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赶海小福星:退潮滩涂捡明珠

女频 · 年代 · 长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66,338 · 热度:0 播放 · 申请次数:1
上传时间:2026/10/12 14:13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咸泥滩上捡明珠,枯木抽青鸡抱窝 下泥凹村的冬天,海风刮得跟刀子一样,顺着窗户缝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地方三面绕山,一面对着浑浊发苦的大海,滩涂上全是碎石和臭烘烘的死咸泥,打从前朝起就是个穷得连耗子都不愿筑巢的荒洼地。 土坯搭的破偏房里,何素芬正把锅里仅剩的半碗见底糙米汤往儿子碗里倒。 那汤清得能照出人影,里头飘着几片发黑的干海带须子。 “妈,我不渴,你喝。” 十岁的栓子骨架生得单薄,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块灰蓝色的粗布补丁,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生疮的手腕。他懂事地把豁了口的粗瓷碗推回母亲面前,肚子却极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声音在漏风的屋里格外刺耳。 何素芬心口狠狠一揪,眼眶发酸,强忍着揉了揉儿子的枯黄头发:“听话,快喝了垫垫肚子。一会儿潮水退得彻底,妈带你去北石滩碰碰运气,翻几只泥螺回来。” 话音还没落下,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柴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寒风呼啸着卷进屋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雪沫子味。 一个身穿红绿碎花棉袄、腰里系着蓝围裙的胖妇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三角眼在屋里贼溜溜地转了一圈,正是住在隔壁大房的大嫂马桂香。 “哟,分家的时候说得怪可怜,背地里还关着门偷喝米汤呢!” 马桂香大步迈到灶台前,目光落在碗里那口米汤上,嘴角往下一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酸:“素芬呐,别怪当嫂子的没提醒你,咱娘昨儿个身子骨不爽利,家里那点苞米面都见底了。建国在海上没消息都快两年了,指不定早喂了鱼!老陈家养着你们孤儿寡母,那是天大的恩情。上个月欠公中的那半布袋玉米糁子,今儿个怎么着也得拿出来抵柴火钱!” 栓子猛地站起来,小小的身子挡在何素芬身前,眼眶通红:“大伯娘,你胡说!我爹没死,他一定会回来的!昨儿个你才把咱家留着开春播种的半罐黑豆抢走,那是留着救命的!” “小崽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马桂香眼睛一瞪,胖手猛地一扬,一把推开栓子,粗糙的大手直接掀开了墙角的粗陶坛子。 陶坛里空空如也,连一粒耗子屎都没有。马桂香悻悻地呸了一口,转头狠狠剜了何素芬一眼:“下顿吃不上别去娘面前哭穷!守着个病秧子儿子,真是个倒霉晦气命!” 撂下一句戳人心窝子的话,马桂香把院门摔得震天响,大摇大摆地走了。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窗纸在风里呼啦啦地抖。 何素芬紧紧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渗出青白。两年前,她的丈夫陈建国跟着村里的机帆船出远海,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风暴,整条船杳无音信,村里人都传他们那一船男人早葬身鱼腹了。打那以后,婆婆便偏心大房,分家时只给了他们母子一间漏雨的破泥屋和两分盐碱绝产地,平日里马桂香更是变着法儿来搜刮油水。 “妈,我不饿了,咱去赶海吧。”栓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哽,却把脊梁挺得直直的,“我能提桶,也能翻石头。” 何素芬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生生逼了回去。生活再苦,人总得往前迈步子。 她找出一把钝得发锈的旧小铁铲,牵着栓子,顶着刺骨的海风出了门。 冬日的退潮滩涂冷寂荒芜,灰蒙蒙的海浪一下下拍击着礁石,泛起层层发黄的白沫。 海风腥咸,母子俩弯着腰在碎石堆里翻了半个时辰,手冻得僵硬麻木,指甲缝里渗着泥血,却连半只指甲盖大的小泥螺都没摸着。 “哇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像是小猫崽一般的低泣声,混在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里,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何素芬手里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栓子,你听见啥动静没有?” “好像……好像是小孩哭?”栓子也愣住了,侧着耳朵听。 何素芬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声音朝海边那处被称为“阎王礁”的碎石窝子跑去。那地方礁石犬牙交错,退潮时暗坑极多,平日里连大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绕过半人高的湿滑黑石,在最靠近退潮浪线的一个小水凹旁边,何素芬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一个破旧发黄的薄布小包袱,正孤零零地卡在两块礁石的缝隙里。 包袱里裹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看起来顶多三四个月大。小脸蛋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粉,身上连件像样的厚棉衣都没有,只有一圈粗布包裹着。 奇的是,周围冰冷咸苦的浪花一次次扑上来,打到那块礁石前,竟都像被什么无形的物什挡住了一般,只化作细碎轻柔的水汽,半点没泼进襁褓里。 那小女娃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乌溜溜大眼睛,不哭也不闹了,粉嫩的小嘴吐着细小的泡泡,两只小手从布包里伸出来,正看着眼前翻卷回缩的浪花,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天爷啊……谁家把这么小的娃扔在海边上!” 何素芬的心口猛然被撞了一下,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母性瞬间涌了上来。她几步冲上前,脱下自己身上带着余温的外套,一把将小女娃连同包袱稳稳抱进怀里。 小娃一落入她怀里,身子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竟然半点不认生。两只冰凉的小肉手胡乱抓着,一下子攥住了何素芬粗糙干裂的食指,咯咯笑着,小脸蛋依偎在她胸口蹭了蹭。 “妈,这……这是个妹妹?”栓子小跑着跟过来,睁大眼睛看着母亲怀里的小团子。 “不知道是哪个狠心的爹妈扔在这儿的。”何素芬摸着小娃微凉的面颊,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这海边有野狗,涨潮水又急,丢在这儿,不出半个时辰就没命了。” “妈,咱把妹妹抱回去吧。”栓子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破棉帽,小心翼翼罩在小女娃头上,“往后我的口粮省一半给她,饿不死她。” 何素芬看着懂事的儿子,又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人儿,狠狠咬了咬牙:“走,带妹妹回家!进了咱家的门,以后她就是你亲妹子,叫……叫阿珠。她是海里浪花送来的明珠,是咱家的宝。” 母子俩护着怀里的小阿珠,一路小跑回了破泥屋。 屋里冷冰冰的,何素芬把阿珠小心放在土炕唯一的破棉被里,赶忙去灶膛边生火。 栓子则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好奇又怜爱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妹妹。 小阿珠躺在炕上,小脑袋转来转去,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打量着这间昏暗寒酸的土屋。她也不哭闹要奶喝,两只小脚丫在破被子里扑腾着,小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水水……浪浪……” 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窗外院子角落里的枯树。 那是一棵海棠树,还是何素芬刚嫁过来那年栽的。两年前建国失踪后,那树就生了虫,彻底干瘪枯死了,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院里像截干柴,何素芬一直舍不得砍。 阿珠看着窗外,小嘴咧开笑,小手轻轻朝着那个方向拍了拍。 屋外忽然掠过一阵极轻微的微风。 趴在窗沿上的栓子忽然揉了揉眼睛,发出惊呼:“妈!妈你快来看!树……海棠树动了!” 何素芬拿着吹火筒匆匆跑出来:“咋了栓子?” “你看树梢!”栓子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外。 只见那截枯死了整整两年、树皮都剥落龟裂的枯老海棠树枝头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干枯的裂缝中顶出了一粒粒嫩生生的浅碧色幼芽!在呼啸的寒风里,那抹嫩绿娇柔却坚挺,透着蓬勃得吓人的生机! 何素芬手里的吹火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数九寒天,死透了的树,怎么会吐绿? 还没等她回过神,院墙角落的破鸡棚里突然传出一阵扑棱翅膀的剧烈响动。 “咯咯咯——咯咯哒!” 那是一只老芦花鸡,也是分家时分给他们的唯一一只活物。这鸡又老又瘦,毛都掉得差不多了,已经足足大半年没下过一个蛋,马桂香前几天还讽刺说不如宰了吃肉,何素芬一直舍不得。 此时,那老芦花鸡竟像是发了疯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从稻草堆里跳出来,扑棱着稀疏的羽翼,仰着脖子高亢地叫唤个不停。 “妈,鸡叫了!我去看看!”栓子飞快地跑向鸡窝。 不过片刻,破柴门被猛地推开,栓子捧着双手跑回屋里,因为极度震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妈!蛋!三个大鸡蛋!还是热乎的!” 何素芬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去,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栓子的两只小手里,赫然并排躺着三枚沉甸甸、红皮油亮的大鸡蛋。个头足足比寻常鸡蛋大了一整圈,圆滚滚的,摸上去竟然是沉手的双黄蛋分量,还带着滚烫的窝温。 一只半年不下蛋、饿得皮包骨的老芦花鸡,一口气生了三个特大号的双黄蛋? 土炕上,被破棉被裹着的小阿珠正惬意地翻了个身,小胖手塞在嘴边咂吧着,看着目瞪口呆的母子俩,眉眼弯弯地咯咯笑了起来。 屋外的海风依然呼啸,可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土屋里,不知为何,竟悄然弥漫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何素芬看着炕上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娃,又看了看儿子手里热气腾腾的鸡蛋和院里那一抹不可思议的嫩绿,心头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 第二章:浑水坑底翻大鱼,大伯娘眼红遭蜂围 屋里的热气还没散,栓子捧着三个沉甸甸的红皮大鸡蛋,站在灶台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妈,真……真的是三个,还烫手呢。” 栓子的指头被烫得微微蜷起,那股子新出窝的温热顺着掌心一路钻到心口。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这鸡昨儿连叫都叫不出声,今儿咋就突然下了这么多?” 何素芬站在土炕边,心口咚咚直跳,像是有面鼓在狠命敲。 她低头看了一眼土炕上裹在破棉被里的小阿珠。 小女娃正把一根肉嘟嘟的小拇指含在嘴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土墙角落漏进来的那一抹稀薄光斑。她小嘴微张,吐了个细小的泡泡,两只小短腿隔着被面欢快地蹬了蹬,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蛋……蛋蛋香……” 何素芬心头一颤,上前一步,轻轻将小家伙的小手从嘴边拿出来,用粗糙但温暖的掌心包裹住。 那小手软乎乎的,掌心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温热,浑不像是在冰冷海风里冻了半天的弃婴。 “栓子,把蛋搁碗里,盖上高粱篾子。”何素芬定下心神,压低声音叮嘱,“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能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栓子懂事地点头,连忙找了个豁口的粗陶大碗,轻手轻脚地把三只大蛋放进去,又扯了一块破布捂得严严实实。 可这人倒霉的时候,门板都挡不住贼眼。 还没等何素芬把灶膛里的柴火吹燃,虚掩着的破柴门又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股子冷风裹着海腥味涌进屋,大嫂马桂香那张涂着廉价雪花膏的圆脸探了进来,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直接落在了灶台边上的碗柜上。 马桂香原本是折回来找她刚才落下的旧头巾的,哪成想一进院子,就瞧见那只平日里蔫头耷脑、连叫唤都费劲的老芦花鸡,正站在土墙头上扯着嗓子报晓似的叫唤,毛色竟然泛着一股子油亮。 “哟,我说院里咋有股子腥热气呢。” 马桂香大步迈进屋,眼珠子像钩子一样往灶台边刮:“素芬,我刚才在外头听着芦花鸡叫得欢,咋的,这不下蛋的铁公鸡,还真叫你给喂出动静来了?” 何素芬不动声色地往灶台前挪了半步,挡住碗柜:“大嫂想多了,冬天天冷,鸡瞎叫唤罢了。找着头巾就赶紧回去吧,娘那头不是还等着你伺候吗?” “哼,少拿老太太压我。” 马桂香鼻子使劲耸了耸,她的鼻子比狗还灵,空气里那股子新鲜热蛋的蛋皮腥味哪能瞒得过她。 她两步跨到碗柜前,胳膊肘一拐,一把推开何素芬,粗短的手指直接掀开了那块破布。 三只比寻常大了一整圈、油光水滑的红皮大鸡蛋赫然露在眼前。 马桂香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喂!老天爷开眼了!这鸡还真下蛋了,一下还是三个特大号的!” 她根本不给何素芬说话的机会,伸手就抓:“正好!娘这几天咳嗽,胸口闷得慌,大夫说得吃点滚水潽蛋补补元气。这蛋我就先拿走了,算你们二房孝敬老人的!” “你放下!” 平日里向来逆来顺受的何素芬,这一回眼底猛地爆出一股狠劲,一把死死攥住了马桂香的手腕。 何素芬的手常年在海滩上撬石头、洗海带,骨节粗大,力道竟大得惊人,掐得马桂香手腕生疼。 “何素芬,你疯了?你敢跟我动手?”马桂香尖叫起来。 “分家单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何素芬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冬月里的海冰,“这破屋、这两分咸滩,还有这只脱毛老鸡,全分给了我们二房!建国出海前交到公中的钱,足够孝敬娘好几年!这鸡下的蛋,是我儿子和闺女的救命口粮,谁也别想抢走一颗!” “闺女?”马桂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脖子一伸,眼光越过何素芬的肩膀,一眼看见了土炕上破被子里露出来的小脑袋。 “哈!好你个何素芬,我说你哪来的底气跟我横呢!” 马桂香拍着大腿冷笑起来,满脸讥讽:“建国走了一年多,你上哪儿弄来这么个野种?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从外头抱个赔钱货回来养!这要是让老陈家的族老们知道了,非得把你沉海不可!” 土炕上的小阿珠被这尖利的叫骂声惊动了。 小家伙揉了揉眼睛,侧过脸看着张牙舞爪的马桂香。 她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吓得哇哇大哭,反而瞪着那双黑亮透彻的大眼睛,小嘴微微撅起,像是在看一个极可笑的物件。 阿珠伸出粉嫩的小拳头,朝屋梁上挂着的一个废弃旧竹篓晃了晃,软软地吐出一个字:“嗡……” 那废竹篓是去年夏天野蜂筑过巢的地方,早空了小半年,里头只剩几块干瘪发黑的旧蜂泥。 可就在阿珠这一声软糯的小动静落下的瞬间—— “嗡嗡嗡——” 一阵密集的蜂鸣声骤然在屋顶上方炸响! 马桂香还没反应过来,几只黑黄相间、足有大拇指头粗细的野海蜂不知从哪个泥缝里钻了出来,像是有灵性一般,绕过何素芬和栓子,直奔马桂香那张涂脂抹粉的大脸扑了过去! “哎哟!哪来的蜂子!滚开!快滚开!” 马桂香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鸡蛋也顾不上抓了,两只胖手在空中胡乱扑腾。 可那些野蜂像认准了她这张嘴碎的脸,对准她的额头、鼻尖和眼皮子狠狠扎了下去! “哎哟我的娘咧!疼死我了!何素芬你个丧门星,你屋里养蜂蛰人!你给我等着,我找老太太来撕了你!” 马桂香捂着迅速肿胀起几个大包的胖脸,嘴里杀猪一般惨叫着,连滚带爬地撞开柴门,一路哭爹喊娘地往大房院子里跑去。 那几只野蜂一路撵着她追出几十米远,直到她一头扎进自家院子的柴堆里才作罢。 柴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栓子看着大伯娘狼狈逃窜的背影,又惊又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该!叫她抢咱家的蛋!” 何素芬却还愣在原地,心有余悸。 冬月寒天,滴水成冰的节骨眼上,哪里来的野海蜂? 她转过身,看向土炕上的阿珠。 小阿珠正咧着没长牙的小嘴,拍着胖乎乎的手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飞飞……大包包,嘻嘻。” 何素芬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炕沿前,轻轻将小阿珠抱进怀里。 “阿珠不怕,娘在呢。”何素芬低头贴了贴小家伙滑嫩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不管是福是祸,这个孩子既然进了陈家的门,叫了她一声娘,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人欺负了去。 “栓子,烧水,下蛋!”何素芬利落地挽起袖子,“今儿晌午,咱吃顿热乎的!” “哎!”栓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往灶膛里添干柴。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白水煮蛋剥开了壳。 雪白晶莹的蛋白里,裹着两颗金灿灿、油汪汪的大蛋黄,香气顺着热气一下子飘满了整间土屋。 何素芬把最大的一只蛋黄碾碎在碗里,兑了点温开水,小心翼翼地一小勺一小勺喂进阿珠嘴里。 小阿珠吃得津津有味,粉嫩的小嘴吧唧吧唧响,吃完一口就伸手去抓何素芬的衣角,甜甜地喊一声:“娘……香香……” 剩下的两个大鸡蛋,何素芬硬是逼着栓子吃了一个半,自己只勉强就着热水吃了半个蛋白。 胃里有了油水,母子俩身上终于泛起了一层久违的暖意。 吃完了蛋,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虽说是晴天,但海边的太阳惨白惨白的,落在人身上没有半点温度。 小阿珠吃饱了肚子,精神头格外足,在炕上翻来覆去不肯睡觉,两条小胖腿使劲往被子外头蹬,小手一直指着院子外头的大海方向。 “水……看水水……”阿珠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娘,妹妹想去看海呢。”栓子收拾好柴火,凑过来笑着逗她。 何素芬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处,露出一大片黑灰色的泥滩。 虽然刚才吃了鸡蛋,但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大房那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光守着三个蛋顶不了几天日子。 “栓子,拿上木桶和旧渔网兜。”何素芬把阿珠用厚棉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蛋,绑在自己胸前,“走,带妹妹去海滩边透透气,咱顺道去南泥凹的水洼子看看。” 南泥凹是村里人最瞧不上的地方。 那里地势低洼,全是退潮后排不出去的死水坑,水质浑浊发苦,底下尽是尖利的黑礁石,连水草都不长。村里有经验的老渔民都说,那是个死水窝子,扔把鱼食下去都引不来一条泥鳅。 寒风呼啸,何素芬用身子挡着海风,护着怀里的阿珠,一步一滑地走在泥滩上。 刚走到南泥凹那片最大的浑水坑边,怀里的小阿珠突然兴奋地动了起来。 “浪浪!好多水水!” 小阿珠两只小胳膊使劲往前伸,指着那片漂着死白泡沫的浑泥水坑,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她从何素芬的怀抱里探出半截身子,小胖手伸向浑水坑的边缘,嘴里发出轻快的笑声:“跳跳……大鱼鱼跳跳……” “阿珠乖,这里水脏,咱不碰。”何素芬连忙搂紧她,生怕孩子受凉。 可就在阿珠小手指向水坑的一瞬间,原本平静无波、死气沉沉的浑水坑中央,突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咕嘟……咕嘟咕嘟!” 水底像是有一锅开水烧沸了一般,大串大串的气泡疯狂地往上冒。 “妈!你看水坑!”栓子提着空木桶,突然大声喊了起来,“水在转圈!” 何素芬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那丈许宽的浅泥坑里,深灰色的泥水竟然开始飞速打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紧接着—— “哗啦!” 一声清脆的水响撕裂了海滩的寂静! 一条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短、浑身覆盖着银亮鳞片的深水大黑鲈,竟然直接从浑水坑底高高跃出水面,足足跳了半米高! 阳光照在银黑色的鱼鳞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鱼!妈!是大黑鲈!”栓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扔下小铲子就往前扑。 还没等他扑到跟前,“哗啦!哗啦!” 又是两声巨响!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那原本连泥鳅都活不了的浅水坑底,竟然像是开了闸一样,接二连三地往外翻腾出大鱼!不仅有黑鲈,甚至还有一条圆滚滚、肚皮雪白的大海鳗,正拼命在浅泥滩上摆动着身躯,像是在排着队往岸上送! 小阿珠坐在何素芬怀里,拍着小手,看着满地乱蹦的活鱼,咯咯笑得前仰后合:“鱼鱼晒太阳……鱼鱼找阿珠!” 何素芬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深水大黑鲈,只有在离岸十几里格的深海暗礁区才能捕到,村里那些开机帆船的大劳力,折腾一天都未必能网上一条,怎么可能自己跑到退潮的臭水坑里寻死? “妈!抓哪条啊!抓不过来了!”栓子手忙脚乱地在泥坑边扑腾,衣服上溅满了泥点子,脸上却笑开了花。 何素芬终于猛地惊醒过来。 她一把拉住栓子,低声急促道:“别喊!快,挑最大的两条捡进桶里,用海带盖严实!快!” 穷山恶水出刁民,下泥凹村里眼红心黑的人太多了。要是让人瞧见这等神异景象,他们母子三人不仅保不住鱼,甚至可能招来大祸! 栓子也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咬着牙,使劲将那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黑鲈和那条粗壮的海鳗塞进木桶最底层,上头厚厚地盖了几层冻硬的干海藻。 至于剩下几条稍微小些的鱼,刚落回水坑,就随着渐渐回流的浅潮,悄无声息地游向了深海,水坑转眼又恢复了死寂与浑浊。 何素芬的心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阿珠。 小家伙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泛起一丝水雾,像是用尽了力气一般,软软地把小脑袋靠在何素芬的肩窝里,小嘴含糊地念叨:“困困……娘,吃鱼鱼……” 何素芬紧紧搂着这个从海滩上捡回来的小闺女,眼底的热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福星。 这孩子绝对是老天爷可怜他们二房,特意送来的活菩萨、小福星! “走,栓子,回家!” 何素芬一手托着阿珠,一手接过栓子手里沉甸甸的木桶,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迎着冷冽的海风,飞快地朝村边那间破旧的小土屋赶去。 破屋里,灶膛里的火苗再次跳动起来。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下泥凹村的风更冷了。 可在村东头那间四面透风的破泥屋里,破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雪白浓郁的鱼汤翻滚着,几块切得厚厚的嫩豆腐在汤汁里上下浮沉,野葱段的清香混着鱼油的焦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缝隙。 栓子捧着粗瓷大碗,喝得满头大汗,眼底全是对明天的希望。 而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小阿珠喝了两口鲜甜的鱼汤,正四脚朝天地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甜笑。 