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换亲:糙汉巡检宠妻记
重生的妹妹嫌弃水上巡河汉子凶险残疾,闹死闹活抢走看似斯文体面的穷秀才,做着诰命夫人的大梦。穿书而来的陆明玉怀揣水息灵韵,从容接下这门亲事,嫁给糙汉巡检韩烈。妹妹在伪君子夫家被磋磨受尽苦楚,陆明玉却靠着绝妙卤味与水产养殖发家致富,不仅治好了夫君的旧疾,更陪着他一路封官进爵,被糙汉夫君捧在手心宠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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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悔婚闹剧,明玉顺水接良缘 “我不嫁!娘,你今天就是拿绳子把我吊死在房梁上,我也绝不嫁进那韩家!” 陆家低矮的土坯草房里,尖锐凄厉的哭叫声几乎要掀翻了房顶。 屋地中央,陆明珠披头散发地瘫坐在黄泥地上,两只手死命攥着炕沿,一张原本还算秀气的瓜子脸此刻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惊恐与偏执。 “你疯魔了不是?!” 陆母陈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捏着一把笤帚疙瘩,指着小女儿的脑门痛骂: “前几天韩家托媒人来递口风,你自己听见韩烈在巡检司当差,家里有两条大挂网渔船,还有三间齐整的青砖房,你笑得合不拢嘴!这会儿日子眼看要定,你天不亮就嚎丧着不肯嫁,你中了哪门子邪?!” “我没中邪!” 陆明珠尖声反驳,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重活一世才有的怨毒与后怕: “青砖房有什么用?!那韩烈常年在水上当差,那大河风急浪大,水匪刀口舔血,他一年到头身上带着伤,指不定哪天连人带船就沉在水底下了!就算不死,他那条右腿……他以后就是个废人!我嫁过去,成亲没几天就得当寡妇,连个后都留不下,守着那两条破船哭死吗?!” “呸呸呸!满嘴喷粪的死丫头!” 陈氏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朝着门外啐了三口唾沫,上去就拧了陆明珠胳膊一把: “八字还没合完呢,你就敢咒人家死!韩家后生生得高大结实,水性十里八乡数得着,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水上小旗,多少庄户人家眼馋着!人家瞧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在这儿浑说什么胡话!” “谁稀罕这福气谁去!” 陆明珠猛地推开陈氏,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 “我要嫁读书人!我要嫁镇上布庄的赵先生!赵文成赵秀才!他读圣贤书,将来是要考举人、进京做官的!等他做了官,我就是诰命夫人!顿顿吃香喝辣,走到哪儿都有丫鬟婆子伺候!你们逼我嫁个下水卖命的臭丘八,就是故意推我进火坑!” 屋门外头的穿堂风静静吹过。 站在柴房门口切红薯藤的陆明玉,手里的切刀微微一顿,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 她十岁那年意外穿进这本水乡种田文里,成了陆家的大女儿陆明玉。穿越时,她体内带来了一缕微弱的“水息灵韵”,虽然不能翻江倒海,却能感知水脉吉凶、辨识水产生灵,更能温养体魄、活血化瘀。 这具身子在灵韵滋养下,筋骨匀称,气血充盈,手脚比寻常女子都要轻健利落。 而眼前这一幕,陆明玉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这个心比天高的亲妹妹陆明珠,重生了。 上一世的原书剧情里,陆明珠贪图韩家富足的家底,高高兴兴嫁给了韩烈。可水上风云莫测,韩烈后来在一场围剿水匪的恶战中伤了右腿,巡检司的差事丢了,只能靠水塘谋生。陆明珠嫌弃韩烈是个跛子,整日摔盆打碗、偷拿银钱补贴娘家,最后更是卷走积蓄跟着过路货郎跑了,落得个凄惨横死的下场。 至于原身陆明玉,则是嫁给了那个看似斯文清高的赵账房赵文成。 可那赵文成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表面上两袖清风、不纳妾室,背地里却心胸狭窄,嗜赌如命。关起门来,赵家婆婆刻薄挑剔,日日逼着原身立规矩,赵文成在外输了银子,便在后院逼原身交出嫁妆抵债。原身耗尽心血替他操持家业,最终积劳成疾,不到三十岁便油尽灯枯而死。 外人只见赵账房体面风光,谁又知道那道朱漆大门掩上后,是怎样一滩吃人不吐骨头的烂泥? 如今陆明珠自以为抢占了先机,急吼吼地要把那条铺满刀尖的“富贵路”抢过去。 陆明玉在心里冷冷一笑。 那等道貌岸然的“福气”,既然陆明珠抢着要吃,那就让她拿命去填个痛快。 “姐!你听见没有?!” 堂屋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陆明珠光着脚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陆明玉的衣袖,满脸算计地打量着她: “娘不是天天夸韩家好吗?