰然巨响中,梁建国被崩落的乱石与暴雪彻底砸烂了下半身;而这一世,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冲进鹰嘴岩的他,面对的将是毫无阻拦、从千仞绝壁上直扑而下的灭顶雪海。 梁建国,发财的梦,你慢慢做吧。 沈青叶伸出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了母亲周玉兰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掌。 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喃喃:“闺女,不怕,咱一家人都在呢,踏实着呢。” “嗯。”沈青叶轻声应着,嘴角泛起一丝清冷的笑意,“娘,我不怕。好日子才刚开头呢。” 暴雪在门外呼啸了一整夜,整座大礼堂如同一叶孤舟,在冰冷刺骨的白色怒海中颠簸起伏。 直到第二天天光微亮,肆虐了整整一夜的黑毛大风,才渐渐化作了淅淅沥沥的碎雪,门外的尖啸声终于疲惫地低沉了下去。 然而,大礼堂门板上的顶门杠才刚刚被民兵卸下来,门外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绝望、几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开门呐!快开门救人啊!老黑山塌了!鹰嘴岩全塌平了!” ### 第三章:雪崩噩耗 随着厚重的顶门杠被几个民兵合力卸下,大礼堂那两扇被风雪冻得生硬的厚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闷响,缓缓向内敞开。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的风雪残威便夹杂着刺骨的白气扑面而来。 门外堆积的积雪足有半人多高,硬生生在门槛前筑起了一道雪墙。而在那道雪墙的外侧,正趴着一个浑身裹满白霜的人影。那人头上戴着的毡帽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壳子,眉毛胡须全被冻成了白森森的冰溜子,整个人像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冰雕,正手脚并用地扒着门槛,撕心裂肺地咳着血沫子。 “快!搭把手!是林场护林队的刘老栓!” 老书记一眼认出了来人,急忙招呼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上前。 几个年轻民兵踩着积雪跨出去,七手八脚把人从深雪堆里往大礼堂里抬。刘老栓身上的羊皮袄子已经硬得像块铁板,两只老棉鞋全在逃命时跑丢了,脚上裹着的麻袋片被冻得结结实实,皮肉都跟麻布黏在了一块儿。 众人急忙把他抬到大铁炉子旁边,有人递过热水,有人抓起干燥的包谷叶子使劲搓揉他冻僵的双腿。 连灌了小半碗滚烫的姜汤,刘老栓才终于缓过一口阳气,干裂青紫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骇与绝望: “塌了……全塌了啊!老书记……快、快别让人往老黑山那边靠了!” 刘老栓一把死死抓住老书记的棉袄袖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昨儿个下半夜,老黑山顶上的雪泡子全裂了!鹰嘴岩……鹰嘴岩整座石壁被千万吨的大雪生生压垮了!那不是刮风,那是天崩啊!几丈高的雪浪子顺着老背阴沟往下灌,动静比放山炮还响!连带着两里地内的老洋白桦,全给推平了!” “我躲在下头的石头窨子里,窨子顶上的大木头全被雪块子拍碎了!要不是我命大,卡在石砬子缝里憋了一宿,今儿个连骨头渣子都刨不出来啊!” 刘老栓的话像是一记闷雷,轰然在大礼堂内炸响。 满屋子刚才还盼着风停雪住回家的乡亲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鹰嘴岩塌了?老天爷啊,那可是几百年的大石砬子啊!” “千万吨的雪拍下来,那沟底下还能有活物?连野猪熊瞎子都得被压成肉饼子!” “昨晚上那几声闷响,果然是雪崩!真是白灾发威,阎王爷收人啊!” 众人正惶恐议论着,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嚎。 梁寡妇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乡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狼,发了疯似地冲到刘老栓面前,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揪住老猎户的衣领,歇斯底里地晃荡着: “刘老栓!你个遭瘟的老棺材瓤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看见我家建国没有?啊?!你快说,你看见我家建国没有?!” 刘老栓本就冻得半死不活,被她这么一扯,险些背过气去,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建国?梁家的二小子?” 刘老栓那张满是冻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恐与骇然,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怖的景象: “看见了……我昨儿个下午在沟口巡山,就瞅见他背着背篓、拿着鹿骨签子死命往老背阴沟里蹿!我扯着嗓子喊他,说黑毛大风要来了,让他赶紧撤回大队!他不但不听,还冲我吐唾沫,骂我是挡他财路的穷鬼,说他要去鹰嘴岩起参王……” 梁寡妇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打断,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侥幸: “对!对!就是起参王!那我儿子呢?!他是不是起到了参王,绕道去镇上卖大钱去了?!他身上力气大,脑子又活泛,肯定早就顺着山梁去县城了对不对?!” “卖啥大钱啊!马桂花,你魔怔了吧!” 刘老栓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悲凉与惊惧: “我亲眼看着他爬上了鹰嘴岩底下的碎石滩!刚爬上去没多久,头顶上的雪峰就炸了!十丈高的大雪盖下来,连带滚下来的大冻石,整整砸平了半条沟!我看着他被大雪浪子卷进去的……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了!那地方全成了雪漩涡,掉进去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得被活活憋死、砸死在底下啊!” “轰——” 仿佛晴天霹雳劈在梁寡妇的天灵盖上。 梁寡妇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两眼翻白,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站在一旁的柳素娥听到这话,娇俏的脸蛋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如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红羊毛围巾,身子微微发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悄悄又往人群深处退了两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别人记起她刚才还耀武扬威地说梁建国要给她买金项链。 “不可能……不可能!” 跌在地上的梁寡妇猛地翻身爬起,像疯了一样捶胸顿足,嘴里喷着白沫: “刘老栓你个丧门星!你眼红我家建国要发财,你咒我儿子!你个老不死的黑心鬼!” 刘老栓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她骂道:“我好心告诉你实话,你还咬我一口?你要是不信,你自个儿扛着铁锹进山去挖!看看能挖出金子来,还是能挖出你儿子的尸首!” 听到“尸首”两个字,梁寡妇浑身猛地一僵,那种即将失去唯一依靠的巨大恐惧,瞬间化作了最卑劣、最凶残的怨毒。 她那双充血的三角眼在礼堂里疯狂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了火墙边神色平静的沈青叶身上。 “是你!沈青叶!是你这个天杀的小贱人害了我儿子!” 梁寡妇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嚎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张牙舞爪地朝着沈青叶直扑过去: “你昨天明明在山口!你明知道天要下大雪,你为啥不拦住他?!你平时不是跟屁虫一样喜欢黏着他吗?!你为啥能眼睁睁看着他进山送死?!” “你个黑心肝的短命鬼!是你故意害死我家建国的!你还我儿子!我要你给我儿子偿命!” 梁寡妇扑上来的势头极猛,十根带着黑泥的指甲直冲沈青叶的脸颊抓来。 然而,还没等沈守山动手,沈青叶身形微微一侧,动作灵巧利落地避开了梁寡妇的扑击,顺势抬手狠狠一挡,反将重心不稳的梁寡妇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旁边的长木凳上。 “马桂花,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少在这儿颠倒黑白!” 沈青叶站在长凳旁,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冷如刀,字字铿锵: “昨天在山口,我沈青叶好话说尽,劝他天色恶劣不要进山,是他梁建国自命不凡,骂我挡他发财的路,一把将我推开硬闯进去的!” “昨晚上在大礼堂,全大队上百双眼睛、上百双耳朵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你马桂花扯着嗓子吹嘘你儿子有天大的本事,说富贵险中求,骂全村避难的乡亲是穷酸窝囊废!你还口口声声说他去挖参王是光宗耀祖,说我沈青叶倒贴一万块也高攀不上你们老梁家!” “怎么?昨晚上你儿子进山是去发大财、当贵人;今天大雪崩了人没了,你倒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沈青叶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字字见血,直戳人心: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发财是他的能耐,送死就是别人害的?!他梁建国要钱不要命,连老天爷的警告都不顾,硬往阎王殿里闯,关我沈青叶什么事?!” 大礼堂里本就对梁寡妇昨夜的嚣张跋扈憋了一肚子气的乡亲们,此刻再也忍不住了,纷纷指责出声。 “就是啊!马桂花,你也太不讲理了!” “昨晚上你鼻孔朝天,把人家沈家姑娘贬得连下人都不如,这会儿出了事,倒赖人家没拦着了?” “路是梁建国自个儿走的,主意是他自个儿拿的,贪心不足蛇吞象,出了事纯属自己找死,凭啥让人家青叶担干系?!” “自作孽不可活!大白灾天非要去鹰嘴岩,神仙也拉不住该死的鬼!” 众人七嘴八舌的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梁寡妇被堵得面红耳赤,瘫坐在地上,又气又急,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不长眼啊!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啊……建国啊!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啊……” 老书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走到梁寡妇面前,厉声喝道: “嚎什么嚎?!人还没见着死活,就在这儿哭丧!建国再混账,也是咱大青沟的人!” 老书记转过头,对着礼堂里的青壮年民兵挥了挥手: “铁生!铁柱!还有民兵连的几个后生!带上铁锹、大绳、滑雪爬犁和撬棍!雪停了,跟我进山搜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书记,这大雪深得过腰,鹰嘴岩那边万一再塌……”有后生面露难色。 “都小心着点!顺着山梁走背风面,不靠近险坡!”老书记咬牙道,“能救一个是一个,绝不能把人就这么扔在雪窝子里烂了!” 大队里的几个壮劳力应了一声,纷纷抄起工具,跟着老书记和民兵队长踩着深雪,顶着凛冽的寒风快步冲出了大礼堂。 梁寡妇见有人去搜救,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哭喊着追了出去。 礼堂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剩下的妇孺老弱依旧围在火炉边,低声唏嘘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 周玉兰心有余悸地拉住闺女的手,眼眶发红:“闺女,幸亏你昨天硬拉着我和你爹跑出来了……要不然,咱家那房子塌了不说,你若是真跟那梁建国扯上半点关系,今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守山也是沉沉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抬手摸了摸闺女的头顶:“青叶,你做得很对。咱老沈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欠他们老梁家半点人情。” 沈青叶轻轻握了握父母的手,目光穿过大礼堂敞开的门缝,望向老黑山的方向。 那片白茫茫的雪海之下,藏着前世所有的屈辱与血泪。 梁建国,前世你怨我拦了你发财,这辈子我成全了你的贪婪。 你不是想要参王吗? 现在,大雪封山,整座鹰嘴岩都成了你的坟场。 搜救队去了又能如何? 前世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梁建国确实命大,在千万吨雪浪的席卷下没有当场咽气,但他付出的代价,将比前世更加惨烈百倍! 两个时辰后,临近晌午。 大礼堂外的大雪道上,忽然传来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和滑雪爬犁摩擦雪面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铁生那粗粝急促的喊声撕破了山村的寂静: “快让开!让开道!抬进医务所!” “人刨出来了!还吊着半口气,但两条腿……两条腿全冻黑烂透了!” ### 第四章:残躯被抬回 晌午的惨白日头挂在干瘪的树梢上,照在雪地里,晃得人眼球生疼。 大礼堂门前的厚雪被踏出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泥泞道子。四五个裹着厚羊皮袄的年轻后生,喘着粗重的白气,踩着深浅不一的脚印,硬生生从老黑山方向拽回了一张简易的桦木滑雪爬犁。 爬犁上绑着一个被破麻袋和烂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事,随着爬犁在雪壳子上颠簸,那团东西一动不动,像是一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木头。 “快!抬医务所去!找孙大夫!” 走在前头的铁生一把抹掉额头上冻成冰碴的汗水,扯着嗓子冲大礼堂里吼了一声。 刚才还聚在炉子边烤火的乡亲们呼啦一下子全涌到了门口,连沈守山和周玉兰也忍不住站起身往外探头。沈青叶神色从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棉袄,随着人流缓缓走到门廊边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架爬犁上。 梁寡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雪堆里扑了上去,噗通一声跪在爬犁边,两只枯瘦的手颤抖着去掀那层烂棉被: “建国!我的儿啊!你怎么样了?你别吓娘啊!” 棉被掀开的一刹那,围在周围的几个胆小的妇人登时吓得惊叫一声,捂着嘴扭过头去。 饶是沈守山这样走惯了老林子的老猎户,也不禁眉头猛跳,倒吸了一口凉气。 爬犁上躺着的正是梁建国。 但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活人的模样?原本健壮结实的身板蜷缩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头发、眉毛全被冻硬的冰壳糊住,半张脸陷在紫黑色的血污泥浆里。最骇人的是他的下半身——两条厚棉裤腿在被雪崩滚石碾压时撕扯得稀烂,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腿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皮肉外翻,右腿膝盖以下更是呈现出一种死透了的青紫黑褐,脚趾头硬邦邦地像几块烂瓦片,甚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在零下严寒中都掩盖不住的坏死腥臭味。 “人是在鹰嘴岩背阴风口的雪塌窝子里刨出来的。” 跟着搜救队回来的民兵队长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擦着手里的铁锹把子: “万幸被一块大石砬子挡了挡,没直接被滚下来的大雪板拍碎。可整个人在大雪坑里硬生生埋了大半宿!零下三十多度啊,那雪窝子里跟冰窖似的!要不是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破背篓吊着一口气,挖出来的时候就该直接进棺材了!” “我的儿啊——!” 梁寡妇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扑在梁建国冰冷的胸膛上拼命捶打: “你怎么成这样了啊!老天爷不长眼啊!这往后可咋活啊!大夫呢?!孙大夫快救命啊!” 林场医务所的孙大夫背着药箱急匆匆赶来,一把扒开梁寡妇,伸手探了探梁建国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掏出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梁建国腿上冻结成冰块的碎布料。 孙大夫用指节重重按了按梁建国的右小腿,那处原本该有痛觉的皮肉竟如同冻硬的面团一样深深凹陷下去,半晌弹不起来,连一丝血色都不见浮现。 孙大夫连连摇头,神色凝重得吓人: “不行了……冻伤太深,整个右腿的筋络、血管全被冻死烂透了,里头的骨头也被砸得粉碎。别说是在咱大青沟,就是立刻送到县城大医院,这条右腿也绝对保不住了,必须截肢!要是不赶紧锯掉,化脓发炎感染上去,连命都得撂在这儿!” “截肢?!锯腿?!” 梁寡妇两眼一翻,身子晃了晃,险些又一头栽倒在雪坑里。 对于靠山吃山、靠体力刨食的林区汉子来说,断了一条腿,就等于彻底被阎王爷划去了生路,成了个只能在土炕上等死的废人! 人群外围,原本伸长了脖子探看的柳素娥,在听到“截肢”和“烂透”几个字眼的瞬间,整个人像触电般往后猛退了几大步。 她抬手嫌恶地用那条大红羊毛围巾捂住口鼻,掩盖那隐隐飘来的坏死臭味,眼底原本那点虚荣和期盼,瞬间被浓浓的厌恶与后怕所取代。 幸亏刚才没把话说死! 要是真跟这个截了肢、下半辈子只能在炕上拉撒的瘸子订了亲,她这辈子可就彻底掉进泥潭里拔不出来了! 柳素娥连招呼都没跟梁寡妇打一声,转过身,踩着小碎步,悄没声息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大路那头溜了。 就在这时,爬犁上原本气若游丝的梁建国,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 “嗬……嗬……” 他眼皮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在惨白的日光下转动了几圈,干裂发紫的嘴唇剧烈开合,竟像是中了邪一般胡乱挥舞着那只尚能动弹的左臂,声嘶力竭地梦呓嘶吼: “参王……我的老山参王呢?!” “九品叶……九品叶的红顶子啊!全是我的……发财了……老子成了万元户了!进城……进城开小轿车……” 周围围观的乡邻见状,个个面露悲悯与唏嘘。 “唉,这孩子真被发财梦给魔怔了,人都要没了,脑子里还想着参呢。”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哪有什么参王,不过是捡回半条烂命罢了。” 梁寡妇见儿子醒转,急忙哭喊着去抓他的手:“建国!建国你看清楚,娘在这儿呢!咱不找参了,咱回家啊!” 然而梁建国根本听不进梁寡妇的呼唤。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胡乱游移,直到掠过台阶边上那一抹青色的身影,猛地定格在了沈青叶那张白净清瘦、毫无波澜的脸上! 那一瞬间,梁建国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无边的怨毒与疯狂像是毒蛇吐信一样从他眼底喷涌而出。 “沈青叶……!” 梁建国像疯了一样,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力,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沾满泥血的手指像铁钩子一样直直指向沈青叶,喉咙里爆发出尖锐凄厉的咆哮: “你……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你昨天明明看出来天不对!你为什么不拼了命拦住我?!”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上辈子你明明死活拖着我不让我走的!你为什么这次不拽着我的背篓?!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看着我去死!你想看我断腿!你想看我变成废人!” 这几声如同厉鬼索命般的嘶吼,在大礼堂门前炸响,震得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后生,不念着父母的哭喊,不想着自己的伤势,第一件事竟然是冲着好心避难的沈青叶狂吠问罪! 沈青叶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爬犁上如同一滩烂泥般的梁建国。 