然而,村西头的大房院子里,马桂香顶着满脸青紫流脓的蜂毒大包,正指着何素芬家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向陈老太哭诉着什么…… ### 第三章:旧篱笆下生奇贝,一瓢清粥暖饥肠 昨儿夜里那一锅滚烫雪白的浓鱼汤,到底是给这间破土屋攒足了底气。 栓子夜里没被冻醒,早晨天刚麻麻亮就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将灶膛里的余烬拢起来,又把换下来的旧瓦罐刷得干干净净。昨儿剩下的半条海鳗肉还用粗盐粒子腌在瓦罐底,闻着有一股子踏实的咸香味。 “哥……看水水。” 土炕上的阿珠醒得早,身上裹着何素芬用旧夹袄改出来的小棉包袱。小丫头两只藕节似的短胳膊伸在外头,乌溜溜的眼珠子随着窗棂上透进来的光亮转,小鼻头耸了耸,像是在寻海风里的味儿。 何素芬正坐在炕沿边给阿珠缝一双软底布虎头鞋,听见动静,放下针线,把小阿珠抱起来搂在怀里亲了一口:“阿珠醒了?昨儿睡得沉,肚子饿不饿?” 阿珠把脸埋在何素芬颈窝里蹭了蹭,咯咯笑着,两只肉呼呼的小脚丫在半空胡乱蹬着:“不饿肚肚……外头有香香的贝贝,阿珠要踩水水。” “这大冷天的,哪里来的贝?”何素芬失笑,以为是孩子说胡话。 可还没等她把阿珠放稳,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拐杖捣地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一下下砸在冻硬的泥地上,震得人心口发慌。 “老二家的!把门给我开开!” 苍老却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刻薄威严的声音隔着门板砸了进来。紧接着,大房马桂香那尖利的嗓门也跟着嚎丧似地响起来:“娘,您瞧瞧!青天白日的插着门,屋里肯定藏着好嚼头!昨儿那野蜂子把我这张脸蛰成啥样了,她连句赔礼都没有,分明是没把您老人家放在眼里!” 栓子脸色一变,手里端着的陶罐差点脱手,咬牙小声道:“妈,是奶奶和大伯娘!” 何素芬脸色微微发沉,但眼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怯懦。 她替阿珠把小棉袄裹紧,低声对栓子道:“阿珠交给你看着,坐在炕里头,千万别抱出来吹风。” 说完,何素芬理了理衣襟,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陈老太,头发花白,抹着厚厚的头油,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耷拉着眼皮,嘴角往下撇着,透着说不尽的刻薄相。 马桂香跟在后头,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眼皮子耷拉成一条缝,抹着紫药水,看着又滑稽又可怖。在她旁边还站着她家的大儿子陈大壮,生得五大三粗,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歪着脖子吊儿郎当地嚼着草根,活脱脱一个小泼皮。 “娘,大清早的,您老怎么过来了?”何素芬立在门槛处,半步不让。 陈老太抬起眼皮,浑浊的三角眼里射出两道冷光:“听说你昨天打了你大嫂,屋里还养了蛰人的毒蜂子?” “娘,话得凭良心说。”何素芬挺直了腰板,声音清亮,“大嫂昨儿个硬闯进我家屋里,不问自取要抢我俩孩子的救命口粮。那野蜂子是房梁上落下的,荒年间天地生灵乱窜,怎么就成我养的了?分家那会儿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这房单过,自负盈亏。大嫂青天白日进门硬抢,村长要是知道了,也得评个是非曲直!” “你少拿村长压我!”陈老太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建国是我肚皮里爬出来的种!老陈家的祖屋、地皮,全有我的一份!听说你这不下蛋的老芦花鸡下了大双黄蛋,还从海里弄来了大鱼?把东西全交出来,给大壮补身子!大壮开春要去镇上学木匠,正缺油水!” 马桂香在一旁帮腔:“就是!还有,听说你昨儿在海滩上捡了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素芬,别怪当大嫂的心狠,村里缺粮断顿的年头,谁家养得起闲人?依我看,趁早把那野丫头扔回海洼子里喂鱼,免得坏了老陈家的门风!” 屋里的栓子听见这话,气得眼珠子通红,手里的柴刀握得死紧。 土炕上的阿珠似乎也听懂了外头难听的骂声,小眉头紧紧皱起,小脚丫在破被子上狠狠一蹬,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坏老猫……咬脚脚!” 就在陈老太往前迈了一步,打算倚老卖老硬闯进屋搜刮的瞬间—— “咯咯咯!咯哒——!” 那只昨儿才下了大蛋的老芦花鸡,不知从哪处柴垛里猛地窜了出来,浑身稀疏的杂毛倒竖,两只翅膀扑棱得如同飞轮,尖利的鸡喙直奔陈老太那双裹着小脚的厚布棉鞋狠狠啄了下去! “哎哟!” 陈老太平日里最宝贝她那双不沾泥的小脚,被这老鸡冷不丁狠狠啄在脚脖子上,疼得她嗷的一声大叫,身子重心不稳,往后一个踉跄! 马桂香和陈大壮慌忙去扶,结果陈老太手里那根枣木拐杖胡乱一抡,正好结结实实砸在马桂香那张刚消了一点肿的脸上! “哎哟娘啊!疼死我了!您砸着我鼻子了!”马桂香捂着鼻梁骨杀猪似地嚎了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三个人撞成一团,陈大壮脚下一滑,更是直接四仰八叉摔了个狗吃屎,棉裤裆结结实实坐在了一滩烂泥浆子里。 “反了!反了天了!”陈老太揉着被啄破皮的脚踝,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指着何素芬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连只鸡都欺负到老娘头上了!你给我等着,等大队书记回村,我不把你们孤儿寡母撵出下泥凹村,我陈老太名字倒着写!” 陈大壮捂着沾满泥的裤子,嘴里骂骂咧咧;马桂香鼻血直淌,也不敢再往前凑。 三人狼狈不堪地搀扶着老太太,一瘸一拐、灰头土脸地落荒而逃。 何素芬看着那几道仓皇离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却泛起一丝冷意。 大房欺人太甚,这日子若是没有出路,光靠守着这破屋,迟早会被那一家吸血鬼生吞活剥了。 “妈!他们跑了!”栓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满脸解气。 阿珠也被栓子抱到了门口。小家伙看到外头那群人摔成一团的滑稽模样,拍着小肉手,咯咯笑得欢快:“老猫滚滚……摔大屁股!” 何素芬走上前,把阿珠抱进怀里,用手帕轻轻擦掉小家伙鼻尖上的薄汗:“阿珠,往后有外人在,可不兴这么闹,要是让人看出神异,娘怕护不住你。” 阿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大眼睛,软糯糯的小手搂住何素芬的脖子:“阿珠听娘的话……娘不哭,阿珠带娘找好吃的!” 小家伙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食指,指向了自家院子外头、靠近潮线的那一小截破篱笆。 何素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篱笆外,是分家时分给她们二房的两分烂滩涂。 下泥凹村的土质原本就带着盐碱,而何素芬门前这片更是烂中之烂,退潮时留下一层厚厚的黑臭死泥,底下尽是尖锐的碎蛎壳,连根海草都扎不下根,全村人路过都要绕着走,生怕脏了鞋袜。 “去……去那儿踩水水。”阿珠在何素芬怀里扑腾着小身子。 栓子也凑了过来:“妈,妹妹好像真想去篱笆边上玩。今儿太阳出来了点,风没昨天那么大,要不抱妹妹去晒会儿日头?” 何素芬见阿珠满眼渴求,心里一软,点了点头:“成,咱就去篱笆边晒晒,但阿珠得答应娘,不能下水,冷。” 何素芬拿了条破棉布单子铺在篱笆根下的避风处,小心翼翼把阿珠放了上去。 阿珠一挨着那破篱笆,整个人就像是活泼的小泥鳅,哧溜一下滑到了泥地上。她也不嫌脏,肉乎乎的小脚丫踩在松软冰凉的黑泥边缘,小嘴里含糊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伸出一根嫩生生的小手指,往那黑臭的泥洼子里轻轻戳了一下。 “咕噜。” 一声极其细微的气泡声从泥坑底下冒了出来。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在何素芬和栓子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只见原本黑臭、寸草不生的烂泥滩,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浅,周围刺鼻的咸腐气味奇迹般地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干爽的海潮甘甜! “噗!噗!噗!” 烂泥表层突然像煮沸的米粥一样,密密麻麻地冒出了无数个细小的喷水孔! “妈!你看!泥里在喷水!”栓子惊得压低了嗓子大喊。 何素芬急忙蹲下身,顺手拿起那把生锈的小铁铲,顺着最大的一个喷水孔轻轻往下刨了一铲子。 这一铲子下去,何素芬的手腕猛地一震! 泥土松软得像刚磨出来的细沙,而在铲刃翻开的刹那,一大团白生生、亮晶晶的东西赫然暴露在阳光下! 那是蛤蜊! 不是寻常那种指甲盖大小、满肚子沙子的灰黑杂蛤,而是通体雪白、宛如白玉雕琢而成、足有半个巴掌大的极品“白玉蛤”!这种高档海贝肉质极其细嫩甘甜,只有在深海无污染的沙洲底下才能偶尔见着几只,平日里全被县城里的大馆子高价收走!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在那一铲子翻出的白玉蛤缝隙里,还卡着两只足有一斤多重的肥硕花蟹!那青绿色的甲壳光亮如镜,腹部鼓胀饱满,两只大钳子虽然被泥浆裹着,却生龙活虎地张牙舞爪! “天爷啊……”何素芬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心脏狂跳不止。 她再顺着篱笆根往下轻轻一刨。 一窝!又是一窝! 整整两分烂泥滩涂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一层叠着一层的白玉蛤!那两只肥花蟹更是顺着阿珠的小脚丫边爬过来,像是被阿珠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气息吸引,乖巧地趴在布单子边缘,连钳子都软软地缩了回去。 阿珠坐在布单子上,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大夹子乖……贝贝甜甜,娘煮粥喝!” “快!栓子!拿篓子来!千万别声张!” 何素芬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震撼与激动。 母子俩手脚并用,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就从那片原本被全村视作废地的篱笆下,挖出了满满两竹篓圆滚滚的白玉蛤,还有六只沉甸甸、膏肥肉厚的大花蟹! 两竹篓的极品海贝,这要是拿到镇上去卖,得值多少钱啊? 就在何素芬忙着用湿海草把竹篓盖得严严实实的时候,篱笆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素芬……在家不?” 何素芬心里一紧,急忙站起身挡住竹篓。 篱笆外探进来一张布满风霜的老妇人脸,手里端着半个豁口的黑瓷碗,衣服洗得泛白,正是村西头独居的七婶。 七婶也是个苦命人,早年老伴出海没回来,儿子前些年又生病走了,一个人孤苦伶仃守着两间破草房,平日里靠给大队编草绳过活。何素芬刚分家那会儿连口锅都没有,还是七婶偷偷借了她半袋干地瓜干度日。 “七婶?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见是好心人,何素芬神色缓和下来。 七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黑瓷碗递过来:“我刚才听见大房那边吵吵嚷嚷,马桂香逢人就骂你家。我知道你日子难熬,家里没粮了……这是我昨儿跟大队换的半碗杂合面,你拿着,给栓子做碗疙瘩汤垫垫底。” 那半碗杂合面黑黢黢的,混着不少粗糠,但在这种青黄不接的荒月里,已经是老人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救命粮了。 何素芬眼眶一热,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 “七婶,这面您拿回去,我不能要您的口粮。” 何素芬说着,一把拉住七婶的手,转身从水缸后面搬出那只用海草掩得严严实实的竹篓,揭开一角。 雪白晶莹、吐着清水的白玉蛤和那只肥硕的花蟹赫然露了出来。 七婶一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天菩萨!素芬,这……这是白玉蛤?还有这么肥的花蟹?你从哪儿弄来的?” “七婶,您别问,只要信得过我,今儿晌午就在我这吃!” 何素芬二话不说,直接抓出两大把沉甸甸的白玉蛤,又拎起一只足有一斤半重的大花蟹,硬生生塞进了七婶怀里的布兜子里:“这东西是老天爷赏的活路。七婶,您待我们二房的恩情,素芬一辈子记着!拿回去煮汤喝,鲜得很!” 七婶捧着沉甸甸的肥蟹和大蛤,眼圈瞬间红了,枯瘦的手微微发抖:“好孩子……好孩子啊!好人有好报,建国虽然不在了,但老天爷长着眼呢,不会绝了你们娘三的路!” 晌午时分,破土屋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半锅洗得雪亮的白玉蛤在沸水里张开了壳,露出里面肥嫩多汁、宛如凝脂般的雪白贝肉。何素芬往里撒了点粗盐粒和野葱花,又切了半碗海鳗肉碎,煮出了一锅浓香扑鼻的白玉海鲜粥。 那股子极其诱人的鲜香顺着破窗户缝飘了出去,在下泥凹村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七婶家的小屋里,老人喝着这辈子没尝过的鲜甜贝汤,抹着浑浊的眼泪; 而在何家的土炕上,阿珠捧着一小瓷勺温热的海鲜清粥,小口小口喝得眉开眼笑,小肚子圆滚滚地鼓了起来。 “娘……香!”阿珠舔了舔嘴角,满足地拍了拍小肚皮。 栓子连喝了三大碗,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妈,这白玉蛤和花蟹要是拿到镇上的水产收购站去,肯定能换不少大米白面!” 何素芬看着满满一竹篓的极品海产,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明天一早,就借邻居的小独轮推车,把这批货送到镇上去试试水。 然而,母子俩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篱笆墙外阴暗处,一双闪烁着贪婪与嫉妒的三角眼,正死死盯着那片翻出白贝的黑泥滩…… ### 第四章:夜半潜行偷海洼,倒霉大嫂陷泥坑 入夜后的下泥凹村,冷得像个大冰窖。 狂暴的北风卷着刺骨的海沫子,顺着村道一路呼啸。村里穷,没几家点得起煤油灯,早早就熄了火头,四下一片乌漆墨黑,只有远处海浪拍击乱石的轰鸣声在黑夜里回荡。 何素芬的破土屋里,土炕烧得温热。 栓子白日里挖蛤蜊累狠了,这会儿正蜷在被窝里打着轻微的呼噜。阿珠被何素芬搂在里侧,小丫头吃饱了白玉蛤海鲜粥,小脸蛋泛着健康的红润,一双小手攥成小拳头搁在脸颊边,睡得极香甜。 何素芬却一直没合眼。 她就着灶膛里微弱的暗红炭火,借着微光,一遍遍把白天挖出来的白玉蛤分拣妥当。 这贝壳个顶个的肥圆,在粗瓷大盆里静静吐着细小的水泡。那六只大花蟹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足足有七八斤重,浸在半干的咸泥水里依然力道十足。 只要明天一早能顺利推到镇上的水产收购站,换回细粮和几尺棉布,这个冬天他们娘三就彻底熬过来了。 何素芬刚舒了一口气,身旁沉睡的小阿珠忽然翻了个身。 小家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闭着眼吸了吸小鼻子,两只小短腿在棉被里踢腾了两下,小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泥泥……大臭泥,抓坏贼……” 何素芬一愣,正要伸手替阿珠掖好被角,耳朵却突然捕捉到窗外传来的一声异响。 “啪嗒。” 那是踩碎枯干海草的声响,很轻,却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何素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放轻脚步下了炕,连鞋都没敢踢出声,悄悄摸到窗棂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往院子外头看去。 月黑风高,海雾弥漫。 在那片破旧的矮篱笆外头,借着惨淡的微弱月光,赫然有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在蠕动。 那人弯着腰,裹着厚厚的黑头巾,怀里抱着个大铁桶,手里还拎着把沉重的铁锹。 借着偶尔露头的月光,何素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那矮壮滚圆的身段,除了大房的大嫂马桂香,还能是谁? 白日里七婶端着粗瓷碗进屋的时候,马桂香正在院墙外头偷瞧。 何素芬家屋里飘出来的那股子鲜得掉舌头的海鲜香味,隔着半里地都闻得着。马桂香白天在陈老太面前挨了打,又在村头碰见七婶乐呵呵地端着大半碗肥嫩的白贝和花蟹往家走,当场眼珠子就红透了。 七婶那半辈子没吃过荤腥的老绝户,都能分到那么好的白玉蛤,何素芬门前那两分原本被所有人嫌弃的烂泥滩里,肯定藏着天大的宝贝! 白日里人多眼杂,她不敢硬来,硬是憋到了后半夜,趁着全村睡熟,带了家伙事儿摸过来偷挖。 “呸,克夫克子的扫把星,凭什么发这横财!” 马桂香趴在篱笆缝外头,嘴里恶狠狠地低声咒骂着。 她摸到了白天何素芬和栓子挖蛤蜊的那处泥坑前。 白天被何素芬翻开的地方已经被潮水冲平了一层,泥面湿漉漉的,泛着一层灰黑色的光泽。马桂香心跳如擂鼓,两只眼睛放着贪婪的绿光,仿佛已经看到整桶整桶白花花的大银元和精米白面往自个儿家里流。 “死绝产地……白天她能挖出白玉蛤,老娘今儿晚上全给你起干净!” 马桂香吐了两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发僵的肥手,抡起沉甸甸的大铁锹,对准白天阿珠小脚丫踩过的泥坑中心,狠狠一铲子插了下去! “噗嗤!” 这一铲子插得极深,然而回馈给马桂香的却不是泥土松软的手感,而是一股极其诡异的吸扯力! 铁锹刃像是切进了一层黏稠无比的烂胶水里,马桂香双臂一较劲,想把第一锹泥翻起来,却发现那铁锹死死卡在泥缝里,竟纹丝不动! “怪了……这破烂泥咋这么沉?” 马桂香暗骂一声,咬紧牙关,两只穿着厚棉鞋的大粗脚往前狠狠迈了两步,整个人扑在铁锹把上,想用全身的体重把铁锹撬起来。 然而,她这一脚刚踩进那片泥坑—— “咕噜……咕噜噜!” 原本平整的泥滩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如同开水翻滚的闷响! 马桂香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脚底下的泥土骤然融化了一般,原本冻得坚硬的表层瞬间化成了稀烂黏滑的深渊! “哎?!” 马桂香脚下一空,双腿猛地往下一陷! 冰凉刺骨的黑臭泥浆直接没过了脚踝,紧接着是小腿肚,而且那股巨大的下陷吸扯力快得惊人,像是有无数只冰冷干枯的手从泥地深处伸出来,死死攥着她的棉裤管往地底下拽! “哎哟我的天!咋陷下去了!” 马桂香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把腿拔出来。 可这海边的泥洼子最是凶险,寻常人踩中浮泥尚且能借力滚出来,但这片泥坑却邪门得很,越是挣扎,底下的吸力就越狂暴! 马桂香刚拔起左脚,右脚直接“哧溜”一声陷到了大腿根! 冰冷刺骨的海水混合着臭气熏天的陈年黑泥,顺着棉裤破洞直往肉里钻,冻得她浑身肥肉直打摆子。 “救……救……” 马桂香张嘴想喊,又猛地想起自己是贼,做贼心虚,死活不敢大声叫唤。 她死死抱住手里的铁锹把,试图把铁锹横在泥面上当支撑。 可就在这时,那把插在泥心里的铁锹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原本坚硬的熟铁锹把,竟毫无征兆地从中间齐齐折断! 马桂香手里骤然失了凭借,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栽倒在烂泥潭里,整张脸几乎贴进了黑泥浆,半截肥硕的身子被生生卡在泥凹里,只剩两只胳膊在冰水里扑腾,像是一只被按在泥坑里的大泥王八! “呜呜……救命啊……来人啊!” 寒冬腊月,刺骨的泥浆灌进了棉袄领口,冻得马桂香嘴唇青紫,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死亡的恐惧瞬间击溃了贪婪,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在风雪里凄厉地哀嚎起来! 那叫声尖锐惨烈,在空旷死寂的下泥凹村上空炸响,直接惊醒了半个村子的看门狗。 “汪!汪汪汪!” 村头村尾的土狗接二连三地狂吠起来。 不远处的几户人家亮起了煤油灯,传出开门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谁啊?半夜三更鬼叫唤啥?” “好像是海滩那边!是不是有人跳海了?” “快拿手电筒!拿火把去瞧瞧!” 何素芬站在自家窗前,看着泥潭里挣扎哀嚎的马桂香,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弄。 自作孽,不可活。 贪心不足蛇吞象,大房这回算是彻底把自个儿给装进去了。 “妈,咋了?”栓子也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爬起来。 “没事,外头有人偷鸡不成蚀把米。”何素芬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点亮了屋里的煤油灯,“穿好衣服,村里人要过来了。” 此时的小阿珠在炕上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听到外头杀猪一样的嚎叫,小嘴一抿,拍了拍小肚皮,咯咯笑得欢:“泥泥吃坏人……大王八叫唤呢!” 不过片刻工夫,海滩边就亮起了七八道晃动的火把和手电筒光芒。 村长李大爷披着羊皮袄,手里提着风灯,领着七八个精壮后生急匆匆赶到了篱笆外头。 手电筒那雪亮的光柱往泥滩上一扫,所有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何素芬家门前那处泥洼子里,半截肥硕的身子正卡在泥浆深处,整个人被冻得面无人色,头发上、脸上全糊满了黑臭的烂海泥,嘴唇冻得发紫,正一边打着摆子一边发出微弱的呻吟。 而在她身旁的泥浆里,还泡着一把折断的铁锹,以及一个用来装海产的大铁桶。 “天爷啊!这不是大房的马桂香吗?!” 一个后生眼尖,失声叫了出来。 村长李大爷脸色猛地一沉,手里的风灯往前照了照,又看了看那铁锹和空桶,哪里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大半夜的三更天,顶着刺骨寒风,带着铁锹水桶摸到孤儿寡母的自留地前,除了当贼偷挖东西,还能是干啥? “马桂香!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老二家的泥滩里干啥呢?!”村长气得胡子直抖。 “李……李叔……救……救我……”马桂香冻得舌头都硬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拔……拔不出来了……冻死我了……” 这时候,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七婶也披着夹袄赶过来了,一眼看见马桂香身边的泥浆印子,当即扯着大嗓门啐了一口:“哎哟喂!我说大房这几天怎么总往素芬门前晃悠呢!白天嫌弃人家孤儿寡母,晚上就摸黑来刨人家的地!这得是多黑的心肝啊!这是遭了老天爷的报应了!” “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来偷泥滩,真是丢尽了老陈家的祖宗脸!” “平时仗着大房势大,欺负素芬母子俩,连孤儿寡母两分烂泥地都不放过,该!冻死也是活该!” 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声音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泥坑里马桂香的脸上。 马桂香恨不得把脑袋直接扎进泥浆里闷死,羞臊得浑身发抖,偏偏身子冻僵了动弹不得,只能呜呜咽咽地哭泣。 这时候,何素芬牵着栓子,怀里抱着阿珠,神色平静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村长叔,各位乡邻。”何素芬向众人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平缓,“这片烂泥滩,是当初分家时分给我们二房的。大嫂半夜三更带着铁锹摸过来,不知道是看上了我这自留地里的什么金银财宝?若是有什么误会,倒不如请婆婆和大伯过来,当着全村的面说个明白。” 听到要叫陈老太和自己男人陈大发,马桂香吓得魂飞魄散。要是把事情闹到全族老少面前,陈大发非得把她的腿打折不可! “不……不要叫……素芬……嫂子错了……救我……先救我上去……”马桂香哭嚎着求饶。 村长李大爷狠狠瞪了泥坑里的马桂香一眼,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几个后生道:“去,找两根粗麻绳和挑水杠子!虽然是个黑心贼,但总不能真让她冻死在泥洼子里闹出人命来!” 几个后生七手八脚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垫了木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像拔萝卜一样把冻得半死的马桂香从烂泥坑里给拽了出来。 马桂香浑身泥浆腥臭扑鼻,棉裤全湿透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稳。 “滚回去!明儿一早让陈大发来大队部给我写检讨!”村长李大爷厉声呵斥。 马桂香捂着脸,在两个妇人的搀扶下,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溜回了大房院子,连落在地上的铁锹和水桶都没脸捡回去。 人群渐渐散去。 村长李大爷留到了最后,看了看何素芬怀里安静乖巧的小阿珠,又看了看那片被折腾得一塌糊涂的烂泥滩,叹了口气道:“素芬啊,你是个本分人。大房心术不正,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大队部,叔给你撑腰。” “谢谢村长叔,给您添麻烦了。”何素芬真诚地道谢。 送走了村长,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这一宿闹腾下来,何素芬母子俩虽然没怎么睡,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与清朗。