大姐你性子稳,手脚比我勤快,又会伺候人,你嫁过去,韩家肯定更喜欢!你替我嫁给韩烈!” 陈氏跟着追出来,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陆明珠背上: “你作死啊!这是官媒给你说下的亲事,你不要的破烂往你亲姐姐身上推?你当你姐是什么?!” “我怎么是往她身上推了?!” 陆明珠吃痛,梗着脖子大喊: “大姐今年都十八了!村里十八岁的姑娘哪个没定亲?要不是她成天闷在家里摆弄那些鱼啊虾的,至于留到现在吗?韩家有船有房,那是天大的好日子,我让给她,她合该谢我一辈子!”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秋风吹动院角芦苇的沙沙声。 陈氏喘着粗气,看看披头散发胡搅蛮缠的小女儿,又看看神色沉静、脊背挺直的大女儿,眼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与无奈。 “明玉……” 陈氏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愧疚与无措: “你别听这死丫头胡咧咧。韩家虽然底子厚,可到底是给小雪……给你妹妹相看的。娘不能这么委屈你。” 陆明玉放下切刀,在腰间的蓝布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的面容生得白净清秀,眉眼间自带一股山水润泽般的舒朗与坚韧。 “娘,我不觉得委屈。” 陆明玉神色淡淡地看着陆明珠,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日子是人自己过出来的。霍家也好,韩家也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求的是人品正派、踏实知冷热。妹妹既然认定了赵秀才将来能当大官,心不在此,硬捆着她上花船,结下的也是仇怨,平白丢了咱们陆家的脸面。” 陆明珠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急忙插嘴: “对对对!娘你听听,大姐自己都应了!” “我还没说完。” 陆明玉冷冷扫了陆明珠一眼,目光如冬日水面的薄冰,刺得陆明珠心头莫名一悸。 “韩家若是不介意临阵换人,我自己愿意应下这门亲。” 陆明玉转头看向陈氏,条理清晰地说道: “韩巡检在水上当差,话少人正,我曾在码头远远见过两回,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韩家人口简单,公婆性情宽厚。只要韩家点头,我听爹娘的安排。但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刃般扎向陆明珠: “这门亲,是陆明珠自己闹着不要、亲手推出来的。将来我若是把日子过红火了,是我自己的造化,谁也别舔着脸凑上来说是我抢了她的运道;往后妹妹若是在赵家受了苦,也休想跑回娘家,打着亲姐妹的幌子,往我韩家的锅里伸勺子!” 陆明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满脸得意地扬起下巴: “哈!我会受苦?我会眼馋你?等赵郎高中状元,我穿绫罗绸缎的时候,你别跪着来求我赏你几两碎银子就行!” 陈氏看着执迷不悟的小女儿,长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疲惫与失望。她上前拉住陆明玉的手,粗糙的掌心带着颤抖: “好闺女,娘委屈你了……这事儿娘不能只听你们姐妹的。一会儿等媒婆来了,娘亲自去探探韩家的口风。若是人家觉得咱们陆家轻慢,这事儿便作罢;若是韩家真不嫌弃……娘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你空着手出门子。” 风掠过屋檐下的干鱼干,空气中弥漫着水乡特有的潮润气息。 陆明玉微微抿唇,心神内视,丹田处那一缕如水滴般澄澈的灵韵微微荡漾,泛起柔和的温意。 前世的风刀霜剑已成过往。 这一世的水面风浪再大,她也要凭自己的双手,撑起属于她的一方晴空。 ### 第二章:媒婆探风,韩母相看大姑娘 晨光刚破晓,江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明玉挎着竹篮子,篮里装着两合杂粮蒸的干饼子,还有一陶罐昨夜温在灶膛里的热鱼汤。 她脚步轻快,沿着湿漉漉的河滩碎石路,朝下头停靠渔排的水闸口走去。 水闸边上,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正挽着裤腿,费力地将挂在木桩上的粗麻缆绳拽紧。那是陆明玉的父亲陆大川。 “爹,歇口气,吃口热乎的。” 陆明玉唤了一声,走上前将竹篮子搁在干燥的青石板上。 陆大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转头瞧见是大女儿,黝黑沧桑的脸上顿时露出憨厚的笑意: “明玉来了啊。