刺骨的寒风吹动着她的衣角,但她的眼神比这东北荒原上的坚冰还要冷硬三分。 她缓缓走下两级台阶,站在离梁建国三步远的地方,冷笑出声: “梁建国,你的脑子也被鹰嘴岩的雪水灌坏了吧?” “昨天在山口,你的腿长在你自己身上,鹿骨签子是你自己揣在怀里的,进山的绝路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沈青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拦过你。可你是怎么骂我的?你骂我是挡你财路的丧门星,骂我是想高攀你老梁家的穷酸货!你还威胁我滚远点,说深山的参王全是你的!” “怎么?现在山塌了,你的发财梦醒了,腿冻烂了成残废了,反倒有脸来怪我没死乞白赖拉着你?” “天下间哪有这么贱的道理?合着你好风光去当大财主的时候,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自作孽成了半截废人,倒要我给你当垫背的?!” 沈青叶微微倾身,眼底闪过一丝只有梁建国能看懂的讥诮与冰冷。 她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细微声音,轻蔑地吐出一句话: “梁建国,你不是也重生了吗?你不是自诩占尽先机、命中注定的大富大贵吗?” “怎么,老天爷赏了你重来一次的命,你却连自己贪婪的狗胆都管不住?” “这都是你的报应。好好受着吧。” 梁建国如遭雷击!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剧烈地抽搐起来。 “你……你果然……” 他指着沈青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溢出暗红色的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鸣:“我要杀了你……沈青叶!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一口污血喷在身前的烂被面上,整个人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建国!建国啊!”梁寡妇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孙大夫赶忙上前按压人中,厉声大喝:“别嚎了!赶紧抬走!抬医务所准备锯腿!再耽搁半刻钟,直接准备后事吧!” 几个年轻后生不敢怠慢,赶忙拉起爬犁,在梁寡妇凄厉的哭嚎声中,火急火燎地朝医务所方向狂奔而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看着远去的爬犁,无不摇头叹息。 沈青叶静静立在雪地中,看着雪面上留下的那一长串斑驳血痕,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前世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噩梦结束了。 那个曾经在前世折磨了她二十年、打断了她脊梁骨的恶鬼,这一世,彻底沦为了一个被欲望和贪婪吞噬的残废。 “青叶。” 沈守山走上前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老眼里满是担忧:“没吓着吧?别听那混账胡咧咧,天底下没人能怪到你头上。” 周玉兰也拉住她的手,心疼得直叹气。 沈青叶回过神来,冲着爹娘展颜一笑,眼神明亮如星子: “爹,娘,我没事。这大雪停了,咱自家的院子还塌着半边,咱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抓紧时间把家立起来。” “对!收拾家去!”沈守山重重点头。 沈青叶转头望向村子西头、连绵起伏的老林子背阴面,心头却已经泛起了一阵汹涌的波澜。 鹰嘴岩塌了,梁建国废了。 但那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崩,在冲毁半座山头的同时,也顺着老背阴沟那条天然的风道,将千百年来深藏在黑风口悬崖背后的真正秘密,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前世的大暴雪过后,老林子西边的风口浅谷里,曾经被狂风从雪崩断崖上刮下来一层罕见的老山珍,只是那时候全村都忙着救灾,直到春暖花开雪水融化烂在地里,才被人偶尔发现,痛悔不已。 而这一世。 这笔被大自然从悬崖深处带出来的无主天财,全是大青沟留给她沈青叶的第一桶金! ### 第五章:雪窝捡金 大雪停歇后的白家沟,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素白。 沈家的老院子里,塌了半边的外屋披房被厚雪压得严严实实。房梁断成了两截,碎土坯子混着烂草苫子散了一地。好在里头睡觉的两间大瓦房骨架结实,除了被狂风刮跑了几片青瓦,土炕和承重柱都完好无损。 “爹,娘,别愁。” 沈青叶踩在齐膝深的积雪里,用手里的木掀麻利地铲开堂屋门前的雪道,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 “咱家底子还在。存折和现钱全在娘怀里揣着呢,粮柜子虽然被压在披房底下,但上头盖着两层厚油布,坏不了多少。今儿个把屋里收拾出来,生起炉子,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 沈守山挥舞着大铁锨,一边将断裂的木料往院角搬,一边欣慰地叹气: “多亏了咱闺女灵醒!今儿早上我瞅见西头老马家,一家五口全挤在柴房里抹眼泪呢,几只老母鸡全冻成了冰坨子。咱家除了塌了间厨房,人一个没伤,粮食底子还在,这就算天大的福分!” 周玉兰系着蓝布围裙,用高粱笤帚仔细清扫着火炕上的浮灰,眼角虽然带着泪花,神色却格外踏实: “他爹,咱俩加把劲,先把存粮从烂木头底下扒拉出来。等明儿个天晴了,拿去村口石碾子上磨成苞米面,饿不着!” 沈青叶将院子里的雪清理得差不多,随手将木锨靠在土墙根底下。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走到灶台边,解下腰里的麻绳,从后墙上取下了一只深口老篾条大背篓,顺手抄起了一把沈守山平时用来割皮子的小骨刀和一卷结实的鹿皮细绳。 “爹,娘,你们先收拾着屋子,我出去一趟。” 周玉兰从里屋探出头来,眉头立刻拧紧了:“这刚刮完黑毛大风,到处都是没膝盖的雪窝子,你背着大背篓上哪儿去?冷飕飕的,可别冻出好歹来!” 沈青叶整了整狗皮帽子的护耳,将两条麻花辫塞进衣领里,笑盈盈地回过头: “娘,我去西头风口谷地捡钱去。” 沈守山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你这孩子,净说胡话。雪窝子里除了冰碴子就是烂树叶子,上哪儿捡钱去?那西头背阴,冷风跟小刀子似的,你一个小姑娘家跑去作甚?” “爹,您信我这一回。”沈青叶神色认真,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猎户都少见的笃定,“昨晚上老黑山雪崩,崩塌的是鹰嘴岩的万丈绝壁。那绝壁顶上有成百上千年的老红松林子,还有背风石缝里的老菌窝子。那么大的雪浪子夹着八九级大山风往西边峡谷里灌,大风一刮,好东西全得顺着风口被吹进西头那个葫芦浅谷里。” “这会儿全村人都忙着扒自家的倒塌房子、照看伤员,没人顾得上西谷。等太阳一出来,雪化了或者被野牲口刨了,那才真叫糟践天物呢!” 沈守山手里握着木锨,愣在原地琢磨了片刻。 他打了一辈子猎,脑子略微一转,顿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神了!我怎么把西谷的天然风兜子给忘了?!老辈人讲过,大白灾过后,风兜子里总能捡着倒木上的好货!闺女,你这脑瓜子随谁啊,比你爹还活泛!” “行!你去!不过千万小心着脚下,顺着向阳的山棱子走,千万别踩进暗雪坑里!”沈守山连忙嘱咐道。 “知道了爹,天黑前准回来!” 沈青叶应了一声,利落地背上大背篓,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履轻快地朝着村西头走去。 走出白家沟的村口,四下里一片死寂。 到处都是被暴风雪折断的杨树枝子,原本常有人走的山间小道全被大雪抹平了痕迹。沈青叶手里拄着一根手臂粗细的硬木棍,一边在雪地里探路,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山势。 前世,她是听林场老伐木工闲聊时提起的。 当年那场雪崩过去半个月后,有个馋嘴的小后生去西谷掏野鸡窝,结果在一处背风的乱石洼子里,捡到了几大兜子被狂风吹落、深埋在干雪底下的极品红松塔和成片的百年冻灵芝。可惜那时候春雪开化,雪水混着泥浆浸泡了大半个月,极品松子发了霉,极品灵芝也烂了根,白白糟蹋了几百上千块钱的宝贝,把整个林场的干部心疼得直跺脚。 而现在,距离雪崩不过过去了小半天! 严寒的低温就是最好的天然冷库,那些被狂风撕扯下来的山林瑰宝,此刻必定完好无损地冻结在干爽的粉雪层底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近一个时辰,沈青叶的棉鞋面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 终于,前方的山势猛地向内收拢,露出了一个如同葫芦肚般的狭长谷地。 这里正是“西风兜”。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陡峭石壁,唯独中间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背风回旋窝子。狂风从老黑山刮过来时,携带的所有重物都会因为气流减速而纷纷坠落在这片谷底。 沈青叶走进谷口,入目之处全是从深山断崖上被撕扯下来的残枝败叶,以及厚厚一层被风卷过来的干雪。 她没有盲目乱扒,而是半跪下身子,抓起一把雪沫子捻了捻,顺着地势和风向,直奔谷地东侧那一排斜斜突出的天然石檐底下。 那里地势低洼,风力在此处打转,积雪相对较薄,底下全是干燥的碎石和老落叶。 沈青叶拔出手中的小骨刀,顺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根部用力一划。 “沙啦——” 表面两寸厚的浮雪被刮开,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泥土。而在那泥土与烂树叶的缝隙里,赫然露出了几个拳头大小、油光水滑的紫褐色疙瘩! 沈青叶呼吸骤然一窒,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她连忙扔掉手套,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旁边的碎雪与冻土。 那是成窝的野生冻灵芝! 个个足有海碗口那么大,菌盖边缘呈现出完美的金黄色裙边,层层叠叠如同一把把精雕细琢的紫檀伞,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极密的赤褐色孢子粉,甚至散发出一股纯正浓郁的草木清香! “百年紫芝……还是没被雪水泡过的极品干货!” 沈青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老林子悬崖绝壁上的紫灵芝,平日里连经验最丰富的老采药把头都难得一见,因为它们往往生长在千仞绝壁的阴面老松树根上,人根本攀不上去。如果不是昨夜那场毁灭性的雪崩直接震裂了鹰嘴岩的整面石壁,又被十级狂风裹挟着吹进这西风兜,凡人一辈子也休想碰上这样的机缘! 沈青叶不敢有丝毫耽搁,手脚极其利落地用骨刀顺着根部轻轻一挑,完完整整地起出一株足有半斤沉的紫灵芝,用随身带来的干燥旧棉布仔细包裹好,小心翼翼地码放在大背篓最底层。 一株、两株、三株…… 仅仅在这一处磨盘石底下,沈青叶就起出了整整七株品相完美的紫灵芝,个头最小的也有巴掌大! 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沈青叶顺着风向继续往谷底最深处的倒伏老松树旁摸索。 越往深处走,地上的红松针叶堆积得越厚。当她用木棍挑开一处厚达半米的雪窝子时,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那片凹陷的石坑里,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数百个沉甸甸、油亮发黑的大红松塔! 每个松塔足有海碗粗细,鳞片紧闭,沉得压手。由于是深冬严寒突然被暴风震落,里面的松子个个饱满得几乎要爆壳而出,仁肉雪白肥厚,油脂丰沛。 这是最顶级的“老山马尾红松子”,在镇上的山货收购站,普通的松子不过几毛钱一斤,但这种纯天然野生、未经烘烤、油脂纯正的老山松子,那些专程从南方和省城来的大药商与大饭店,出两块钱一斤都抢破头! 沈青叶眼里满是光彩。 她半跪在干冷的雪地里,手指冻得通红也顾不上,飞快地将那些沉甸甸的老松塔往背篓里装。 大背篓很快被填得满满当当,足足装了小半背篓紫灵芝和四五十斤顶级的红松塔,沉得几乎要将篾条背篓压散了架。 沈青叶看着坑里还剩下的不少好货,心知一口吃不成胖子,贪多嚼不烂,山里天黑得早,若是赶在天黑前出不去,遇上觅食的野牲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用随身带来的鹿皮细绳将背篓口死死扎紧,又抓起几把浮雪掩盖住石坑的痕迹,确保这处聚宝盆在未来的几天里不被旁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沈青叶咬紧牙关,双手撑住膝盖,猛地将几十斤沉的背篓背在了单薄的背脊上。 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但这股沉重,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狂喜。 有了这背篓里的宝贝,沈家翻盖大青砖房的钱有了,给爹娘买补品、治老寒腿的钱有了,她彻底斩断过去、摆脱贫困的第一笔本金,也有了! 沈青叶拄着木棍,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白家沟走去。 刚走到村口的老石桥边上,天色已经擦黑。 迎面正撞见几个从医务所方向走过来的林场老娘们,正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嘴里唾沫横飞地嚼着舌根子: “哎哟,你们是没瞅见,那场面真叫一个惨!孙大夫拿大锯子生生把建国的右小腿给锯下来了!” “锯下来的时候,整条腿烂得跟冻烂的茄子似的,骨头都发黑了!梁寡妇在门外哭得死去活来,把嗓子都嚎哑了!” “活该!贪心不足要钱不要命,这下好了,成了个没腿的瘫子,往后看哪个姑娘敢嫁进他们老梁家!” 正议论着,其中一个眼尖的妇人一眼瞅见了迎面走来的沈青叶,顿时酸溜溜地高声嚷嚷起来: “哟!这不是沈家青叶吗?背着这么老大个背篓,这是又去哪儿刨烂树皮、捡垃圾去了?” ### 第六章:初换大钱 村口老石桥下,结了三尺厚的青冰壳子。 迎面走过来的几个长舌妇,正是屯子里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的赵四婶和钱麻子媳妇。 赵四婶嘴里嚼着苞米皮子,两只吊梢眼贼溜溜地在沈青叶身后那个被麻布罩得严严实实的大背篓上打转,尖声酸笑道: “沈青叶,你也是个怪胎!全村都在大礼堂等救济、忙着拾掇塌房烂木头呢,你倒好,一个人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往深雪窝子里钻。背着这么沉一兜子烂树皮,是打算回去煮水喝啊?还是被梁建国成了截肢瘸子的事儿吓破了胆,满山乱转装疯呢?” 沈青叶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她脊背挺拔如松,单薄的身板挑着沉甸甸的背篓,踩着冻得嘎吱响的雪路,径直从几人身侧走过,只冷冷撂下一句: “四婶若是闲得牙根痒痒,不如去医务所帮梁寡妇倒血盆子,积点阴德,省得往后刮风下雪烂了自家的舌头。” “你——!小蹄子嘴真毒!”赵四婶被噎得满脸通红,冲着沈青叶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沈青叶脚下生风,径直进了自家的破院门。 堂屋里,沈守山正就着油灯,用一把厚背斧头劈柴火。周玉兰则坐在炕沿上,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光缝补棉手套。 听到院里的响动,周玉兰急忙挑起门帘,一见沈青叶肩上那勒得发红的背带,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闺女!你可算回来了!这都擦黑了,你上哪儿弄了这么沉一篓子东西?快卸下来,别压坏了身子骨!” 沈守山也连忙撂下斧子,上前帮着闺女把大背篓稳稳托下来,搁在结实的青砖地上。 “哐当”一声闷响,背篓落地砸得厚实极了。 沈青叶反手插上堂屋的大木栓,又把糊着旧报纸的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爹,娘,把油灯挑亮些,过来瞅瞅。” 沈青叶长舒了一口气,解开背篓口上扎得死紧的鹿皮细绳,一把掀开了上头盖着的那层厚棉布。 “呼——” 一股醇厚浓烈的草木异香,伴随着山野老松的清苦气息,瞬间在暖烘烘的堂屋里弥散开来! 沈守山只凑上前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当场僵在原地,手里捏着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砸在布鞋面上,烫了个窟窿都浑然不觉。 “这……这是……” 老汉扑通一声蹲下身子,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悬在半空,剧烈地哆嗦着,连碰都不敢轻易去碰: “百年紫灵芝?!这、这么大个头的金边紫芝……老天爷啊!还有这老马尾红松塔,个个沉得跟铁疙瘩似的……闺女!你这是把老黑山山神爷的私房库给刨出来了吗?!” 周玉兰虽然不懂药材,但看着那一朵朵像精雕细琢的紫檀伞一般、泛着幽幽润光的灵芝大菌盖,也吓得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青叶……这东西……这东西真值老鼻子钱了?” “值钱,太值钱了。”沈青叶眼中闪烁着坚毅而明亮的光芒,“娘,这是昨晚鹰嘴岩雪崩,从万丈绝壁上硬生生刮下来的无主宝贝,全被大风兜进了西谷的石缝里。我小心着呢,根须没伤半点,孢子粉一层都没落。” “爹,今晚谁问都别吱声。明天一大早,我坐林场送粮的大铁轱辘拖拉机去镇上,直奔老字号济生堂药材行!”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大雪封山第二日,林场大队开出了一辆用来开路的链轨大拖拉机,后头挂着大铁斗子,顺道带几个急着去镇上买药、看伤的乡邻进镇。 沈青叶起得极早,把整整七株极品紫灵芝用两层旧羊皮褥子裹好,贴身绑在胸前棉袄内侧;背篓里则装满了剥出来的整整三十斤极品大红松子,上头用厚厚的酸菜叶子掩盖得滴水不漏。 一路颠簸了两个多时辰,到了镇上。 沈青叶跳下拖拉机,没理会同车几个熟人的探问,脚步飞快地穿过积雪泥泞的镇北大街,一拐弯,直接扎进了挂着黑底金字老招牌的“济生堂山产药材行”。 药材行里弥漫着陈年当归和黄芪的苦香气,靠墙是一整排古色古香的百眼药柜。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黄铜老花镜的花白胡子掌柜,正拿着算盘慢条斯理地拨弄着。 “姑娘,抓药还是卖寻常柴胡?今儿刚遭了白灾,寻常烂根子可压不上价。”老掌柜头也不抬地说道。 沈青叶走上前,从容不迫地将沉甸甸的背篓往柜台下一搁,随后解开棉袄扣子,取出了那个用旧羊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包。 她一层层掀开羊皮,将其中个头最大、足有海碗口宽、带着一圈浓郁金边的极品紫灵芝,稳稳摆在了铺着红绒布的柜台正中央。 “老先生,您给掌掌眼。这算不算寻常烂根子?” 老掌柜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然而只瞧了一眼,他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抖,直接把红木算盘珠子拨得乱飞! “这……这成色?!” 老掌柜失声惊呼,连老花镜都来不及扶正,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从柜台下拉出一块白丝绢,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株紫灵芝,凑到窗前的亮光底下,翻来覆去地查看菌盖、菌柄和孢子层。 越看,老掌柜的手抖得越厉害,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天工造化……天工造化啊!野生紫芝,五百年鹰嘴老崖壁上的金边肉芝!没有半点雪水侵蚀的酸气,孢子粉厚达三分!姑娘,你这……你这是从哪个古洞仙府里刨出来的神物?!” 沈青叶神色淡定,声音清亮:“老先生不必探听出处。山里雪崩,老林子赏饭吃。我手里总共有七株,品相全是一顶一的整须全盖。您是老字号,开个实诚价,若是合适,我连带这三十斤老黑山绝壁马尾红松子,全撂在您这儿。” 老掌柜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大放。 如今南方大药商正大肆收购老林子里的野生珍稀药材,这种年份和品相的野生紫灵芝,运到省城甚至京城,那是给达官贵人续命吊气的大药,有价无市! 老掌柜咬了咬牙,伸出四根手指头,又狠狠翻了一翻: “姑娘,老朽不欺你是个年轻女子!这七株极品紫芝,按大小年份归堆,我给你作价三千五百块!这三十斤未过油的绝品马尾松子,我出顶格价,两块五一斤,算你七十五块!一共三千五百七十五块现钱!你看如何?!” 三千五百七十五块! 在这个普通林场职工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十几块钱、全家一年花销难过几百块的年代,这笔钱不啻于一笔泼天的惊天巨款! 沈青叶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知道这个价钱老掌柜转手肯定还能赚,但她要的是能立刻落袋为安的真金白银,而不是虚无缥缈的虚头巴脑。 “老先生爽快。凑个整,三千六百块。往后若是山里再出极品老山珍,我沈青叶头一个送进您济生堂。” 老掌柜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有魄力的山里姑娘!成交!” 半个时辰后。 