大房经此一役,短时间内绝对没脸再来找茬。 栓子把院门收拾干净,看着满院子的晨光,振奋地握拳:“妈,今儿是集日,咱的大贝和大蟹还去镇上不?” “去!为什么不去!” 何素芬目光坚定,转头看向怀里的阿珠。 小阿珠揉了揉眼睛,看着天边升起的第一缕朝霞,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镇上的方向:“走咯!换大米,吃饱饱!” 一辆借来的旧木头独轮手推车,载着盖满湿海草的大竹篓,迎着九零年冬日初升的朝阳,稳稳当当地行出了下泥凹村的村口…… ### 第五章:五块碎银包荒滩,烂泥顽石作金山 去镇上的土路坑坑洼洼,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霜。 何素芬推着那辆借来的老旧木独轮车,两只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被磨得发亮的车把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当。 车斗里用旧粗麻布垫得严实,两个沉甸甸的竹篓里,浸着清水的白玉蛤正安稳地闭着壳,六只张牙舞爪的大花蟹被浸湿的干草裹着,时不时吐出细碎的白沫。 栓子背着一个空布兜,小跑着跟在车辕边上护着。阿珠则被何素芬用棉布兜牢牢系在胸口,迎着并不刺目的冬日微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 “水……有鱼鱼的味儿。”阿珠在何素芬怀里晃着小脑袋,小鼻子一耸一耸。 行了十来里土路,终于到了红星镇的海产集市。 九十年代初的镇集上热闹非凡,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子,卖杂粮的、称棉花的、炸油条的,吆喝声混着白茫茫的蒸气直往天上冒。 何素芬挑了个避风的街角刚把独轮车停稳,掀开盖在竹篓上的湿海草,一阵清冽鲜甜的海腥味便悄然弥漫开来。 “借光,大嫂,你这篓子里装的啥?” 一个穿着蓝色斜襟棉袄、手里提着网兜的中年管事模样男人停下脚步,凑近一瞧,眼珠子顿时定住了。 竹篓里,那白玉蛤个个有半个成人巴掌大,壳面雪白光润,连半点泥沙都没带;边上的花蟹更是甲壳青翠发亮,蟹脐鼓得老高,一看就是顶级的红膏肥蟹! “这……这是深水里头才有的白玉蛤?还有这么肥的花蟹?”中年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蹲下身捏起一只白玉蛤掂了掂,分量沉手,“大嫂,你从哪条大机帆船上分来的货?” 何素芬不慌不忙,照着路上想好的话应道:“自家退潮时碰巧在深水礁窝子里摸着的,活络得很。大哥要是诚心要,换点粮票或者钱都成。” 这中年人正是镇上国营饭店的后厨采办老赵。 年底镇上要办几场体面招待宴,县里下来的领导点名要吃地道鲜海货,可大冬天风急浪大,船都靠岸歇伏了,水产收购站里只有冻死鱼,他正急得嘴上起泡。 “要!全要了!” 老赵一拍大腿,生怕何素芬反悔,当即招呼集市秤房的大爷过来过秤:“白玉蛤三十八斤,花蟹七斤四两!大嫂,按饭店特级统购价,白玉蛤我给你算一块二一斤,花蟹两块五一斤!你看咋样?” 何素芬心里猛地一跳,险些没站稳。 在这个寻常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钱的年月,这一车海货,竟能卖出大半个月的工钱! 老赵极其利索,当场掏出厚厚一叠钱,数了整整六十四块大团结,连零头都凑了个整,塞进何素芬粗糙干裂的掌心。 摸着那厚实、带着油墨香味的一沓钞票,何素芬的手微微发颤,眼圈一下子红了。 建国失踪这两年,大房天天拿三两斤玉米糁子作践他们娘三,她做梦也没敢想过,自己手里能握着六十多块巨款! “妈!咱们有钱了!能买大米了!”栓子激动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着泪花。 阿珠在母亲怀里拍着手笑,嘴里发出甜甜的呼噜声:“吃包包……甜甜的包包!” 何素芬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把钱仔细缝进贴身棉衣内兜里。 她没有乱花,当即带着栓子去供销社称了二十斤白生生的精白米、十斤雪白的面粉,又扯了半匹藏蓝色的厚实棉布和几包红糖,最后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纯肉大包子。 阿珠捧着热腾腾的大肉包,小嘴咬下一小口,满嘴流油,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娘……肉肉香,哥哥也吃!” 归家的路上,何素芬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但当独轮车推回下泥凹村口时,何素芬看着村东头那片绵延两里地、黑漆漆宛如癞痢头一样的巨大死海滩,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那地方叫“黑石洼”。 比何素芬门前那两分烂泥滩还要恶劣十倍。 乱石林立,暗坑遍布,最要命的是,地下常年渗出一种又苦又咸的死咸水,泥浆臭不可闻,连最贱的野茅草和水鸟都不肯靠近。 打下泥凹村建村以来,这块地就是块人人唾弃的死绝地。去年公社搞包产到户,村集体把这块足有二十来亩的黑石洼划出来,开出每年五块钱的极低承包费,挂在大队部墙上大半年,连个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何素芬停在路边,胸口前所未有地剧烈起伏。 怀里的阿珠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伸出小手,使劲抓着何素芬的衣襟,小身子拼命往黑石洼的方向探,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水水……大水水,阿珠要踩大水水!” 阿珠那一双黑亮清透的眸子里,没有对那片黑臭荒滩的半点嫌恶,反而闪烁着如同见到糖果一般的兴奋光彩。 何素芬心头猛然一震。 阿珠不是寻常娃,从枯树逢春、老鸡下蛋,再到泥滩翻出白玉蛤,这孩子分明是沾了海龙王的仙气,她亲近哪儿,哪儿就能活! 自己手里只有两分自留地,大房和村里那些红眼病天天盯着,哪怕再刨出几只贝,迟早也会惹来更大的祸端。 可要是把这二十亩没人要的绝产黑石洼正式承包下来呢? 白纸黑字盖上公社的大印,那就是合情合理、受法律保护的自家地盘! “栓子,推车,跟妈去大队部!”何素芬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 下泥凹村大队部。 村长李大爷正坐在长条木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昨夜马桂香掉泥坑的事儿让他到现在还窝着火。 “笃笃笃。” 门被敲开,何素芬抱着阿珠,领着栓子走了进来。 “素芬?咋的了,是不是大房那边又去找你麻烦了?”李大爷连忙放下烟袋锅子,脸色严肃起来。 “没有,村长叔。”何素芬把怀里的阿珠抱稳,开门见山道,“我是来找大队部包地的。” “包地?”李大爷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家不是有分家分的两分自留地吗?你孤儿寡母的,哪有多余的劳力去侍弄旁的庄稼?” “我不包庄稼地,我包海滩。”何素芬从怀里摸出五张皱巴巴、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币,轻轻放在大队的木桌上,“村东头那片黑石洼,大队部贴的条子不是说一年五块钱吗?我包了。” 屋里的大队文书正喝着热水,闻言“噗”的一声喷了一地,咳得面红耳赤。 李大爷更是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何素芬:“素芬,你……你脑子没发烧吧?那是黑石洼!全村几十年来连根毛都没长出来的绝产滩!底下尽是尖石碎砾和死咸水,你把这保命钱扔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着!” “村长叔,我没犯浑。”何素芬目光清澈坚定,“我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娃,种地争不过别人。那黑石洼虽然差,但面积大,石头多,退潮的时候我能去背石头敲碎了垫院子,边角地方我再试着圈个围网摸点小螺蛳,总归是条生路。您要是体恤我们二房,就租给我吧。” 李大爷看着桌上那五块钱,又看着何素芬坚毅的脸庞,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农村,孤儿寡母想挣口饭吃太难了。大队部账面上也紧巴巴的,这五块钱虽然不多,但黑石洼挂着也是荒着。 “行!既然你拿定了主意,叔也不拦你!” 李大爷拍了板,转头对文书道:“开条子!按村集体的规矩,五年起包,一年五块钱。要是何素芬年底拿不出租金,大队随时收回。立字据,盖章!” 红彤彤的大公章“啪”的一声印在发黄的草纸上。 何素芬将那张带着油墨香气的承包合同紧紧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整个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重新披上了铁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出半天就传遍了下泥凹村。 “听说了没?老二家那个寡妇何素芬,发癔症了!居然花了五块钱把黑石洼给包了!” “哎哟天爷,那黑石洼要是能长出东西来,我把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建国不在了,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拖油瓶,我看她是穷疯了……” 大房院子里,马桂香腿上裹着厚棉布,躺在炕上听见这信儿,笑得差点扯裂了脸上的蜂针疤:“蠢货!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老娘还当她藏了什么底牌,居然把老陈家剩下的点底子扔水漂里去了!等开春交不上公粮,我看她怎么跪下来求我!” 村里的风凉话漫天飞,何素芬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黄昏时分,落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何素芬牵着栓子,怀里抱着阿珠,一步步走进了属于她承包的这一片荒凉黑石洼。 脚下全是嶙峋尖锐的黑礁石,坑洼处积着发绿浑浊的死泥水,散发着刺鼻的铁锈与死藻恶臭。 栓子看着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凉滩涂,虽然有些发怵,却依然握着小拳头:“妈,别听他们嚼舌根!有我呢,明天我就拿铁镐来砸石头!” 怀里的小阿珠却挣扎着要下地。 “踩水水……阿珠要踩水水!”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叫着,两只小手拼命往那片泛着恶臭的死水坑里指。 何素芬把阿珠小心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石头上,脱掉了阿珠的小布鞋,用掌心护着她那双嫩白的小肉脚,任由她轻轻点在石洼边沿那一汪发绿的浅水里。 微凉的海水浸湿了阿珠小巧的脚趾头。 阿珠看着远方起伏的潮水,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小手轻轻拍打着水面,嘴里哼哼唧唧地念道:“水水不臭……水水快活……大水水,来找阿珠呀!” 随着她稚嫩的声音落下,奇迹在暮色中悄然上演。 那原本积蓄了不知多少年、发绿生臭的死积水,竟然在阿珠脚趾荡开的一圈圈水波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清澈透明! 不仅如此,地下那层坚硬如铁、苦涩刺鼻的盐碱黑石缝隙里,竟隐隐传出细微如泉水喷涌的“咕嘟”声。 一股甘冽、湿润、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新鲜海水,顺着地下暗缝被疯狂引流上来,黑泥沉底,碎石泛光。 而在这片被全村视作绝产荒地的礁石缝隙最深处,一层层猩红油亮的硬甲,正在悄无声息地疯狂凝聚、翻涌…… ### 第六章:潮退滩平现红膏,独轮小车换白银 冬月里的海风虽然刺骨,但下泥凹村东头的黑石洼,这一夜却静得有些异样。 天刚蒙蒙亮,残月还挂在西山尖上,潮水正“哗啦啦”地往后退,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礁石丛。以往这片滩涂退潮时,散发出来的全是一股子让人恶心反胃的死烂泥臭,可今儿清晨,顺着微风飘进村里的,竟是一股子清爽甘洌的海潮香气。 “妈,天亮了,我去黑石洼搬石头垫路!” 栓子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脚上穿着何素芬用新棉布做的新鞋,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昨天包下荒滩后村里那些人的风凉话,像针一样扎在小少年的心口,他发誓要帮母亲把这片烂地给收拾平整。 “慢着些,先喝口热苞米粥垫垫底。”何素芬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细苞米粥,上面还卧着一个剥好的白玉蛋。 阿珠也醒了,小脸蛋白里透红,正趴在炕头上,伸着两截莲藕似的胳膊玩着她的小布老虎。见栓子要出门,小家伙立马骨碌一下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炕沿挪,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哥……看红夹夹!水坑里好多大红夹夹!” “什么红夹夹?”栓子听得一头雾水,笑着刮了刮妹妹的小肉鼻子。 何素芬心里却猛地一动。 昨儿黄昏阿珠脱了鞋袜在死水坑里点水的那一幕,一直在她脑海里晃悠。这孩子身上有大造化,她说的话,绝不是小娃子的无心妄语! “栓子,带上两个大深竹篓,还有昨儿新买的大挑桶,咱娘三一块儿去。”何素芬利落地把阿珠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用宽布带牢牢绑在自己背上。 母子三人顶着薄薄的晨雾,踩着咯吱作响的白霜,一路来到了黑石洼。 晨光穿透薄雾,斜斜地洒在黑石洼上。 当何素芬和栓子翻过那道乱石梁、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母子俩的呼吸齐齐一窒,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原本长满灰黑死苔、积满恶臭泥水的烂石洼,此刻竟然彻底变了模样。 坑里的积水清澈见底,宛如一面面镶嵌在黑石缝里的明镜。而在那退潮后裸露出来的无数碎石缝、水凹坑里,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地趴着一层猩红泛青的活物! “这……这是梭子蟹?!”栓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尖锐地变了调。 何素芬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碎石坡,蹲在一个丈许宽的石凹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那哪里是寻常的小海蟹? 水坑里挤着的,全是一只只巴掌大、通体泛着暗青色、腹部饱满得快要裂开的极品梭子蟹!透过那近乎半透明的蟹脐,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里头满满当当、红得发紫的蟹膏! 这是唯有深海寒潮期才会聚集成群的顶级“红膏梭子蟹”! 村里那些冒着生命危险跑大深海的大机帆船,撒十网都未必能碰上一窝,如今这二十亩无人要的死黑石洼里,竟然随处可见,成群结队地趴在石缝里晒日头,多得甚至彼此叠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何素芬一低头,赫然发现脚下的黑礁石上,不知何时生满了一块块粗糙硕大的硬壳生物。 她顺手捡起一块尖石头,用力撬开一块。 “咔嚓”一声脆响,硬壳应声而开。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干瘪的石蚌,而是一团肥硕得几乎要爆浆的雪白肉块,裙边泛着淡淡的金黑光泽,浓郁至极的鲜甜气息扑面而来—— 足有一拳多长的大牡蛎!肉肥得像是一汪凝脂,沉甸甸地坠在壳里! “天爷啊……黑石洼底下,全成了聚宝盆了……”何素芬喃喃自语,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背上的小阿珠被何素芬放了下来,小家伙踩在松软平整的细石滩上,拍着小手咯咯直笑:“红夹夹……香香的,阿珠要抓大夹夹!” 两只足有七八两重的红膏梭子蟹似乎听懂了阿珠的声音,竟然也不挥舞大螯钳人,反倒慢吞吞地顺着水流,乖乖爬到了阿珠的小棉鞋边上,伏在地上吐着细碎的小泡泡。 “快!栓子!别愣着,抓蟹!撬蚝!” 何素芬猛地惊醒过来,声音发颤,但手脚却快得像闪电:“挑最大、最沉的抓!千万别弄破了蟹壳!” “哎!”栓子激动得眼眶泛红,抓起草绳,熟练地捆绑起那些大红膏蟹。 这些蟹个顶个的壮实,抓在手里沉甸甸的,两只大钳子足有成年人两根手指粗细。栓子连捆了二十多只,手都酸了,可眼前的石坑里依然红光隐现,抓都抓不完。 何素芬则拿着凿子,飞快地撬着礁石上的肥牡蛎。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带来的两个大深竹篓被红膏梭子蟹塞得冒了尖,上面用浸了海水的青草严严实实盖好;而那个大挑桶里,则装满了撬出来的极品净牡蛎肉,白花花、沉甸甸地堆了一大桶,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妈,装不下了!挑桶都要被压塌了!”栓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喘着粗气喊道。 何素芬看了看满滩涂依然生机勃勃的礁石凹,强行压制住内心的贪恋。 做人不能太贪,一次拿出去太多,容易引来祸事。更何况这黑石洼已经被她白纸黑字包下来了,放在这儿,谁也偷不走! “回院子,推独轮车,去镇上!” 何素芬抱起阿珠,指挥栓子抬起挑桶,母子三人趁着大队社员们还没出工,抄着偏僻的小路,飞快地返回了破土屋。 …… 红星镇,国营饭店后门。 采办老赵正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脸色有些发苦。昨天虽然从何素芬手里收了些白玉蛤,但县城商业局的领导今天中午要来视察工作,特意点了名要吃顶级的深海大膏蟹和新鲜蛎肉。 这大冬天的大风浪天,各大渔业大队根本不敢深海下网,他跑遍了整个镇上的水产收购站,收上来的全是一包水的冻死蟹,正愁得满嘴冒泡。 “吱呀——吱呀——” 老旧木独轮车轴转动的干涩声在巷子口响起。 老赵抬眼一瞧,只见何素芬推着那辆掉了漆的小推车,领着半大小子栓子快步走了过来,车斗里依然严严实实盖着厚棉被和湿海草。 “大妹子?是你啊!”老赵眼睛一亮,连忙扔了烟头站起来,“今儿个又弄到什么好货了?” 何素芬擦了把额头的汗水,也不废话,直接上前掀开了推车右边的一角棉被。 刹那间,那层泛着猩红蟹黄、青亮如墨的硬壳,整整齐齐地露在老赵眼前。每只蟹身上都绑着干净的细海草,两只黑亮的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活蹦乱跳!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几乎扑了上去,颤抖着手抓起一只掂了掂:“这……这沉头!这红膏!天老爷,这得有一斤沉吧?!这全是顶级红膏梭子蟹啊!” 他又急忙掀开左边那个大木桶。 雪白肥嫩、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鲜牡蛎肉静静躺在清澈的水里,连半点泥腥碎壳都没有,散发着一股纯正浓郁的甜香。 “活爹!大妹子,你……你这是把东海龙宫给抄了吧?!”老赵激动得破了音,一把拽住何素芬的袖口,生怕她推车跑了,“别推去集市了!全给我!我全包了!有多少要多少!” 何素芬心里有了底,面上却格外沉稳:“赵大哥,我自家小本买卖,带娃糊口。这货是顶级的,您看着给个实诚价。” “大妹子你放心,我老赵绝不坑你!”老赵扯开嗓子喊后厨的小徒弟,“快!拿大台秤出来!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一阵忙活。 “红膏大梭子蟹,一共六十二斤半!” “特级生蚝净肉,四十五斤整!” 老赵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通猛打,算盘珠子都快敲飞了:“大妹子,这季节红膏蟹稀缺,县领导点名要,我按特级供销价,一块八毛钱一斤收!生蚝肉算你一块一斤!一共……一百五十七块五毛钱!” 一百五十七块五毛钱! 站在一旁的栓子听到这个数字,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上。 这可是一百五十多块啊!在九十年代初的渔村,普通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整年,年底分红都未必能拿到这个数! 老赵根本不心疼钱,直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又添了几张五元面值的钞票,结结实实地塞在何素芬手里:“大妹子,往后只要有这种成色的红膏蟹和大蛎肉,你只管往我这后门送!有多少我老赵吞多少!” 何素芬深吸了一口气,手掌紧紧攥着那一叠带着油墨香气的钞票,郑重地点了点头:“成!只要赵大哥信得过,往后有货,我第一个送来。” 推着空了的独轮车走出巷口,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暖洋洋地洒在母子三人身上。 何素芬带着栓子直奔供销社。 这一次,她没有吝啬。给栓子扯了一整套藏青色的结实斜纹布做新棉袄,买了足足三十斤大米、两罐雪白的麦乳精,又给怀里的阿珠买了一双小巧精致的红绒线虎头帽。 剩下的钱,她用手帕裹了三层,仔仔细细贴身收好。 家里有了存款,腰杆子彻底硬了。 然而,当何素芬推着满载精粮细货的独轮车刚刚踏进下泥凹村的土路时,迎面却走来两个鬼鬼祟祟的熟面孔。 马桂香正捂着红肿的腮帮子,跟她的大儿子陈大壮站在歪脖子柳树下咬耳朵。一抬眼,正巧看见何素芬车斗里那白花花的大米袋子和崭新的红绒线帽。 马桂香的眼珠子瞬间绿了,尖着嗓子喊道:“大壮!你快看!那穷寡妇车里推的都是啥?!” ### 第七章:见利忘义抢祖产,滚地撒泼引恶犬 歪脖子柳树下的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马桂香一双泛着血丝的三角眼死死钉在何素芬那辆破独轮车上。车斗里,两扎雪白的精细大米袋子露着角,边上还码着两罐红白铁皮包装的麦乳精,甚至连那半大小子栓子的怀里,都抱着一整匹厚实崭新的藏青斜纹布! 这得值多少钱啊? 马桂香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子在自个儿心窝子上狠狠剜肉。 昨天夜里她掉进烂泥坑里,冻得半死不活,脸上的蜂毒大包还没消干净,今儿一早何素芬就大包小包往家里拉细粮,这简直比当面扇她耳光还要难受! “大壮!快去叫你奶!”马桂香狠狠掐了一把身旁大儿子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就说老二家那个丧门星在黑石洼挖出金元宝了,要是不赶紧把地抢回来,老陈家的祖坟都要被她给刨空了!” 陈大壮平日里游手好闲,闻言眼珠子一转,撒开两腿就往大房的土砖瓦房狂奔。 何素芬推着独轮车,步子极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径直越过马桂香,推着车回了自家的破土院。 母子俩手脚麻利地将大米和面粉卸进新买的大瓦缸里,麦乳精仔仔细细收在碗柜最上层。 何素芬用滚烫的开水冲了小半碗麦乳精,浓郁醇厚的奶香味顿时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漫开。她用小铁勺吹凉了一点,小心翼翼喂进小阿珠嘴里。 小阿珠头戴红绒线虎头帽,衬得那张小脸雪白粉嫩。她吧唧吧唧喝着甜滋滋的麦乳精,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抱着大瓷碗,笑得眼角弯弯:“娘……甜!水水甜甜的,阿珠肚肚好暖!” 栓子在一旁看着妹妹喝,直咽唾沫,何素芬笑着舀了满满一大勺塞进他嘴里:“傻小子,看什么看,每人都有分!今天娘也喝!” 一家人正沉浸在久违的温饱与喜悦中,院门外猛然传来一阵轰轰烈烈的嘈杂叫骂声。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柴门被人从外头狠狠一脚踹得斜搭在土墙上。 陈老太在陈大壮的搀扶下,拄着枣木拐杖气势汹汹地杀进院子。身后不仅跟着满脸横肉的马桂香,连大房那个平日里假装老实本分的陈大发,也背着手跟了进来,后头还呼啦啦跟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同族乡邻。 “何素芬!你给我滚出来!” 陈老太拐杖砸在泥地上,指着屋门破口大骂:“我说你昨天怎么突然发癫要包黑石洼,原来是早就瞒着公中在那烂滩涂里挖着了宝贝!拿着老陈家祖宗留下的地界发横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子?!” 何素芬把阿珠小心放回土炕里头,替她掖好被角,拍了拍栓子的手背示意他别慌,随后掀开破门帘,面色如水地走了出去。 “娘,您这话从何说起?”何素芬站在屋檐下,身板挺得笔直,“黑石洼是大队部的荒泥滩,几十年没人要,是我自个儿掏了五块钱承包费,在大队部当着李支书和文书的面盖了手印立了约的。怎么一转眼,就成老陈家的祖产了?” 马桂香跳了出来,指着何素芬的鼻尖尖叫道:“少在这咬文嚼字!整个下泥凹村都姓陈,东头的黑石洼打我太爷爷那辈起就是陈家祖上围的海!你一个外姓媳妇,我二弟失踪下落不明,你凭什么独占那么大的滩涂?!要不是建国留下的福气,你能挖出东西来?!” 陈大发也在一旁帮腔,粗声粗气道:“弟妹,做人不能太自私。建国不在了,我是长房长兄,长兄如父!大队部的租约那是糊弄外人的,村里的规矩历来是宗族说了算。那黑石洼,必须分出一大半给大房,余下的几亩,也得记在娘的名下!”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有几个嘴碎的也跟着附和:“是啊,建国媳妇,那么大的滩涂,你一个女人家带俩孩子,哪吃得下啊?” “就是,分给大房一起侍弄,好歹也是一家人嘛。” 见有人帮腔,陈老太的气焰愈发嚣张,拐杖一顿,直接坐倒在院子当中的湿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瞎了眼啊!我老陈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毒妇啊!二儿子尸骨未寒,儿媳妇发了财就要饿死亲婆婆啊!大家伙儿瞧瞧啊,她买大米买麦乳精,连一口粗粮都不舍得往正屋端啊!” 老太太在泥地上打滚撒泼,扯开嗓子干嚎,那架势分明是要用唾沫星子和宗族大义生生把何素芬压死。 