今儿个水闸放水早,我闻着这鱼汤味儿就肚子咕噜叫了。家里……今早没闹腾吧?” 陆大川常年在水里讨生活,性子虽闷,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昨日小女儿陆明珠要死要活地哭闹,他夜里抽了大半宿的旱烟。 “闹过了,不过也定下了。” 陆明玉揭开陶罐上的白布,将温热的粗瓷碗递到父亲手里,神色平静地将早晨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小雪铁了心不肯嫁韩家,把亲事推了出来。娘问我的意思,我应下了。娘这会儿正去林媒婆家探口风呢。” “当啷”一声脆响。 陆大川手里的粗陶勺子磕在碗沿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沉稳从容的大女儿,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应了?明玉,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亲事原本是给你妹妹说的,她嫌韩烈常年在水里当差有风险,不要了才落到你头上……爹知道你打小懂事,可这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别是看着你娘为难,自己硬咬着牙顶上去的吧?” “爹,我是真情愿的。” 陆明玉抬眼看着晨曦下的茫茫河道,目光清亮澄澈: “韩家底子厚,韩烈为人正派、做事规矩,村里镇上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至于他在巡检司当差有些凶险,这世道哪一行讨生活不担风险?就算是种田打鱼,也有大水旱灾的时候。嫁人过日子,图的是汉子知冷知热、公婆通情达理。换做是我,我不觉得委屈。” 陆大川定定地看了女儿半晌,见她眼底没有半分勉强,心中那股沉甸甸的石头才稍微落了地。 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咬了一大口饼子,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是咱家对不住你……从小到大,小雪要强任性,你什么都让着她。这回要是韩家那边点头,爹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水里多捞几个月的网,也绝不能让你寒酸着嫁过去!” “有爹这句话,女儿心里就知足了。” 陆明玉温声应道。她伸手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鬓角,水息灵韵在指尖微转,悄然抚平了父亲因长期泡在冷水里而有些肿胀的指节。 …… 与此同时,村西头的林媒婆家,堂屋门正半掩着。 陈氏坐在长凳上,手里绞着帕子,脸上的神色既尴尬又急切。 “哎哟,我的陆家嫂子,你这不是给我林婆子出天大的难题吗?!” 林媒婆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啪啪作响,一张涂了劣质脂粉的胖脸皱成了一团干橘子皮: “前些日子韩家大娘来找我,指名道姓看中的是你家二丫头陆明珠!人家相中的是小雪模样标致,嘴巴又甜。合着你们两家八字还没送去官衙,你今儿一早跑来跟我说要换人?那韩家是什么门第?镇上水上巡检司的小旗!两条挂网大渔船,三间大瓦房!人家要觉得你们陆家拿婚事当儿戏,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好妹子,我知道让你为难了。” 陈氏赶紧从袖子里摸出用红绳串好的二十个铜板,悄悄塞进林媒婆的袖筒里,赔着笑脸压低声音道: “实话跟你交个底,小雪那丫头……心野了,一门心思盯着镇上的穷秀才,死活不肯过韩家这安生日子。可我家大丫头明玉,你是看着长大的!性子稳重,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做饭、浆洗、下地、结网,哪样落过人后?韩家人口少,娶媳妇图的不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吗?” 林媒婆掂了掂袖子里沉甸甸的铜板,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她吐出瓜子皮,咂摸着嘴道: “话是这么说……明玉那丫头模样身段确实出挑,就是性子太静,平日里不大爱冒头。成吧,我只能替你走这一趟,先去韩家探探口风。可丑话说在前头,韩家要是当场翻了脸,你可不能怨我老婆子没尽心!” “绝不怨你!只要韩家肯听咱们解释,成不成都承妹子的大情!” 陈氏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林家小院。 林媒婆不敢耽搁,收拾了一下衣裳,换上一副喜庆笑脸,快步奔向了村东头的韩家。 韩家坐落在靠水的平地上,三间高大青砖大瓦房在周围一片茅草屋里显得格外气派。院子宽敞整洁,墙根下晒着两排细密的鱼网,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清冽的河鲜味。 “齐家妹子,在家忙着呢?” 林媒婆堆起满脸堆笑跨进院门。 正在院里晾晒鱼干的韩母齐氏抬起头来。齐氏生得高大硬朗,眉眼舒展,看着就是个爽利麻利的人。 “哟,林嫂子来了。快坐。” 齐氏放下手里的簸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 “是不是陆家那边给回话了?我家石安过两日要回巡检司报到,这亲事若是说定了,我好托人去打一套新箱柜。” 林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干咳了两声,凑上前压低声音: “齐妹子……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明白。这亲事有了点岔子,不过啊,也是好事多磨。” 齐氏一听,眉头顿时微微一挑,眼神立刻犀利起来: “岔子?怎么,陆家嫌我们韩家给的聘礼薄了,还是挑挑拣拣舍不得闺女?” “哪能啊!” 林媒婆赔着笑,硬着头皮道: “是那二丫头陆明珠……自己猪油蒙了心,非说不想嫁水上当差的,闹着要嫁读书人。不过陆家嫂子是极明理的人,当场就给她训了!陆家还有个大姑娘,叫陆明玉,今年十八。人勤快,手脚麻利,模样比二丫头还要标致几分。陆家的意思是,若是你们韩家不嫌弃,换成大姑娘明玉,两家结这门亲!” “换人?!” 齐氏的声音骤然拔高,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手里的抹布重重往桌上一拍: “合着我们韩家上门求娶,由着她陆家丫头挑肥拣拣?年纪轻轻做了巡检司小旗,有房有船,她陆明珠凭什么嫌弃?!她不愿嫁,我们韩家还求着她不成?硬娶回来天天给我儿子脸色看,我图什么?!” 林媒婆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拉住齐氏的胳膊劝解: “好妹子,消消气!真不是你们韩家不好,是那二丫头心气太高、没福气!可大姑娘明玉不一样啊!那丫头是自己点了头的!我专门问过,明玉知晓石安在水上辛苦,夸石安正派上进。齐妹子,你仔细想想,你们孤儿寡母拉扯大石安,娶个花枝招展成天想做官夫人的祖宗回来,能有好日子过?明玉那才是真正能挑起家底的贤惠媳妇!” 齐氏本就是个极清明通透的妇人,刚才不过是一时被落了面子动了气。 听林媒婆这么一剖析,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冷静了下来。 “光听你这张嘴说可不成。” 齐氏眯了眯眼,沉吟片刻道: “娶媳妇是顶天的大事,关乎后半辈子的家宅安宁。明儿个清早,你让陆家大丫头去你后院帮着搭把手,就说你家有些晒潮了的鱼线和陈麻要理。我也过去,我得亲自看一眼那丫头到底是圆是扁,是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料!” “哎!这敢情好!明早一准儿安排妥当!” 林媒婆见事情有门,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满口应承下来。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陆家的小屋里,陈氏正拿着木梳,细细替陆明玉梳理着乌黑如缎的长发。 “闺女,穿这件天青色的细布褂子吧。虽然洗过几次,但浆洗得干净,没打补丁。” 陈氏眼眶有些泛红,声音放得很轻: “到了林媒婆家,照常干活说话就行,别紧张。齐家大娘是个爽朗性子,若是问你什么,据实说就成。娘心里知道,终究是让你受了委屈……” “娘,不委屈。” 陆明玉转过身,轻轻握住母亲满是老茧的手,神色平和: “清清白白见人,踏踏实实说话。能成是缘分,成不了也是命数,女儿心里亮堂着呢。”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明珠端着一盆洗脸水倚在门框边,嘴里嚼着一块酸杏干,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大姐,今儿可得把尾巴收好了,别让人家韩大娘一看,觉得咱们陆家长女是个拿不出手的闷嘴葫芦!人家韩家底子再厚,也不过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粗野水鬼。哪像赵秀才,通读诗书,指不定秋闱就能中举呢!” 陆明玉站起身,淡淡地从陆明珠身边走过,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多给她一个: “我拿不拿得出手,不靠你这张嘴来评判。有空琢磨怎么笑话我,不如多想想赵家那满屋子的账本你认得几个字。” “你——!” 陆明珠气得一跺脚,手里的水盆晃出一大片污水,溅湿了自己的绣花鞋面。 陆明玉不再理会身后的恼怒,步履从容地朝着村西头走去。 进了林媒婆家的院子,林媒婆正端着茶碗迎出来。院子里的枣树下,齐氏正端坐在一张竹椅上,一双锐利而精明的眼睛直直落在了陆明玉身上。 陆明玉神色不卑不亢,走上前屈膝行了个晚辈礼: “林婶子好。齐大娘好。” 