沈青叶将厚厚几沓崭新的四人头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用手绢裹紧,密密麻麻地缝进了贴身棉背心的内兜里。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滚烫沸腾。 走出药材行,沈青叶没有片刻耽搁,直奔镇供销社和林业建材站。 她兜里有钱,底气十足,采买起来雷厉风行: 一百斤白花花的特等白面、五十斤晶莹剔透的秋季机米、两桶十斤装的金黄菜籽油、整整四床全新的厚棉絮被褥,外加两盒专门孝敬爹娘、补气润肺的老字号麦乳精和阿胶糕! 紧接着,她又跑到建材站,当场拍下了一千五百块钱的定金,订购了翻盖大瓦房急需的三十根上等落叶松硬大梁、两车红砖以及上好的洋灰和青瓦,白纸黑字签了契约,约定等大路雪化,建材队直接用大翻斗卡车拉进白家沟! 傍晚时分,一辆从镇上包回来的大胶轮马车,在清脆的铜铃声中,慢悠悠地驶进了白家沟的大街。 马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雪白的面粉袋、簇新的红花棉被、香喷喷的豆油桶,在落日余晖下格外扎眼。 守在村口看热闹的乡亲们瞬间炸了锅! “我的亲娘哎!那是谁家雇的大马车?拉了这么多精细粮和大被褥?!” “赶车的是镇上老把式!哎?坐前头的……那不是沈家青叶吗?!” “青叶?!她昨天不是就背了个破背篓进山吗?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些金贵物事?!” 整整大半个屯子的人全被惊动了,乌泱泱的人群围着马车指指点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而在这骚动的人群角落里,梁寡妇正提着一个刚在医务所装满发臭烂血布的铝合金盆子,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当她冷不丁抬起头,看见端坐在大马车上、面容沉静清秀、周身被簇新物资环绕的沈青叶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血水盆子“咣当”一声砸在雪地上,腥臭的血浆溅了她一裤腿! 梁寡妇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一袋袋白面和那几床散发着棉花香气的厚被褥,呼吸变得粗重如牛,心底那股被嫉恨啃噬的贪婪,像疯长的杂草一样瞬间破土而出! 凭什么?! 她儿子在炕上疼得打滚、成了个缺腿的残废,这穷酸短命的沈青叶,凭什么能拉着满车的金银细软回村享福?! 那些东西……本该属于他们老梁家!本该是用来给她儿子补身子的! ### 第七章:无耻逼婚 深冬的夜风在白家沟的树梢上凄厉地刮着,但沈家堂屋里却烧得如同春日。 火炕被烘得滚烫,新换上的厚棉褥子散发着干净好闻的棉花清香。桌上摆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手擀白面条,上头卧着四个金灿灿的荷包蛋,香油的醇香混着白面的甜味,在屋里打着转。 沈守山捧着粗瓷大碗,挑了一大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眼眶却止不住地泛酸。 “爹这辈子,除了当年跟着公社去县里开劳模会,就没吃过这么筋道的细粮。”老汉抹了一把眼角,看着炕桌上放着的崭新存折和剩下的厚厚一叠大团结,手都在微微发抖,“青叶啊,这手艺、这机灵劲儿……你可真给咱老沈家长了天大的脸。” 周玉兰一边给闺女夹荷包蛋,一边心疼地摩挲着沈青叶冻得有些发皲的指节:“闺女,娘知道你心里有成算。可那西谷再有好东西,咱也得缓一缓,不能拿命去搏。你一个姑娘家,肩上担子太重了。” 沈青叶咽下热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暖融融的舒坦劲儿。 “娘,您放心。西风兜那片地方隐蔽得很,大雪化开前没人摸得过去。再说了,咱现在手头有本钱,建材站的大梁和大青砖已经下了定,等开春地皮一解冻,咱就起四间敞亮的大瓦房!” 沈青叶眼神明亮,条理清晰:“眼下这年关,咱家不仅有粮有肉,更有现钱。往后谁也别想再骑在咱老沈家头上踩!” 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铁门环被拍得震天响,一道尖锐刺耳、如同破锣般的叫门声划破了夜空: “沈老头!开门!赶紧开门!大喜事上门了!” 屋里三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沈守山眉头猛地一皱,放下了饭碗:“马桂花?大半夜的,这丧门星跑来干啥?” 沈青叶冷笑一声,抽出桌边的干毛巾擦了擦嘴:“还能干啥?白天我拉回来的那车白面和棉被,把某些人的眼珠子都快馋绿了。爹,开门吧,看看她嘴里能吐出什么烂牙来。” 沈守山披上羊皮袄走出去,拔开了院门的木栓。 院门刚拉开一道缝,一股夹杂着膏药臭和汗酸味的冷气便扑面而来。 梁寡妇马桂花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花头巾,手里攥着一个红纸包,身后还跟着脸色阴沉、弓着背的梁父梁怀亮。不仅如此,门外还跟着两个平日里和梁家走得近的远房本家,一个个探头探脑,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与算计。 “老沈啊!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梁寡妇连鞋上的雪都顾不上跺,泥皮带水地直接往堂屋里挤。三角眼在暖烘烘的堂屋里滴溜溜乱转,一眼瞅见桌上雪白的面条、金黄的荷包蛋,还有炕柜边上放着的那两盒铁皮精装麦乳精,口水险些直接淌下来。 “喜事?”沈守山黑着脸挡在堂屋门口,像一尊铁塔,“马桂花,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喜事?” 梁寡妇脸上堆出假惺惺的谄笑,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红纸包往炕桌上一拍: “瞧你这话说的!咱两家打小是什么交情?当年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可就定下过口头娃娃亲!今儿个我跟你梁大哥商量妥了,这是二百块钱的现钱彩礼!” 梁寡妇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满天飞: “建国如今虽然腿脚上落了点小毛病,但他可是咱大青沟数一数二的大高个!孙大夫说了,养上两三个月就能下地拄拐!你家青叶从小就稀罕建国,成天跟在后头伺候。我和你梁大哥不是那狠心人,看在两个孩子情分上,今儿个就做主把这门亲事定下!” “明天!就明天一早!让青叶收拾收拾铺盖卷,过门去照顾建国!那满车的白面和好棉被,正好当嫁妆拉过去给建国补身子!”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玉兰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剧烈颤抖,抄起手边的笤帚就站了起来:“马桂花!你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儿子锯了腿成了个瘫子,你居然还有脸跑来祸害我闺女?!” “哎哟!沈嫂子,你这话可就难听了!” 梁怀亮在旁边吸溜着清鼻涕,歪着嘴阴阳怪气地插嘴: “建国是为啥断的腿?还不是因为青叶这丫头没拦住他!要不是她存心看笑话,我家建国能遭这大罪?青叶嫁过去伺候建国一辈子,那是她该赎的罪!再说了,就你家青叶那名声,全屯子谁不知道她成天倒贴建国?除了我家建国心善肯要她,哪个正经后生敢娶她这个扫把星?!” 梁寡妇更是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昂着头: “就是!二百块钱彩礼!搁在全公社也是头一份!沈青叶,你白天运回来的那车细粮,一个人吃得完吗?正好拿去孝敬你公婆!进了我们梁家的门,虽然建国腿脚不利索,但你也是有汉子依靠的妇道人家了!往后老老实实在家做饭洗衣、伺候男人,我们梁家保你饿不死!” “二百块钱?” 一直静坐在一旁的沈青叶,缓缓站起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暴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她抬起脚步,一步一步走到梁寡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脑子算盘珠子的无耻泼妇。 “马桂花,梁怀亮,你们老两口的脸皮,怕是用老黑山的石砬子砌出来的吧?” 沈青叶的声音清冷平缓,却带着一股如刀锋般的森然: “你儿子昨天在大礼堂门前是怎么骂我的,需要我当着全屯子老少的面,给你学上一遍吗?他说我穷酸,说我连给他提鞋都不配,说他要娶的是镇上供销社的白面孔雀柳素娥!” 听到“柳素娥”三个字,梁寡妇的脸色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难堪。 沈青叶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怎么?今天白天柳素娥一听建国锯了腿,连大礼堂的门槛都没踏,直接托媒人去跟林场砖瓦厂的王麻子相亲了吧?听说王麻子给了三百块彩礼,柳素娥当场就把定亲帕子递出去了!” “你儿子被人家一脚踹进了烂泥里,没人要了,成了一条废狗了,你们老两口转过头,倒想起我沈青叶来了?!” “你……你胡说!”梁寡妇像是被踩中了痛脚,尖叫着想要辩解。 “我胡说?!” 沈青叶猛地抬手,抓起炕桌上那个皱巴巴的红纸包,狠狠砸在梁寡妇的脸上! 红纸破裂,里面散落出两张发黄的大团结和一堆毛票、钢镚,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二百块钱?连五十块都凑不齐的烂毛票,也敢拿到我沈家来现眼?!” 沈青叶指着满地的碎票子,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打的什么算盘,真当天底下全跟你们一样是蠢货?!白天看我拉回了一车白面精粮和新被褥,眼馋得抓心挠肝!知道建国废了,后半辈子得有人端屎端尿、洗衣做饭当牛做马,所以跑来想空手套白狼!” “既想骗走我的粮食和钱财给你们全家填肚子,又想白捡一个倒贴的奴隶伺候你们那个瘫子儿子,最后还能在村里落个‘心善不嫌弃’的名声!” “我告诉你们——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沈青叶猛地一拍门板,厉声断喝: “他梁建国的腿断了,是他贪心不足、逆天而行的报应!别说二百块,就算你们把老梁家的祖坟刨了、抬着金山银山来,我沈青叶连看一眼都觉得脏!带着你们的烂铜板,给我滚!” “滚出去!” 沈守山早已忍无可忍,一把从门后抽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剁骨大砍刀,“哐当”一声剁在门槛上,溅起一串火星: “再敢在我沈家院子里嚼舌根,老子今天就当是在山里剁野猪!滚!” 梁怀亮吓得脖子一缩,连连后退。 梁寡妇被沈青叶一番话骂得颜面扫地,又见沈守山动了刀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青叶破口大骂: “好……好你个沈青叶!给脸不要脸的贱皮子!你以为你踩了狗屎运捡了点山货就成精了?!你一个女人家,没了男人依靠,我看你能横几天!” “你那点银钱早晚得花光!到时候全屯子没人要你,你就算跪着求进我梁家的门,我也让你在门外当条冻死鬼!” 梁寡妇一边咒骂着,一边慌忙蹲下身子把地上的毛票钢镚扒拉进兜里,拉着梁怀亮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沈家院子。 院门被沈守山狠狠关上,插上重栓。 周玉兰靠在炕沿上,抹着眼泪叹气:“这天杀的一家子……真是欺负人欺负到门缝里来了!幸亏咱闺女硬气,没让他们占了便宜去。” 沈青叶走到窗边,看着梁家老两口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梁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梁建国那个心胸狭隘、自私成性的赌鬼,前世就见不得别人比他好过一分半点。如今他断了腿成了废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大车小车拉细粮,心里的毒汁恐怕早就把肚肠泡烂了。 他们肯定会去查。 查她沈青叶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批横财。 而老林子西谷那片雪窝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能随便踏足的安全地界。 沈青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你们急着找死,那就尽管顺着雪印子跟过去吧。 深山老林里,除了灵芝松子,可还埋着老辈猎户挖下的陷兽坑和吃人不吐骨头的雪流沙呢! ### 第八章:深沟险途 腊月二十六,山风依旧吹得人心头发紧。 梁家破土坯房的西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渣子味和烂肉腥臭。 梁建国仰面瘫在冰凉的土炕上,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一截裤管用粗麻绳扎着,里头渗出暗红色的脓水。他脸色惨白如纸,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两只干枯得像鸡爪似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破芦席,指甲缝里全抠出了黑血。 “你个没用的老绝户!谁让你去的?谁让你拿二百块钱去丢人现眼的?!” 梁建国死死盯着蹲在墙角抽旱烟的梁怀亮,破风箱似的喉咙里发出尖厉刺耳的咒骂: “老子截了一条腿,老子成了个废人!全屯子都在看老子的笑话!你倒好,拿着几个破毛票跑去沈家门上给她当踏脚石!让人家指着鼻子骂老子是没人要的烂狗!” 梁怀亮耷拉着眼皮,吧嗒吧嗒抽着闷烟,一言不发。 一旁的梁寡妇一边拿热毛巾敷着眼角被门槛撞出来的青紫,一边拍着大腿哭嚎: “建国啊!你怪你爹干啥啊!我们还不是为了你?!柳素娥那个狐媚子翻脸不认人,转头就接了王麻子的定亲帕子。咱家现在连抓药的钱都快见底了,沈青叶那死丫头前天从镇上拉回了整整一胶轮大马车的好面和棉被!建材站的大青砖都要拉进她家院子了!她手头少说也有大几千块现钱啊!” “大几千块?!” 梁建国身子猛地一震,那截残缺的断腿剧烈抽动,疼得他冷汗直冒,可眼底的贪婪与怨恨却像淬了剧毒的针: “凭什么?!她凭什么能赚这么多钱?!就凭她那个土包子?!她连老黑山的深山林子都没进过几趟!” 梁寡妇凑到炕沿边,压低了嗓门,眼里闪烁着贼光: “我找老赵家的打听得清清楚楚!前天大雪刚停,全屯子都在大礼堂等救济,就那小蹄子一个人背着个大背篓往村西头去了!回来的时候背篓沉得压弯了腰!昨儿个一早去镇上,直奔的是老字号济生堂药材行!” “老黑山西头……西谷风口!” 梁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前世那些模糊零碎的记忆瞬间如同闪电般劈了进来。 前世他被雪崩砸断了脚筋,整日躺在炕上咒骂沈青叶,沈青叶为了给他治伤买药,常常天不亮就揣着两个硬窝头往西山跑,有时候能捡回一些松子,有时候能采到几把杂菌。 原来……原来当年那场大雪崩,老黑山的万丈绝壁不仅砸平了鹰嘴岩,狂风还把鹰嘴岩悬崖顶上的好东西全刮进了西谷! “风口浅谷……那是天然的风兜子!” 梁建国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眼里迸发出饿狼般的凶光,唾沫星子喷了梁怀亮一脸: “爹!娘!别嚎了!沈青叶能捡,你们长着两只手两条腿,难道是吃干饭的?!她一个黄毛丫头一天能背多少?那西谷少说有几里地长,好东西肯定全埋在雪底下!你们现在就带上铁锹大麻袋,照着她的脚印摸过去!挖!挖出来的哪怕分一半,也够咱家翻盖新房、给我治腿了!” 梁寡妇听得心头火热,一拍大腿:“对!老林子里的东西是无主的!凭啥她沈青叶一个人吃独食?他爹,抄家伙!咱俩现在就去!” 梁怀亮吐出嘴里的烟屁股,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贪色,当即从柴房翻出两柄铁锨和三个大麻袋,裹紧羊皮袄,两口子趁着晌午日头正旺,悄没声息地摸出了屯子。 与此同时,白家沟东头,老石桥边。 沈青叶正穿着轻便的青色羊皮袄,手里提着一个大篾条篮子,里头放着两块足有两斤重的肥瘦相间的硬肋五花肉,还有一包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大红袍老砖茶。 她迈着坚实的步子,径直敲响了村东头刘家那扇矮木门。 “笃笃笃。” 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沉稳的年轻汉子。那汉子头上戴着半旧的毡帽,眉眼间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淳朴与坚毅,正是前天领着民兵队进山搜救的刘铁生。 刘铁生身后,还跟着他那二十来岁、生得虎头虎脑的亲弟弟刘铁柱。 “青叶妹子?你怎么过来了?” 刘铁生见沈青叶站在雪地里,急忙把门大敞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大手:“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沈青叶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廊下,将手里的篾条篮子稳稳递了过去。 刘铁生一眼瞧见那油汪汪的二刀五花肉和红茶砖,脸色顿时一变,连连摆手往后退: “使不得!青叶妹子,你这是干啥?前天在大礼堂,搜救那是大队和民兵连的职责,我们兄弟俩就出了把子力气,哪能收你这么重的礼?你家刚遭了灾,留着给沈叔沈婶补身子!” 铁柱也在旁边憨憨地挠头:“就是啊青叶姐,咱屯里人不兴这一套。” 沈青叶看着眼前这兄弟俩,眼底满是赞许与信赖。 前世她掉进梁家的火坑,全村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冷嘲热讽,唯独这刘家兄弟俩是真正的厚道人。有一年大冬天下暴雪,梁建国把她关在门外冻了一宿,是铁生兄弟俩巡山路过,偷偷给她塞了两个热苞米面饼子,又替她家劈了整整三垛硬柴火。 后来铁生为了供铁柱娶媳妇,跟着黑心包工头去外地林场伐木,被倒木砸断了肋骨,落下一身伤病,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这一世,沈青叶绝不会看着好人受苦,更不会一个人单打独斗。 她想把跑山的买卖做大,光靠她一个年轻姑娘的两双手,就算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她需要真正靠得住、懂规矩、手脚干净又知根知底的左膀右臂! “铁生哥,铁柱,这不是谢礼,这是定金。” 沈青叶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利落。 刘铁生愣住了:“定金?啥定金?” 沈青叶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兄弟俩:“老黑山雪崩,常人都以为是灾,但我知道,这老林子里藏着天大的生机。我在山里摸索出了一条路子,后山有些地方埋着大货。我一个人运不下来,需要两个敢进山、懂规矩、嘴巴严实的硬汉子跟我一起搭伙。” 刘铁柱听得眼睛发亮,刘铁生却眉头微皱,神色凝重起来: “青叶妹子,老黑山背阴面风大雪深,刚遭了大灾,这会儿进深山……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我知道凶险,但我不去鹰嘴岩,也不走风口绝壁,我只走背阴凹槽的生路。”沈青叶条理分明,“我不让你们白冒风险。咱们按规矩来,进山一天,不管出不出货,我每人给你们开一块五毛钱的顶格保底工钱!另外,采回来的大货要是卖给药材站,扣除耗材,给你们兄弟俩分整整两成利!” “嘶——” 饶是沉稳如刘铁生,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林场当小工,顶风冒雪干上一整天重活,累死累活也不过八毛钱!沈青叶一开口就是一块五的保底,居然还能分两成利?! 这要是真挖出点好货,跑上一趟顶得上他们兄弟在林场猫冬干大半年的! “青叶姐……你、你不是说胡话吧?”刘铁柱激动得嗓子都破了音。 “白纸黑字,绝不反悔。”沈青叶眼神坚定,“我只要两样:第一,进了山,一切听我指挥,我说走就走,我说撤就撤,绝不许贪心;第二,山里的路线和咱们出货的底细,连你们亲娘都不能透露半个字。能做到,这两斤五花肉和红茶你们收下,明天一早,带上家伙事儿在老山口等我。” 刘铁生深深地看了沈青叶一眼。 眼前的姑娘神采奕奕,眼底透出的沉稳与魄力,竟比林场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头还要让人心服口服。 刘铁生狠狠一跺脚,从沈青叶手里接过了篾条篮子,沉声道: “成!青叶妹子,就冲你这份痛快!我们兄弟俩的命交给你了!山里规矩我们懂,绝不给你扯后腿!” 沈青叶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笑着点头:“好!明天见!” 辞别了刘家兄弟,沈青叶哼着小调往回走。 然而,刚走到老山口拐角处,前方的深雪林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杀猪般的惨叫声! “救命啊——!杀人啦!陷进去了!快来人救命啊!” 伴随着凄厉的嚎哭,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泥雪的老妇人连滚带爬地从雪坡上滑了下来,正是梁寡妇! 梁寡妇身上的羊皮袄被荆棘扯得稀烂,一只棉鞋早跑丢了,冻得赤脚踩在冰碴子上满是血痕。她一边顺着雪坡往村里爬,一边拼命捶打着胸脯号丧: “来人啊!他爹掉进黑瞎子陷阱里了!腰折了啊!肠子都要摔出来了!救命啊!” 沈青叶停下脚步,抱臂靠在老白桦树旁,冷眼看着在雪地里打滚的梁寡妇。 西谷风口那条老道上,早年间林场老猎户为了抓野猪和黑瞎子,顺着陡坡挖了七八个三米深的插签老陷阱。由于常年大雪覆盖,上头结了薄薄的雪壳子,根本看不出深浅。 沈青叶前世走惯了山路,自然认得陷阱周围老树上的刻痕标记,每一步都贴着岩壁走。 而梁家这两个贪心不足的蠢物,循着她的脚印想去捡现成,却根本不知道深山里步步是杀机,稍微偏离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自作自受。 