马桂香更是趁机给陈大壮使了个眼色:“大壮!去屋里把米面和承包合同搜出来!今儿这事儿,老陈家说了算!” 陈大壮挽起袖子,满脸横肉一抖,迈开大步就往屋里硬闯。 “我看谁敢动!” 栓子猛地从门后抄起那把用来撬牡蛎的精铁凿子,双眼通红,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死死挡在门槛前:“这是大队部包给我妈的地!谁敢进屋抢东西,我今天就跟谁拼命!” “小崽子,滚一边去!”陈大壮仗着身强力壮,伸手就要去夺栓子手里的铁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土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稚嫩的哼唧声。 “汪汪……大黄黄,咬坏人!” 小阿珠不知何时自己从土炕上爬了下来,扶着门框站着,头上的小红绒帽歪在一边。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伸出粉嫩的小手,朝着村东头海防林的方向轻轻一招。 阿珠软软糯糯的嗓音刚落,村东头那片常年盘踞野狗的海防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暴躁至极的咆哮! “汪!汪汪!吼——!” 不是一只两只的叫声,而是成群结队、地动山摇的恶犬狂吠!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头足有半人多高、浑身黑黄毛发如钢针倒竖的老野狗猛地从村道拐角处冲了出来!紧接着,七八头常年在滩涂上撕咬死鱼烂虾的凶悍海滩野犬,龇着白森森的獠牙,腥红着双眼,如同一股黄色风暴,发了疯似地直扑何家小院! “天爷啊!哪来的野狗群?!” “快跑!这是海防林里咬死过野猪的恶狗!” 看热闹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地往院墙外翻。 那些野犬冲进院子,根本看都不看何素芬和栓子一眼,径直将地上打滚的陈老太、叫嚣的马桂香以及企图硬闯的陈大壮团团围住! 领头的那只老黄狗体型硕大,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涎水顺着锋利的犬齿往下滴,一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地上的陈老太。 “哎哟妈呀!救命啊!”陈老太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想要爬起来,可那拐杖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两条小脚在泥水里乱蹬,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滚开!死狗!滚开!”陈大壮挥舞着拳头想要吓退野狗。 那头体型庞大的黑背野犬猛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一口咬在陈大壮的棉裤腿上,用力一扯! “刺啦!” 厚实的棉裤直接被撕成了烂布条,陈大壮大腿外侧顿时被尖利的狗爪刮出两道深深的血槽,疼得他杀猪一般惨叫起来,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屎尿齐流。 马桂香更是吓得尖声惨嚎,抱着脑袋缩在墙根下,几只半大的野狗围着她狂吠,尖锐的獠牙几乎要蹭到她肿胀的脸上。 “陈大发!你个死人!快打狗啊!”马桂香哭嚎着。 陈大发早就吓得面无人色,抄起一根扫帚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却被两头恶犬逼得步步后退,直接逼到了猪圈角落里,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满院子鬼哭狼嚎,泥水飞溅。 小阿珠扶着门槛,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极品亲戚,小嘴咧开,拍着小手咯咯大笑:“大黄乖……咬屁股,咬大屁股!” 何素芬站在门前,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片雪亮。 阿珠这孩子,不仅通海灵,竟然连这山林里的野物都能号令!这等神异若是传出去,定会引来无数祸端,眼下必须快刀斩乱麻,彻底断了大房的恶念! “阿珠,好了。”何素芬低头,轻轻揉了揉阿珠的小脑袋。 阿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大眼睛,收回了小手,乖巧地倚在母亲腿边,不再出声。 随着阿珠收手,那群凶狠暴躁的野狗仿佛突然接到了军令,狂吠声瞬间低沉下去。领头的大黄狗转过身,竟像是通人性一般,温顺地在何素芬的小腿边蹭了蹭,随后领着狗群,排成两列蹲坐在院门口,宛如一堵铜墙铁壁,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老太的抽噎声、马桂香的吸气声和陈大壮痛苦的呻吟声。 何素芬缓步走到瘫坐在泥水里的陈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刻薄偏心了一辈子的婆婆。 “娘,大伯,大嫂。” 何素芬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建国出海失踪,生死未卜。当初分家,你们把我和栓子像赶叫花子一样赶到这漏风的破偏房,分了这两分不长草的咸地,那时候,怎么没人跟我提什么老陈家的祖规、提什么长兄如父?” 陈老太浑身发抖,泥水糊了半脸,连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黑石洼是我何素芬掏真金白银包下来的,合同在大队部备了案,印章盖得清清楚楚!”何素芬从衣兜里摸出那张按了鲜红手印的承包合同,在众人眼前抖得啪啪作响,“谁要是再敢打那片滩涂的主意,再敢踏进我这院门半步,别怪我不认陈家的门楣!我不但放狗,我还要拿着合同直接告到公社派出所,让公安来查查到底谁在抢夺集体资产!”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把陈老太吓得面如土色,连墙头外扒着看热闹的乡邻们都缩了缩脖子,暗暗心惊。 这何素芬,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捏的面团了! “大发……大发快扶我起来……走……快扶我走……”陈老太吓破了胆,生怕那领头的大黄狗再扑上来咬她的脖子,哆哆嗦嗦地抓着儿子的衣角,带着哭腔哀求。 陈大发和马桂香如同蒙了大赦,顾不上身上的泥污和臭气,手忙脚乱地架起吓瘫了的陈老太,拖着一条腿鲜血淋漓、哭爹喊娘的陈大壮,在野狗群冰冷的注视下,连滚带爬、抱头鼠窜地逃出了小院。 直到大房一家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堵在门口的野狗群才甩了甩尾巴,低吼着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散入了村东头的海防林中。 院门外一片狼藉,寒风吹过,院里只剩下何素芬娘三。 栓子放下手里的铁凿,两腿有些发软,但看着仓皇逃窜的大房背影,只觉得胸口那口积压了两年的恶气终于狠狠吐了出来! “妈!咱们赢了!他们以后不敢来了!”栓子兴奋地大喊。 何素芬长长舒了一口气,弯腰将小阿珠稳稳抱进怀里。 小阿珠抱住何素芬的脖子,粉嫩的小嘴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道:“娘不怕,阿珠有大狗狗,谁也不敢欺负娘!” 何素芬眼眶微湿,紧紧搂着这个小福星,低声道:“不怕,娘谁都不怕了。有了这片黑石洼,咱不仅不怕他们,咱还要起新屋,换大瓦房,让你和哥哥过上全村最好的日子!” 屋顶漏风的破泥坯房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何素芬看了看满院子的烂泥和漏雨的茅草顶,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手里有了近两百块巨款,黑石洼又握在手里,这摇摇欲坠的危房,是时候该彻底翻新了! ### 第八章:起脊新砖起院落,歪心泥匠自省过 陈家大房被恶犬撕咬、狼狈逃窜的丑事,像是一阵飓风,不过半日光景就刮遍了下泥凹村的大街小巷。 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马桂香闭门不出,陈大壮捂着被咬破的大腿在炕上哼唧,陈老太更是吓破了胆,连大房院门都上了闩。全村上下看何素芬的眼神彻底变了,没人再敢把这孤儿寡母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何素芬没工夫理会村里的闲言碎语。 手里攥着大几十张大团结,加上黑石洼那聚宝盆源源不断出产的极品海货,翻修祖传破泥房的事儿刻不容缓。 冬阳初升,一辆沉重的木轮大车碾着冰碴子驶进了村东头。车上码着整整齐齐两千块烧得青灰透亮的上等机制红青砖,后头还跟着拉沙子、拉白灰的板车。 “天爷啊!老二家真要起青砖大瓦房了?!” “两千块大青砖!这得多少钱啊?建国失踪前也没攒下这份家底啊!” 村道两旁的乡邻们交头接耳,眼珠子里满是羡慕与惊骇。 领头负责修房的,是隔壁王家坳出了名的泥瓦头子王驼子。这人生得干瘦,后背微驼,手里一杆旱烟袋寸步不离,手艺在十里八乡算是一绝,但骨子里却是个欺软怕硬、爱耍滑头的主儿。 “素芬妹子,你放宽心!” 王驼子在院基前吐了口浓痰,拍着干瘪的胸脯保证:“我王驼子干了二十年泥瓦匠,经手的青砖房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只要工钱按天结,保准半个月内给你起三间亮堂堂的起脊大瓦房,抗风抗台风,住上一百年都塌不了!” “王师傅,工钱好说,每天一块二角钱,管一顿白面馒头加海鱼肉。”何素芬把一卷定钱递过去,神色郑重,“但我只有一个要求——用料必须扎实,泥灰要调足糯米浆和白灰,绝不能糊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驼子摸着厚实的大团结,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当天下午,破土屋的偏厢就被几根粗木桩撑开,推倒了半边残破的泥土墙,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灰声响成一片。 七婶也主动过来帮着洗菜烧火,栓子更是一趟趟帮着挑水、搬碎砖,累得满头大汗却满脸红光。 小阿珠头戴红绒线帽,身上穿着何素芬改出来的新棉袄,乖巧地坐在院角一块干燥平整的大青石上。小家伙也不乱跑,两只小手托着粉腮,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忙碌的工匠。 然而,到了第三天下午,事情就变了味。 何素芬借了独轮车去黑石洼收新鲜大蛤和梭子蟹,院子里只留下栓子和七婶张罗午饭。 王驼子见主家是个没成年的半大小子和上了年纪的老妪,心里的滑头劲儿顿时冒了出来。 “歇会儿,歇会儿!”王驼子招呼身旁的两个徒弟坐在阴凉处抽烟,“这孤儿寡母给的工钱虽然足,但咱也不能把力气全搭里头。白灰和糯米浆少放两成,多掺点海泥沙!砖缝砌宽一点,省料又省工,反正是砌在山墙背风面,刷上石灰膏谁看得出来?” 两个徒弟有些犹豫:“师父,海泥沙带盐卤,干得慢还容易返潮蚀砖,要是倒了……” “倒什么倒?!”王驼子眼珠子一瞪,压低声音骂道,“老子干了二十年,这墙立起来抹平了,住个三五年绝看不出毛病!等三五年后出了事,谁还找得着咱头上来?少废话,赶紧和泥!” 徒弟们不敢违抗,当下大半车廉价的臭海泥沙被混进了灰浆里。 不多时,北面那一堵主山墙就蹭蹭蹭地垒了起来。从外表看,青砖整整齐齐,但若是用线垂仔细一量,整堵墙早已微微向外凸出,底下的灰浆更是黏而不实,泛着一股子潮腥味。 王驼子砌完了最后一块压顶青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斜着眼瞅着十来步外正吃苞米饼的栓子,冷笑了一声:“行了!收工!明天上一架大梁就齐活!” 栓子跑过来瞧,只觉得那墙似乎比南墙要歪斜了一指宽,忍不住皱着小眉头问:“王叔,这北墙怎么看着有点往外斜啊?摸着灰浆也软塌塌的,水分太重了吧?” “小毛孩子懂个屁!”王驼子脸色一沉,倚老卖老地训斥道,“这叫‘收口斗角’!泥浆还没彻底吃透,等明儿个日头一晒,风一抽,自然就拔直了!老子砌墙的时候,你小子还在海滩上光屁股玩泥巴呢!” 栓子被呛得脸通红,咬着唇不敢再吭声。 就在王驼子收拾好瓦刀、背着工具袋准备晃悠着走出院门时,坐在青石板上的小阿珠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家伙小步跑到那堵崭新的青砖北墙跟前,伸出白嫩的小肉手,轻轻碰了碰那冰凉泛青的砖面。 她的小鼻尖耸了耸,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讨厌的恶臭,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脏泥泥……咸水水……” 阿珠扁起小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高高的山墙,奶声奶气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一句话:“歪歪墙,吃人肉……风一吹,哗啦啦倒大霉!” 王驼子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哪里来的野丫头,满嘴喷什么晦气话!”王驼子啐了一口,“老子砌的墙,就算十级台风来也倒不了!再敢咒老子,小心撕烂你的……” “轰隆——!!” 王驼子嘴里的恶言恶语还没吐完,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在院子里炸开! 原本晴空万里、无风无雨的院落上空,突然凭空卷起一阵急速狂暴的旋转气流,宛如平地起了一声海啸闷雷!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整堵高达两丈、厚达两尺的青砖主山墙,竟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参天巨手当空狠狠拍了一掌! 底下那些掺杂了海泥沙的松软灰浆瞬间碎裂成粉末,整堵沉重无比的高墙在半空中猛烈地晃荡了两下,伴随着无数碎石迸溅的声音,直挺挺、铺天盖地地朝前方砸了下来! “师父!快跑啊!”徒弟凄厉地惨叫出声。 王驼子吓得三魂七魄全飞了,连手里的旱烟袋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外扑! “砰!哗啦啦啦——!” 万斤青砖重重砸在空地上,泥尘冲天而起,碎砖碎石如雨点般四处飞溅!整整两千块青砖砸成了一地残垣断壁,巨大的气浪将王驼子整个人掀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半张脸全扎进了碎灰堆里! 如果王驼子晚走半步,此刻整个人早就被砸成了一摊肉泥! 死寂。 满院子烟尘弥漫,死一般的寂静。 七婶吓得坐在地上直念阿弥陀佛,栓子脸色惨白地护在阿珠身前。 而小阿珠站在石板边,小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吐了个细小的口水泡泡,咯咯笑道:“倒咯……歪心心倒大霉,老天爷打屁股咯!” 烟尘缓缓散去,王驼子哆哆嗦嗦地从瓦砾堆里爬起来,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裆处一片湿漉漉的骚臭——竟然硬生生被吓尿了裤子! 他颤抖着手捡起一块断裂的青砖。 只见断茬处的灰浆发黑发绿,全是一捏就碎的烂海沙,连半点拉力都没有。 王驼子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头戴小红帽、正冲着自己天真无邪微笑的女娃。 冬日的阳光落在小阿珠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王驼子干了二十年泥瓦匠,走南闯北,哪能不知道世间有些通神明、知吉凶的异人?平地无风墙自塌,刚才那阵气流若不是为了救这满院子的人,单凭这偷工减料的墙垒上去,明天一上大梁,塌下来砸死的何止一家人?! 这是老天爷借着神童的口,在当头棒喝、要他的狗命啊! “噗通!” 一声闷响。 在两个徒弟惊骇的目光中,年过半百、向来狂妄自大的王驼子,竟然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了小阿珠面前,额头重重砸在泥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神仙童子饶命!老天爷饶命啊!” 王驼子老泪纵横,一边扇着自己的耳光,一边哭嚎:“是我王驼子黑了心肠!是我贪图省力掺了海沙!我该死!我不是人!” 这时候,何素芬正好推着满满两竹篓新鲜海货踏进院门。 看到满院子的狼藉和跪地痛哭的王驼子,何素芬脸色骤变,扔下推车飞奔过来:“栓子!阿珠!出什么事了?!” 栓子跑上前,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何素芬走到残墙边,抓起一把发臭的海泥沙,眼神冷冽如冰:“王师傅,我给足了工钱,顿顿大白馒头鲜鱼伺候,你就是这么给我孤儿寡母盖房子的?这墙要是今晚没塌,明天砸死我两个孩子,你拿什么赔?!” 王驼子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发抖:“素芬妹子……大妹子!我混账!我猪狗不如!”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之前收的所有定钱,又颤抖着掏出自己贴身积攒的五十块私房钱,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全退!所有工钱我一分不要!砸坏的所有青砖、白灰,全算我王驼子的!我亲自去县里买最好的熟石灰和青石板,带我两个徒弟连夜赶工!这房子我若是不用真材实料砌成金刚铁骨,让我王驼子全家遭天打雷劈!” 何素芬看着满脸是血、悔悟惊惧的王驼子,又看了看身旁扯着自己衣角的小阿珠。 阿珠仰着小脸,软软地拉了拉何素芬的手:“娘……叔叔知道错啦,阿珠要住大房子。” 何素芬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冷声道:“王师傅,阿珠心善,我不为难你。砖钱你赔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出。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这房子要是再有一块烂砖,下泥凹村你再也别想踏进来一步!” “哎!哎!多谢大妹子宽宏大量!多谢小神仙!”王驼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转头对着两个徒弟嘶吼,“还愣着干啥?!套车!去县里砖窑厂拉最好的机制砖!把所有的烂沙子全给我运出去埋了!快!!” 自那天起,下泥凹村东头的工地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向来偷奸耍滑的王驼子像是换了个人,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亲自一锹一锹调配上等的熟石灰和白糯米浆,每砌一块青砖都要拿水平线吊三次,敲得严丝合缝,比给自己亲爹修祖坟还要卖力十倍。 短短七天,三间青砖红瓦、挑檐起脊的大瓦房在村东头拔地而起! 高高的围墙圈成了一个宽敞整洁的大院子,厚实的实木大门漆着红油漆,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宽大的玻璃窗户朝向正南方,海风一吹,满室敞亮通透,再也没有半点阴暗潮湿的气息。 上梁封顶的那一天,王驼子特意买了两挂大红鞭炮,在院门前震天响地放了起来。 “噼里啪啦——!!” 喧闹喜庆的硝烟味弥漫在整座村庄上空,村民们纷纷涌出家门,仰望着那座气派非凡的青砖大瓦房,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谁能想到,仅仅半个月前还快要饿死的破落二房,如今竟然盖起了全村最体面、最宽敞的大砖房! 而在新落成的大门前,何素芬系着崭新的蓝碎花围裙,看着满院子的崭新气象,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展灿烂的笑容。 “栓子,去请村长叔和七婶,明儿个晌午,咱家在新院子里摆‘谢客宴’!” 然而,村西头的大房里,正趴在门缝往外看的马桂香,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鞭炮香气,眼底的毒汁又开始翻涌起来…… ### 第九章:新房落成开谢席,打秋风者栽水桶 天刚擦亮,下泥凹村东头的那座崭新青砖大院里,就已经飘出了勾人魂魄的肉香味。 三间高大起脊的青砖瓦房在冬日的晨曦下格外气派,院子里新垫了一层平整结实的碎石细沙,再不见半点往日的泥泞狼藉。 院子当中搭了三个大土灶,铁锅里翻滚着雪白浓郁的杂鱼豆腐汤,另一口大锅里蒸着白生生的精白面大馒头,麦香味混着海鲜的鲜甜,顺着海风一路飘进了全村的每一条巷子里。 “素芬啊,你这手艺真没得说!这海鱼汤炖得跟牛奶一样白,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厚实的席面呢!” 七婶一大早就换上了最体面的蓝布夹袄,坐在灶膛前帮着添柴火,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栓子系着小围裙,满头大汗地在大院里摆放从各家借来的八仙桌和长条凳,整整齐齐排了四张大桌子。 小阿珠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大红碎花夹袄,头上梳着两个小抓髻,系着红头绳,衬得那张小脸粉雕玉琢,宛如年画里走出来的小福娃娃。小家伙两只小手里捧着一只削得圆溜溜的红苹果,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咯咯笑着跟村里几个跑进来看热闹的半大小孩分苹果片吃。 “阿珠妹妹,你家的新房子真高真大!” “阿珠妹妹,你身上的衣裳真好看,还有肉吃!” 孩子们围着阿珠团团转,阿珠咧着没长齐的小白牙,甜甜地笑着:“大锅里有鱼鱼……还有大肉肉,大家都有份!” 晌午一到,院门外的土路上就热闹了起来。 村长李大爷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袋自家舍不得吃的炒花生,领着大队文书和几个老党员大步走了进来。王驼子也带着两个徒弟,特意提着两条大红鲤鱼登门道贺,见到何素芬和小阿珠,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村里那些平日里待二房和善的街坊邻居陆陆续续都到了,送上一把干菜、两双布鞋底、或者几个土鸡蛋。虽说礼轻,但情意深重。 “何素芬同志,恭喜乔迁新居啊!”村长李大爷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咱们下泥凹村,今年你是第一个盖起青砖大瓦房的!给咱们村长了脸!” 何素芬端着一盆热气腾腾、足有两尺宽的红膏大梭子蟹大步走上桌,满面红光地招呼道:“李叔,各位叔伯婶子,这两年要不是大伙儿时常照应着,我和两个孩子早熬不过来了。今天没别的好招待,海货管够,白面馒头敞开吃!” 话音刚落,满院子的乡邻们爆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素芬仗义!” “快尝尝,这红膏蟹肥得流油啊!” 四张大桌子上摆满了清蒸红膏蟹、大葱爆白玉蛤、鲜炸蛎黄以及一大盆红烧深海黑鲈,在九十年代初的贫瘠渔村里,这等席面比过大年办婚宴还要体面十倍! 然而,正当大伙儿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干咳声。 “咳咳!哟,这门槛修得可真高啊,差点把老身这双老脚给绊断了!” 喧闹的院落猛地一静。 只见陈老太手里拄着拐杖,黑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慢吞吞地跨进了院门。 而在她身后,马桂香打扮得花枝招展,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挎着一个特大号的竹编大菜篮子,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精光;陈大发背着手干咳着跟在后头,连那个大腿被狗咬破、刚能拄拐下地的陈大壮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 大房一家四口,竟然不请自来,齐齐整整地堵在了院门口! 满院子的村民脸色齐齐变了,几个后生甚至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神色有些不善。 何素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今天是新房暖房的好日子,她不想当着全村的面闹得太难看,便上前一步,淡淡道:“娘,大伯,大嫂。今天是我家起脊暖房的喜日子,你们要是来喝杯热茶,那边有凳子。” “喝茶?谁稀罕你的烂树叶子水!” 马桂香脖子一梗,眼珠子早就被桌上那一盆盆红艳艳、冒着浓郁油香的极品红膏蟹和炸蛎黄勾走了魂。 她一掀篮子盖,大摇大摆地往院子正中挤:“素芬,咱可是一家人!老二出海不在,咱大房就是你的顶梁柱!老陈家盖了这么体面的青砖大瓦房,我们大房不到场,成何体统?!” 陈老太也顺势倚老卖老地往主桌一坐,拐杖往桌子角上一敲,斜着眼瞅着何素芬:“素芬,按咱们村的老规矩,起新房办酒席,长辈没动头一筷子,外人哪能先吃?去,把后厨那锅里刚炖好的黑鲈鱼全端上来,我要带回去给大壮补身子!” 村民们听到这话,个个皱紧了眉头。 李大爷更是把酒杯重重一放,沉声道:“老陈家的,你这话就差了!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房各过各的!素芬辛辛苦苦靠双手挣来的家业,今天请的是帮工的乡邻,你们空着两只手进门,张嘴就要连锅端,还有没有点长辈的样子?!” 陈老太被李大爷噎了一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陈家的滚刀肉性子哪是三两句话能压住的? 马桂香在一旁眼珠子一转,根本没把李大爷的话放在心上。她挎着大菜篮子,直接冲到了最靠近灶台的那张桌子前,那张桌上正摆着一盆刚出锅、足有五六斤重的极品深海黑鲈! “哎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壮身子弱,我这个当娘的替他拿两条鱼咋了?!” 马桂香厚颜无耻地咧着嘴,伸出两只油腻腻的大胖手,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端起整整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大黑鲈,就要往自个儿的大菜篮子里倒! 不仅如此,她另一只手还快如闪电地伸向边上那盆堆得冒尖的白面大馒头,连抓带抢,转眼间怀里的篮子就被塞得鼓鼓囊囊。 “放下!你这是明抢!”