齐氏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身段修长匀称,站立时脊背笔直,一头青丝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杂饰;面上未施粉黛,肌肤却如初春溪水般润白透亮,最让人心头一动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农家姑娘少有的沉静与通透。 “是个好模样。” 齐氏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问道: “你就是明玉?平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活计?” 陆明玉落落大方地站在原地,语气平静舒缓: “回大娘的话。农忙时下田插秧、割稻,农闲时跟着爹修补鱼网、结缆绳。家里喂猪、煮饭、浆洗、收拾菜园,水洼里捞些菱角螺蛳贴补家用,碰见能入药的水草也采一些晒干换钱。” 齐氏眉毛微微一扬: “你还会采药理货?” “认得几种常见的,照着老药铺掌柜教的法子晾晒,赚几个贴补针线的铜板罢了。” 陆明玉语气谦和,既不显摆,也不露怯。 齐氏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凌厉起来: “明玉,有句话大娘当面问你。这门亲事,原先是我上门求娶你妹妹陆明珠的。她不乐意,闹腾了一场,你娘才回过头换成你。你老实跟大娘说,你心里可有疙瘩?是不是家里爹娘逼着你顶上来的?”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林媒婆有些紧张地捏紧了帕子。 陆明玉迎上齐氏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大娘问得实在,我也不说虚话。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小雪心里装着别人,硬把她塞进韩家,两家往后都没个安生日子过。我自己愿意应下这门亲,不是替谁顶缸,更不是爹娘强逼。 韩家门风端正,石安哥在外巡河尽忠职守,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娘说话做事爽利公道。这样的婆家,我若能嫁进来,只有满心踏实,绝无半点委屈和疙瘩。” 齐氏眼中的冷意彻底消融,化作了掩饰不住的赞许。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又追问了一句: “那你见过我家石安没有?觉得他人怎么样?” 陆明玉微微抿唇,轻声道: “远远见过两回。生得高大结实,眼神很正,做事雷厉风行。旁的他性情如何,没真正相处过,我不便妄言。但他是个靠自己膀子在风口浪尖挣前程的汉子,不是那等偷奸耍滑、夸夸其谈之辈。过日子求的是知冷知热的踏实,会说甜言蜜语的,未必真能把日子撑起来。” “好!好一个能把日子撑起来!” 齐氏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连声称赞: “我就怕你是个抹不开面子的受气包!听你这几句话,大娘心里彻底踏实了!” 林媒婆见状,赶紧笑着打圆场: “哎呀,我就说吧!明玉这丫头打小就是个心里有沟壑的!齐妹子,这后院还有几副粗麻鱼线乱成了麻团,正好让明玉搭把手。” “不用试了!” 齐氏爽快地摆了摆手,直接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包着一块雕刻精致的桃木篦子,外加两朵水红色的细绢花。 齐氏拉过陆明玉微凉柔软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进了她掌心: “这绢花是大娘亲手做的,木篦子也是我特意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明玉,大娘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这门亲事,韩家认定了是你!你安心在家里备嫁,大娘绝不让你受半点轻慢!” 绢花触手柔软,木梳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陆明玉握着手中的信物,心头微微一暖,面上泛起一抹得体的红晕: “谢谢大娘,明玉记下了。” 辞别了齐氏与林媒婆,陆明玉揣着信物走出院门,初升的日头正好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芒。 然而刚走到村口的大柳树下,一道鬼祟的人影便从树后转了出来,尖锐的视线直勾勾刺向陆明玉手里的布包…… ### 第三章:厚薄聘礼见人心,明珠算盘落空 柳树下的风带着初秋水汽的微凉。 陆明珠死死盯着陆明玉手里露出一角的红绢花,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上一世,韩家托媒人登门定下她的时候,韩母齐氏不过送了二尺粗棉布、两包桂花糖,连多一句温软话都没有!凭什么换成了陆明玉,转头就送了只有正经相中儿媳才给的木篦子与细绢花?! “大姐,你真有本事啊。” 