沈青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转身大步朝村口走去,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再施舍半分。 ### 第九章:租赁作坊 梁家老两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消息,不过半天工夫,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青沟。 梁怀亮掉进深沟老猎井里,井底插着早年间老猎户防野牲口的倒刺硬木桩。虽然被大雪厚厚垫了一层没当场丢命,但后腰生生撞在一截黑桦木桩子上,把腰椎骨撞得严重挫裂。等大队民兵用绳索七手八脚把他从冰窟窿里吊上来时,梁怀亮疼得屎尿齐流,嘴里直吐黄水,下半截身子软得像摊烂泥。 老林区最讲究因果天道。 当大伙儿打听到梁家老两口是揣着麻袋、铁锨,偷偷摸摸顺着沈青叶踩出来的道子想去深山截胡横财,结果连一块野蘑菇干都没摸着就摔断了老腰,全屯子不仅没人同情,反倒背地里笑掉了大牙。 一个家里,儿子锯了腿成了半瘫,老子折了腰成了死废。 只剩下一个哭天抹泪的梁寡妇,在村头小医务所里捶胸顿足,把地板拍得震天响,逢人就尖叫是沈青叶在山道上“使了妖法、埋了诅咒”,把孙大夫烦得连药箱子都差点砸在她脑门顶上。 沈青叶对这些风凉话连听都懒得听。 这世上的蠢人多得是,贪心不足蛇吞象,阎王爷收不走他们的命,恶念也迟早会把他们的骨髓吸干。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有了刘铁生、刘铁柱两兄弟的加入,再靠着单枪匹马背竹篓子进山,那就如同抱着金碗沿街要饭——不仅效率低下,且深山大雪及腰,光靠两副肩膀硬扛,一天根本运不下百斤以上的重货。 更何况,山里的极品菌药若是不能在出山后两日内烘干去湿,一旦受了热气回潮,品相就会大打折扣,原本能卖几十块一斤的大货,转脸就只能当烂树皮贱卖。 她必须在村里搭起一条真正能吞吐山货的硬骨架! 腊月二十七清晨。 沈青叶踩着硬邦邦的冻雪,拎着一瓶从镇上供销社买来的特级纯粮红高粱老烧锅,外加半斤上好的油汪汪猪头肉,敲响了村西头老把头关大爷家的柴门。 关大爷今年六十有二,是大青沟林区第一代赫赫有名的老把头。 老头子早年间在老林子里采参、放木排,一双招子比山鹰还毒,连山神爷的脾气都能摸出三分。可惜五年前在黑瞎子沟遇到大倒木砸折了左膝盖,落下了瘸腿的毛病,只能退隐在屯子西角。他院子里摆着两架用上等老水曲柳木打造的双人重型拉雪爬犁,后院更是修着一座用青石和耐火黄泥砌成的老式药材烘干窑。 如今这作坊和爬犁闲置了整整三年,落满了灰尘。 “关大爷,在屋吗?”沈青叶站在门外轻声唤道。 “吱呀——” 木门推开,一个披着旧羊皮坎肩、嘴里叼着长杆旱烟袋的花白胡子老汉探出身来。关大爷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微敛,瞅了瞅沈青叶,又瞅了瞅她手里用红绳系着的纯粮老烧,眉毛挑了挑: “沈家的丫头?你大清早拎着烧酒上门,有事?” 沈青叶迈步进院,恭恭敬敬地将老烧锅和猪头肉搁在院里的石碾子上,开门见山道: “关大爷,我来找您,是想租您后院那座青石烘干窑,外加院子里那两架老水曲柳滑雪大爬犁。” 关大爷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烟顺着胡须飘散。 他那双老猎人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青叶两眼,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了: “小丫头片子,口气倒是不小。我这烘干窑,当年是给国营药材站专门烘老野参、大黄芪和天麻的!窑膛子深,火候要看风道,用的是枣木炭和老松柴,稍微差半分火候,一窑的极品好药就能让你烤成焦炭渣子!” “还有我那两架老爬犁,自重就有一百五十斤,水曲柳包着熟铁滑板,专门用来在深雪沟里拉千斤重的大木材!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娃,拉得动?摆弄得明白?” 沈青叶神色从容,没有半分露怯。 她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轻轻摸了摸院角那架大爬犁的铁滑板,屈起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发出清脆厚重的金属颤鸣: “关大爷,爬犁是老物件,铁条走的是内八字,前头翘头高三寸,这是专破老黑山‘粉雪浪’的好手艺,就算是过老背阴沟两米深的雪坑,只要前头有人拉、后头有人推,绝不会翻板陷雪。” 紧接着,沈青叶又转过身,指着后院那座半人高的青石烘干窑,字字清晰: “至于您这窑,底下留了四个进风回气孔,出烟走的是倒烟囱。烘天麻走小火慢烘,烘灵芝和山参讲究‘回润定性’,头三进要用冷炭压火,逼出水汽,最后两进才上干松木烘透出油,锁住菌盖上的孢子粉,半钱药气都跑不脱!” 沈青叶转过头,迎着关大爷震惊的目光,微微一笑: “大爷,您看我这话说得,还算不算门外汉?” “啪嗒!” 关大爷嘴里的旱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雪地上,摔落了几点火星子。 老汉瞪大了一双老眼,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沈青叶,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小丫头片子今年才多大? 看爬犁的暗道门槛也就罢了,那套“回润定性、倒烟锁气”的青石窑烘药绝活,是他当年跟着长白山老药王学了大半辈子才悟出来的压箱底秘方!整个大青沟除了他自己,连林场场长都说不出一二三来!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打哪儿偷学来的这些规矩?”关大爷蹲下身捡起烟袋,手都有些哆嗦。 沈青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贴身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了整整十张崭新挺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双手捧着递到了关大爷面前。 “关大爷,山里人靠山吃山,规矩我不坏。这是整整一百块钱现金。” 沈青叶声音沉稳如铁: “爬犁和石窑,我按天租。这笔钱是头一个月的租金定金!柴火我自己备,拉爬犁有刘铁生和刘铁柱两兄弟出死力,窑膛子我自己照料。您老若是闲着,每日就坐在院里喝喝高粱酒、帮我掌掌火候风道,工钱我另算,一天一块钱现结!” “另外,要是出山拉回来的大货品相好,年底我再给您送两坛通化老野山葡萄酒,一条纯羊毛护膝棉垫子,给您养老寒腿!” 这一番话,有礼、有利、有节,砸得结结实实,滴水不漏! 一百块钱的租金定金,在这个年头已经够买一头健壮的半大肉猪了!更何况,一天一块钱的掌火闲差,不仅没糟蹋老头子的手艺,反倒给这个断了生计的老残废续上了一条体面尊严的路! 关大爷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厚厚一沓大团结,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猛地一拍大腿,老眼里泛起了一阵异样的光彩,抓起石碾子上的红高粱烧酒,扒开泥封狠狠灌了一大口,畅快大笑: “痛快!老子在大青沟活了六十年,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有魄力的后生女娃!” “好!这窑和爬犁是你的了!老头子这条残命也卖给你!有我老关头在,你只管把深山里的宝贝往回拉,只要进了老子的青石窑,哪怕是一块烂根子,老子也能给你烘出万金难买的极品成色!” “一言为定!” 沈青叶朗声应下,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作坊立住了,运输工具有了,连大青沟最有经验的老把头也成了她的后盾! 当天下午,刘铁生和刘铁柱两兄弟便扛着铁锹和麻绳,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关大爷的小院。 两架沉重结实的水曲柳大爬犁被彻底清扫干净,滑板底下的老铁条抹上了厚厚的生羊油,滑溜如飞。后院的青石烘干窑也被沈青叶用红枣木炭提前预热烘膛,滚烫的青石板散发出阵阵干燥的温热,随时准备吞吐深山老林里的大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站在关家小院门口,沈青叶抬头望向远处巍峨苍茫的老黑山。 太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得如血般殷红。 明天一早,她就将带着铁生兄弟俩,踩着大水曲柳爬犁,真正踏进那片被大白灾洗礼后、危机四伏却又遍地黄金的深山老绝地——黑风口老风兜! 而这一次,她盯上的,绝不仅仅是浮在地表上的几个红松塔与冻灵芝! 在大雪封山的第三天,正是黑风口背阴石壁被严寒彻底冻裂、生长在老乱石堆底下的极品深山伏地天麻,药力凝聚到最巅峰的神仙时刻! ### 第十章:头趟丰收 腊月二十八,天交五更。 白家沟的老公鸡还没扯开嗓子打鸣,天边只泛着一层清冷的鱼肚白。呼啸的寒风顺着山坳子倒灌,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拉肉。 关大爷家的小院门前,两架擦得油光锃亮的水曲柳重型爬犁静静伏在雪道上。 沈青叶一身利落的青布短羊皮袄,腰间用两指宽的牛皮带勒得紧紧的,脚下踩着老羊皮高腰靰鞡鞋,手里拄着一根探路用的铁头黑桦木篙子。 在她身后,刘铁生和刘铁柱兄弟俩各自套着粗麻绳拉纤挽手,肩头挎着精钢铁锹、手扒子和垫着厚棉布的大箩筐。兄弟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紧绷的精气神,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眉梢上挂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规矩昨天都说明白了。” 沈青叶回过身,压低了嗓音,目光沉稳如水: “进了黑风口,踩着我的脚印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该伸手的烂木头不要碰,见着背阴暗坑先拿篙子戳三下。只要听指挥,今天咱们拉回来的货,能让你们兄弟俩过一个肥得流油的大年!” “青叶妹子,放心吧!”刘铁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黝黑的脸上满是决绝,“我和铁柱这身骨头架子全交给你了,绝不拖泥带水!” “走!” 沈青叶一声令下,铁生和铁柱在前头猛地一躬身,两副宽厚的肩膀死死抵住拉纤绳。 “吱嘎——” 抹了熟羊油的生铁滑板在压实的雪面上发出一声轻快的摩擦声,两架各重百十斤的重型爬犁如同离弦的箭,顺着出村的暗道,无声无息地滑进了白茫茫的深山老林。 此时的大青沟还在沉睡中。 谁也不知道,这支仅有三人的小队,正迎着黎明前最刺骨的严寒,一头扎进了全屯人谈之色变的雪崩禁区。 顺着老黑山背阴的山梁跋涉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日头终于从东边的山头露出了惨红的圆脸。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发险峻。 当穿过那道被大雪崩冲倒的一大片断头洋白桦林后,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正是黑风口峡谷的葫芦底——老风兜。 这里比前几天沈青叶单枪匹马过来时更加苍茫寂静。数日前从鹰嘴岩崩落下来的千万吨积雪,在狭长的谷底挤压堆积,形成了一层坚硬的雪壳子。狂风卷起的雪沫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我的娘哎……”刘铁柱探头看了一眼两侧刀削般的千仞绝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地方要是再塌一回,咱仨连骨头渣子都得被压成粉末。” “塌不了。”沈青叶用铁头篙子在坚硬的雪壳上用力一戳,发出清脆如石的咚咚声,“山顶积雪全在头三天泄干净了,现在的风道顺着峡谷往外抽,这是死地里的活穴。” 沈青叶没有片刻耽搁,领着两人径直绕过外围散落的松塔石滩,直奔谷底最深处、那片常年不见天日的玄武岩大乱石堆。 那里背风背阴,正对着断崖塌方的风道死角。 “铁生哥,铁柱,卸爬犁,拿铁锹!” 沈青叶指着乱石堆下方一处覆盖着半米厚干粉雪的背风低洼石凹,眼神犀利如鹰: “把面上的浮雪铲开,动作要轻,千万别下死力往深了刨!露出底下的黑腐叶子就换手扒子!” 兄弟俩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手里的铁锹上下翻飞。 常年在林场干重活的汉子力气极大,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一层厚厚的浮雪被利索地清理到两侧,露出了底下深黑发亮、散发着刺鼻腐殖质腥味的潮湿冻土层。 沈青叶半跪在草垫子上,摘掉厚棉手套,从怀里掏出一柄磨得雪亮的薄刃铜角铲。 她顺着石缝里几截干枯枯萎、呈现出暗紫色如竹节般的枯枝缓缓往下刮。 那枯枝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冬天随处可见的干草梗子。但沈青叶的瞳孔却在看清那节枯枝顶端的微小凹痕时,剧烈收缩了一下! “冬麻出箭,赤箭藏金!” 沈青叶低呼一声,手中的铜铲小心翼翼地顺着枯根旁边的冻石缝轻轻一撬。 “咔哒。” 一块人头大小的玄武岩松动脱落,露出了泥坑深处的情景。 站在一旁的刘铁生探头一看,眼珠子险些直接从眼眶里瞪出来! 只见那黑漆漆的泥窝子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一整窝如同白玉雕琢般的大疙瘩!每个疙瘩足有拳头大小,两头尖、中间圆,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黄色,上头环绕着一圈圈细密如芝麻般的红褐色环纹,顶端赫然顶着一颗鲜红如血的鹦哥嘴硬芽! “天……天麻?!这是深山冬冬麻?!”刘铁生声音发颤,捂着嘴不敢大声喊出来。 长白余脉盛产中药,山里汉子虽不懂精细药理,但也知道“山参保命,冬麻通神”的古训!寻常能在老林子里挖到一根指头粗细的野生夏麻,就能换好几天的口粮。 而眼前这一窝,个个肥硕饱满,分明是长在绝壁石缝里吸足了天地灵气、生长了不知多少年头的“鹦哥嘴透天麻”! “这是极品伏地红箭冬麻!” 沈青叶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中的铜角铲如同绣花针一般灵巧: “前几天大暴雪震裂了上头的石板,地气往上反,正是药力凝成实心白玉膏的时候!手脚都放轻点,别伤着外皮,断了浆就漏了药气!” 在沈青叶的指挥下,铁生和铁柱换上了小竹片和手扒子,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冻土扒开。 一根、两根、十根…… 仅仅在这一个石凹窝子里,三人就整整刨出了三十六根个头赛过鹅蛋的极品老冬麻!最大的一根足有一斤半沉,通体莹润透亮,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蜜黄色光晕! “发了……青叶妹子,真发了!”刘铁柱激动得两腿直打晃,捧着大天麻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别停下,这才哪到哪!” 沈青叶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目光扫向乱石堆更深处的一处陡峭背阴绝壁。 在那被雪崩崩开的巨大岩石裂隙里,赫然生长着一丛丛如同老松皮般苍劲、开满褐色干枯小伞盘的奇异草木。 老山红景天! 而且是长在千仞绝壁缝隙中、被老辈药农称为“九死还阳草”的高山大花红景天!其根茎粗壮如成年男人的手臂,散发着一股类似极品老白酒般的浓烈芳香。 “铁生哥,上大绳!把那两根主桩死死砸进岩缝里!” 沈青叶当机立断:“那两片崖缝里的红景天全是在风道口冻了几十年的老药根,今天全给它起出来!” 整整两个时辰,三人忙得热火朝天,连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棉裤膝盖都浑然不觉。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正当中时,两架沉重的水曲柳大爬犁上,已经堆得冒了尖! 厚棉布铺底的箩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八十多斤洗剥得干干净净、泛着玉光的极品伏地冬天麻;另一架爬犁上,则捆扎着整整一百二十斤根须完整、药香扑鼻的老山大花红景天,外加几十斤顺道捡拾的上等老马尾红松塔! 大丰收!满载而归的大丰收! “回村!进窑!” 沈青叶果断下令,没有一丝留恋。 下午申时一刻,两架沉甸甸的大爬犁顺利滑回了白家沟关家小院。 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的老把头关大爷一见这满爬犁的大货,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再次掉在地上。老汉激动得老脸通红,连拐杖都扔了,扑到爬犁前捧起那根一斤半的大天麻,浑身颤抖: “神迹……老头子采了四十年药,就没见过这么纯正的鹦哥嘴白玉冬麻!青叶丫头,你真是山神爷的亲闺女啊!” “大爷,别夸了,开窑!” 沈青叶一声清喝,作坊内瞬间运转起来。 关大爷亲自掌火,枣木炭在青石窑膛里烧得通红,倒烟囱里吞吐着青灰色的热气。沈青叶凭借前世记忆与老把头的指点,熟练地进行蒸透、排湿、冷炭定性、微火烘透。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精细烘制,八十多斤生冬天麻被烘成了三十斤干透如玉的极品“明冬麻”;一百二十斤老山红景天也烘制得干脆利落,药香内敛。 腊月二十九清晨。 沈青叶包下了林场的一辆大拖拉机,带着刘铁生,载着这批经过精细加工的顶尖干货,直奔县城省药材收购总站,而不是镇上的小药行。 省药材站的验级老药师在看到这批货的一刹那,直接惊动了药材站的站长! 在这个野生名贵中药奇缺的年代,这种纯野生的特级冬天麻和老山红景天,正是专供京城大医院和出口创汇的战略物资! 验级、称重、开票、盖章。 老药师拨动算盘的手快出了残影: “特级鹦哥嘴野生冬天麻,三十斤,每斤作价三百八十元,共计一万一千四百元!” “特级高山大花红景天,干品四十五斤,每斤作价一百二十元,共计五千四百元!” “极品马尾红松子仁,计三百元!” “总计:一万七千一百元整!” 当十七叠厚实挺括、散发着刺鼻油墨清香的百元大钞,以及两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码放在药材站结账柜台上时,刘铁生的眼珠子彻底直了,呼吸停滞,整个人软在长凳上,险些一头栽倒! 一万七千多块! 在这个万元户就能上省报、敲锣打鼓戴大红花的年代,这一趟山,沈青叶净赚了一万七千一百块现钱! 沈青叶从容不迫地清点完毕,当场抽出整整三千五百块钱,直接塞进了刘铁生的手里: “铁生哥,规矩不能破。除去给关大爷的租金和损耗,这是你们兄弟俩的两成利,外加工钱!拿好!” 刘铁生捧着那沉甸甸的三千五百块巨款,眼泪刷的一下夺眶而出,扑通一声就要给沈青叶跪下: “青叶妹子……这、这太多了!我们兄弟俩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站起来!大老爷们膝下有黄金!”沈青叶一把拉住他,眼神炽热如火,“这只是头一趟!只要跟着我干,这大青沟的山山水水,迟早是咱们的天下!” 当天傍晚,载着满载战利品的拖拉机突突突开回了大青沟。 不仅有巨款,沈青叶更是拉回了整整两车年货:整口的大肥猪肉、大红鞭炮、崭新的确良衣料,以及给关大爷的两大坛通化老野山葡萄酒! 消息像一道九天神雷,轰然在白家沟、红旗沟和胜利屯这周边三屯六队炸响! 沈家那个退了学的黄毛丫头,带着刘家兄弟跑了一趟山,一巴掌甩出了上万块现钱,成了全公社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万能万元户”! 整个大青沟彻底沸腾了! 而在村西头那间阴暗发臭的破土坯房里,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梁建国,听到窗外震天动地的鞭炮声和大伙儿议论“沈青叶成万元户”的喧闹声,猛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 “一万七……她赚了一万七……?!” 梁建国死死抠着炕沿,指甲齐根折断,眼眶崩裂出暗红的血水,喉咙里发出厉鬼般的惨嚎: “为什么不是我?!那些药材原本全该是我的啊——!!” ### 第十一章:梁家横祸 除夕夜的大青沟,半边天空被沈家院子里升腾的红灯笼和噼啪作响的千头大洋鞭映得通红。 沈家新支起来的大铁锅里,炖着整整半扇肥瘦相间的大黑猪硬肋,大颗的红枣和野山参须在浓白的骨汤里翻滚,肉香顺着烟囱飘散出去,馋得半个屯子的小娃子围在沈家院门外直打转。沈守山穿着一身崭新的黑呢子大棉袄,满面红光地端着大瓷碗,给村里来道贺的老少爷们抓油炸馓子和花生糖块。 而一墙之隔的村西头,梁家的破土坯房里却黑得像口棺材。 冷风顺着糊了碎报纸的窗缝往里灌,屋里没有半点烟火气,唯有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着溃烂皮肉的死臭,在冰窖似的屋子里经久不散。 “咳咳……水……给我水……” 土炕里头,腰上绑着夹板的梁怀亮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干裂的嘴唇上全是血痂。 炕沿外侧,断了右腿的梁建国猛地将手里的粗瓷豁口破碗狠狠砸在地上,脆响声在死寂的破屋里格外刺耳:“喝喝喝!喝死你个老绝户!沈青叶那个贱人今晚在家里大鱼大肉,全屯子都在去她家巴结送礼,你们倒好,躺在炕上等死!” 梁建国双目赤红,那条被粗糙截肢的断腿处缠着发黑发硬的纱布,脓血渗透出来,招引着几只耐寒的绿头苍蝇在周围打转。 他死死揪着身下发霉的烂棉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一万七!她一趟山就挣了一万七千块钱!刘家那两个穷鬼,不过是替她拉了几天爬犁,当场就分了三千五百块!三千五百块啊!能在县城买两套带暖气的大瓦房了!凭什么?!那些伏地天麻,那满山的红景天,明明就在黑风口!老子要是两条腿好好的,老子早就全给它刨光了!” 