栓子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就要拦。 “小崽子滚开!”马桂香仗着体格壮硕,胳膊肘狠狠一拐,猛地将栓子往旁边一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站在灶台边抱着红苹果的小阿珠忽然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了过来。 小阿珠看着恶形恶状、满嘴喷沫的马桂香,小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嫌弃的光芒。 她没有哭喊,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脚丫,看似无意地在灶台边放着的一个大木盆边缘轻轻踢了一下。 “咕噜噜——” 那木盆里装着的,是刚刚清洗海鲜沥出来的冷水,混着厚厚一层滑腻发臭的死鱼鳞和黑海泥浆! 随着阿珠这轻轻一踢,木盆边缘那层薄薄的油水竟然像是有了灵性一般,顺着斜坡,悄无声息地淌到了马桂香的脚后跟底下。 马桂香正贪婪地端着大鱼盆往后撤步,脚底下的老布鞋猛地踩中了那摊滑腻到了极点的鱼鳞黏泥! “刺溜——!!” 一声刺耳至极的滑步声骤然响起! 马桂香只觉得脚底下一阵悬空,整个人重心全失,两只大胖腿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劈了个大叉! “哎哟妈呀!!” 马桂香凄厉地惨叫出声,手里的红烧大黑鲈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叽”一声,滚烫浓稠的酱汁和整条大鱼结结实实扣在了站在她身后、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陈大壮脸上! “烫死我了!哇啊啊!”陈大壮被糊了满脸滚烫的鱼汤,惨叫着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而马桂香自个儿更是收不住势子,整个人像个失控的肉球,顺着结冰的细沙坡一路滑向后院墙根! 墙根底下,赫然摆着一口用来装洗菜刷锅脏水、足有半人多高的大号黑陶泔水缸!那缸里积了半缸黑臭发绿的酸泔水和烂菜叶子! “噗通——!!哗啦啦!!” 伴随着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马桂香以一个头下脚上的标准倒栽葱姿势,整整半截肥硕的身子结结实实栽进了黑陶泔水缸里! 两条粗壮的大短腿露在水缸外头,疯狂地在半空中蹬踹扑腾,水花四溅,恶臭熏天的酸泔水混着烂菜叶子如喷泉般四处飞射! “咕嘟咕嘟……救……咕嘟……呕!!” 马桂香的脑袋死死卡在狭窄的缸口里,一边挣扎一边呛水,酸腐恶臭的泔水咕咚咕咚灌进了嘴里,发出阵阵绝望干呕的声响。 整个大院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下一刻,整座院子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天爷开眼啊!这是扎进泔水缸里当王八呢!” “活该!贪心不足蛇吞象,抢别人的饭菜,自个儿跑去吃泔水!” “快看那两条腿,蹬得跟青蛙似的,笑死我了!” 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村长李大爷都忍不住转过头去,咳得满脸通红。 陈老太和陈大发两口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大发顶着周围如刀子般的嘲笑声,老脸涨得如同猪肝,硬着头皮冲上去,拽着马桂香的两条肥腿,拼了老命往外拔。 “拔萝卜”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伴随着“啵”的一声脆响,马桂香终于被从缸里拖了出来。 只见她头发上挂满了烂白菜叶,脸上黏着黑乎乎的鱼内脏和剩菜汤,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臭味,嘴里一边往外吐着绿色的酸水,一边涕泪横流地哭嚎:“呕……何素芬……你个黑心肠的……你害我……呕!!” “谁害你了?”何素芬冷笑一声,面若寒霜,“路是你自个儿走的,鱼是你自个儿抢的,缸是放在墙角盛脏水的,全村老少长着眼睛都看着呢!你贪得无厌抢东西摔进泔水缸,倒赖起主人家来了?!” 小阿珠站在何素芬身边,咬了一口红苹果,拍着小手,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大胖猪掉进臭水坑,咕嘟咕嘟喝饱饱咯!” 院子里的笑声更响亮了,几个小孩甚至拍着巴掌唱起童谣来:“大胖猪,钻水缸,喝泔水,尿裤裆!” 陈老太再也坐不住了,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气得浑身直打摆子,指着浑身恶臭的马桂香破口大骂:“丢人现眼的蠢货!还不快滚回去!嫌老陈家的脸丢得不够干净吗?!” 说完,陈老太连看都不敢再看主桌一眼,捂着脸,在村民们的嘲弄声中落荒而逃。 陈大发拖着浑身酸臭、吐得翻江倒海的马桂香,后头跟着满脸鱼汤烂泥的陈大壮,一家人如丧家之犬般,在漫天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出了何家大院。 恶人退散,院里的空气都仿佛清爽了几分。 栓子手脚麻利地拿水管冲洗干净了院角,何素芬又从厨房里端出了备用的第二盆红烧大黑鲈。 “李叔,各位乡邻,苍蝇飞走了,咱接着吃!”何素芬朗声道。 “好!接着吃!敬素芬一杯!”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欢歌笑语,酒香肉香四溢,气氛比之前还要热烈数倍。 这一天,下泥凹村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陈家二房彻底立起来了,不仅富裕了,而且邪门得紧!谁要是敢对何素芬动歪心思,老天爷当场就得降下现世报! 夕阳西下,宾客散尽。 栓子收拾着桌椅,看着院子里堆满的乡邻送来的礼物和那几间高大气派的青砖房,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骄傲。 小阿珠趴在何素芬怀里,打着小哈欠,小手揉着眼睛:“娘……阿珠困困。” 何素芬紧紧抱着怀里的小闺女,温柔地贴了贴她软嫩的小脸:“睡吧阿珠,咱家现在有大房子了,再也不冷了。” 然而,海面上的夜空却渐渐泛起了一层厚重的铅灰色。 天边卷起的冷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骨的冰碴子味道。九零年代初罕见的一场特大极寒潮,正在深海大洋上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这片偏僻的小渔村…… ### 第十章:严冬风雪断炊烟,一饭之恩化坚冰 新房暖房宴过后的第三天,老天爷像是突然翻了脸。 铅灰色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海平面上,紧接着,三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裹挟着狂暴的海啸声,铺天盖地地砸向了下泥凹村。 鹅毛大雪连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近海的浅滩彻底结了一层厚厚的暗青色海冰,进出村子的土路被半人深的雪窝子死死封住,狂风刮在电线杆子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尖啸。 整个下泥凹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比往常稀薄了许多。 然而,村东头何素芬家的青砖大院里,却是另一番温暖如春的景象。 王驼子用真材实料砌起来的二尺厚青砖墙,把刺骨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屋里的连二大土炕烧着耐烧的硬松木炭,烘得满屋子暖洋洋的。 墙角的大瓦缸里装满了雪白的精米和面粉,梁上挂着几十条用粗盐腌制风干的肥大海鳗和黑鲈鱼干,地窖里还存着满满几大筐耐放的白玉蛤、红薯和白菜。 “妈,外头的雪都快没过膝盖了,咱们这新屋子可真暖和,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栓子只穿着一件单夹袄,坐在明亮的大玻璃窗前,借着雪光,正一笔一画地在一个用旧账本翻过来的草纸本子上写字。 何素芬已经跟镇上小学的老师打好了招呼,开春雪一化,就送栓子去镇上正式读书。这几天她托老赵从镇上捎回来两本旧语文和算术课本,栓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天天不亮就捧着读。 “哥……写字字,阿珠也要看!” 小阿珠穿着柔软的红绒布小棉袄,光着两只套着厚棉袜的小脚丫,在滚烫暖和的炕席上爬来爬去。 她凑到栓子身边,伸出白嫩的小手指头,点在课本上的插图上,嗅了嗅鼻子,咯咯笑道:“书书香……有日头晒过的味道!” “傻妹妹,书哪有什么味道,那是墨水味。”栓子宠溺地揉了揉阿珠的小抓髻,从炕桌上的锡铁小碟子里拿起一块烤得流油的蜜红薯,递到阿珠嘴边,“来,吃口红薯,刚在炭盆边烘出来的。” 阿珠张开小嘴咬了一大口,甜糯滚烫的薯肉在舌尖化开,烫得她小舌头直吐气,眉眼却弯成了两道小月牙:“甜!比糖糖还甜!” 何素芬坐在炕沿边,手里飞快地织着毛衣,看着一儿一女温馨和睦的模样,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顺手往屋角的铜火盆里又添了两块木炭,火星子噼啪一跳,满室生香。 与此同时,村西头的大房老院里,却是冷得像一座万年冰窖。 大房住的虽然是老陈家传下来的正房,但年头太久,屋顶的瓦片早就酥烂了不少。前几天狂风暴雪一砸,后屋顶直接塌了一个大窟窿,雪沫子顺着房梁直往屋里灌。 马桂香前些日子在泥坑里冻坏了底子,又在何素芬家的泔水缸里呛了一肚子脏水,回来后就一病不起,这会儿正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咳得撕心裂肺。 陈大壮大腿上的狗咬伤因为没舍得花钱去镇上抓好药,已经有些化脓发烧,躺在偏炕上哼哼唧唧地直叫娘。 最要命的是,家里断顿了。 大房一家人平日里好吃懒做,秋收分的那点粗粮早被马桂香偷偷拿去娘家换了零嘴和雪花膏,指望着入冬后去二房何素芬那儿搜刮。哪成想二房如今铁板一块,不仅没搜刮到半粒米,反而接连栽了几个大跟头。 连续三天的暴风雪封山封海,灶房里的最后一撮苞米面在昨天晌午就已经刮干净了,连烧炕的干柴都只剩下几根湿淋淋的烂树枝,点都点不着。 “大发……我饿……我冷得骨头缝都疼啊……” 陈老太裹着两床破棉絮,缩在冰冷刺骨的炕角,嘴唇冻得发紫,浑浊的老眼看着空荡荡、连一丝热气都没有的灶台,悔恨与绝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陈大发蹲在熄了火的灶膛前,抱着脑袋,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片:“娘,外头雪太厚,镇上的路断了,邻居家家户户都紧着自己的口粮,马桂香平时把左邻右舍都得罪光了,我刚去借了一圈,连门都没人给我开……” “去……去老二家!”马桂香从被窝里探出蜡黄浮肿的脸,声音嘶哑地喊道,“何素芬家里有白米!有白面!我那天亲眼看见她拉回来的!还有那么多鱼干!她是老陈家的儿媳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一家四口活活饿死冻死在这儿!” “你还敢提老二家?!”陈大发猛地站起身,指着马桂香的鼻子怒吼,“要不是你贪得无厌,三番五次去糟践素芬和栓子,把人逼绝了,咱们两房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让我去求她,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脸面值几个钱?!再不去借粮,大壮和娘今晚就得冻死在炕上!”马桂香哭嚎起来。 陈老太听着大孙子微弱的呻吟声,再摸摸自己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老泪纵横。 她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抓过那根枣木拐杖:“我去!我是建国的亲娘,是栓子的亲奶奶……我拉下这张老脸去求她!就算她拿扫帚把我打出来,我也认了!” 风雪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陈老太由陈大发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里艰难跋涉。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走一步,老太太都觉得自己的肺管子快要被冻裂了。 好不容易挪到了村东头那座高大的青砖院墙外,隔着厚厚的门板,一股子浓郁的炭火暖意混合着炖咸鱼干、烤红薯的诱人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陈老太闻着那股子香气,肚子发出一阵剧烈的绞痛,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门前的雪窝子里。 “娘!娘您醒醒!”陈大发慌了神,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扑上去拼命拍打着厚实的红漆木门,“素芬!栓子!快开门啊!救命啊!” 屋里的栓子听到拍门声,放下笔,跑出去拉开了大门。 门一开,陈大发抱着已经冻得半昏迷的陈老太直接跌进了门廊下。 “妈!是奶奶和大伯!奶奶晕过去了!”栓子脸色一变,转身往屋里喊。 何素芬闻声快步走出堂屋。 看着倒在雪地里、满头白发结了冰霜、脸色青白如死灰的陈老太,以及跪在地上磕头求救、满脸涕泪的陈大发,何素芬眉头微蹙。 小阿珠也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 “娘,奶奶身上没有亮亮的颜色了,好冷好冷……”阿珠眨巴着大眼睛,拉了拉何素芬的衣角,小声嘟囔道。 何素芬心里猛地一咯噔。 不管以前老太太怎么偏心刻薄,这毕竟是建国的亲生母亲。要是真冻死在自家大门口,不仅村里人戳脊梁骨,等将来建国万一活着回来,她也没法交代。 “大伯,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娘抬进东屋的热炕上!栓子,去灶上舀一瓢滚烫的姜汤过来!” 何素芬没有半点犹豫,当即上前搭手,帮着陈大发将冻僵的陈老太抬进了偏房的暖炕上,又扯过一床厚实的新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老太太身上。 滚烫的红糖老姜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加上屋里充足的炭火烘烤,过了小半个时辰,陈老太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刷得雪白平整的墙壁,身下是烧得暖烘烘的青砖大炕,身上盖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崭新棉被。 何素芬正端着一碗熬得浓稠滚烫的白米海鲜粥站在炕沿边,神色平静:“娘,醒了就把这碗热粥喝了吧,驱驱寒气。” 陈大发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手里也捧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大白面馒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正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啪嗒啪嗒地往碗里掉眼泪。 陈老太看着眼前那碗飘着雪白鱼肉和葱花的精米粥,又看了看面色温和、没有半句嘲讽挖苦的何素芬,胸口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想当初二儿子刚失踪那会儿,何素芬带着病歪歪的栓子去正房借半碗苞米面,她是怎么做的?她拿着拐杖把母子俩打出门外,骂她们是吃白饭的拖油瓶! 如今她走投无路,来求这个被她赶尽杀绝的二儿媳妇,人家非但没关门放狗,反而给了她热炕,端来了救命的白米粥! 良心像是被滚油煎熬一般,陈老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浑浊的老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汹涌而出:“素芬……我……我不是人啊……我老糊涂了,我对不住建国,对不住你们娘三啊……” 老太太老泪纵横,抬起枯瘦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就在这时,一双软乎乎、热腾腾的小肉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按住了陈老太满是老茧的手背。 小阿珠不知何时爬到了炕沿边,手里捧着半块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递到了陈老太嘴边。 小家伙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纯净得像一汪海水,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哭……阿珠给奶奶呼呼,吃甜甜的红薯,肚肚就不冷啦!” 看着这个当初被自己恶毒咒骂为“野种”、嚷嚷着要扔进海里喂鱼的小女娃,此刻却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给自己递吃食,陈老太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哇——” 七十岁的老太太抱住小阿珠递过来的烤红薯,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彻骨的悔恨与羞愧。 何素芬叹了口气,把那碗热粥放在炕桌上:“娘,过去的事儿不用再提了。只要往后咱们两房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生过日子,您终归是栓子和阿珠的奶奶。” 说完,何素芬转身走进仓房,装了十斤苞米面、五斤红薯,又抓了一把退烧消炎的草药,一并塞进一个粗布袋里,递给旁边的陈大发。 “大伯,这些粮食拿回去熬粥,草药煎了给大壮敷腿。外头雪大,等娘缓过劲来,你们就早些回去吧。” 陈大发接过沉甸甸的粮袋,扑通一声跪倒在何素芬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弟妹!大伯以前猪油蒙了心,纵着马桂香那个毒妇作孽!从今往后,大房要是再敢生半点歪心思,我陈大发自己拿菜刀剁了爪子!” 风雪渐歇,大房父子搀扶着老太太,背着救命的粮食,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青砖大院。 经此一事,陈老太和大房的脊梁骨彻底在何素芬面前弯了下去,那些维持了两年的刻薄与坚冰,终于在这一碗热粥下化为了乌有。 大雪在第四天清晨彻底停了。 久违的艳阳撕裂云层,将整片冰封的海面照得金光万丈。 积雪初融,进村的道路刚刚露出一道泥印子。 远处的村口山梁上,一道高大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左腿微微有些跛行的男人身影,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囊,一步步踩着积雪,目光颤抖而炙热地望向村东头那座陌生的青砖大院…… ### 第十一章:沧海归帆故人还,失忆硬汉认娇女 融雪顺着青砖大院的瓦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檐下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水洼。 太阳一露头,下泥凹村上空的湿冷气散了大半。院子当中的石板路上,积雪早被栓子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发干的碎石子。 “哥,水水滴答响,像小敲敲!” 阿珠坐在门槛边一张小竹椅上,身上裹着崭新的大红小棉袄,手里捏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细冰溜子,仰着粉扑扑的小脸看屋檐。那冰溜子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微芒,小家伙不嫌凉,拿小手指戳一下,便咯咯笑一阵。 “别含嘴里,冻肚子。”栓子从灶房抱出一捆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松柴,顺手把阿珠手里快化完的冰溜子拿开,塞给她一块刚烤干的焦黄馒头干,“嚼这个,香。” 何素芬正在井沿边就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浆洗两件厚棉衣,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有些发红的小臂。水汽在阳光里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白雾,院子里透着一股子安宁详和的柴米油盐香。 “踢嗒、踢嗒……” 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左边重,右边轻,踩在化了雪的烂泥路上,发出黏滞的泥水声响。 栓子耳朵灵,直起腰往外瞧:“谁家走得这么沉?别是大伯家又……” 话还没说完,那两扇敞开的红漆实木大门外,冷不丁立住了一道黑黝黝的高大身影。 阳光从那人背后斜斜射进来,在干净平整的院泥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高大汉子,穿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洗得发白起毛边的旧军大衣,大衣下摆沾满了干硬的黄泥巴。他肩头斜挎着个鼓鼓囊囊、磨破了边角的绿色旧帆布包,脚下一双黑胶鞋裂了口子,露出里头混着泥渣的厚毛袜。 汉子那张脸被海风和烈日蚀刻得又黑又糙,下巴上胡子拉碴,额角处赫然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色旧疤痕。他一只手扶着厚实的门框,直勾勾地盯着院里的一切,眼眶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动弹不得。 “啪嗒!” 井台边,何素芬手里洗了一半的粗布棉衣直直滑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她像是被定住了身形,缓缓转过脸,目光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胸口猛地像是被千万根针狠狠扎透,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建……建国?” 何素芬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被海风一吹就散的碎沫,可两个字吐出口,她整个人便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汉子死死咬着牙根,腮帮子上的肌肉一下下抽搐着。他的目光从宽敞气派的青砖瓦房移到了何素芬那张写满难以置信的脸上,又落在一旁愣在原地的半大小子栓子身上。 “素芬……栓子……” 陈建国一开口,喉咙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砂纸在使劲摩擦。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张饱经沧桑的黑膛脸上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泥水里,“我……我回来了……我没死在海里……” “爹?!” 栓子手里的柴火“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十岁的小少年猛地揉了揉眼睛,定睛看清那张虽然添了伤疤、黑瘦了许多,却在无数个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熟悉面庞,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拔腿就朝着大门口扑了过去! “爹!你真没死!爹啊——!!” 陈建国顾不得身上的泥泞和沉重的行囊,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门槛前的泥地上,伸出粗壮的双臂,一把将扑上来的栓子狠狠按在怀里! “好小子……长高了……栓子,爹对不住你!爹回来晚了!”陈建国把脸埋在儿子的肩头,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身子一下接着一下地剧烈耸动。 何素芬踉踉跄跄地从井沿边站起来,腿软得几乎使不上劲。 这两年里所有的委屈、绝望、夜深人静时的暗自垂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她一步一晃地挪到门前,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抚上陈建国那张冰冷粗糙的脸,摸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你……你真活着?不是做梦?老天爷啊……你真活着回来了!” “活着……素芬,我活着回来了!”陈建国腾出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何素芬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上,“两年前大风暴,咱们那条船被暗礁撞碎了,一船人全翻进了海里。我抱住了一块烂断桅,在黑水里漂了一天一夜,让邻省跑远洋运沙子的货轮给救了上去……” 陈建国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露着两年的苦难:“我脑袋撞在了暗礁上,破了好大一口子,高烧烧了半个月,醒过来后啥都记不得了,连自己叫啥都不晓得……货轮老板心善,留我在邻省码头帮着扛大包、修柴油机拉杂活。直到上个月,码头起吊机铁链崩断砸在船板上,那声巨响震得我头疼欲裂,昏睡了三天,那些记忆才一下子全涌了回来……素芬,我想起来家在下泥凹,想起来你和栓子,我连工钱都没顾上结清,一路扒运煤火车、转长途汽车,硬是赶了五天五夜赶了回来啊!” 夫妻相认,父子相拥,一家人的哭声在安静的冬日小院里回荡,连枝头停歇的寒鸦都悄悄敛了翅膀。 