陆明珠从树后转出来,双手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地挡在窄路上: “我前脚刚把这门亲退了,你后脚就上赶着接过去,连人家给的物件都揣怀里了。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我死活不肯嫁,这韩家的门槛哪轮得到你踩?你以后享福了,手里宽裕了,可得记着我的大恩,别当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陆明玉脚步微顿,神色冷淡地掠过她: “亲事是你自己在堂屋里指天誓日不要的,如今两家还没合八字,你倒先急着来讨赏了?你若觉得韩家好,现在回身去林媒婆家磕头反悔,还来得及。” “呸!谁后悔谁是狗!” 陆明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骂道: “我才不稀罕一个整天泡在水里的泥腿子!我告诉你,赵秀才今日就托人递了信,这两日赵家就要明媒正娶抬我进门!往后我是官家娘子,你就是个守着破渔船等寡妇消息的苦命鬼!我不过是提醒你,到了韩家多给我弄点油水,你少在这儿跟我装清高!” 陆明玉唇角抿出一抹讥诮,连话都懒得再应一句,径直擦过陆明珠的肩膀走回了陆家小院。 …… 合过八字,算过吉期。 三日后的清晨,陆家门前的小泥路被一阵响亮的锣鼓声彻底震醒了。 林媒婆走在最前头,手里甩着红绸帕子,笑得嘴岔子都要裂到耳根后头去了: “大喜啊!陆家大哥、陆家嫂子,韩家下聘礼来啦——!” 村里看热闹的乡邻呼啦一下围了满院子。只见韩家跟来迎亲的四个青壮汉子,抬着两挑绑着大红绸花的实木礼盒,稳稳当当地停在陆家堂屋门前。 齐氏亲自押着礼,走在最前头,穿着簇新的青布夹袄,满面红光。 “林嫂子,念礼单!”齐氏朗声开口。 林媒婆清了清嗓子,展开大红礼单,扬声喊道: “韩家求娶陆门长女明玉——下正聘! 纹银一十二两整! 水锦两匹、湖青细棉布两匹! 整头肥猪一口、青鱼两尾,足足六十斤! 喜饼八盒、红糖八封、陈年黄酒两坛!” “嘶——!”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二两纹银?!老天爷,咱这临水村嫁姑娘,寻常人家给个二两银子就顶天了,三四两银子那是地主家娶亲!韩家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吧?!” “还有两匹水锦呢!那可是镇上锦绣阁才有的好料子,一匹就得两三两银子,摸上去跟水似的滑溜!” “齐大娘这是真把明玉当掌心宝娶进门啊!大丫头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乡邻们的惊叹议论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躲在东厢房门帘后的陆明珠脸上。 十二两!还有水锦! 陆明珠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痛得发颤。上一世韩家娶她,明明只给了六两银子、四包点心!为什么轮到陆明玉,聘礼翻了整整一倍还要多?! 堂屋里,陆大川和陈氏激动得手足无措。 “齐家妹子,这……这礼太厚了!”陈氏眼圈微红,连连摆手,“明玉是个庄户丫头,受不得这么重的聘,快拿回去些……” 齐氏一把拉住陈氏的手,语气坚定爽快: “亲家嫂子,快别说这话!明玉这闺女我是一眼看中的,心眼实、人品正,往后进了门是跟我儿子顶门立户过日子的!该给的体面,韩家一分都不能少!这十二两银子,就是给明玉的脸面!” 陆明玉站在内堂,看着母亲泛红的眼角和齐氏诚挚的目光,体内微弱的水息灵韵泛起丝丝暖意,心头一片清澈安宁。 然而,韩家的锣鼓声才歇下不到一个时辰,门外又响起了另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媒婆痣上长着一根黑毛的孙媒婆,满脸倨傲地甩着帕子迈进了陆家的门。身后跟着赵家雇来的一个干瘦短工,手里只拎着个单薄的竹编食盒。 “哟,苏家……哦不,陆家嫂子,我也给你们道喜来了。” 孙媒婆扯着尖嗓子走进来,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搬进屋的韩家厚重聘礼,眼神闪过一丝不屑,阴阳怪气道: “咱们镇上赵文成赵秀才家,来给你们二姑娘下聘了。” 陈氏和陆大川对视一眼,收起脸上的笑意,勉强迎上前:“孙媒婆,快请坐。” 陆明珠早已按捺不住,从东厢房小跑着冲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孙媒婆手里的食盒,满脸通红,急切地问道: “孙婶子!赵郎……赵家备了多少聘金?是不是也带了县城里最好的绫罗绸缎?!” 孙媒婆斜了陆明珠一眼,鼻孔里轻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掀开食盒盖子: “二姑娘急什么?赵家是书香门第,讲究的是风骨,哪像那些打鱼摸虾的粗汉,只知道拿铜臭熏人? 赵秀才说了,二姑娘对他一往情深,他不忍辜负这份情意,特意备下聘金—— 制钱三百文! 杂粮面喜饼两包!” “什么?!”陆明珠整个人如遭雷击,尖叫出声,“三百文?!两包杂粮饼?!” 