蹲在灶坑前借着灶膛里微弱火星取暖的梁寡妇,听到“三千五”这个数字,浑身剧烈一颤,原本浮肿凹陷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一种近乎疯癫的血红贪欲。 她几天没合眼,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两只手在膝盖上狠狠抓挠: “建国……你说得对!凭啥好东西全归了老沈家?!老林子里的地皮是国家的,山里的药材那是野生的,谁拔出来就是谁的!” 梁寡妇猛地站起身,几步扑到炕沿前,压低了嗓门,唾沫星子喷在梁建国的脸上: “建国,娘这几天托人打听得真真切切!刘铁柱那小子嘴巴虽然紧,但他喝了二两马尿后在供销社漏了底!他说沈青叶根本没往绝壁上爬,就在黑风口老风兜底下的乱石沟里!那地方还有大半条沟的冬麻没起干净!还有那老崖壁上的大花红景天,成片成片地挂着呢!” 炕里头的梁怀亮听到这话,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满脸惊恐地喊道:“他娘……你疯了?!黑风口那是什么地方?老黑山后头的鬼门关啊!我这条腰……我这腰就是掉进风口老陷阱里摔废的!再去……命都没了啊!” “闭上你的臭嘴!老窝囊废!” 梁建国抓起枕头底下的半截硬木拐杖,狠狠砸在亲爹的被头上,神色狰狞如恶鬼: “你怕死,老子不怕!老子现在成了这个鬼样子,柳素娥不要我,全屯子拿我当笑话看,连村里的大黄狗瞅见我都要叫两声!老子要是弄不来钱,老子宁可死在老林子里当冻死鬼!” 梁建国一把死死拽住梁寡妇的棉袄袖子,浑身因为极致的贪婪而剧烈抽搐: “娘!去!借爬犁去!村后头老赵家有一架拉柴火的旧桦木大爬犁,虽说烂了半截帮子,但能拉货!你和我爹就算用爬的,也得把爬犁拉进黑风口!” “沈青叶一个黄毛丫头能带回两百斤,你们俩长着四只手,给我往死里装!装满一爬犁拉去镇上,只要卖了钱,老子就能去哈尔滨装假肢!老子就能开着吉普车回大青沟,把沈青叶那个贱人踩在烂泥里碾死!” 梁寡妇被儿子眼底的疯狂彻底烧昏了头脑。 对巨额财富的渴望,对沈家翻身享福的刻骨嫉妒,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与畏惧。 “去!老娘拼了这条老命也去!” 梁寡妇一跺脚,从柴房里翻出一条麻绳,不由分说地将哼哼唧唧的梁怀亮从热炕上死死拖了下来。梁怀亮疼得眼泪鼻涕横流,却在儿子噬人般的目光和媳妇的推搡下,不得不咬着牙穿上羊皮袄。 正月初二凌晨。 漫天飞雪再次笼罩了大青沟,西北风卷着刺骨的冰碴子在天地间狂啸。 梁寡妇用一根粗草绳把梁怀亮半瘫的身子死死绑在旧爬犁的前辕上,老两口一前一后,手里拄着两柄锈迹斑斑的大铁镐,借着微弱的雪光,像两只偷油的硕鼠,鬼鬼祟祟地滑出了村口。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深山险途。 沈青叶能平安进出黑风口,靠的是前世数十年的走山经验,以及关大爷那架抹了熟羊油、带熟铁八字滑板的特制重型雪山爬犁。 而梁家老两口拉着的,是一架常年风吹雨淋、木卯榫头早已松脱的旧柴爬犁! 清晨巳时,两人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黑风口上方的马蹄子陡坡。 这里的积雪被前几天的暴风吹得半化半冻,表面凝结成了一层薄如蝉翼、滑不留手的硬冰壳子。下面就是足有十几丈深的老乱石深涧! “他娘……慢点……这地皮太滑了……铁镐扎不进去啊!” 走在前面的梁怀亮拖着重伤的残腰,双腿打晃,每迈出一步都发出杀猪般的闷哼。 “少废话!往前走!我瞅见下头的乱石滩了!金子就在底下!” 梁寡妇两眼放光,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枯枝,双臂死死抵住爬犁后杠往前硬推。 然而,就在爬犁滑上马蹄子陡坡最窄的“鬼见愁”拐弯处时,意外猝然爆发!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骤然在冰风中炸开。 旧柴爬犁那根早已霉烂发酥的右侧桦木滑板,在承载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和剧烈颠簸后,生生断裂成了两半! 失去平衡的沉重爬犁,带着绑在前辕上的梁怀亮,瞬间化作了一台失控的杀人凶器,发了疯似地向着陡坡下方的万丈深涧直冲而去! “啊——!拉住!快拉住啊!” 梁怀亮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但绑住他身子的草绳死死缠在断辕上,根本无法挣脱,整个人被急速下滑的爬犁狠狠带倒在冰面上,胸膛和脸颊死死贴在锋利如刀的坚冰碎石上剧烈摩擦! 后头的梁寡妇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伸手去拽爬犁尾部的麻绳。 但数百斤的下滑冲力,哪里是一个枯瘦老妇人能够阻挡的? 巨大的拉力猛地将梁寡妇拽翻在地! “轰隆——砰!” 爬犁裹挟着漫天飞溅的雪雾与断木,狠狠撞击在半山腰凸起的一块巨型花岗岩砬子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老木架子当场四分五裂,崩飞的木刺和断木狠狠砸在梁怀亮的胸膛与面门上! “噗——!” 梁怀亮胸骨处传来两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整个人像一只被生生拍瘪的破口袋,张口喷出一股夹杂着内脏碎沫的暗红血箭,当场昏死在乱石坑里! 而滚落下来的梁寡妇,更是顺着陡峭的冰滑道一路翻滚碰撞,右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反向折断,额角重重磕在一根尖锐的石笋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救……救命啊……”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梁寡妇倒在血泊中,右臂剧痛钻心,浑身骨头仿佛全部散了架。 她惊恐地看着身旁生死不知、进气少出气多的丈夫,看着周围白茫茫一片、没有半个人影的死寂绝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绝望与冰冷,终于彻底淹没了她所有的贪婪。 然而,大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着,迅速掩盖着她们滑落的血迹。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野外,受了重伤、无法动弹的人,生命是以分秒来计算的。 直到当天下午申时,在林场巡护防火线的老把头关大爷和刘铁生,顺着断裂的雪痕发现了坠崖的两人。 当两具被冻得几乎半僵的残躯被用铁掀抬回大青沟时,整个屯子再次被轰动了。 村医务所里,孙大夫看着满身是血的梁家夫妇,气得脸色铁青,连手术剪刀都在发抖: “造孽!真是作大孽啊!” “梁怀亮的三根肋骨全部撞断,其中一根直接插进了肺叶子里,满腔积血!梁寡妇的右胳膊粉碎性骨折,失血过多导致半身重度冻伤,皮肉都坏死了!” “咱大青沟治不了!立刻送县医院开胸做手术!先准备八百块钱的住院抢救费!少一分钱,人今晚就得拉去火葬场!” 八百块钱?! 这个天文数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闻讯被人用独轮车推到医务所门前的梁建国头顶上! 梁建国死死盯着担架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亲爹亲娘,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残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家所有的积蓄,早已在前几天给他锯腿抓药时挥霍得干干净净! 如今家里连八块钱都拿不出来,上哪儿去弄八百块救命钱?! “沈青叶……沈青叶!!” 绝望之中的梁建国,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厉鬼一样,猛地将凶戾狠毒的目光,射向了人群外围正平静站立的沈青叶! 他用独腿死死撑住地面,像条疯狗一样顺着泥水地,疯狂地朝着沈青叶爬了过去: “是你!是你害的!沈青叶你个黑心肝的活阎王!是你故意把我们引去黑风口的!你必须赔钱!拿八百块钱出来给我爹娘偿命!!” ### 第十二章:自立门户 村医务所门前那条被煤渣和融雪和成的泥浆地上,梁建国像一头被剥了皮的恶犬,用两只沾满污泥的手掌死死抠着地面,疯狂地朝沈青叶脚下爬行。 “沈青叶!拿钱来!八百块!不……一千块!你必须赔给我们一千块!” 梁建国脖颈处青筋暴突,唾沫星子混着暗红的血水从嘴角不断溢出: “要不是你成天在屯子里显摆你的大马车、白面条,我爹娘能大雪天进深山?!你明知道黑风口有马蹄子绝坡,你明知道老风兜有吃人的深涧,你故意不提醒大伙儿!你这是借刀杀人!你这是存心要绝我们老梁家的户!” 周围围拢过来的大几十号乡亲,原本还对梁家老两口的惨状带着几分怜悯,一听这话,脸上的同情瞬间烟消云散,全化成了掩饰不住的厌恶与鄙夷。 “梁建国,你还真是有脸张嘴啊!” 站在人群前头的刘铁柱一步迈上前,高大的身板像一堵石墙般横在梁建国面前,抬起厚重的羊皮靴子狠狠一跺,飞溅的泥点子当场溅了梁建国一脸: “路长在你们自己腿上,山货长在老林子里!青叶姐什么时候求着、拉着你们老两口进山了?!你们自个儿眼红发狂,拉着烂爬犁偷偷摸摸想去抢现成,摔断了肋骨倒怪起别人走山有本事了?天下间哪有这么不要脸的道理!” 沈青叶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泥坑里的梁建国,清丽的眉眼间没有半点波澜,唯有一种看透前世今生的森然冷漠: “梁建国,医务所的门槛就在你身后,你爹在里头咳血,你娘在里头断了胳膊。你如果真有一点身为人子的孝心,这会儿该爬回你梁家的老宅,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破烂能当了换药费,而不是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地上向苦主讨饭。” “想让我拿钱?可以。” 沈青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 “只要你能叫大队的民兵连、让公社的派出所同志立案,白纸黑字写下我沈青叶逼你们梁家跳了绝崖,别说八百块,就算八千块,我沈青叶眉头都不皱一下当场赔给你。若立不下案——” 沈青叶眼眸骤然一凛,声音如寒冰碎裂,字字诛心: “带着你那满肚子的贪念,滚回你的烂炕上等死!多看你一眼,我都嫌脏了这双新鞋。” 说罢,沈青叶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泥地里的残废,转身径直朝村外走去。 “沈青叶!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身后传来梁建国撕心裂肺、几近癫狂的尖嚎,但那声音在呼啸的冬风与众人的嗤笑声中,很快便被吹得七零八落,微弱得像是一只濒死臭虫的哀鸣。 …… 当日午后,沈青叶坐上了去往镇上的班车。 她去镇上,不是为了躲避梁家的无赖纠缠,而是为了处理一桩迫在眉睫的紧要大事——自立门户。 这两日,随着她从深山老风兜接连拉出两趟极品天麻与红景天、一把在省药材站换回一万七千块巨款的消息在大青沟传开,镇上老字号“济生堂山产药材行”的掌柜黄老六,便彻底坐不住了。 黄老六自诩是这十里八乡的山货土皇帝,平日里各村药农采摘的散货,全得经他的手层层盘剥压价,再转手卖给省城的大药厂。 沈青叶越过他直接对接省药材收购总站,无疑是生生从他的嘴里剜走了一块滴血的大肥肉! 半个时辰后,济生堂内堂雅间。 黄掌柜笑眯眯地给沈青叶倒了一盅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一双老鼠眼在镜片后头闪烁着精明市侩的光芒: “哎呀,青叶姑娘,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啊!老朽在长白山脚下盘道了几十年,还从没见过像你这般胆识过人的女中豪杰!” 沈青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黄掌柜,明人不说暗话。大过年的,您特意托人去大青沟递条子请我进镇,总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这盅茉莉花吧?” 黄掌柜干笑两声,双手在红木桌面上搓了搓,压低了嗓子: “姑娘爽快!那老朽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姑娘虽然路子野、手段硬,能从老林子深处掏出极品硬货,但山里跑单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黄掌柜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诱惑与施舍: “老朽想跟姑娘合伙!你在前头负责在山里收货、采药,老朽负责出铺面、出招牌、出销路!咱俩四六分成,你出货占四,我出铺子占六!以后大青沟乃至周边五个公社的山货,全打咱们济生堂的分号招牌!省药材站那边水深得很,没有老朽这层人脉,往后他们压你的等级、扣你的货款,你一个小姑娘家,哭都找不着庙门!” “四六分成?” 沈青叶轻轻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 她的唇角微微挑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黄掌柜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我带着弟兄们冒着雪崩掉崖的凶险进深山掏大货,累死累活,连命都别在裤腰带上,到头来反倒只能拿四成?而您老人家坐在暖烘烘的柜台后头拨弄几下算盘珠子,就要平白分走六成利?” 黄掌柜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的笑意淡了几分,透出一股敲打的冷意: “青叶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做买卖靠的是名号和门面!没有济生堂这张百年老脸,没有老朽在省城药监口上的老关系,你采回来的东西再好,那也就是路边摊上的野草!更何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手里攥着万把块钱的横财,在这三教九流汇聚的镇上,你护得住吗?” 这是明摆着的威逼利诱了。 前世,沈青叶见过太多被这种“合伙”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乡下采药人。 一旦把招牌、铺面和账目全交到黄老六手里,短时间内看似省心,但不出三个月,货源渠道会被完全摸透,账目会被做成连环套,最后对方随便找个“成色不合格”的由头扣下尾款,采药人转眼就会被扫地出门,沦为彻头彻尾的廉价苦力! 她沈青叶重活一世,是要当这片林海真正的主人,绝不是来给任何人当看家护院的鹰犬! “黄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青叶缓缓站起身,抚平了青色羊皮袄上的褶皱,目光如鹰隼般直视着黄掌柜: “不过,我这人野惯了,不习惯在别人的屋檐底下讨饭吃。既然黄掌柜觉得做山货必须有门面、有招牌、有人脉——” 沈青叶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用红纸裹得整整齐齐的现钞,轻轻按在桌面上: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这铺面,我沈青叶自己开;这招牌,我自己立;至于省城的路子——我沈青叶靠的是货真价实的极品药性,不是靠递烟送酒的虚头巴脑!” 黄掌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胡子气得乱颤:“沈青叶!你别不识好歹!没有老朽点头,你在青山镇连一间门面都租不下来!你敢在这条街上立铺子,信不信老朽让你一块天麻都卖不出去!” “那咱们就走着瞧。” 沈青叶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离开济生堂,沈青叶没有片刻犹疑,直奔镇南头最繁华的农贸市场东侧。 那里紧邻着国营林业局车站和运输队货场,地段开阔,南来北往的大卡车全得从门前的大道经过。在十字路口最显眼的位置,正立着一座两层高、带大后院的青砖小楼,门楣上贴着一张略显陈旧的红纸招租启事。 那是原先镇供销社退下来的老山产收购站,因为体制改制,正急于向外承包出租。 沈青叶踏进门槛,找到负责看管房产的老站长,没有半句废话,当场从皮包里掏出整整两千块钱现钞! “一年租金八百,我直接连签三年!两千四百块现钱,今天下午就能去镇工商所过户办手续!” 沈青叶一巴掌拍下的真金白银,让原本还在犹豫的老站长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当即拍板成交,连夜拟定了租赁合同,连带后院那个足能停下四辆大拖拉机、带两间大干燥库房的深院子,统统划归到了沈青叶名下! 走出小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刺骨的寒风吹拂着沈青叶的额发,她仰起头,看着那座属于自己的青砖二层小楼,胸中激荡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 铺面有了,库房有了! 她沈青叶的“青叶山产行”,即将在这白山黑水之间,彻底拔地而起! 然而,正当沈青叶准备乘车回屯时,农贸市场拐角处的暗影里,忽然怯生生地闪出了一个裹着大红围巾的身影。 那人面容憔悴,眼角挂着泪痕,见沈青叶走过来,猛地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一把抱住了沈青叶的棉鞋: “青叶妹子……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 第十三章:车队初成 寒风打着旋儿掠过镇农贸市场的街口,卷起地上的干雪沫子,扑打在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沈青叶垂眸看去。 眼前跪在雪泥地里的女人,身上那件曾经耀武扬威的大红纯羊毛围巾已经扯脱了边线,沾满了黑黄的煤渣泥水;往日抹着雪花膏、细皮嫩肉的脸蛋上,赫然横着两道发紫的指甲血印子,额角还鼓起了一个青黑的大包。 正是大青沟昔日眼高于顶的“白面孔雀”,供销社主任的表侄女柳素娥。 “柳同志,你这是在演哪出大戏?” 沈青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抽回了自己的棉鞋,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镇上人来人往的,你跪在我一个乡下姑娘面前,倒不怕折了你城里亲戚的体面。” 柳素娥两手抓着泥雪,眼泪夺眶而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青叶妹子……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狗眼看人低!我不该在大礼堂由着梁寡妇糟践你,更不该踩呼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柳素娥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王麻子……王麻子他根本就不是个人!那就是个喝大酒就动拳头的活畜生!前儿个他知道梁建国成了残废,在酒桌上被林场的人笑话他捡梁建国不要的破鞋,回来就把我按在柴火堆里往死里打啊!我表叔也嫌我丢人,把我从供销社临时工的名单里划掉了……” 柳素娥仰起那张满是泪痕与淤青的脸,眼里满是卑微的祈求与抓救命稻草般的狂热: “青叶,我刚才在街角全看见了!你把农贸市场那栋二层青砖大楼包下来了!你现在成了全镇数一数二的大老板了!你铺子里肯定缺端茶倒水、算账记账的人手!我念过初中,我能写会算!你收留我吧,哪怕管口粗粮饭吃,让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求你拉我一把,带我离开王麻子那个火坑吧!” 风声在空旷的街口呼啸,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沈青叶看着跪在脚边痛哭流涕的柳素娥,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前世完全不同的另一副光景。 前世,梁建国断了脚筋成了废人,沈青叶在梁家被作践得像条狗。有一回冬天她去供销社称两两盐,身上少了两分钱,柳素娥当着满屋子排队买年货的乡亲,将她手里的粗瓷碗一把推落在地摔得粉碎,指着她的鼻尖尖酸嘲弄:“瞧瞧,这就是咱们大青沟最能倒贴的贱骨头,连两分钱都要赊,怎么好意思顶着一张人脸活在世上?” 前世的狠毒与刻薄,与眼前这副卑躬屈膝的哀求,在时光的交错中缓缓重合。 沈青叶没有愤怒,甚至连讥诮的情绪都懒得升起。 这世上多的是趋炎附势之徒。得势时恨不得将别人的尊严踩进泥浆里碾碎,失势时又能毫不犹豫地跪下来舔干净别人的鞋底。 “柳素娥。” 沈青叶缓缓开了口,声音清冽如深山寒泉: “你的日子过得好与坏,王麻子打不打你,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你自己的造化。当初梁建国进深山发横财,你巴巴地凑上去要金项链;梁建国断了腿,你转头就接了王麻子的定亲帕子。” “天底下的便宜,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占尽了,苦果临头了,倒想起找别人给你擦屁股。” 沈青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青叶山产行是我一砖一瓦、拿命换来的基业,我这里用的是踏实本分、脊梁骨挺得直的硬汉子,容不下你这样风吹两边倒的聪明人。你的道歉我听见了,但我沈青叶不欠你什么,也绝不会收你。” “天快黑了,站起来擦干眼泪,要么回王家受着,要么自己想办法走出青山镇。你的路,你自己走。” 说完,沈青叶再不看瘫在地上的女人一眼,转身迎着凛冽的暮色大步离去。 柳素娥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呆呆地看着沈青叶挺拔利落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明白,自己曾经亲手毁掉的不仅是一份情面,更是彻底被阻隔在了沈青叶那个蒸蒸日上的崭新世界之外。 …… 回到大青沟,沈青叶雷厉风行,将所有的精力全扑在了山产行的筹建上。 她深知,光有镇上的门面和库房还远远不够。想要在大青沟建立起坚不可摧的商业壁垒,必须将采摘、烘干、运输这整条链条彻底打通! 正月初八,大年刚过。 沈青叶亲自带着两千块钱现钞,再次踏进了村西头关大爷的小院。 这一回,她不仅续交了后院青石烘干窑一整年的租金,更是当场拍出了一千两百块钱,将关大爷手中那两架视若珍宝、由上等水曲柳包裹熟铁打造的重型大爬犁彻底买断! 同时,沈青叶与关大爷正式签订了契约,聘请老把头为“青叶山产行”的总把头兼首席质检师傅,每月固定发放六十块钱的顶格工资,外加年终分红! 不仅如此,沈青叶通过林场老书记的牵线搭桥,直接对接了林业局报废机械处,斥资四千五百块巨款,买下了两辆八成新的东方红“铁牛”大链轨拖拉机! 这两辆大拖拉机不仅马力强劲、能在深雪道里如履平地,车斗后头更被老铁匠焊上了厚厚的防风铁棚,装上大水曲柳爬犁后,一趟就能从山里往镇上运送整整上万斤的干湿山货! 刘铁生负责统领车队,刘铁柱负责押运看货,另外又在屯子里挑选了六个手脚干净、老实厚道、底子清白的年轻后生,组成了大青沟历史上第一支正规的“山林运输采收护卫队”! 上工第一天,六个年轻汉子穿上了沈青叶统一发放的厚实羊皮背心和高腰大头棉鞋,胸前别着红布条,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得像是去参军。 “规矩只有三条!” 沈青叶站在沈家刚刚落成的一排整齐明亮的砖瓦库房前,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第一,进山采收,严禁断根绝户,凡见幼苗、小药一律留根培土;第二,货过地皮,账目公开,少一两扣三钱,多称一分补一厘,绝不缺斤短两;第三,车队兄弟同心同德,一人有难全队顶上,对外严守山道机密,敢吃里扒外者,立刻清退!” “大家伙儿只要踏踏实实跟着我沈青叶干,我保你们家家顿顿有白面,顿顿能吃上大肥肉!” “好!听青叶姐的!” “誓死跟着青叶姐干!” 刘铁生振臂高呼,身后的汉子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响彻整个白家沟的上空。 两辆喷着崭新红漆的大铁牛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滚滚青烟,满载着大青沟周边数千斤野生药材与红松塔,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村口,直奔青山镇的青叶山产行而去! 村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男女老少,赞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瞧瞧!这才叫真正的大手笔啊!” “沈家这闺女哪是凡人,这是山神娘娘下凡带大伙儿发家致富呢!” “可不是嘛!我家二小子进了青叶的车队,一个月保底四十块钱工钱,比在县城当临时工还阔气!” 在这沸腾喜庆的人潮阴影里,村西头那间如同乱葬岗一般的破土坯房门缝后,一双布满血丝、犹如恶鬼般的眼睛,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那两辆威风凛凛的拖拉机。 梁建国趴在冰冷恶臭的门槛上,残缺的断腿在破麻袋里剧烈抽搐。 他的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眼底的嫉恨与绝望已经浓稠得快要滴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前世在他脚底下任打任骂的女人,如今高高在上成了拥有一整支车队的大老板?! 而他梁建国,却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烂泥里看着全家走向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破土房里屋那张满是污血的炕头上,突然传来了梁怀亮一口气没接上来的凄厉倒抽声,紧接着,是梁寡妇沙哑绝望的哭嚎: “建国啊……快来人啊!你爹吐黑血了……你爹快不行了啊!!” ### 第十四章:绝路自毙 正月的雪还挂在大青沟的树梢上,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抹布。 村西头梁家那两间低矮坍塌的破土房,此刻连烟囱里最后一缕青烟都断了。 屋里冷得呵气成冰,炕上的梁怀亮直挺挺地躺在满是黄黑污渍的破褥子上。那张枯瘦如柴的老脸泛着死人般的蜡黄色,凹陷的双颊上满是发黑的血污,胸口那截被断裂肋骨刺穿的肺叶,随着每一次极其微弱的抽动,发出破旧风箱被沙砾卡住一般的“咯咯”声响。 “水……药……”梁怀亮浑浊翻白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发霉的房梁,嘴唇抖得合不拢,嘴角不住地往外溢着发腥发臭的乌黑泡沫。 “药!药!老娘上哪儿给你弄药去?!” 梁寡妇披头散发地跌坐在炕沿底下,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捶打着冰凉的地砖。 她那条被碎石砸断的右臂,因为没有钱去县城接骨上钢板,只是用两块破柳木板子和烂布条草草夹着,如今整条小臂肿得像一条发面猪腿,乌紫发亮,皮肤表面已经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黄白色脓水泡子,散发出一股直冲脑门的恶臭。 “县医院让交八百块住院费!咱们家连八个铜板都抠不出来了!老头子,你干脆闭上眼走吧!你死了利索,省得在这破炕上拖着活受罪啊!” 梁寡妇拍着大腿,哭嚎声凄厉得像是在哭丧。 “嚎什么嚎?!他还没断气,你就急着嚎丧,是想咒老子也跟着一起死吗?!” 瘫在另一头炕沿上的梁建国突然暴怒地嘶吼起来。 他的头发长得遮住了大半张脸,油腻污秽,原本结实的骨架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青灰色的皮包骨。他那截被粗劣锯掉的右腿断茬处,原本结痂的皮肉因为长期缺乏消炎药,再次崩裂化脓,暗绿色的烂肉翻在外面,散发着比死耗子还要难闻的腐臭。 剧烈的疼痛每时每刻都在撕咬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心肠比冬夜里的生铁还要冷硬恶毒。 梁建国抓起床头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茶缸,用尽浑身力气,狠狠砸在亲娘梁寡妇的后背上! “咣当”一声脆响,茶缸砸得粉碎,残存的一点凉水泼了梁寡妇满头满脸。 梁建国双目赤红,眼球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窝里暴凸出来,指着梁寡妇破口大骂: “哭!你就知道哭!沈青叶那个贱人的车队一天往镇上拉几万斤大货,连刘家那两个泥腿子每天兜里都揣着厚厚一叠大团结!你们两个老废物要是但凡有点本事,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梁建国像疯狗一样剧烈喘息着,指节死死抠进土炕的泥缝里: “我不管!我的腿要是再不换好药、再不打盘尼西林,整条大腿根都要烂透了!老子不想截到大腿根!老子不想当彻底瘫在炕上的死狗!” 梁建国猛地撑起半边身子,目光森寒凶戾地逼视着梁寡妇,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生养自己的母亲,而是在看一个可以随意典当嚼碎的牲口: “你,还有那个快咽气的老绝户!你们俩就算用爬的,也得去镇上黑采石场给我刨出药钱来!” “黑……黑采石场?!” 梁寡妇浑身猛地一哆嗦,眼底的贪婪与刻薄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击碎: “建国啊!你疯了吧?!那是后山黑鹰嘴底下的私开石料场啊!里头全是没有支撑的危岩绝壁,天天放排炮震石头!去那儿砸石头的全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亡命徒!你爹胸口断了肋骨,我这条胳膊折成了这样,去那儿干重活,那不是……那不是把脑袋直接往阎王爷的磨盘底下塞吗?!” “少废话!不把脑袋塞过去,老子今天就死给你们看!” 梁建国一把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生锈剪刀,狠狠抵在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皮肉瞬间被戳出一道血痕: “你们去不去?!黑采石场按筐结现钱!一天两块钱工钱,管两顿苞米糁子!你们俩只要在里头拼死干上十天半个月,老子的盘尼西林钱就有了!去!现在就去!不去老子现在就死在这破炕上,让你们老梁家彻底断子绝孙!!” 看着儿子那张被疯狂与绝望扭曲的面孔,看着那柄随时能扎穿喉咙的剪刀,梁寡妇最后的一丝侥幸终于彻底崩塌。 在这个畸形自私的家庭里,梁建国就是他们唯一的香火与命根子。 为了这个香火,他们曾经可以去吸沈青叶的骨髓,可以去抢夺老林子里的生路;而如今,这头被他们亲手纵容出来的恶鬼,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了啃食父母血肉的獠牙。 “我去……建国,娘去!你快把剪子放下啊!” 梁寡妇号啕大哭,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当天晌午,一辆破烂不堪的手推独轮车,在泥泞冰冷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着。 梁寡妇用一根粗草绳套在自己完好的左肩上,咬着牙死命拉扯;车斗子里,半死不活的梁怀亮被破麻袋死死捆住,胸口每一次颠簸都在咳出带着泡沫的黑血。老两口像两具行尸走肉,一步一挪,朝着大青沟后山最凶险、最不受管制的黑鹰嘴私开采石场挪去。 采石场是个如同巨大伤疤般的深陷漏斗形石坑。 四周全是风化开裂的花岗岩陡崖,刺骨的穿堂风卷着漫天白灰在坑底呼啸。十几个满脸煤黑的汉子正抡着大铁锤破石,地面上不时传来排炮闷雷般的巨响。 没人会在意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妇人和一个快断气的老汉。 监工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斜着眼瞅了瞅地上气若游丝的梁怀亮,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冷笑一声: “砸碎一筐拳头大的石子,给一毛二分钱。死在坑里自己卷草席,工钱不退,干不干?” “干……我们干!” 梁寡妇抹了一把混着血水的泥泪,扑通一声跪在坚硬冰冷的碎石堆前,抓起了一把沉重的大铁锤。 整整三天。 在呛人的粉尘和刺耳的锤击声中,梁怀亮被摆在石堆边,用唯一能动弹的右手拿着小铁锨往竹筐里扒拉碎石,嘴里的血咳在石头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冰块;而梁寡妇单手挥舞着十几斤重的铁锤,每一次砸下,断裂的右臂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黄白色的脓水顺着破布条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料上。 两口子没日没夜地在死亡边缘挣扎,拼着最后一口残存的阳气,硬生生砸出了二十多筐碎石子,换来了两张被汗血浸透的、皱巴巴的十块钱大团结。 然而,阎王爷的索命簿上,从来不会给贪婪自私之人留下半分慈悲。 正月的最后一天傍晚。 天地间忽然下起了一场黏稠的冻雨,雨水混着冰碴子渗进了黑鹰嘴采石场那面本就风化严重的百丈花岗岩绝壁。 随着一声沉闷震耳的开山排炮在坑底轰然炸响,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绝壁上方,那道足有手臂粗细的巨大岩石裂隙,在冰水润滑下猝然崩开! “不好!滑坡了!上头的滚石顶子塌了!快跑啊——!!” 坑底负责看风的老工头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丢下手里的铁镐,抱头鼠窜。 周围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像受惊的野鹿般四散奔逃。 然而,常年病弱、胸骨尽碎的梁怀亮,哪里还有半点站起来跑路的力气?他只能像只濒死的泥鳅,绝望地在石坑里扑腾挣扎。 而正弯腰捡钱的梁寡妇,右臂残废,身子重心不稳,刚跑出两步便被脚下的乱石狠狠绊倒在地,手里的两张大团结在狂风中打着旋儿飞向了半空! “我的钱!那是建国的救命钱啊——!” 梁寡妇像疯了一样,不顾头顶上轰然崩塌的灭顶阴影,竟然转过身,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两张翻飞的纸币! 下一瞬。 天崩地裂! 数十块重达数千斤的巨大花岗岩巨石,夹杂着数十吨潮湿冰冷的碎泥流沙,如同九天倾泻的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轰然从百丈悬崖上直砸而下! “轰隆——!!” 沉闷恐怖的巨响震得整个大青沟的窗棂子都在剧烈震颤! 漫天的白色石灰与烟尘如同蘑菇云般腾空而起。 待到灰尘稍稍散去,原本的采石坑底,早已变成了一片平整的巨石废墟。 梁怀亮连同那辆破旧的独轮车,被一块足有卡车车厢大小的巨型青石生生砸成了肉泥,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而为了抢回两张钞票的梁寡妇,半截身子被死死压在三块犬牙交错的危岩底下,胸腔以下彻底化作了一片血泥,唯有一只满是冻疮与血污的左手,还死死扣在泥缝里,指尖深深陷进石隙中,抽搐了几下后,彻底化作了冰冷僵硬的死灰。 老梁家的两根老骨头,在贪婪与被吸血的无尽深渊里,彻底粉身碎骨,横尸荒野! 消息传回大青沟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大队老书记阴沉着脸,带着几个民兵连的后生,冒着冻雨赶到了村西头梁家的破土房。 推开漏风的木门,一股令人窒息的死臭与酸腐扑面而来。 煤油灯昏黄微弱的豆大光芒下,梁建国正披着满是破絮的棉袄,独自缩在炕角。 听完老书记嘴里带回来的噩耗,得知亲爹亲娘被压在千斤巨石底下粉身碎骨、当场毙命的惨状,梁建国那张枯槁青黑的脸上,竟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他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眼底那一抹原本属于人类的温情与理智,彻底崩塌殆尽,化作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狞笑。 “死了?哈哈哈……全死了?!” 梁建国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如恶枭般的厉笑: “老不死的废物!连八十块钱都挣不回来就去死!死了好!死了干净!” 紧接着,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站在老书记身后的沈青叶,双眼里满是漆黑如墨的怨毒与嗜血: “沈青叶……你看到了吧?!这都是你逼的!都是你害死的!” “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是你克死了我爹娘!你欠我们老梁家两条人命!你必须拿青叶山产行来赔!拿你一辈子的富贵来还!!” 面对这几乎化作厉鬼般的疯狂叫嚣,沈青叶静静立在门廊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她的眼神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长冬寒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只在绝路里自我毁灭的蛆虫,薄唇微启,吐出一句让梁建国浑身如坠冰窖的话: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梁建国,前世你怨我拦了你发财,今生我放开手任你奔赴贪念。你的腿是你自己出山折断的,你爹娘是你自己逼去绝地横死的。” “这世间最大的报应,不是天灾,而是你骨子里刻着的这股自私与贪婪。” “好好守着这间空屋子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第十五章:重拾书卷 开春三月,白家沟向阳坡上的积雪彻底融化成了清亮的春水,顺着山涧沟壑潺潺流淌。 老林子里的洋白桦抽出了嫩绿的细芽,沉睡了一冬的大荒原在春风中舒展开筋骨,处处透着一股泥土苏醒的清香。 沈家新起的大砖房在开春后彻底落了成。 四间高大敞亮的大红砖瓦房拔地而起,坐北朝南,房顶上铺着齐整气派的青灰水泥波形瓦。宽大明亮的双层玻璃大窗户吸饱了春日的暖阳,将堂屋照得一片通透。屋内铺着平整干燥的水磨石地坪,通体相连的大火墙由上好的红砖砌成,哪怕是在初春倒春寒的时节,屋里也暖融融得只需穿一件单挂子。 宽敞的院子里,新砌的青砖院墙高大结实,东跨院专门辟成了宽阔的药材晾晒场,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柳条晒药架。 沈守山穿着簇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正拿着大扫帚清扫着院落,眉宇间满是扬眉吐气、容光焕发的精气神。 “他爹,快歇歇,喝口刚泡好的老普洱。” 周玉兰端着白瓷茶缸从敞亮的大厨房里走出来,身上系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围裙,脸色红润发亮,昔日受寒哮喘的毛病在极品灵芝茶的调理下,早已去根大半,连一声咳嗽也听不见了。 “歇啥?我这身骨头架子硬朗着呢!”沈守山咧嘴大笑,指着院外大道,“你瞅瞅,咱家这青砖大瓦房立在这儿,十里八乡哪个走过路过的不竖起大拇指?前儿个公社领导下来视察,还特意拉着咱闺女的手,夸她是白山黑水走出来的‘林海金凤凰’呢!” 堂屋里,沈青叶正坐在擦得油光水滑的红松大木桌前,手里握着钢笔,仔细核对着青叶山产行头两个月的账册。 算盘珠子在桌面上啪嗒作响,账目清清楚楚: 头两个月,由刘铁生、刘铁柱两兄弟带领的车队,配合老把头关大爷的青石烘干窑,总共吞吐外运深山药材与干货山珍七万三千余斤。直接对接省城国营大药厂与外贸出口站,扣除收购本金、人工工钱、损耗以及车队折旧,青叶山产行账面上的纯利润结余,已经突破了三万八千元巨款! 三万八千块! 在这个普通双职工家庭一年积蓄不过几百块的时代,沈青叶手中的资本与实力,已经稳稳站在了青山镇甚至整个林业局的最前列。 车队运转顺畅,铁生兄弟俩忠心耿耿、独当一面;关大爷坐镇烘干作坊,手艺精湛无可挑剔;镇上的二层青砖小楼门庭若市,彻底压垮了济生堂黄掌柜的盘剥算盘,成了全县中药材购销的龙头标杆。 沈家翻了身,父母享了福,前世那些欺压侮辱过她的魑魅魍魉,也一个接一个跌入了自取灭亡的深渊泥潭。 合上账本,沈青叶靠在高背靠椅上,目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望向远处苍茫巍峨的老黑山。 然而,在这繁华喧嚣的富足背后,沈青叶的心头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遗憾。 前世,为了所谓的情意与死心眼,她年少无知,为了陪在梁建国那个混子身边,在高考前夕毅然退了学。 她原本在县一中读书时名列前茅,每次大考成绩始终稳居全校文科前五。如果不是当年退学,她本该拿着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走出大山,拥有更开阔的天地与崭新的人生。 后来在梁家当牛做马二十年,每当夜深人静、梁建国在炕上呼呼大睡时,她常常抚摸着箱底那几本泛黄的高中课本,泪湿枕巾。 那是一道深埋在她心头整整两世的无法愈合的伤痕。 如今,商路已通,基业已稳。 可她真的就要守着这间山产铺子,当一辈子的乡镇暴发户吗? 不。 重活这一世,她不仅要把被夺走的尊严和财富亲手夺回来,更要把那个被自己亲手葬送的青春与梦想,堂堂正正地重新捡起来! 翌日晌午,青山镇新华书店。 沈青叶穿着一件修身得体的米灰色呢子大衣,乌黑的长发齐整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而内敛的知性气质。 她站在书架前,正专注地翻看着一套由高教社新出的大红封皮《数理化自学丛书》与全套文史政治复习试卷。 “同志,这套丛书麻烦帮我拿两套,另外这几本全国高考模拟试题集我也全要了。”沈青叶转过身,对售货员说道。 “青叶?沈青叶同学?!” 一道带着惊喜与不敢置信的温和嗓音,忽然从书架拐角处传了过来。 沈青叶微微一怔,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戴着黑框老花镜、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头发微白的中年儒雅男子,正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教案,满脸惊异地快步朝她走来。 “崔老师?!” 沈青叶的心脏狠狠猛跳了一下,鼻尖瞬间有些泛酸。 眼前这人,正是当年她在县一中读书时的班主任兼语文教研组长崔文山老师! 崔老师当年最看重沈青叶,曾不止一次当着全校老师的面赞叹,说沈青叶是这十里八乡极少数兼具灵气与坚毅的好苗子,只要好好考,考上省城重点大学是十拿九稳的事。当年沈青叶突然退学,崔老师甚至顶着漫天风雪,骑着破自行车跑了几十里山路赶到白家沟沈家劝阻,可惜那时的沈青叶被梁建国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心智,生生辜负了恩师的一番苦心。 “还真是你啊,青叶!” 崔老师摘下眼镜,仔细端详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姑娘,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方才我只瞧见个背影,还以为是哪个大学来的实习老师呢。大半年没见,你这孩子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崔老师看了一眼沈青叶手里厚厚的高考复习资料,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这是……心里还惦记着书本?” 沈青叶双手捧着资料,恭恭敬敬地给崔老师鞠了个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崔老师,当年是我不懂事,辜负了您的厚望。