然而,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过后,陈建国抬起头,环视着眼前这三间挑檐起脊、气势恢宏的青砖大瓦房,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浓浓的错愕与茫然。 他离家出走海那会儿,二房还跟着老太太和大房挤在西头那几间土坯破厢房里,天天为了一口掺了沙子的苞米面争吵不休。 他一路拖着伤腿赶回村,在村口碰见几个同族人,那些人见了他像见了鬼一样,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路过大房老院时,大门紧闭,连点动静都没有;等他摸到村东头这片原本寸草不生的荒泥洼,居然立着这么一座全村最扎眼的体面大瓦房! 陈建国的视线缓缓下移。 在敞开的堂屋门槛边,正安安静静站着一个扎着红头绳、穿着大红碎花夹袄、生得粉琢玉雕般的小女娃。 小丫头约莫两三岁模样,怀里抱着半块焦黄的馒头干,一双清澈透亮、宛如深海碎星般的乌黑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陈建国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柄重锤当胸闷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失踪整整两年了。 这两年里,下泥凹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素芬一个没有依靠的弱女子,带着年幼的栓子,不仅没被饿死,反而在村东头起下了这么大的青砖院落……还有眼前这个扎着红绳、粉嫩白净的小娃娃,又是哪儿来的? 难道……难道素芬以为自己早已葬身鱼腹,改嫁给了外乡哪个跑船发了财的富裕大户? 陈建国攥着何素芬的手慢慢松开了,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角浮起一抹自嘲与苦涩:“素芬……这院子……还有这娃……你……你是不是这两年……寻了别的人家了?要是……要是你已经跟了别人,我不怪你,是我没护好你们娘俩,我……” 这魁梧硬朗、在苦水里泡了两年的汉子,说到这里,眼圈红透,眼泪又一次在眶里打转,身子摇晃着就要往后退。 “爹!你说啥胡话呢!” 栓子急得一把拉住陈建国的破军大衣衣摆,大声嚷道:“我妈没改嫁!这是咱家自个儿凭本事盖的新房!妹妹也不是旁人的,妹妹是咱家的福星!” 何素芬又好气又心酸,眼泪还挂在腮边,抬手就在陈建国结实的肩膀上狠狠锤了一拳:“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浑货!你把我何素芬当成什么人了?!你出海两年没信儿,大房那群吸血鬼逼着娘把我和栓子赶出家门,分了两分死咸地任由我们饿死!我要是改嫁,天底下哪有男人肯让栓子跟着我盖这么大的青砖院?!” 陈建国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那……那这房子……还有这女娃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素芬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转身快步走到门槛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懵懂乖巧的小阿珠抱了起来。 “这是阿珠。” 何素芬抚平阿珠额前的碎发,目光里满是疼惜与敬畏:“入冬那会儿,我和栓子在南滩阎王礁的退潮死水凹里捡回来的。那时候她裹在破布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我见不得好好的一条小命丢在海边喂野狗,硬是把她抱回了家。” 何素芬抱紧阿珠,眼眶微红地看向陈建国:“建国,你不知道……这孩子是海龙王送来护咱们二房的活菩萨!自从阿珠进了咱家门,死了两年的海棠树吐了新芽,不下蛋的脱毛鸡下了双黄蛋;村东头那片几十年来连草都不长的黑石洼,阿珠小脚踩过的地方,翻出来的全是极品红膏梭子蟹和白玉蛤!这青砖大瓦房,是黑石洼里的海货卖给镇上国营饭店换回来的!栓子能穿上新袄子念上书,也是托了阿珠的福!” 栓子在一旁重重地点头,拍着胸脯道:“爹!是真的!大伯娘几次三番想抢咱家的东西,全是妹妹显了灵应,恶狗护家、歪墙自倒,大伯娘前几天还一头栽进了咱家院里的泔水缸里!连奶奶前两天冻僵了来求粮,都是妹妹递红薯救活的!妹妹就是咱家的宝!” 陈建国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像是听天书一般,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枯木抽芽?荒滩生红膏大蟹?恶狗护主? 他在外跑了两年码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若是别人跟他说这些,他定会当成疯人妄语。可这话是自己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和亲生儿子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就在陈建国愣神之际,何素芬怀里的小阿珠动了动。 小丫头似乎闻到了陈建国身上那股子久经风霜的咸涩海腥味,那味道虽混着尘土与汗酸,却透着一股无比纯粹厚重的父亲气息。 阿珠眨了眨大眼睛,伸出胖乎乎、软糯糯的小手,轻轻搭在陈建国额角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一股极微弱、宛如初春融雪般的暖意,顺着阿珠柔嫩的手心,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陈建国的额头皮肉深处。 陈建国只觉得这阵子每逢阴天下雪就抽搐隐痛的旧伤疤,竟然在这软绵绵的小手碰触下,瞬间变得清凉舒泰,连脑子里残留的那一丝浑浊胀痛都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小阿珠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通红、神情呆滞的大汉,咧开小嘴甜甜地笑了起来。 她举起手里剩下的半块温热的馒头干,奶声奶气、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 “爹爹吃馍馍……爹爹不疼,阿珠给爹爹吹吹!” 这一声清脆响亮的“爹爹”,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陈建国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哎……哎!” 陈建国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一把将行囊摔在地上,伸出粗糙布满厚茧的双手,颤巍巍地从何素芬怀里接过了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生怕自己粗苯的大手弄疼了孩子。 阿珠半点不认生,亲昵地伸出两只小短胳膊,紧紧环住了陈建国粗壮的脖颈,小脸蛋依恋地贴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蹭了蹭。 “好闺女……爹的好闺女!” 陈建国紧紧搂着阿珠,另一只手臂将何素芬和栓子狠狠揽入自己宽阔厚实的怀抱中。 这个在惊涛骇浪里捡回一条命、在异乡码头流血流汗咬牙没掉过一滴泪的铮铮铁汉,此刻在这座崭新的青砖大院里,当着满院冬日的融雪与晴光,失声痛哭得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至宝的穷孩子。 顶梁柱归位了。 破碎了两年的小家,终于在这一片青砖暖瓦与漫天晴光之中,彻底圆满周全。 ### 第十二章:浅礁围网试养珍,海参细苗惊满庄 陈建国回了家,二房这日子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深根。 冬阳一日暖过一日,檐下的冰溜子早化得干净,融水渗进泥地里,青砖大院四周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润青苔。 家里添了个顶梁柱,光景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天不亮,陈建国就披着外衫起来,先是去井台挑满两满缸水,又把院子角落堆着的柴火劈成齐齐整整的细条码在檐下。他那条腿虽微有些跛,但常年在码头扛大包练出的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干起重活来半点不含糊。 何素芬手脚麻利地烙了一大摞金黄喷香的葱花杂粮饼,锅里滚着鲜嫩的白玉蛤干豆腐汤。一家四口围着八仙桌坐着,栓子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阿珠则坐在陈建国怀里,两只小肉手抱着半截温热的杂粮饼,小口小口啃得津津有味。 陈建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闺女,眼角眉梢全是化不开的笑意,时不时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抹掉阿珠嘴角的碎饼屑。 吃过早饭,陈建国从里屋拎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行囊。 拉链“刺啦”一声拉开,里头除了几件破旧的换洗衣裳,最底下赫然摆着两个厚实的保温铁皮桶,以及一本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印小册子。 “素芬,你来看看这个。”陈建国把铁皮桶小心翼翼挪到桌上,拧开盖子。 何素芬和栓子凑上前一瞧,只见桶里盛着半桶清澈的海水,水底铺着一层细碎的洗净沙砾,十几团黑黢黢、肉乎乎、生满细小软刺的小东西正懒洋洋地吸附在桶壁上。 “建国,这是……海参?”何素芬有些惊讶。 “对,是黑刺参的苗子。”陈建国眼里闪烁着一股子走南闯北见识过的精气神,“我在邻省码头扛活那阵子,隔壁就是省水产研究所的试验场。里头的老技术员见我手脚勤快,修柴油机是一把好手,平日里没少跟我聊出海养殖的门道。” 陈建国指了指那本发黄的油印小册子:“北方大连、青岛那边早就搞起人工圈海养殖了。尤其是这黑刺参,金贵得很,县城药材行和省城大宾馆里,干参一斤能卖到大几十甚至上百块!我回村前,用在码头攒的最后一点奖金,从技术员手里匀了两小桶刚出幼苗的优质冷水参苗,还把这本《浅海礁凹围网养殖细则》给抄了下来。” 栓子听得两眼放光:“爹,咱家也能在海里养这个?” 何素芬心里却有些打鼓。她自小长在下泥凹村,村里历来靠天吃饭,退潮摸蛤、涨潮撒网,从没人正儿八经在海里圈水养过东西。更何况下泥凹村的土质差,海水盐卤沉底,又苦又涩,连最皮实的杂鱼都长不大。 “建国,这刺参是娇贵物儿吧?”何素芬有些担忧地问,“咱们黑石洼那地方,水质虽然让阿珠给洗活了,但底下全是尖石头……” “我昨儿下午特意去黑石洼转了一圈。”陈建国语气坚定,目光灼灼,“媳妇,你包下的那片黑石洼,简直是个天生的养殖宝地!西南角那处深水石凹子,三面环礁,水深刚好在两米左右,海潮进得来、急浪打不碎。只要在豁口处打下松木桩、围上双层聚乙烯密眼网,那就是个绝佳的天然参池!” 阿珠坐在长凳上,听到“黑石洼”三个字,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丫头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去大水洼!看黑虫虫……大黑虫虫会打滚!” 陈建国一把将阿珠高高抱起,逗得小家伙咯咯大笑:“听我闺女的!咱今儿就去打桩围网!” 然而,陈建国要圈海养海参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晌午没过就传遍了下泥凹村。 村口的大柳树下,几个晒太阳的闲汉和妇人聚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陈建国八成是在外头把脑子给撞坏了!海里养参?他当海参是圈里的肥猪呢!” “可不是嘛!海参那是省城大机关、大国营场才敢伺候的‘水金条’,水温高一度就化成水,水质咸一点就烂成皮。咱们这下泥凹村要能养出海参,母猪都能上树打鸣!” 大房院子里,马桂香倚在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把炒霉豆,尖酸地冷笑:“死里逃生不学好,净瞎折腾!由着他作死,等那几桶贵苗子全漂了白肚皮,看他们二房怎么哭着给老陈家列祖列宗赔罪!” 村长李大爷也有些坐不住,特意提着旱烟杆赶到了黑石洼。 此时的黑石洼西南礁凹边,陈建国正赤着膀子浸在冰凉刺骨的海水里,手里抡着沉重的生铁大锤,“铛!铛!铛!”地将一根根浸过熟桐油的松木桩狠狠砸进坚硬的礁石缝中。 栓子在岸边帮着递绳索,何素芬则手脚麻利地编织加固防逃网,满额头都是细汗。 “建国啊!”李大爷站在礁石上,叹了口气劝道,“你是个能干后生,大难不死是福分。可这养海参不是闹着玩的!县水产站的技术员去年在隔壁南竹村试过围网养虾,一场倒春寒下来,几十亩水洼赔得底朝天!你可别把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家底全砸进海浪里打水漂啊!” 陈建国从水里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沫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李叔,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在外头跑了两年,我懂得一个理儿——咱这泥腿子要想彻底翻身,光靠在烂泥里刨食不行,得敢走新路子。真要是赔了,也是我陈建国自个儿的肩膀挑着,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李大爷见他神色刚毅,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唉,你这脾气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犟得像头黑牯牛!成吧,要是缺木桩和大粗绳,去大队部库房拿,叔按最低价算给你。” “谢谢李叔!” 等到夕阳西下,一道足有半亩地大小、结结实实扎在深水凹里的双层围网终于立了起来。 海水渐渐涨了上来,青绿色的海潮顺着网眼涌入石凹,浪花翻卷,形成了一片平稳的小港湾。 陈建国把保温桶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舀出里面的刺参苗,准备往水里投。 这些小参苗在桶里憋了几天,加上南下的水温差异,此刻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身体缩成硬邦邦的小黑团,连细刺都收拢了,沉在木勺里半天不动弹。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可是花了他在外省大半年打工血汗钱换来的良种,要是刚下水就死苗,那就真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笑话了。 “爹,黑虫虫睡觉觉了?” 软糯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阿珠不知何时脱掉了小红布鞋,光着白生生的小脚丫,由何素芬牵着,坐在了最靠近水面的那块平整黑礁石边缘。 小家伙低头看着水勺里僵死般的小黑苗,大眼睛眨了眨,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脚丫,探进冰凉的海水里轻轻晃了晃。 “哗啦……哗啦……” 细碎的小波纹顺着阿珠白嫩的脚踝荡漾开来,一圈圈扩散到整个半亩大的围网水凹中。 奇异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随着小家伙那稚嫩的脚丫在水中扑腾,原本略带灰绿、泛着海咸腥味的死石凹水质,竟像是被倒入了一汪天山清泉一般,刹那间变得澄澈碧透!透过水面,甚至能清晰看见水底两米深的白沙与翠绿的海藻! 更为神奇的是,那水里泛起的不再是刺骨的寒意,反而蒸腾起一股极柔和、温暖的气息。 “咕嘟。” 陈建国勺子里原本僵死不动的十几只小黑刺参,像是在干旱荒漠中饮到了甘露,通体的黑色肉刺骤然舒展挺立开来! 小东西们欢快地在勺底翻了个身,随后一个个哧溜钻进水里,顺着阿珠脚踝荡出的水波,迫不及待地游向清澈见底的深水礁石缝! 阿珠拍着小肉手,咯咯笑着,奶声奶气地喊:“黑虫虫快长大……长大大,给爹爹买新皮鞋,给娘买新花衣!” 陈建国揉了揉眼睛,满脸震撼地转头看向何素芬。 何素芬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温柔与默契。 陈建国胸膛重重起伏了几下,再无半分犹豫,当即端起两只大木桶,把整整两桶刺参幼苗全数倾倒进了这片神奇的温润水凹中! …… 随后的四五天里,下泥凹村风平浪静。 村里人经过黑石洼时,依然免不了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几句,甚至有人打赌陈建国撑不过七天就得把烂网拆了。 陈建国不管不顾,每天天一亮就带着何素芬和栓子去黑石洼巡网,阿珠则坐在礁石上晒晒太阳、踩踩水。 到了第五天清晨。 陈建国穿着厚胶裤,拿着抄网下水排查沉沙情况。按常理,新投下去的刺参幼苗就算能适应水质,前三个月也只能勉强长出几分长短,多半隐蔽在石缝泥沙深处休眠。 然而,当陈建国的铁齿抄网往围网正中心的一块海藻礁石底下一捞时,他的手臂猛地一沉! “嗯?网底挂住大石块了?” 陈建国使劲往上一拽。 抄网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当网兜里的东西暴露在早春的晨光中时,陈建国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抄网杆子险些脱手落进海里! 网兜里沉甸甸的,根本不是什么石块! 那是整整三条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短、浑身生满粗壮尖硬肉刺的极品大黑刺参!通体乌黑发亮,腹部饱满紧实,肉厚得几乎要溢出来,抓在手里足足有大半斤沉! 寻常刺参从幼苗长到这种顶级的品相,少说也得在深海里潜伏三年以上! 可他们把幼苗投进黑石洼,这才短短五天啊! “素芬!栓子!快来看!!”陈建国扯开大嗓门,激动的吼声在整个空旷的海滩上回荡,连声音都变了调。 何素芬和栓子飞快跑过来,看到网兜里活蹦乱跳、肉刺挺立的参王,母子俩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阿珠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小短腿在半空晃荡着,咬着一根炸得酥脆的麻花,眉眼弯弯地咯咯直笑:“黑虫虫变大胖子啦!爹爹抓大胖子!” 就在陈建国一家沉浸在无尽的狂喜中时,乱石梁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李支书,我们听乡亲们反映,你们下泥凹村有人搞私家圈海围网养殖?这大冬天的搞海参养殖,简直是胡闹!海参生长对水温水质要求苛刻至极,你们这不是糟蹋生产资料吗?!” 伴随着严厉的批评声,村长李大爷领着两个身穿灰色干部装、戴着眼镜的青年干部急匆匆翻过了石梁。 那是县水产技术推广站的副站长兼高级技术员周平,以及随行的助理。他们刚在邻村排查完倒春寒损失,听说下泥凹村有个大难不死的渔民盲目在荒滩搞海参试验,特意赶过来纠偏劝阻。 然而,周平批评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陈建国手里高高举起的抄网,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直接顺着鼻梁滑落到了嘴边。 周平三步并作两步,连鞋袜都顾不上脱,连滚带爬地冲下乱石坡,整个人扑到了礁石边,死死盯着网兜里那三条还在蠕动的大黑刺参,双手剧烈颤抖,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这……这是大连刺参的变种?!不对!肉刺六排,腹足粗壮如梅花……天啊!这肉质紧实度,这活性!这是千金难求的顶级特级深海参王啊!!” 周平一把抓住陈建国的胳膊,声音尖锐得像是破了音: “同志!老乡!你老实告诉我,这……这真的是你在这水洼子里养出来的?!” ### 第十三章:贼心难改又翻墙,风雨湿滑断腿骨 黑石洼的湿冷咸风里,县水产站副站长周平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 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抄网里托起一条肥壮滚圆的黑刺参。那海参体表墨黑油亮,六排肉刺宛如铁铸的小肉钉,粗壮挺拔,在早春微薄的晨光下折射出极有质感的微光。 “六排刺……腹足密实如梅花瓣,肉壁厚度至少有七八分!” 周平从随身背着的皮公文包里摸出放大镜和小钢尺,手抖得几次都搭不准:“老天爷,就算是辽东长海县那边的老参场,深水底潜水捞上来的五年老底参,品相也难赶上这一条!同志,这半亩围网,你究竟下了多少料?水底投了什么特种饵料?!” 陈建国被问得愣在原地。他哪有什么特种饵料,前后不过是撒了半袋子从码头带回来的干燥海藻粉,剩下的全凭阿珠踩水弄活了那口死水凹。 “周站长,我……我真没用啥稀罕料。”陈建国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就是这水洼子避风,底下石头缝深,海潮进出顺畅,可能……可能是这块地界风水好,海参长得格外快。” 一旁的村长李大爷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乱石滩上,火星子蹦了一裤腿都没察觉。 李大爷瞪圆了老眼,看看网兜里比成年人手腕还粗的海参,又看看神情淡定的何素芬,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五天前全村还在笑话陈建国是个失了心智的二傻子,把家底扔进死水里喂王八,哪成想一转眼,这荒滩洼子里竟然真捞出了活生生的“黑金条”! “陈同志,你这半亩围网里的刺参,县水产站全包了!” 周平一把攥住陈建国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省城外贸局下个月有外宾订货指标,正愁特级深海干参凑不够数!你这活参,站里按特级特供价收,一斤我给你开……开三十五块钱!只要出水成色都像这几条一样,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三十五块钱一斤! 在这个寻常渔民一年到头分红不过百十来块钱的年头,一斤活海参能抵得上一整头半大架子猪的价钱! “三十五块?!”李大爷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何素芬心口狠狠一跳,下意识地把坐在礁石上的小阿珠搂得更紧了一些。 阿珠正咬着脆麻花,乌溜溜的大眼珠子看着那三条大黑参,小嘴一咧,含糊不清地嘟囔:“黑胖子换票票,给爹爹买拖拉车,突突突!” 周平生怕陈建国反悔,当即掏出红头介绍信和公文夹,当场起草了一份长期特级海产收购协议,盖了鲜红的大印,还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预付款,硬塞进了陈建国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后天上午,站里开保温水箱车过来起第一批参,建国同志,你可千万留着,不能匀给外面的私贩子!” 周平千叮咛万万嘱咐,这才心满意足、步履匆匆地领着助手翻过乱石梁回县里汇报。 三十五块钱一斤、县水产站专车上门包圆的消息,如同在干柴堆里丢进了一支火把,呼啦一下在整个下泥凹村炸开了锅。 “听说了没?陈建国那半亩石凹子,底下全是一尺长的大海参!” “天爷啊,三十五块一斤!抓个两三条就是一百块,这黑石洼哪里是绝产滩,分明是龙王爷的聚宝盆啊!” “早知道当初五块钱承包的时候,我就咬牙包下来了……二房这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啊!” 整个村子议论纷纷,羡慕的、眼红的、悔恨的,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而在村西头的大房老院里,这消息却像是一盆滚油,生生泼在了马桂香的眼珠子里。 “凭什么?!凭什么全让他二房占尽了便宜?!” 马桂香躺在炕上,浑身直哆嗦。前几天掉进泔水缸受的惊吓和风寒还没彻底好利索,脸上的浮肿刚消退,眼角还带着一股子病态的青灰。 可一听说陈建国随手一捞就是上百块钱的海参,她心底那股子被压制下去的恶毒贪念,又疯狂地滋生出来。 “大壮!大壮你过来!”马桂香压低了嗓子,扯着身旁大儿子的衣角,“你听见村里传的没?三十五块钱一斤啊!就算拿去镇上黑市偷偷卖,一条也能卖个十块二十块!” 陈大壮腿上的狗咬伤刚结了黑痂,走路还有点瘸,闻言眼珠子也跟着放光:“妈,你的意思是……” “今晚起风,海边肯定没人守着!”马桂香恶狠狠地咬着牙,眼底泛起贪婪的绿光,“咱娘俩后半夜摸过去,带上大编织袋!那围网就在浅水边,拿抄网随便划拉两把,弄个二三十条回来藏在地窖里,转手就是几百块!有了这笔钱,你还学什么破木匠,咱直接去县里买大彩电!” 陈大壮有些发怵:“妈……二房邪门得很,前两次咱们……” “邪门个屁!前两次那是巧合!”马桂香啐了一口浓痰,凶相毕露,“这次是海里,黑灯瞎火的,海浪一冲啥脚印都没了!他们能抓,咱们凭啥不能捞?老陈家的海,人人有份!” 母子俩关起门来嘀咕了半晌,终于敲定了恶计。 入夜,初春的寒潮卷土重来。 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海风呼啸,夹杂着冰冷的冻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乱石滩上。海面上浊浪翻滚,风雨交加,整片黑石洼在一片漆黑中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后半夜两点,下泥凹村死寂一片。 两道裹着黑色烂雨衣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村西头溜了出来。 马桂香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长柄大铁捞勺,怀里揣着两个大麻袋,陈大壮则瘸着腿,手里拎着一盏用黑布遮了半边的防风马灯。 风雨极大,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直往肉里钻,脚下的冻土被雨水一泡,化成了黏滑无比的黄泥浆。 母子俩一脚深一脚浅,做贼心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路摸到了村东头黑石洼的石梁子后头。 借着偶尔撕裂夜空的微弱电光,前方那片用粗大松木桩围起来的双层防逃网在风浪中隐约可见。石凹里的海水被海潮顶起,水面上白沫翻滚。 “妈,风浪太大了,水深着呢,咱……咱别下去了吧?”陈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两腿直打哆嗦。 “废物点心!几十张大团结就在水底下趴着,你怕个屁!” 马桂香一把抢过手电筒,眼里全是疯狂的贪婪:“你在这上头拉着绳子望风,我顺着那道斜石坡滑下去!围网边角有礁石,我拿长铁勺一捞一个准!” 说完,马桂香根本不顾脚下的湿滑,猫着腰,迫不及待地朝那处高耸陡峭的黑礁石坡挪了过去。 那处石坡高约丈余,平日里退潮时就布满了滑腻的死海苔,如今被暴雨一淋,简直比抹了猪油的铁板还要滑溜十倍。底下则是一片犬牙交错、尖锐如刀的暗礁乱石堆。 就在马桂香一只脚刚踏上礁石边缘的刹那—— 村东头何素芬家那座高大结实的青砖瓦房里。 暖烘烘的土炕上,小阿珠原本正睡得香甜。突然,小家伙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小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两只小手在被窝外头胡乱挥舞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雨好大……坏人摔跟头,咔嚓……断骨头咯……” 几乎是同一瞬间! 黑石洼的狂风骤然变了风向,一股狂暴无比的海风挟裹着巨大的海浪,如同一堵黑色的巨墙,“轰隆”一声狠狠撞击在石梁顶端! 巨大的水雾在半空中炸裂,马桂香刚探出去的半截身子猛地被狂风吹得一歪! “哎哟!” 马桂香脚下的黑胶鞋踩中了一块生满墨绿海苔的斜石,脚底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妈!小心!”上头的陈大壮惊恐地大叫。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在湿滑到了极点的陡坡上,马桂香那肥硕沉重的身躯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力点,手里的长柄大铁捞勺脱手飞出,整个人像个失控的巨大肉球,“骨碌碌”顺着乱石斜坡狠狠滚了下去! “砰!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脆裂声,在嘈杂的暴风雨中格外刺耳! 马桂香的右腿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锋利黑礁石棱角上,整条小腿以一个诡异扭曲的弧度向外翻折开来! “哇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剧烈的剧痛让马桂香整张脸在电光下扭曲如厉鬼,冷汗混着泥水疯狂下淌,她死死抱住自己断折的小腿,在冰冷刺骨的乱石烂泥堆里疯狂打滚: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救命啊!大壮!救命啊啊啊!” 陈大壮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防风马灯直接掉在水洼里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母亲杀猪般的绝望哭嚎声在回荡。 这半夜三更,狂风暴雨,四周全是暗礁死泥,他一个瘸腿的半大小子,根本不可能把一百六七十斤的胖妇人从乱石坑里背上去! 绝望与恐惧瞬间淹没了陈大壮,他瘫坐在泥水里,哭爹喊娘地狂奔向村道:“救命啊!来人啊!摔死人了!救命啊!”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村里的巡夜锣声被敲得震天响。 何素芬和陈建国披着蓑衣,打着明亮的手电筒,跟着村长李大爷以及十几个被惊醒的村民冒雨赶到了黑石洼。 手电筒雪亮的光柱扫下乱石坡。 只见乱石堆中央,马桂香浑身泥浆,头发散乱,右腿软绵绵地耷拉在一旁,白森森的骨茬甚至戳破了棉裤,在暴雨中泛着可怖的白光。而在她身旁不远处,赫然散落着两个湿漉漉的大麻袋,以及一把用来偷捞海参的长铁捞勺。 人赃俱获。 赶来的村民们原本还带着几分同情,一看到那两个大麻袋和捞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鄙夷而冰冷。 “这大半夜的三更天,顶风冒雨带着家伙来黑石洼,这是干啥呢?” “还能干啥!偷建国家的海参呗!三十五块钱一斤,把心肝都给熏黑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爷长着眼呢,偷鸡摸狗摔断了腿,活该!” 村民们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地上的陈大壮淹死。 陈大发这时候也连滚带爬地赶到了,看着自家婆娘惨烈扭曲的断腿和地上的作案工具,老脸涨得血红,当场“啪”的一耳光狠狠抽在陈大壮脸上,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陈建国面前: “建国!建国啊!大哥对不住你!大哥没看住这个败家老娘们!千错万错是我们的错,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吧!再不送医院,她的腿就彻底废了啊!” 陈建国面沉如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手电筒紧紧攥着。 何素芬站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神色平静:“建国,拿家里的板车出来吧。虽然心术不正,但终归是一条人命,别死在咱们承包的地界上,晦气。”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李叔,搭把手,用绳子固定木板,先把人抬上我的板车,连夜送去县医院。” 十几个村民七手八脚,顶着暴风雨,好不容易把哀嚎连天的马桂香固定在板车上。 就在板车被推出黑石洼的那一刻,马桂香疼得满头虚汗,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清了默默在前面帮着拉车的陈建国和何素芬。 想当初,她恨不得将二房逼上绝路,偷鸡摸狗、算计百出; 而如今,自己做贼遭了天谴摔断了腿,顶着暴风雨把自己从死神手里往医院拉的,却依然是这个被她百般欺凌的二弟和弟媳! 屈辱、剧痛、懊悔,像千万把尖刀狠狠搅动着马桂香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悔恨泪水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了微弱如蚊蚋的呜咽: “素芬……建国……我错了……我不是人啊……” 风雨渐息,天边泛起了一抹清冷的微光。 经此惨烈一遭,马桂香这条右腿就算接好,下半辈子也注定是个彻底的跛子。大房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与贪婪,终于随着这一声骨裂的脆响,被彻底碾得粉碎,再无半点死灰复燃的可能…… ### 第十四章:机动铁牛响村道,自营门市立码头 马桂香在县医院动了手术,右腿里打了两根寸许长的钢钉,打着厚石膏被抬回了村西头老院。 经此惨事,大房的大门整日紧紧闩着,院里连句高声说话的动静都没了。马桂香躺在炕上整日落泪,陈大壮规规矩矩地去地里翻土,连那平日里爱摆婆婆架子的陈老太,也整日待在偏屋里捻佛珠,再不敢朝村东头递过去半个不善的眼神。 恶客收了爪牙,陈家二房的日子便如春水破冰,一日比一日红火。 两天后,县水产技术推广站的那辆带保温水箱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进了下泥凹村。周平副站长亲自带着四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穿着连体水裤下到了黑石洼西南的围网深凹里。 整整一上午,抄网在清澈见底的温润水凹里起起落落,一条条体长近尺、六排肉刺粗硬如铁的顶级大黑刺参被捞进水箱。 过大磅一称,第一批成熟的特级海参整整起了三百二十斤! 按照事先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定的三十五块钱一斤,县水产站现场点验清账,扣除之前给的两百块预付款,厚厚十一扎裹着牛皮纸的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了陈建国的手提帆布包里。 一万一千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就是凤毛麟角、举全公社都要敲锣打鼓表彰的年头,这一包沉甸甸的现钞,直接让下泥凹村的所有村民看得呆若木鸡。 送走了周站长的水箱卡车,陈建国没有把钱捂在炕洞里发霉。 他跑过外省大码头,心里比谁都清楚——海滩里的聚宝盆再大,若是没有自己的轮子往外运,若是没有自己的铺面往外销,那就永远只能任由外头的收购商压秤扣秤。 第三天大清早,陈建国揣着存折和大团结,领着何素芬坐早班中巴车进了县城。 到了黄昏时分,下泥凹村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泥路上,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极其威风的机动引擎轰鸣声! “突突突——突突突!嘟嘟!!” 两声清脆刺耳的高音电喇叭撕破了落日的寂静。 村口大槐树下纳鞋底的妇人、扛着锄头收工的汉子,呼啦一下全涌到了路边。 只见一辆崭新瓦亮、通体喷着深蓝油漆的“泰山牌”柴油机动三轮车,正卷着薄薄的烟尘,稳稳当当驶进村道。车头大灯亮得像两只雪亮的大眼睛,车斗里铺着结结实实的钢制底板,马力十足,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 驾驶座上,陈建国戴着一副灰帆布手套,两手把着沉重的方向把,脊梁挺得笔直,满面红光! 副驾驶边上用厚棉毯裹着的小阿珠,头上戴着崭新的大红针织毛线帽,两只小肉手兴奋地拍着铁皮车门,小嗓门清脆响亮地冲着路边的乡亲们招手: “大铁牛会跑!突突突,回家咯!” 车斗正中央,栓子穿着崭新的学生蓝卡其布外套,怀里护着何素芬新买的两大包白面和一整提五香熟牛肉,小脸膛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天爷啊!这是咱村头一辆机动车吧?!” “泰山牌八马力大三轮!县农机站里摆着的那辆,要一千六百多块钱呢,还得要县工业局的特批指标!” “建国发了!大发特发了啊!这车斗一趟能拉两千斤海货,比十头毛驴拉得都多!” 村民们前呼后拥地跟着大三轮一路跑到了村东头青砖大院门前。连村长李大爷都提着旱烟杆赶了过来,伸出颤巍巍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冰凉光滑的深蓝色铁皮车厢,笑得嘴里的假牙直打颤: “好小子……建国,你给咱下泥凹村争了大光了!全公社十二个渔业大队,咱村是头一个个人买下机动铁牛的!” 陈建国熄了火,利落地跳下车,把怀里的红塔山香烟拆开,挨个给围上来的叔伯兄弟散了一圈,朗声道: “李叔,乡亲们,往后村里谁家有个急病重灾要往县医院送,或者谁家起房子要运大石头,只管来院里吱一声!只要我陈建国在家,柴油钱不收分文,出车就走!” “好!建国仁义!” “不愧是老二家的顶梁柱,发了财不忘本!” 人群里掌声雷动,喝彩声几乎要把新盖的大瓦房顶给掀翻。 夜里,青砖瓦房的堂屋里点着雪亮的二十五瓦大白炽灯泡。 这是县供电所今天专门给陈家扯过来的独立新线。 桌上摆着切得薄薄的五香酱牛肉、刚出锅的清蒸梭子蟹和大葱爆白玉蛤。何素芬把剩下的钞票用红布包好,推到了陈建国面前。 “建国,车子买下了,海参也收了一大茬,剩下的这八千多块钱,你心里还有啥章程?”何素芬看着丈夫,目光温柔而信赖。 陈建国嚼了一口牛肉,端起粗瓷大碗抿了一口高粱烧酒,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深谋远虑的精光: “素芬,这车子只是个脚力。咱们黑石洼如今出产的红膏蟹、大生蚝和深海黑鲈,品质比县城国营菜市场的特供品还要高几个档次。周站长虽然包了海参,但那是公家指标,其余的大海鲜全让镇上那个老赵折价收走,咱们挣的不过是大头里的一点肉末。” 他放下酒碗,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今天我和你去县里提车,我特意顺道去了一趟县城东南的‘向阳渔港码头’。” 栓子放下了筷子,好奇地问:“爹,那码头大不?” “大!那是全县连着外海最大的水产集散地,每天凌晨三点,全县几十条大吨位机帆船全靠在那儿卸货,连省城和外地的冷藏大货车都停在那儿抢生鲜!” 陈建国目光灼灼地看着妻子:“码头正街三岔口,有一间原先属于水产供销社的老门面,青砖立柱,前面是柜台,后头连着带深水沉淀池的仓房,足有六十多平米!原先的承包户退了包,正挂在县商业局招租,一年租金……要六百块!” “六百块?!”栓子吃了一惊。 何素芬心头也微微跳了一下。在下泥凹村,六百块够一个庄稼汉踏踏实实过上五六年。 但何素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烂泥滩上任人宰割的软弱村妇。看着院里停着的那辆威武气派的深蓝大三轮,又想到黑石洼源源不断的聚宝盆,她的眼神迅速坚定下来: “租!建国,你跑过外地,眼界比我宽。咱们有自己的车,黑石洼一早起出来的活蟹鲜蛤,半个时辰就能突突突运进县码头!只要货好,还怕没人买?” 阿珠坐在高脚凳上,两只小手里捧着一小碗白玉蛤汤,小肚子喝得滚滚圆。 听到爹娘商量开铺子,小丫头把小碗一放,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大海方向,奶声奶气地喊: “去大码头!大船船上有大鱼鱼,铺子门前挂红灯笼!” 陈建国哈哈大笑,一把将阿珠抱起来举过头顶,在屋里转了两个大圈:“听我阿珠闺女的!明儿一早,爹就去县商业局把合同签下来,换上咱们自家的大红牌匾!”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伴随着清脆的柴油机轰鸣,深蓝色的大三轮拉着陈建国和何素芬,一路绝尘开向了县城。 有着县水产站周平副站长的介绍信,再加上陈建国当场掏出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县商业局的办事员效率奇高。 不到一个时辰,红印章啪的一声盖在了承包契约上。 位于向阳渔港码头最核心地段的那间老供销社大门面,正式归了陈家! 陈建国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请了县城的木匠,打了两排气派的松木大展架,又用水泥将后院的两个大水池子抹得平平整整,接通了直通海湾的进水皮管。 铺子门头上方,一块用上等厚杉木打制、刷着大红油漆的崭新招牌高高挂了起来。 上头用烫金的油漆大字,铁画银钩地写着四个大字—— 【向海海产】 三天后,正是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陈建国开着大三轮,从黑石洼拉了整整六百斤刚出水的红膏梭子蟹、两百斤雪白透亮的白玉蛤,以及四大桶撬好的肥硕大生蚝,稳稳当当停在了铺子门前。 清晨六点整,向阳渔港码头人声鼎沸。 “噼里啪啦——!!” 两挂五百响的“大地红”鞭炮在【向海海产】门前震天动地地炸响开来,浓烈喜庆的硝烟味弥漫了整条青石板长街。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 玻璃大水缸里,通体泛着暗青色、脐部红得发紫的肥硕梭子蟹横冲直撞;展台上摆着的白玉蛤个个有半个手掌大,在清水里欢快地喷着水线;撬开壳的大生蚝肉厚如拳,泛着诱人的珠光白晕。 “借光!这铺子新开张啊?” “老天爷,你快来看看这梭子蟹!这季节外海早封了,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么肥的红膏蟹?!” “这白玉蛤……肉厚得都快把壳顶开了!老板,这生蚝咋卖的?给我称五斤!” 下泥凹村产出的极品海鲜,何曾见过这等大阵仗? 码头上往来的饭馆采办、大货车司机以及过路的老百姓,呼啦一下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何素芬系着崭新的白布围裙,收钱找零手脚麻利;陈建国手握铁丝网兜,称重打包健步如飞;连小阿珠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咬着脆梨,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欢迎叔叔伯伯”,引得顾客们稀罕得不行。 短短两个时辰,八百斤极品海鲜被抢购一空,装钱的铁皮盒子里塞满了毛票和大团结! 然而,正当陈建国擦着汗、准备关门清点当日足有五百多块营业额的关头,街对面那家挂着“四海鲜行”招牌的深门大院里,几个身穿黑胶皮水裤、叼着卷烟的彪悍汉子,正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向海海产】门前那块崭新的金字大招牌…… ### 第十五章:同行恶意压行市,甜贝引来省城客 向阳渔港码头的青石板路被晨潮浸得湿漉漉的。 【向海海产】开张才不过短短七天,名头就在半个县城传开了。陈建国每天清晨开着深蓝机动大三轮,把黑石洼里头刚出水的红膏梭子蟹和白玉蛤运进城,几乎不到巳时就被街坊和各大饭馆的后厨采办一抢而空。 可这码头上的饭碗,向来不是单凭“货好”就能安安稳稳端住的。 第八天大清早,海雾还未散尽,陈建国拉着满满一车海货刚在铺子门前停稳,就察觉出街面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以往天刚麻麻亮,铺子外头早该排起七八条长队,可今儿个整条青石街冷冷清清,几个常客刚走到街角,就被几个穿着黑胶皮水裤、叼着碎烟卷的魁梧汉子给硬生生拦了回去。 那几个人何素芬认得,正是街对面“四海鲜行”养的卸船力巴。 “四海鲜行”的掌柜叫周麻子,在这向阳渔港码头盘踞了十几年,靠着低价吃进散户鱼获、高价转卖县城大酒楼起家,背地里更养着一帮码头混混,素来是个霸道惯了的行霸。 “哟,陈老板,又起这么个大早呢?” 一阵轻浮的冷笑声从对面铺子底下传来。 只见周麻子披着一件黑呢子半大衣,两手揣在袖筒里,慢吞吞地晃悠过街。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手里甩着冰冷的铁秤钩,眼神不善地往陈家三轮车斗里扫。 陈建国不动声色地将何素芬护在身后,迎上前抱了抱拳:“周老板,早。今儿吹的什么风,把你这位大掌柜给吹到我这小店门前了?” 周麻子吐了一口浓痰,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冷笑抖了抖:“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一个下泥凹村种地的泥腿子,走了狗屎运包了两分烂滩,弄来点海货自己摆个摊糊口,大伙儿不跟你计较。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坏了码头上的行规!” “行规?”陈建国眉头一挑,“我陈建国明码标价,秤平斗满,一没缺斤短两,二没以次充好,犯了哪门子规矩?” “哼!红膏蟹全码头向来按个头统一定价,统收一块五一斤,转手大饭庄两块二!你倒好,个顶个的大肥蟹,两块钱就敢敞开卖给散客!还有那白玉蛤,你一斤只卖一块一!” 周麻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阴恻恻道:“今天起,四海鲜行下属八家分号,红膏蟹统统卖一块二!白玉蛤八毛!老子倒要看看,你那小破三轮拉的几百斤货,能跟老子拼几天家底!识相的,明儿个起把货全打三折包给四海鲜行,否则……这码头上的路滑,小心你那大三轮哪天翻进海沟里去!” 扔下这句狠话,周麻子一挥手,几个打手立刻散开,把守住街口,逢人便嚷嚷四海鲜行半价大甩卖。 那些寻常老百姓和图便宜的小饭馆,呼啦一下全涌向了对面的大档口。 【向海海产】门前顿时冷落得连只麻雀都落得下来。 “建国,这可咋整?”何素芬看着车斗里活蹦乱跳的红膏蟹,心头微沉,“周麻子这是仗着财大气粗,故意亏本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陈建国紧紧咬着牙根,腮帮子鼓起:“素芬,咱不降!降了就是赔本赚吆喝,正中他的下怀!咱们的货是深水石凹里养出来的极品,他的蟹全是在浅水滩催肥的烂膏子,识货的人早晚会回来!” 可话虽这么说,整整一个上午过去,铺子里的海鲜只零星卖出了十几斤。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辣,玻璃缸里的梭子蟹开始有些躁动,若是到了日落还卖不出去,死上海一两只,损失就大了。 街对面的周麻子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高碎茉莉花茶,一边得意洋洋地冲着这边冷笑挑衅。 “爹,铺子里闷,阿珠想出去看大船。” 脆生生、软糯糯的童音打破了铺子里的沉闷。 小阿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碎花小棉褂,脖子上挂着个小银锁,拉了拉陈建国的裤腿。 陈建国心头的烦闷在看到闺女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时,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弯下腰一把抱起阿珠,挤出一抹笑意:“好,爹带阿珠去码头石阶上吹吹海风,看大机帆船去!” 父女俩走到码头边的高石阶上。 春日的海风带着温润的咸湿气息,阿珠坐在陈建国厚实的肩膀上,晃荡着两只小短腿。小家伙低头看着脚底下那排清澈的浅海湾,乌溜溜的大眼睛突然一转,指着铺子门口放着的一个大木盆喊: “爹爹,拿白贝贝!阿珠要喂大水鸟!” 陈建国失笑,权当陪孩子消遣,折回铺子从展台上挑了两个个头最大、足有成年人巴掌宽的白玉蛤,拿短刀利落地撬开,露出里面肥嫩晶莹、宛如雪白羊脂般的极品贝肉。 阿珠接过贝肉,坐在临海的高台阶上。她伸出白嫩的小肉手,轻轻将一块贝肉掐下一小半,沾了沾清澈的海水,嘴里奶声奶气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香香贝,甜甜水……海龙王的大车车,快来吃饱饱!” 说来也奇,随着阿珠这轻轻的一哼,那被海水浸润的白玉蛤肉,竟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一股极奇特、宛如鲜果蜜露般的清甜冷香! 那香气不腥不腻,顺着湿润的海风打着旋儿往外飘,竟然一路飘过了整个向阳渔港码头的上空! “嘎——嘎——!” 几只在海湾上空盘旋的雪白海鸥像是闻到了天地间最珍贵的琼浆玉液,竟纷纷扑棱着翅膀,围着阿珠头顶盘旋飞舞,清脆的啼鸣声引得半个码头的人都忍不住驻足仰望。 而就在这一刻,码头入口那条宽敞的柏油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力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嘀嘀——!!” 两辆挂着省城“01”开头特殊车牌的大号墨绿色冷藏卡车,缓缓开进了码头,后头竟然还跟着一辆极为罕见的黑色红旗轿车! 这年头,在县城码头上能见到挂省城牌照的红旗轿车,简直比见着活神仙还要稀罕! 街对面的周麻子一见这阵仗,手里的紫砂茶壶险些摔在地上,连鞋拔子都顾不上提正,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哎哟喂!省城来的领导!快请进,快请进!四海鲜行是这码头上一等一的皇冠老字号,要什么顶货,您尽管吩咐!” 黑色红旗轿车的车门咔嗒一声推开。 一个身穿笔挺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度非凡的儒雅中年人走下了车。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高顶厨师帽、胸前别着特级特级金牌的白净胖主厨。 那中年人正是省城赫赫有名的老字号国宾馆“望海楼”的总经理顾怀远。 顾怀远连看都没看周麻子一眼,反而微微皱了皱眉,鼻翼轻轻耸动了一下。 身后的胖主厨更是猛地吸了口气,那双眯缝眼里爆出一道刺目的精光:“顾总!您闻着没有?!这味道……这绝不是普通浅滩贝类的泥腥味!鲜甜入骨,冷香透肌!这是古籍里记载的、只有在无污染纯净冷水断层里才能孕育出来的‘玉髓极品蛤’?!” 周麻子一听,连忙从自家的档口里端出一大盆降价甩卖的杂贝,谄媚道:“领导好鼻子!我们这儿八毛一斤,要多少……” “拿开!满盆淤泥腥臭,这种糟践舌头的东西也敢往我面前端?!”胖主厨厌恶地一把推开周麻子。 顾怀远更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整个人顺着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郁的清甜香气,径直迈开大步,跨过了街道,停在了【向海海产】的青石台阶前。 高高的台阶上,小阿珠正坐在陈建国的臂弯里,把最后一点贝肉喂给了一只落在石栏上的小海鸥。 小丫头一转头,正好看见顾怀远,眨巴着大眼睛,举起手里雪白晶莹的贝壳,奶声奶气地笑问: “叔叔,你肚肚饿不饿呀?阿珠家的白贝贝,可甜可甜啦!” 顾怀远的目光落在那两半薄如蝉翼、色如温玉的雪白贝壳上,心口猛地一震。 胖主厨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展台前,捧起水缸里那几只沉甸甸的白玉蛤和大生蚝,当场用随身带的银质小剔刀撬开一只,连调料都没蘸,直接将一块生贝肉放入口中! 下一秒,这位伺候过无数大领导的省城特级名厨,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肉质脆嫩弹牙,毫无半点泥沙!汁水在齿间爆开的瞬间,一股纯净到了极致的甘甜直冲天灵盖,鲜得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绝了……绝了啊!!” 胖主厨激动得浑身肥肉直颤,一把抓住顾怀远的胳膊,失声大喊:“顾总!就是这个味儿!下个月省城接待外宾国际经贸代表团的头盘压轴大菜,非它莫属!这海鲜的品质,甩了普通水产十条街都不止!!” 顾怀远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转过身,神色无比郑重地看向陈建国,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这位老板,我是省城望海楼大酒楼的负责人顾怀远。不知贵店这种成色的白玉蛤和极品梭子蟹,每天能供多少斤?!” 陈建国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沉稳如山,抱拳道:“顾总,自家海滩深水围网直供,品质每天如此!每天白玉蛤可出两百斤,红膏大梭子蟹可出三百斤!” “好!” 顾怀远当即拍板,声音响彻整条长街:“全部!从明天开始,每天清晨我的两辆冷藏车直接开到你这店门口装车!白玉蛤我给你开三块五一斤!红膏蟹五块一斤!我们望海楼和你签一整年的包销协议,按季度预付货款!” 三块五!五块! 这一串数字像是一记记响亮至极的惊雷,在空旷的码头上轰然炸响! 站在对面的周麻子听到这价格,双腿一软,手里的紫砂茶壶“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台阶上,面如死灰! 他费尽心机压价到八毛钱想挤垮陈家,哪成想人家一转手,竟然直接攀上了省城望海楼这种通天的大主顾,价格更是翻了四五倍! “陈老板,这是第一季度的定金,五千块整!”顾怀远雷厉风行,直接让随行秘书从公文包里数出整整五十扎崭新的大团结,郑重其事地放在了何素芬面前的木柜台上! 