今天……我是真想重新把书本捡起来。” “哎,糊涂一阵子,不能糊涂一辈子!现在醒悟过来,一点都不晚!” 崔老师抚掌大笑,眼底满是欣慰与动容: “青叶,我实话告诉你,当年你办退学时,我心里憋着气,也替你惋惜,所以压着教导处没把你的学籍彻底注销,一直给你挂在‘保留学籍暂缓结业’的底册上!如今国家大力提倡知识改变命运,高考政策进一步放宽,只要你愿意,我回学校跟校长打个报告,今年六月份的高考,我亲自给你把准考证办下来!” “真的?!”沈青叶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崔老师从教案夹里抽出两本密密麻麻记满红色批注的高考重点讲义,毫不犹豫地塞进了沈青叶的手里: “当年你底子极其扎实,落下的这一年多功课,凭你的灵气和韧劲,只要肯下苦功夫,完全补得回来!你若不想回学校坐班,就在家自学,遇到不懂的大题和难关,周末随时来县一中教师宿舍找我!” “谢谢崔老师!”沈青叶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讲义,郑重地许下诺言,“这一回,我绝不让您失望!” 回到白家沟。 堂屋的饭桌上,沈青叶将准考证报名的表格和厚厚一叠课本轻轻摆在了父母面前。 “爹,娘,我想参加今年的高考。”沈青叶坦然开口,目光平静却坚定,“我想考省农业大学的中药栽培与现代加工系。” 周玉兰和沈守山面面相觑,老两口足足愣了半晌。 周玉兰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闺女清瘦的脸颊:“闺女,咱家现在要钱有钱,要房有房,铺子里的进项几辈子都花不完,你一个大老板,还非得去吃那个闭门苦读的苦头图个啥?” 沈守山却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老眼里精光迸射: “图啥?图咱老沈家能出个光宗耀祖的正牌大学生!图咱闺女能把胸膛挺得比天还高!” 老汉指着满桌的课本,斩钉截铁: “念!青叶,你想考就可劲儿去考!车队有铁生他们看着,铺子有掌柜打理,家里有我和你娘伺候后勤!谁敢说半个不字,老子一烟袋锅子敲断他的腿!” 当晚,消息传到车队。 刘铁生和刘铁柱兄弟俩带着几个年轻队员,当场提着两袋大红蜡烛赶到了沈家院子。 “青叶姐,你只管踏踏实实考大学!”刘铁生狠狠一拍胸脯,“铺子和车队有我们在,要是少了一两货、漏了一分账,我刘铁生提头来见!咱们整个青叶山产行,全等着喝你金榜题名的庆功酒呢!” 有了全家与车队的全力支持,沈青叶的生活彻底步入了崭新的轨道。 白日里,她雷厉风行处理车队大宗货单,坐镇指挥各村采收;一到夜幕降临,她便关紧房门,在那张红松大木桌前点亮一盏明亮的罩子灯,挑灯夜读,伏案疾书。 前世几十年的生活磨砺,让她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定力与理解力。枯燥的代数公式、繁琐的化学方程式、浩瀚的历史年代,在极度的专注与拼搏下,飞快地化作了她脑海中坚不可摧的知识储备。 春去夏初,日子一天天逼近盛夏六月。 然而,在这个全屯子都在为沈青叶读书考大学而屏息凝神的时候,村西头那间破落发臭的土房里,一只在黑暗中腐烂了几个月的怨毒恶鬼,却在炕头上死死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断了双腿、双亲横死的梁建国,听到窗外走过的村民议论沈青叶要去考省城重点大学的消息,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恶臭的烂被面上疯狂抓挠,喉咙里发出了刺耳如枭鸣的怨毒狞笑: “考大学……你还想考大学飞出大山?!” “沈青叶,老子全家都烂在这个泥坑里了,凭什么你想干干净净地走?!” “想风风光光去省城?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子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 第十六章:暗火焚车 进入六月,大青沟的山风终于带上了盛夏的燥热。 连绵起伏的老黑山像是一头被浓绿泼透了的巨兽,漫山遍野的洋白桦和落叶松郁郁葱葱,山林间药草拔节生长的香气被热风一吹,直往鼻腔里钻。 距离全国高考,只剩下最后短短三天。 沈家新盖的四间大砖房东侧,专为车队修建的那座大铁皮仓库里,此刻堆满了刚刚从各山头抢收回来的名贵夏药。 那是整整三万斤待运的野生细辛、五味子和干透了的高山防风,全都用干燥结实的防潮麻袋码得像小山一样齐整。 仓库正前方的开阔空地上,停放着青叶山产行那两辆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大链轨东方红“铁牛”拖拉机。车头红漆瓦亮,排气管上绑着褪了色却依旧扎眼的大红绸子。 夜深人静,整个白家沟早已熄了灯火,唯有虫鸣与山溪流淌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里回荡。 沈青叶屋里的煤油罩子灯也刚刚熄灭。 为了迎接三日后的高考,她将最后一整套全国模拟文史政治试卷工整地折好,收进书包,连同那张盖着县教育局朱红大印的准考证一起,稳稳压在枕头底下。 身心虽有些疲累,但脑海深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笃定。 然而,在这片祥和宁静的夜幕掩盖下,村西头通往沈家药材仓库的那条泥草小道上,正有一团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影,在地面上极其缓慢、诡异地蠕动着。 那是梁建国。 他没有拐杖,也没有轮椅。 为了不发出任何惊动巡夜人的声响,这个早已被怨毒彻底吞噬的残废,将自己枯瘦如柴的半截身子死死贴在冰凉潮湿的泥地里。 他那条被锯断的右大腿断茬处,如今只草草包裹着几层发黄流脓的旧化肥袋子,在粗糙的碎石路面上狠狠拖拽、摩擦,留下一道道暗黑色的黏稠血痕。 他的双手戴着一双用烂皮子缝成的手套,指节死死抠进泥土,像一只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断足恶鬼,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在梁建国干瘪深陷的怀里,赫然死死搂着两只军绿色的旧铁皮油桶!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趁着夜色趴在村头拖拉机修理点附近的排污沟里,一口一口、一滴一滴偷攒下来的废柴油与劣质火油! 刺鼻的油味混合着他身上皮肉溃烂的死臭,呛得他喉头不断发痒,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把咳嗽咽进肚子里,连嘴唇被咬烂流血都浑然不觉。 “沈青叶……考大学……省城……” 梁建国一边机械地往前爬,一边从喉咙深处挤出如同生锈铁锯拉扯般的森冷低语: “我爹娘成了肉泥……我成了断腿的废狗……你凭什么去坐省城的大教室?!你凭什么当受人敬仰的大学生?!” “你不是全靠那两台拖拉机吗?!你不是全靠仓库里那点烂草根吗?!” “老子今晚就一把火烧光你的家底!烧死你的前程!让你全家跟我一起烂在这大青沟的大山里!!”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忘记了断腿在乱石上拖拽的钻心剧痛。 整整爬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后半夜两点,天地间最黑暗、人睡得最沉的时刻。 梁建国终于像一条死蛇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沈家仓库后方那道用来通风的矮木窗底下。 他仰起那张满是污泥与血迹、颧骨高耸如骷髅般的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无声地狞笑起来。 他用牙齿咬开一只铁皮油桶的铅封,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将整整半桶黏稠冰凉的柴油,顺着木窗的缝隙,一股脑泼进了堆满干燥细辛和五味子的仓库内侧! “哗啦——” 刺鼻的油味瞬间在仓库内弥漫开来。 紧接着,梁建国拖着残躯爬到那两辆大铁牛拖拉机前,将剩下的大半桶火油,狠狠泼洒在两台拖拉机的油箱、胶轮履带以及满是柴草的车斗子上! 做完这一切,梁建国整个人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浑身上下冒出冷汗。 但他眼底那股疯狂的光芒,却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他颤巍巍地从贴身棉袄最里层的油纸包里,摸出了一盒受了潮的划头洋火,以及一根浸饱了火油的干棉线引信。 “呲啦——” 一抹暗红色的微弱火苗在寂静的黑夜中骤然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狰狞、状若厉鬼的脸庞。 “沈青叶,陪老子一起死吧!!” 梁建国发出一声变调的凄厉嘶吼,手腕狠狠一甩,那根跳动着烈焰的引信,带着呼啸的恶风,直奔拖拉机底下被柴油浸透的履带狂卷而去! “轰——!!” 烈火遇油,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 两台拖拉机底下腾起一人多高的炽热火浪,滚滚黑烟伴随着橡胶燃烧的刺鼻焦臭,瞬间照亮了整个沈家大院的夜空! 火舌顺着地面蔓延的柴油一路狂舔,借着盛夏干燥的夜风,直扑药材大仓库紧闭的木板门! “哈哈哈哈!烧!给老子狠狠地烧!!” 倒在火光阴影里的梁建国,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火,发出了痛快至极、近乎神经质的疯狂大笑: “全完了!全给老子化成灰吧!哈哈哈哈!!” 然而,他的狂笑声才刚刚拔高,仓库东侧的一间原本漆黑的厢房大门,猛地被一脚踹开! “有贼放火!抓贼啊!!” 伴随着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早已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两把锃亮铁掀的刘铁生和刘铁柱兄弟俩,像两头下山的猛虎一般,领着四个手持粗木棒的护卫队员,风驰电掣般从屋内杀了出来! 原来,临近高考这几天,为了确保沈青叶不受任何琐事惊扰,沉稳如山的刘铁生特意安排了车队里最机警的弟兄,轮流在库房后厢房日夜值守,连衣服都没脱过! 当闻到那股突兀的柴油味时,刘铁生就已经悄悄摸醒了所有人! “铁柱!带人搬生沙灭火!压住油箱!” 刘铁生怒目圆睁,反应快得惊人:“仓库后头有沈叔早就备好的十缸防火压井水!快!拿水桶压火!绝不能让火头卷进药材库!” “是!!” 五个壮实如铁塔般的汉子毫无惧色,端起沈家早就在院子里挖好的防火山沙和深井水,铺天盖地般朝着火势刚刚燃起的地方狠狠泼洒过去! 沈青叶早就立过规矩:山产仓库重地,严禁明火,地面必须铺设防火阻燃的生黄泥与生石灰,四周常备十担干细沙与深水缸! “噗嗤!轰!” 大团大团的干细沙死死压住了拖拉机履带上的初起火苗,冰凉刺骨的压井水如暴雨倾盆般泼在浸油的木门板上。 柴油虽然火势凶猛,但在大队人马早有防备的雷霆扑救下,火势仅仅蔓延了不到一分钟,便被彻底遏制在了拖拉机的车尾外部,连库房大门的一块门槛都没能烧穿! 除了两辆拖拉机的尾部被熏得焦黑、两截备用麻绳被烧毁之外,库房内三万斤价值数万元的极品药材,连一片叶子都没被燎着! “狗杂种!老子劈了你!” 刘铁柱眼尖,一把将手里的空水桶砸在地上,借着尚未熄灭的余烬火光,一眼便看见了正倒在泥地里、像只王八一样拼命想要往外挪动的梁建国! 刘铁柱怒发冲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梁建国的衣领,硬生生将他像只死狗一样单手提了起来,狠狠掼在大院正中央的水磨石地坪上! “砰!” 梁建国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铁皮油桶。 此时,被喧闹声惊醒的沈守山披着棉袄冲出了屋子,手里握着防身的猎枪;周玉兰也面色发白地跟在后头。 全院的灯火瞬间通明如昼。 沈青叶穿着一身素净整齐的白衬衫,从容不迫地推开房门,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眼神都清澈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踩着平整的水磨石地面,一步一步走到满身恶臭、趴在泥水里剧烈喘息的梁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只残破不堪的跳梁小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梁建国看着完好无损的大仓库,看着仅仅被熏黑了一小块的拖拉机,眼底那股病态的狂喜瞬间化作了无边的惊骇与绝望,嘴唇哆嗦着,像疯了一样拼命捶打着地面: “为什么火灭了?!为什么烧不起来?!沈青叶!为什么老天爷处处都护着你?!” “老天爷没有护着我。” 沈青叶缓缓蹲下身子,目光直视着梁建国充血浑浊的瞳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护着我的,是我沈青叶一步一个脚印挣出来的规矩,是我身边这帮敢为我拼命的忠义弟兄,是我堂堂正正立身行事的底气。” 沈青叶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 “梁建国,你以为一把下三滥的脏火,就能烧掉我沈青叶的基业?就能挡住我去省城考大学的路?” “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现在的德行。” 沈青叶指着地上的泥血与烂肉,字字诛心: “两世为人,你永远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算计别人的血汗。你断了腿是你活该,你克死爹娘是你自作自受,你现在连一条狗都不如地趴在我沈家的门槛下——” “你拿什么,跟我争?!” 梁建国如遭雷击,浑身的骨血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抽空。 他张大着嘴巴,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光彩夺目、高高在上的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嘶鸣,却连半句恶毒的咒骂都再也挤不出来。 “铁生哥。”沈青叶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冷如霜。 “青叶妹子,你说!”刘铁生狠狠咬牙,“只要你一句话,老子今晚就把这个祸害扔进老黑山的深涧里喂狼!” “不必脏了咱们弟兄的手。” 沈青叶转身朝屋里走去,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用麻绳绑了,连夜送去县公安局防暴大队。蓄意纵火,破坏国家集体农机财产,谋害考生——让公家的法绳,去称一称他这条烂命到底值几颗铜花生米。” “好嘞!”刘铁生大手一挥,两个壮汉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将瘫成烂泥的梁建国捆成了粽子。 梁建国被粗暴地拖出沈家大院,凄厉绝望的嚎叫声在茫茫夜色中渐渐远去。 院子里的残火早已被彻底扑灭,空气中重新弥漫起药草清冽纯正的苦香。 沈青叶站在廊下,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渐渐破开黑暗、泛起微光的灿烂朝霞。 后天,就是大考。 没有任何阴霾,能够阻挡她展翅翱翔的天空。 ### 第十七章:坦荡赴考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老黑山苍茫的松林,将沈家大院的水磨石地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碎金。 院子里的残沙与碎石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那点微弱的柴油焦味,在带着露水清气的夏风吹拂下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两辆东方红大铁牛拖拉机并排停在朝阳下,车尾被熏黑的铁皮被刘铁柱拿细砂纸重新打磨发亮,喷上了新红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沈守山端着大茶缸,站在大门廊前,看着眼前纹丝未动的药材大库房,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他爹,去县公安局录口供的铁生兄弟俩回来了!”周玉兰挑开门帘,手里端着一笸箩刚出锅、暄腾腾的白面肉包子。 大门外,刘铁生和刘铁柱大步流星跨进院子,两人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色,但精神头却格外亢奋。 “沈叔!青叶妹子!” 刘铁生将一纸盖着县公安局大红钢印的拘留立案回执单双手递了过来: “办妥了!县防暴大队和刑警队连夜做的现场勘验,人赃俱获!那梁建国怀里揣着的火柴、剩油的空铁桶,全被拍了照当铁证!这狗杂种涉嫌故意纵火、蓄意破坏大型集体生产资料、企图破坏国家高考秩序,数罪并罚!” 刘铁柱在旁边解气地啐了一口:“那狗杂种到了公社派出所还在发疯叫唤,说他是重生的大罗金仙,还要再烧咱们的拖拉机!公安同志直接拿大铁铐子给他拷在了拘留所的铁管子上!” “不过……”刘铁生眉头微微皱了皱,压低了嗓门道,“县医院的大夫半夜去拘留所给他验了伤,那截断腿骨髓全黑透了,创口大面积化脓发绿,高烧烧到了四十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夫说人已经毒发攻心,最多也就剩十天半个月的活头,监狱那边嫌他晦气烂透了不肯收监,公安局办了取保候审的死缓监控手续,让村里老光棍用破板车把他拉回老宅,圈在破炕上等咽气呢。” 沈守山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他在那破炕上烂透了,正是山神爷瞎不了眼的报应!” 站在堂屋门前的沈青叶,神色平静淡然,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梁建国的死活,在她眼里早已等同于路边草叶上的污泥。从她重生放下前世纠葛的那一刻起,梁建国的结局便早已注定——一个贪婪、愚昧、心理阴暗的寄生虫,失去了寄生的宿主,自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必然。 “铁生哥,铁柱,昨晚辛苦你们了。进屋吃热包子。” 沈青叶洗漱完毕,穿着一件素白挺括的短袖棉布衬衫,一条藏青色的直筒裤,整齐利落的马尾辫垂在脑后,整个人清新干练,眼眸澄澈如秋水。 “青叶,县高中的崔老师刚才托人骑洋车送了条子过来!” 周玉兰擦了擦手,满眼心疼与期盼:“考场就设在县一中大礼堂!崔老师在学校招待所给你订好了最清静的单间,连凉开水和准考证铅笔全给你备齐了!咱……咱这就动身?” “动身!” 沈守山豪气干云地把大茶缸往石碾子上一放,抓起大草帽: “开咱家的大铁牛!老子亲自给闺女开道!铁生、铁柱,带上两个得力的弟兄,咱去县城给青叶壮行!” “好嘞!”刘铁生响亮地应了一声。 半炷香后,一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大链轨东方红拖拉机缓缓驶出白家沟。车斗子里铺着崭新的厚羊皮褥子,沈青叶安稳端坐在车中央,神色沉静。车头上扎着一朵耀眼的大红花,拖拉机排气管突突突地响彻山谷,引得全屯老少纷纷涌出院门夹道相送。 “青叶丫头!考个全县第一回来!” “老沈家要出大金凤凰喽!” 乡亲们热切的欢呼声在晨风中回荡,白家沟这个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山洼,第一次因为一个走出去的姑娘,燃起了照亮整片大山的希望。 …… 六月七日,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正式拉开帷幕。 县一中考场门外,人头攒动。 各公社、各林场的带队老师和家长挤满了林荫道,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焦灼的气息。不少挑灯夜读的年轻考生脸色惨白,有的甚至在进考场前紧张得呕吐不止。 人群中,沈青叶一身白衣蓝裤,步履从容。 崔老师正站在考场大铁门旁,手里拿着备用红墨水和准考证袋,满脸焦急地张望。一见沈青叶步态轻盈、面色红润地走来,老先生那颗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青叶!”崔老师快步迎上前来,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赞许地点头,“昨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好孩子,心如磐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单凭这份定力,你今天就赢了一大半!” 沈青叶从容一笑,恭恭敬敬地接过崔老师递来的准考证文具袋: “崔老师,山里走过风雪的人,不怕考场上的风浪。您在门外歇着,学生进去了。” “去吧!笔下有林海,胸中有乾坤,放手去考!”崔老师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迈进庄严寂静的考场大楼,坐在整洁明亮的单人木桌前,沈青叶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监考老师发下油墨未干的试卷,当清脆刺耳的开考铜铃在整座校园回荡,沈青叶拧开钢笔水帽,落笔如行云流水。 这一刻,前世几十年的风霜坎坷、深夜红松木桌前数千个伏案苦读的日夜、以及那些刻入骨髓的现代中草药栽培与深加工学识,在这一张张洁白的试卷上,化作了无坚不摧的锋利刀刃。 语文、数学、政治、史地、生化…… 整整两天。 考场外的烈日蒸腾着泥土的芬芳,考场内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脆响。沈青叶心无旁骛,无论是古汉语的晦涩断句,还是繁复严谨的数理推导,皆在她沉静专注的笔端迎刃而解。 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终场铃声骤然响起时,沈青叶放下钢笔,端端正正地将答卷铺平在桌角。 