阿珠拍着小手,咯咯笑着,搂着陈建国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 “大车车来拉货咯!大坏蛋吓趴下咯!” 周围看热闹的码头商户和街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掌声雷动! 陈建国紧紧握着顾怀远的手,眼中精芒爆闪。 有了省城望海楼的一年大包销,他陈建国的【向海海产】,在这诺大的向阳渔港码头上,彻底立成了一座任谁也撼不动的铁打江山! ### 第十六章:反哺乡邻筑通路,碎石平坦神运助 向阳渔港码头那一战,彻底奠定了【向海海产】的霸主地位。 周麻子的“四海鲜行”偷鸡不成蚀把米,低价甩卖的烂杂蟹臭在盆里没人要,不仅伤了元气,更因涉嫌扰乱市场秩序被工商所当街训诫,灰溜溜地缩回了门面。 省城“望海楼”的两辆墨绿色冷藏卡车,每天清晨准时停在陈家铺子前。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短短两个月下来,陈家的存折上那一长串零多得连何素芬数起来都心头发颤。 可陈建国和何素芬骨子里到底是从土泥巴里滚爬出来的庄稼人。手里的钱多了,两个人坐在新瓦房的明亮灯下,心里头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素芬,这每天三五百斤往省城拉,大三轮跑得快,可从黑石洼到村口那三里地的烂泥路,实在是遭罪。” 陈建国就着凉茶点了一根烟,指了指窗外的夜色:“前儿个那场小雨,三轮车轮子陷在‘老虎嘴’的碎石坡里,生生打滑了一个多时辰,耽误了望海楼的装车。村里乡亲们出海摸点小杂鱼,靠着人挑肩扛,走那条烂路更是摔断了多少挑担。” 何素芬放下手里的账本,目光清亮而柔和:“建国,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当初分家咱差点饿死,要不是李叔和七婶接济,哪有咱们今天?如今老天爷借着阿珠的手赏了咱们这么大的饭碗,咱们得记恩。这路,咱给村里修了!” “修!修成双车道的大马路,从黑石洼一直通到公社大官道!”陈建国猛地一拍大腿,眼里闪烁着豪气。 第二天一早,下泥凹村大队部的大铁钟被敲得震天响。 “当!当!当!” 村民们丢下手里的家伙什,呼啦一下涌进了大队部院子。 村长李大爷站在高台阶上,眼眶发红,两只手激动得直打颤。他清了清嗓子,把陈建国昨晚送来的厚厚一捆大团结举过头顶: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二房的陈建国和何素芬同志,发家不忘乡亲!他们个人出资整整三万块钱,要为咱们下泥凹村修建一条从村东黑石洼直通公社的六米宽青石平整公路!”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与哭泣声! “三万块修路?!” “老天爷开眼啊!咱们村从民国那会儿就盼着修路,祖祖辈辈走了几百年的烂泥坑,终于要修大平路了!” “建国!素芬!你们是咱们村的大恩人啊!” 许多上了年纪的老汉当场蹲在地上抹眼泪。七婶更是抓着何素芬的手,泣不成声:“好孩子……好闺女,陈家祖坟真是冒了万丈青烟,娶了你这么个活菩萨进门!” 在人群的最后方,陈大发推着坐轮椅的马桂香,悄悄站在院墙根下。 马桂香那条打了钢钉的右腿裹在厚布里,脸上早没了昔日的横肉与尖酸,看着台上被全村敬仰簇拥的何素芬一家,马桂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羞愧地低下了头,嘴唇发颤,喃喃地念叨着二房的好。 大队部当场成立了修路突击队。 工程紧锣密鼓地铺开了。 陈建国包下了两台拖拉机拉石料,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每天工钱给得足足的,中午还管两顿大肥肉白面馒头。 然而,修到第七天,工程却在村北那道名为“断头崖”的险要峡口处卡了壳。 那地方是一座突出的巨大黑玄武岩石梁,坚硬如铁,正好死死卡在官道的必经之路上。 “铛!铛!铛!” 村里的壮劳力们抡着十二磅的大铁锤,带着精钢凿子砸了整整两天,火星子四处乱溅,虎口全被震裂渗血,可那黑玄武岩上连个浅浅的白印子都凿不出来! “不行啊,建国!” 带头的修路老把式王老汉扔下铁锤,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这‘断头石’是地底下的生铁矿石根子,连以前大队开山用的雷管都炸不透!要想绕开它,路就得往外盘三里地的险坡,不仅多花上万块,坡陡得拖拉机根本上不去!” 周围的后生们个个垂头丧气,满手血泡,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这道石梁劈不开,整条贯通公路就得变成一条半截子死路,所有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爹,太阳晒得石头暖呼呼的,阿珠想去上面坐坐。”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清甜软糯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边缘响起。 何素芬牵着小阿珠走了过来。 小家伙今天梳着两个漂亮的小羊角辫,系着红绸带,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罩衫,怀里还抱着半只啃得甜津津的大白水蜜桃。 小阿珠仰着粉嫩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堵黑黢黢、坚硬冰冷的黑石崖。 陈建国一见闺女,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来亲了一口:“阿珠乖,这石头边上碎石子多,扎脚,咱回院子里玩。” “不嘛,阿珠要上去给石头吹吹风。”阿珠在陈建国怀里扭了扭小身子,伸出白嫩的小胖手,指了指那块谁也砸不动的“断头石”核心。 小家伙的声音极清亮,周围不少满脸愁容的乡邻都被逗乐了。 王老汉擦了把额头的虚汗,笑着叹道:“阿珠乖闺女,这大铁石头连大锤都砸不动,风哪吹得开哟!” 陈建国心里却猛地一动。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何素芬,何素芬冲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从黑石洼出红膏蟹,到深凹长出海参王,再到省城大客登门……阿珠的每一次“胡闹”,哪一次不是老天爷送来的神异造化? 陈建国再不迟疑,当即抱着阿珠大步走到了断头石梁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了那块最坚硬突出的岩石平面上。 脚底下是坚硬冰冷的玄武岩。 阿珠脱掉了一只小绣花鞋,光着白生生、宛如嫩藕节似的小脚丫,在黑漆漆的粗粝岩石上轻轻踩了踩。 “好硬的石头,不给路走……阿珠踩踩,松开肚皮!” 小家伙一边稚嫩地嘟囔着,一边抬起小脚丫,在岩石的核心缝隙处连续轻轻跺了三下。 “嗒、嗒、嗒。” 三声清脆细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紧接着,阿珠俯下身,鼓起两腮,对着那道连铁锤都凿不开的坚硬石缝,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一道极微弱的气流,却带着淡淡的甘甜果香。 说来也奇! 就在阿珠一口气吹落的瞬间,原本晴空万里的断头崖上空,突然刮过一阵奇异的温热微风! 大地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闷如春雷般的“轰隆”微鸣! 王老汉和几个年轻后生正纳闷着,突然,一个年轻眼尖的后生指着断头石的底部,失声惊叫起来: “天爷啊!你们快看那石头缝!” 所有人定睛望去,呼吸齐齐一窒! 只见那块原本坚硬胜似生铁的黑色玄武岩,在阿珠小脚踩过的地方,竟毫无征兆地蔓延出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细密白痕! 紧接着—— “咔嚓!咔嚓嚓——!!” 一阵密集的脆响宛如炒豆子般在石梁内部疯狂炸裂! 坚硬如铁的万斤巨岩,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酥软发白,那坚不可摧的石质结构,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奇迹般地化作了类似于风化海砂石一般的松脆粉质! 阿珠拍了拍小肉手,咯咯笑着扑回陈建国的怀里:“爹爹!石头软啦,像大酥饼!” 王老汉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颤抖着抓起身旁的大铁锤,甚至没敢怎么用力,只是轻轻往那坚不可摧的石崖上敲了一下。 “哗啦啦啦——!!” 没有震耳的轰鸣,没有刺目的火星! 那块挡了下泥凹村几百年的巨型玄武岩断头石,在这一锤之下,竟然如同一座沙雕般,轰然坍塌碎裂! 坚硬的石块化作了满地平整细碎、极易清理的均匀铺路碎石,平平整整地铺满了整个山峡! “神了……神了啊!!” 王老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苍天大喊:“龙王爷显圣!山神爷开路啊!!” “开路了!神仙给咱们开路了!!” 几十个修路的汉子激动得振臂狂呼,热泪盈眶! 人群中,陈建国紧紧搂着怀里的小阿珠,何素芬紧紧牵着栓子的手,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震撼与敬畏。 障碍已除,全村士气大振! 原本预计要修两个多月的艰难工程,在全村男女老少的拼命苦干和接二连三的莫名顺遂下,竟然只用了短短二十天,就全线大合龙! 那一天,一条宽达六米、平整坚实、铺满碎石细沙的大公路,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龙,从公社大官道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盘进了下泥凹村,直抵黑石洼海滩! 通车的那天清晨,大队长李大爷带着全村几百口人,在村口树立了一块高大的青石功德碑。 上面第一行,苍劲有力地刻着八个大字—— 【陈门义修,造福万代】 机动大三轮车挂着大红花,满载着欢声笑语,第一次平稳无比地飞驰在这条崭新的大平路上,拉开了下泥凹村崭新时代的序幕…… ### 第十七章:成立渔民联营社,风浪同舟共富裕 宽阔平整的碎石公路通车之后,下泥凹村的日子就像是换了一片新天地。 以往从村里挑着鱼篓子去镇上,深一脚浅一脚要走两个多时辰,如今脚蹬三轮车半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外头的货郎、收旧货的、卖农资的,接二连三顺着大马路涌进村,连带着全村的土产都有了销路。 可路虽然修通了,下泥凹村百十来户渔民的日子,底子终究还是薄。 村里大多数人家依然只有几张破旧的流刺网和两寸宽的泥铲子,遇到大潮汛还能摸几斤小杂螺,一旦碰上死水期,就得干瞪眼吃粗粮。 这天晌午,何素芬坐在院里的枣树荫凉下纳鞋底。门外探头探脑地聚了七八个同村的媳妇婆娘,手里端着刚晒干的海石花草和几个舍不得吃的大鸭蛋,个个脸上带着局促和渴望。 “素芬妹子……在家不?”七婶领着几个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跨进院门。 何素芬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把大伙儿迎进院里:“七婶,各位嫂子,快进来坐!栓子,去屋里切一盘冰糖西瓜出来!” 几块红沙瓤的冰镇大西瓜端上桌,甜丝丝的凉气直往外冒。 七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开口道:“素芬啊,婶子今天厚着脸皮带大伙儿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你看,你们二房如今有大门路,省城的大车天天来拉货。村里这些后生媳妇,空有一身力气,在浅滩上摸不着好货,也没车往外运,只能让镇上的黑心牙子层层扒皮。大伙儿商量着……能不能跟着你们二房干?” 身旁一个抱着娃娃的小媳妇也红着眼圈道:“素芬姐,哪怕给我们当短工,每天给个一块八角钱工钱,帮着在滩涂上捡烂石头、织网兜都行啊!” 何素芬看着一双双布满老茧、满含期盼的眼睛,心头微微发紧。 她自小长在这个村里,何尝不知道那种全家老小指着潮水退下讨口饭吃的辛酸滋味? 晚上,陈建国拉着空车从县城码头归来。两口子就着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碗清蒸红膏蟹,把这事儿摊在桌上细细盘算起来。 “素芬,这事儿能办,而且得大办!” 陈建国喝了一口热茶,目光炯炯有神:“省城望海楼的顾总昨天还找我,说他们集团在省城又要开两家连锁大饭庄,每天向海海产提供的极品梭子蟹和白玉蛤缺口至少在一千斤以上!光靠咱们黑石洼自家的围网,供不上这口子!要是能把全村的滩涂全整合起来,咱们牵头办一个‘渔民联营合作社’,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何素芬眼睛一亮:“合作社?就像当年公社那样?” “形似神不似!”陈建国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咱们不搞吃大锅饭那一套!大伙儿以各家各户承包的滩涂面积和劳力入股,也可以用自备的旧网具折价入股。咱们向海海产统一提供优质苗种、统一技术指导、统一深水围网防逃!” 陈建国越说越兴奋:“最重要的,是咱们向海海产负责‘兜底保底收购’!不论外头大市怎么跌,咱们给社员的价格永远比市场统购价高出两成!年底赚了利润,除去扣除的育苗成本和维修基金,剩下的全按各家交货的股份白纸黑字分红!” 保底收购!按股分红! 何素芬心头彻底敞亮了:“好!建国,就按你说的办!咱们从苦水里爬出来,带全村一把,也是给阿珠和栓子积大阴德!” 小阿珠正坐在高脚凳上吃着一块软糯的豆沙糕,小嘴边挂着几粒白糖霜。 听到爹娘说要带全村人一起干,小丫头拍着油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咯咯笑了起来:“大网网,圈大鱼!村里的叔叔婶婶,全有大鱼大肉吃咯!” 第二天一早,下泥凹村大队部院子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当村长李大爷用高音喇叭把陈建国拟定的《下泥凹向海渔民联营养殖合作社章程》念出来时,整个院子彻底沸腾了! “保底高于市场价两成收购?!” “年底还有大分红?!” “天爷啊!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社员们激动得脸色涨红,挥舞着手里的户口本,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台。 连坐在轮椅上的马桂香,也在陈大发的推动下赶了过来。大房虽然落魄了,但家里还有两分祖传的浅水滩。 陈大发站在人群后头,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抓着轮椅把手,想上前又羞愧得不敢迈步。 何素芬隔着人群看见了他们,没有半点犹豫,主动拿着登记表走了过去,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入社表递到了陈大发手里。 “大哥,过去的事儿翻篇了。都是老陈家的骨血,这两分滩只要按规矩围网、按要求放苗,合作社一样收。” 陈大发浑身一震,这个四十多岁的粗糙汉子,当场泪崩,颤抖着在表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马桂香更是趴在轮椅扶手上哭得泣不成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二弟妹的大恩大德。 短短三天,全村九十六户渔民,整整九十四户全数签下契约! 黑石洼两旁的数百亩荒滩被彻底打通,一根根粗壮的松木桩整整齐齐地钉入浅海,绵延数里的深绿尼龙密眼防逃网如同一道水上长城,将整片海湾连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天然巨型养殖场! 然而,正当合作社投苗后的第十五天,一场毫无预兆的滔天大灾难,突然降临在了这片刚刚升起希望的海湾上! 那一天午后,天色骤然变得漆黑如墨。 原本温润的东南风突然化作了十二级以上的狂暴龙卷台风! 气象台的大喇叭发出刺耳尖锐的警报——百年不遇的特大超强台风“海燕”,毫无征兆地拐弯,中心风眼直接锁定了下泥凹村沿海! “轰隆隆——!!” 黑云压顶,白浪滔天! 十米多高的狂暴巨浪如同一堵堵黑色的崩塌山岳,挟裹着刺骨的冰雨,疯狂拍击着岸边的防逃围网! 整整数百亩的联营海湾,顷刻间化作了一片翻滚咆哮的死亡深渊! “快跑啊!围网要被冲垮了!” “几十万块钱的苗种啊!全完了!全要被大浪卷进外海了啊!!” 海滩上,百十来个社员哭天抢地,看着摇摇欲坠的木桩和大网,绝望得瘫倒在泥泞中。 如果围网一垮,不仅合作社倾家荡产,全村老少赌上的全部家底都要打水漂! “别哭!拿绳子!拿大沙袋!!” 陈建国顶着几乎要把人吹飞的狂暴飓风,赤着双膊,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碗口粗细的钢丝缆绳,嘶吼声撕裂了风暴:“村里的青壮年跟我上!人在网在!把沙袋压在底网石梁上!不能让海浪撕开口子!!” “上!跟建国拼了!!” 二十几个年轻后生红着双眼,前呼后拥地冲进了齐腰深的冰冷浊浪中,用血肉之躯死死拽着摇摇欲坠的固定缆绳! 狂风暴雨越来越凶猛,滔天的黑浪一次次将众人拍倒在暗礁上,鲜血混着海水四处飞溅,眼看着最核心的一根主桩就要被巨浪连根拔起!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绝境关头—— 何素芬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阿珠,顶着呼啸的风雨,跌跌撞撞地赶到了海堤最高处的那块镇海石旁。 小阿珠掀开了头上的小雨披。 小丫头看着脚底下那片咆哮翻滚、正疯狂撕扯着众人生命的凶戾黑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泛起了一抹清澈而威严的琉璃神光。 小阿珠伸出粉嫩的小手,迎着狂风,在半空中极其缓慢、极其稳重地向下虚压了一下。 她那清脆软糯的童音,竟然穿透了漫天震耳欲聋的风暴雷霆,清晰地响彻在整片海湾上空: “风爷爷歇歇脚……浪花花不许闹!” “阿珠在这儿,水水听话……乖乖退下去!” 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神迹骤然在天地间降临! 狂暴呼啸了数个时辰的十二级飓风,在阿珠小手虚按的刹那,竟然诡异地在下泥凹村的海湾上方硬生生打了个回旋! 原本高达十米、眼看着要将整片围网彻底拍碎的黑色滔天巨浪,在撞向木桩前的一米处,竟然如温顺的小狗一般,不可思议地平息了所有凶戾的暴虐,瞬间化作了层层泛着白色泡沫的温柔回潮! 整整数百亩的养殖海湾,在狂风暴雨的笼罩下,竟然奇迹般地形成了一座风平浪静的“避风绿洲”! 不仅如此! 随着阿珠周身那一抹淡淡的清甜气息融入浪潮,外海被台风惊扰的无数鱼群与海产,竟然顺着这股不可抗拒的生机吸引力,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地争相跃过浅滩,疯狂涌入了合作社那结实完好的大围网中! 风暴在两个时辰后彻底退去。 夕阳穿透乌云,将金红色的万丈霞光洒满了整片海湾。 浑身泥水、精疲力竭的社员们瘫坐在海滩上,当他们看清围网内的景象时,整片海滩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狂呼与喜泣! 数百亩围网完好无损! 而在那清澈的海水深处,挤满了数不尽的极品红膏梭子蟹、成团成簇的肥硕海参,以及无数自己撞进网兜里的深海鲈鱼与野生石斑! 大丰收! 下泥凹村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惊天大丰收,在暴风雨的洗礼下,震撼降临! ### 第十八章:潮平岸阔万家春,小海锦鲤向暖阳(大结局) 台风退后的那场大丰收,像是一场泼天的大造化,将下泥凹村里最后一丝穷酸与暮气洗涤得干干净净。 金秋十月,沿海的日头变得温厚而明朗。 从公社大官道延伸进村的那条平整公路两旁,立起了一排排整齐的木电线杆,雪白的水泥柱子上刷着红漆标语。海风吹过,村里再不见往日半点死臭海泥味,取而代之的是晒场上蒸腾的鱼干咸香与家家户户瓦房里飘出的柴火饭香。 这一天,是大队部年终清账分红的好日子。 大队部宽敞的大院里早早搭起了遮阳红棚,院正中排开两张长条红漆八仙桌,桌面上用红纸包着的一沓沓崭新大团结码成了小山,油墨香气随着穿堂风飘散,惹得全村数百口人伸长了脖子,个个眼底泛着泪光与狂喜。 村长李大爷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一身青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大铁钟下,手握铁皮喇叭,激动的嗓门顺着高音喇叭传遍了整条海岸线: “乡亲们!静一静!大伙儿听仔细了!” “咱们下泥凹向海渔民联营合作社,打成立到现在整整六个月!依靠深水围网防逃技术,靠着省城望海楼大酒楼和县水产站的包销专线,总共产出特级黑刺参六千四百斤!红膏梭子蟹两万八千斤!白玉蛤与生蚝净肉三万余斤!” “除去苗种折旧、网具损耗和留存的大队修路基金,今天——全部现场清账!实打实发到每家每户手里!”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许多饱经风霜的老渔民激动得直拍大腿,泪水把干裂的掌心都浸湿了。 “第一户,陈长贵家!分红一千二百四十块!” “第二户,七婶家!折算劳力与地皮股,分红八百六十块!” “第三户……” 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念出,社员们踩着崭新的胶鞋,红着脸走上台前,颤巍巍地从何素芬和陈建国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红纸包。 七婶捧着那一厚沓钞票,手抖得不成样子,当场给何素芬抹起了眼泪:“素芬啊,婶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啊!我那两间烂草房能翻起青砖瓦房了,建国、素芬,你们二房是全村的大救星啊!” 轮到大房时,台下忽然安静了些许。 陈大发推着轮椅上的马桂香,一步步走到台前。陈大壮规规矩矩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登记的小红本,眼神清亮踏实,再不见往日半点游手好闲的流气。 “大房陈大发家,折算自留滩涂股与起网工分,分红……七百一十块整!” 何素芬神色平和,双手将红纸包递了过去。 马桂香腿上的石膏虽已拆除,但走路依旧微有些跛。她颤抖着伸出两只布满粗茧的手,捧着那带着油墨温热的钱,眼泪珠子断了线似地往下砸。 她猛地撑着轮椅扶手想要往下跪,被何素芬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胳膊。 “他二婶……素芬妹子!”马桂香泣不成声,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狠狠抹着眼角,“以前我不是人,我瞎了眼、黑了心肝!要是没有你和建国拉扯,我们大房早冻死在去年冬天的雪窝子里了……这钱我拿着烧手,但往后,我马桂香要是再敢对二房生半分歪心,不用老天爷罚,全村乡亲戳烂我的脊梁骨!” 何素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道:“大嫂,快收下吧。往后踏实干活,把大壮的亲事张罗起来,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陈老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台上这一幕,老泪纵横,连连抹着眼角,嘴里直念叨着祖宗保佑、二房仁厚。两房维持了几年的陈年坚冰,终于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与真金白银的喜悦中,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天,下泥凹村整整发出去十二万巨资! 几乎家家户户都分到了成百上千块,成了远近闻名、全公社首屈一指的“万元户示范村”。 分红大会散后,黄昏的海风卷着微凉的潮气拂过海岸。 在下泥凹村东头的那片黑石洼前,如今早已变了模样。 昔日嶙峋犬牙、散发着死咸恶臭的荒泥滩,如今被改造成了一片绵延开阔的现代化生态养殖港湾。平整的木栈道横贯在清澈透亮的浅海上方,两侧水波粼粼,隐约能见深水礁石缝里大黑刺参惬意蠕动,群蟹嬉戏。 陈建国穿着一身干练利落的白衬衫,脚踩黑皮鞋,身旁停着那辆重新喷了深蓝亮漆的泰山牌大三轮机动车。 栓子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新书包,个头在这半年里猛窜了一截,眉宇间满是少年的英气与爽朗。他手里握着县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正开心地跟父亲比划着学校的大操场。 何素芬系着一条崭新的红格子丝巾,容光焕发,眼角眉梢皆是岁月静好沉淀下来的从容与舒展。 而在一家人中间,三岁半的小阿珠穿了一身雪白的荷叶边小洋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玲珑的草编遮阳帽,帽檐边别着一朵淡粉色的野海棠花。 小家伙长得越发粉琢玉雕,两腮泛着健康的红润,宛如年画里走出来抱鲤鱼的胖娃娃。 她挣脱了母亲的手,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吧嗒吧嗒跑到了平整温热的海堤石阶前。 小阿珠脱下了脚上精致的小红皮凉鞋,任由那双嫩生生、白藕似的小脚丫,轻轻浸泡在退潮后温润澄澈的浅浪花里。 “哗啦……哗啦……” 海水泛起一层层雪白细碎的轻柔泡沫,温柔地抚摸着小阿珠幼嫩的脚踝。 几只半透明的小海虾和两只肥嫩的白玉小贝壳,竟然顺着水流欢快地游聚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白嫩的脚趾尖,久久不愿离去。 小阿珠仰起粉扑扑的小脸蛋,迎着天边那一抹绚丽如金锦般的晚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晚照与浩瀚碧海。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指着海天相接处那一轮温暖沉落的红日,回头冲着何素芬和陈建国咯咯娇笑起来,嗓音清甜悦耳,宛如海风里最灵动的风铃: “爹爹,娘,哥哥!你们快来看呀!” “海里的日头好大好暖,浪花花在给阿珠洗脚脚呢!” “咱们家的好日子,比太阳还长,比大鱼鱼还多!” 何素芬走上前去,俯下身,将这个改变了全家命运、带飞了整座海村的小福宝稳稳抱进怀里,眼底噙着幸福的泪光。 陈建国朗声大笑,伸出宽厚有力的大手,将妻子、儿子与怀中的娇女一并紧紧揽入怀中。 海天一色,潮平两岸阔。 那条带着下泥凹村走出苦海、通往省城与远方的康庄大道,正在夕阳的余晖下笔直铺展,向着更宽广、更红火的明天,无限延伸……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