走出考场大门的那一瞬,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暖风拂过发梢。 沈青叶抬起头,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际,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那场横跨两世的遗憾与枷锁,在此刻彻底灰飞烟灭。 …… 盛夏七月,大青沟进入了草木疯长、药香最浓的盛期。 沈青叶没有片刻懈怠。考完试后,她直接将重心全部扑回了青叶山产行的规范化运营上。 在她的主持下,车队又添购了一辆大马力解放牌载重大卡车,专门用于跑省城直通专线;老把头关大爷带出了四个年轻烘干学徒,两座新翻建的双层青石倒烟窑日夜不熄,将山里采收的优质中草药就地深加工,附加值翻了整整三倍! 白家沟乃至周边三个生产队的药农们,只要把山货送到沈家的青叶山产行,现称现结,从不拖欠一分一毫。沈青叶更是在公社出资修建了第一座标准化的中药材初加工防潮仓库,带领全屯数十户贫困乡邻走上了靠山吃山、合法致富的阳光大道。 就在全屯上下一片红火、忙着翻晒伏天药材的时候,八月初八这一天清晨,一声穿透山谷的嘹亮铜锣声,猛地撕破了山村的宁静! “当——当——当!!” “捷报!省城特大捷报啊!!” 村头的大土路上,一辆披着大红绸缎的军绿色北京吉普车在前头开道,后面跟着林业局、县教育局以及公社党委的三辆小轿车! 县一中的崔老师和县教育局局长亲自站在敞篷吉普车上,手里举着大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高声呐喊: “大青沟白家沟大队沈青叶同志!以全地区文科总分第一名的状元成绩,被省农业医药大学中草药栽培与药理深加工系正式录取!!” “轰——!!” 一记万吨惊雷在大青沟的上空彻底炸响! 全县高考状元! 名牌重点大学! 整个白家沟瞬间沸腾了!男女老少连手里的药箕子都顾不上撂,像潮水一般疯狂涌向村中央的大道! “状元!咱大青沟出了个省城女状元啊!!” “我的老天爷,省农业医药大学!那是毕业直接包分配进省农科院和省药检所的顶尖金凤凰啊!” 沈家大院门前,县教育局长亲自将那份印着烫金大字、红底金字的厚实录取通知书,郑重其事地递到了沈青叶的手中。 崔老师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话都说不囫囵: “青叶……好样的一代天骄!你不仅给大青沟争了光,更给全县的学子立了标杆!” 沈守山捧着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通知书,这个在深山绝壁上斗过黑瞎子、流血不流泪的老猎户,当场蹲在地上,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那是洗尽前世屈辱、扬眉吐气的滚烫热泪! 周玉兰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抓起大把大把的红纸水果糖和崭新的硬币,大笑着朝围观的乡亲们满天泼洒。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红的绸带挂满了沈家气派的青砖瓦房。 然而,在这片载歌载舞、举屯同庆的欢腾声浪之外,村西头那道坍塌了一半的烂黄土矮墙后头,一个形如枯骨的身影,正趴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洼里,死死透过土墙的裂缝,凝视着沈家院子上方那道耀眼夺目的红色横幅。 梁建国趴在脏污的臭水坑里,浑身生满了蛆虫,那张烂掉半边的脸上只剩下一只浑浊充血的死鱼眼。 “状元……省城大学生……” 梁建国牙齿剧烈打颤,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干瘪的手指抓破了泥皮,在黑水里抠出道道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对……这不是我该走的路……我明明是发大财的万元户……我明明是省城的大老板啊!!” 一个极度荒谬、疯狂而狰狞的念头,像毒瘤一样在他彻底崩溃的大脑深处疯狂滋生,让他的独眼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鬼魅般的森白狂热。 ### 第十八章:因果终局 盛夏的暑气在大青沟渐渐退去,夜里的山风染上了丝丝凉意。 沈家大院里的流水席整整摆了三天三夜。老支书带着全屯的老少爷们,给沈守山敬了一碗又一碗纯粮老烧,全村都在传扬着沈青叶高中全区状元、即将动身前往省城名牌大学的奇迹。 而在村西头最偏僻的荒草洼子里,梁家那两间破土坯房却死寂得像一座荒冢。 门窗早已烂透,刺鼻的尿臊味混合着皮肉化脓的恶臭,从残破的泥缝里不住地往外飘。屋里那张冰凉的土炕上,梁建国像一滩发黑的烂泥般缩在草席底下。 自打纵火未遂被县公安局取保候审送回村里,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断腿处的伤口彻底黑化溃烂,毒素攻心,高烧时常让他陷入癫狂的谵妄。但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却没有痛苦,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光芒。 “不对……全都不对……” 梁建国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长满绿霉的烂草席,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喃喃自语: “我才是主角……我明明重生了……我带着几十年的先机回来的……为什么断腿的是我?为什么横死的是我爹娘?为什么那个穷酸倒霉的沈青叶能成万元户、能考上重点大学?!” “是这个档坏了……对!就是这个档走错了!” 梁建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底那抹疯狂的亮色瞬间扩张,将他彻底拖入无底深渊: “前世我是死在破草房里才重生的……只要再死一次……只要再死一次,就能重新回到大白灾那天!” “下一次……下一次老子绝对不贪什么老山参王!下一次老子死死缠住沈青叶,把她的山产行、把她的药材、把她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抢过来!” “只要再来一次……只要再死一次!!” 这个荒谬透顶、绝望癫狂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彻底绞死了梁建国残存的所有理智。 他猛地用干枯如柴的双臂撑起半边身子,像一条阴沟里畸形的毒虫,在泥地里拖着那截烂透了的断腿,艰难地爬向灶坑方向。 灶台旁边,堆积着一小捆干燥易燃的高粱苞米秆子,边上还扔着他早年间藏在砖缝里的一盒老式黑头火柴。 梁建国抓起那捆干柴,疯了一样往土炕上铺撒,一层又一层,将自己的残躯完完全全埋在干枯的柴草堆里。 “沈青叶……你等着老子……老子马上就回去找你!!” “呲啦——” 一抹暗红色的火星在漆黑的破屋里骤然亮起,随即迅速引燃了干燥的高粱秆。 烈焰“轰”地一声升腾而起! 干燥的苞米秸秆夹杂着烂草席,瞬间化作了冲天的炽烈火海,舔舐着土房发霉的木头梁架。滚滚浓烟倒灌进屋里,火舌瞬间爬上了梁建国的衣角和皮肉。 剧烈的灼痛席卷全身,梁建国在烈火中剧烈扭曲抽搐,但他却没有求饶,反而仰起那张被烈焰烧得皮开肉绽的面孔,冲着房顶发出了刺耳如夜枭般的狂笑: “重生——!老子要重生!老子要回到大白灾那天!哈哈哈哈——!!” 狂笑声很快被木梁断裂的“轰隆”闷响彻底淹没。 老旧坍塌的土顶承受不住烈火的炙烤,混着泥块与火星的大梁当场砸落,将炕上的残躯彻底压在了滚烫的灰烬深处! …… “西头走水了!快救火啊!” “梁家的破土房烧起来了!!” 凄厉的铜锣声在白家沟的夜空下骤然炸响。 沈家大院里,正帮着收拾行囊的刘铁生和刘铁柱兄弟俩脸色猛地一变,抄起院角的大铁锨和水桶就往外冲。沈守山和周玉兰也惊得披上衣服跑到了院子里。 沈青叶站在廊下,抬眸望向村西头。 那里的半边天空已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滚滚黑烟在夜色中翻涌。 当大队民兵和乡亲们挑着水桶赶到现场时,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梁家破屋早已彻底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几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泼水压下余火,用长木杆挑开烧塌的大梁泥土。 当众人看清废墟中央的情景时,不少妇人和胆小的后生当场吓得扭过头去干呕不止。 炕头上,只剩下一具蜷缩如焦炭般的残骸,连同身下发黑的断骨,被烧得辨不清人形。而在那具焦炭的头骨附近,还隐隐残存着一柄被烈火烧红扭曲了的废铁铲。 老支书捂着口鼻,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叹气声里满是说不清的复杂与唏嘘: “造孽啊……真是造孽。临死前嘴里还在喊着什么‘重生’、‘再来一次’……这梁家的二小子,是彻底被心魔给逼疯了啊!” “贪心不足蛇吞象,一辈子尽想着不劳而获、踩着旁人往上爬,坑了爹娘,残了自个儿,临了连自个儿也一把火给点了。” “这哪是想重生,这是恶贯满盈,地府阎王爷直接收他去下油锅呢!” 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低声议论纷纷,看那废墟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唯有一种天理昭昭、恶有恶报的释然与后怕。 人群外围,沈青叶静静立在夜风中。 火光的余烬映在她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跳动着极淡的微光。 重生是天赐的救赎,是给那些前世含冤负重、历经磨难却依然坚守良善之人重新执笔人生的机会。 而梁建国这样自私歹毒、贪欲熏心的恶鬼,哪怕老天爷给他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他也只会一次又一次在贪婪与狭隘的囚牢里,将自己生生焚为灰烬。 尘归尘,土归土。 两世的血海深仇与宿命纠缠,随着那升腾的黑烟与焦骨,彻底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沈青叶收回目光,再没有多看那堆灰烬一眼,转身迎着清凉的山风,脚步踏实而从容地走回了自己的家。 …… 三日后,初秋的天空高远而明澈。 青山镇火车站的月台上,汽笛长鸣,绿皮火车吞吐着白色的蒸汽,整装待发。 全屯子的老少爷们几乎全赶到了车站。 沈守山穿着崭新的黑呢子大衣,红光满面地帮闺女提着结实的硬牛皮大皮箱;周玉兰拉着沈青叶的手,眼角挂着骄傲而幸福的泪花,一遍遍叮嘱着冷暖饭食。 刘铁生和刘铁柱领着车队的年轻弟兄们,齐刷刷站成一排,胸前戴着红布条,个个昂首挺胸。 “青叶妹子!” 刘铁生递上了一个厚实平整的账目木匣子,声音沉稳响亮: “省城专线的解放牌大卡车已经安排妥当,每周五准时往省中药材总公司发一趟精装天麻和红景天!镇上的二层大门面有掌柜看着,老把头关大爷带的三个徒弟手艺全出挑了,青石窑日夜不熄!” 刘铁柱也跟着拍胸脯:“青叶姐,你只管在省城大课堂里安心念书!车队有我们在,底子固若金汤!家里沈叔沈婶有弟兄们照看着,谁敢动老沈家一根汗毛,弟兄们砸烂他的饭碗!” 老把头关大爷更是拄着拐杖,将一小布包烘制得品相绝佳的极品紫灵芝切片硬塞进了沈青叶的书包里,咧开没牙的嘴大笑: “丫头,到了省城大药学堂,让那些洋博士、老大夫们瞧瞧,咱白山黑水走出去的姑娘,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真本事!” 沈青叶微笑着一一握手告别。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送行人群,望向远方那片巍峨苍茫、孕育了她两世生命的无垠林海。 前世二十六岁,她背负着满身伤痕、残破双耳与无尽的绝望,在贫病交加中悲惨咽气; 而这一世,同样的岁数,她堂堂正正走出了这片大山,身后留下的是坚不可摧的商业版图、福泽全屯的实业根基,而眼前迎来的,则是海阔凭鱼跃的现代科学殿堂! “呜——!” 悠长高亢的火车汽笛划破长空。 沈青叶转过身,迈着轻盈而坚定的步伐,从容踏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富有节奏的铿锵声响。 车窗外,父母亲人的挥手声、大青沟连绵起伏的苍翠林海,在视线中渐渐化作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沈青叶靠在干净明亮的窗棂旁,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金色的阳光。 全新的壮丽征程,正式拉开了大幕! ### 第十九章:林海生金(大结局) 四年后,白露时节。 大青沟的秋风吹熟了漫山遍野的红松,黑瞎子沟与老风兜层林尽染,金黄的白桦与赤红的枫树将连绵千里的长白余脉染成了一幅泼墨重彩的画卷。 通往白家沟那条原本逼仄泥泞的老土道,如今早已被平整宽阔的沥青硬化公路所取代。 公路两旁新栽的白杨树迎风沙沙作响,几辆喷涂着统一标识的崭新解放牌载重大卡车正满载着清香扑鼻的新采药材,鱼贯驶出山坳,直奔省城各大大药厂与出口口岸而去。 青山镇车站外,一辆从省城开来的绿色长途客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穿修身米白色风衣、长发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的年轻女子。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睿智,手里提着一只轻便的公文皮箱,周身透着一股干练自信的书卷气与现代化实业家的卓然气场。 沈青叶回来了。 四年的省农业医药大学深造,她不仅以全优的优异成绩提前修完了中药栽培、药理萃取与现代农业经济管理的全部课程,更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国家级中医药核心期刊上发表了三篇关于长白山野生高山冬麻、紫灵芝仿野生规模化生态种植的重磅学术论文,荣获全国高校科研特等奖。 毕业前夕,省农科院与国家医药总局的调令齐刷刷递到了她的案头,但沈青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留在省城大机关的优渥待遇。 她的根,在大青沟;她的宏伟蓝图,在这一望无际的白山黑水之间! “青叶妹子!” 公路拐角处,一声粗粝洪亮、充满激动的喊声骤然炸响。 一辆墨绿色的崭新北京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车门推开,跳下来两个身材魁梧、气度沉稳的精壮汉子——正是刘铁生与刘铁柱兄弟俩。 如今的刘铁生身穿一身考究的深色夹克,手腕上带着进口钢表,浑身上下透着统领百人车队的大将风度;刘铁柱也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憨傻青涩,眉宇间满是成熟管事人的干练。 “青叶姐!你可算毕业回来了!”刘铁柱大步上前,一把接过沈青叶手中的公文箱,乐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沈叔沈婶在家里做了一整桌硬菜,全屯子的老少爷们从晌午头就聚在村口大礼堂候着你呢!” 刘铁生也是眼眶泛红,用力拍了拍吉普车的方向盘,沉声道: “青叶妹子,四年来,按你在信里定下的章程,青叶山产行没有走偏半步!两座现代化青石蒸汽烘干窑日夜满负荷运转,老把头关大爷带出来的八个技师手艺炉火纯青;车队扩充到了二十辆载重大卡车,全县五个公社、三十六个生产大队的山珍药材,如今八成以上全走咱们青叶的绿色专线!” “账面上留存的纯利润,整整存了这个数!”刘铁生悄悄伸出了一只巴掌,低声道,“五百八十万!” 五百八十万流动资金!在这个万元户依然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笔实打实的现金流,足以震动整个省农垦系统! 沈青叶坐进吉普车,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松脂香气的清冷山风,嘴角泛起从容而淡雅的微笑: “铁生哥,钱存着只是数字。今天我回来,就是要让这五百八十万,连带我带回来的这三项国家专利技术,真真正正变成造福全大青沟百姓的金山银山!” 车子平稳驶入白家沟。 眼前的景象让沈青叶心头激荡。昔日低矮破旧、摇摇欲坠的土坯茅草屋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明亮的大瓦房与青砖红瓦小院。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搭着干净的晾药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处处洋溢着富足安详的生机。 村头新落成的两层白色大礼堂门前,早已拉起了鲜红的大条幅: “热烈欢迎全省劳动模范、优秀大学毕业生沈青叶同志回乡创业!” 吉普车刚停稳,锣鼓声、鞭炮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沈守山与周玉兰老两口红光满面地迎上前来。老汉穿着笔挺的毛呢中山装,腰板硬朗如松;周玉兰拉着闺女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落,却满脸皆是化不开的自豪与荣光。 老把头关大爷拄着拐杖,笑得合不拢嘴;白家沟大队的老支书、青山镇党委书记以及县农业局的几位主要领导,更是早早等候在礼堂台阶之上。 “青叶同志!欢迎回家!” 县农业局局长快步走下台阶,紧紧握住沈青叶的手,感慨万分: “你在省城农科院牵头研发的‘高寒绝壁野生冬麻林下仿生栽培技术’,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省里特批我们全县作为全省唯一的国家级中药材现代化示范县!可大家都知道,这套模式离了你沈青叶的‘真经’,谁也转不起来!今天全屯、全乡的乡亲都在这儿,你打算怎么干,县里一路绿灯,要政策给政策,要贷款给贷款!” 面对领导的热切目光与台下数百名双眼放光、期盼改变命运的淳朴乡亲,沈青叶从容步上讲台。 她没有拿讲稿,只是坦荡而自信地环视着这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黑土地,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清亮平稳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领导。” “四年前的大白灾,老黑山雪崩,全屯人都以为那是灭顶的天灾。可山神爷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绝路,而是藏在悬崖深处的无尽生机。” 沈青叶抬手指向窗外苍茫巍峨的林海,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过去四年,青叶山产行证明了山里的野生中药材值大钱;但只靠漫山遍野盲目去刨、去挖,迟早有挖空山林、竭泽而渔的一天!一个人富不算富,几个人撑不起长白山的招牌!” 沈青叶猛地展开手中的公文夹,展示出那张盖着省政府与国家科委大印的批复红头文件: “今天我沈青叶回到白家沟,是要带领全大青沟三十六个屯的父老乡亲,正式挂牌成立‘长白林海中药材现代化现代农业全村联营股份合作社’!” “青叶山产行出资三百万作为启动底金,无偿提供全部仿野生栽培菌种、种苗与国家专利技术,自建现代化提取深加工车间与万吨恒温冷库保鲜仓!” “乡亲们以山林林权、闲置荒坡和劳动力入股!每户人人都当合作社的股东!春种由我们统一指导,秋收由我们按不低于市场保护价全额托底兜底包销!扣除公积金后,全村按股分红,利润均摊!” “让老人有分红养老,让汉子在家门口领到月月足额的工资,让娃娃们全能体体面面去省城念大学!” “哗——!!” 短暂的寂静过后,整座礼堂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热掌声与叫好声! 无数饱经沧桑的老药农激动得站起身来,老泪纵横地拼命鼓掌;年轻后生们振臂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房顶! 这不仅是一份致富的蓝图,更是彻底打破贫困闭塞、让这片苍茫大山挺起脊梁骨的千秋功业! …… 午后,盛大的欢迎宴散去。 沈青叶换上一身轻便利落的青色羊皮夹克,踩着熟悉的登山靴,独自一人缓步走上了村后的白桦林山梁。 微风拂过,松针落下一阵阵微凉的金雨。 沈青叶伫立在山梁最高处的青石平台上,极目远眺。 远处,曾经吞噬了无数贪婪恶鬼的老黑山鹰嘴岩,在明媚的秋阳下静穆巍峨;而当年那个积雪埋骨的黑风口风兜浅谷,如今已被开辟成了整整齐齐的万亩仿野生灵芝与天麻梯田,一条条平整的机耕道蜿蜒贯通其间,满载药材的拖拉机往来穿梭,汽笛声在秋高气爽的长空里悠扬回荡。 而在视线的另一端,村西头那片早年间梁家破土坯房的废墟,在岁月的冲刷下早已被疯长的荆棘与野蒿彻底覆盖,连半块残砖碎瓦都寻不见了。 恶人终自毙,尘埃早已落定。 那曾经纠缠了她整整两世的屈辱、痛苦与枷锁,早已如同山间的晨雾,在浩瀚天地的朗朗乾坤下烟消云散,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沈青叶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山风拂过面颊的清凉与温热。 前世,她拼了命去拦那个自甘堕落的赌徒,毁了耳朵,折了一生,却只换来无穷无尽的吸血与怨毒; 而重活这一世,她放下助人情结,任凭因果回旋,凭着一腔孤勇与对山林的敬畏,从雪地里捡漏第一篓金边紫灵芝起步,步步为营,开作坊、拉车队、斗奸商、破险局,重拾书卷金榜题名,直至今日反哺桑梓,带领全县父老乡亲在这白山黑水之间,真正开辟出一条生生不息的人间正道! 这一生,她没有辜负爹娘,没有辜负山川,更没有辜负上苍恩赐的这一场重来! “青叶!” 山梁下方,传来了沈守山与周玉兰温暖的呼唤声,夹杂着刘铁生、铁柱等年轻汉子们充满干劲的欢笑声。 沈青叶睁开眼,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金色的林海与无垠的蓝天。 她扬起脸,迎着灿烂的朝阳,迈着坚实轻快的步伐,大步朝着山下那一抹最浓郁的人间烟火走去。 林海生金,大道从容。 好日子,正长着呢。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