院子里还没散去的几个村妇顿时扑哧笑出了声,交头接耳的嘲讽声瞬间漫开: “三百文?我前几日买只下蛋母鸡还得一百八十文呢!” “前头还吹嘘要做官夫人呢,合着人家赵秀才就拿三百个铜板把她打发了?这也太寒碜了!” 陆明珠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孙媒婆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赵郎是秀才,四邻八乡都敬重他,他怎么可能就给三百文?!是不是……是不是他娘瞒着他抠扣下了?!” 孙媒婆脸色一沉,嫌恶地拂开陆明珠的手: “二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三百文怎么了?三百文也是真金白银!赵秀才过几年秋闱中举,那前程是区区几两银子能比的? 再说了,赵家还特意准备了一样顶要紧的聘礼,那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大福气!” 说着,孙媒婆从食盒最底下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薄书,重重拍在桌上: “诺!赵家老夫人亲自吩咐的,《训妇规诫》一本! 赵老夫人说了,二姑娘之前私自往赵家跑,行事不够稳重端庄。嫁进赵家前,务必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赵家是讲门风规矩的体面人家,免得进门后辱没了祖宗清白!” “砰!” 陆大川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茶碗震得叮当乱响。 这位平日里闷不作声的汉子,此刻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拿本书来教训我陆家的姑娘?!人还没过门,赵家就把脚踩到我们脸上了?!这门亲,我们陆家不结了!孙媒婆,拿上你的三百文,滚!” 孙媒婆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冷笑起来: “陆大川,你冲我发什么横?你家二丫头私下跟赵秀才拉拉扯扯,村里谁不知道?人家赵秀才肯捏着鼻子认这门亲,给你们留着遮羞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们要是悔婚,看往后谁还敢要她!” 陆明珠浑身冰冷,看着桌上那本冰冷的《训妇规诫》,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可她一想到前世赵文成一路高升做大官的风光,一想到诰命夫人的头衔,硬生生咬碎了牙齿,冲上去一把抱住那本书: “爹!我不退!我嫁!我背!修之是有大前途的人,他娘严苛些也是为了我好!我愿意嫁!” 陆大川看着不争气的小女儿,气得捂住胸口险些背过气去,陈氏赶忙上前替丈夫顺气,满屋子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孙媒婆见状,得意地撇了撇嘴,撂下一句“下月初八迎亲,自己备好嫁妆”,便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散了,陆家小院却陷入了冰窖般的死寂。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 陆明玉在灶房里忙着规整韩家送来的厚礼。 齐氏走前把话说得极明白,那十二两银子全部留给明玉当压箱底的钱,陆大川夫妇更是执意一文不留,甚至商量着要把家里攒下的二两积蓄全拿出来,给明玉凑够十四两。 灶房的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陆明珠眼睛红肿地闯了进来,直奔陆明玉跟前。 “大姐。”陆明珠死死咬着唇,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算计与贪婪。 “有事?”陆明玉手中的切刀不停,将晒干的药草切得整整齐齐。 “你马上就要嫁进韩家了,韩烈在巡检司每月有饷银,韩家有房有船,你根本不缺银子花!” 陆明珠深吸了一口气,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来: “你把韩家给的那十二两聘礼,借我十两!” 陆明玉手里的刀稳稳停下。 她缓缓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明珠: “借你十两?凭什么?” “凭我是你亲妹妹!” 陆明珠拔高了音调,尖声辩解: “修之要读书考功名,买笔墨纸砚、打点考官样样都要钱!赵家现在只是暂时清贫,等他中了进士做了大官,十两银子算什么?!到时候我还你二十两、三十两! 你现在拿着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嫁给一个泥腿子,难道还能指望他考官不成?你借给我,往后我当了官夫人,在京城给你撑腰!” 陆明玉冷笑出声,那笑声清凌凌的,带着刺骨的嘲弄: “陆明珠,你怕是脑子被猪油蒙死了。 拿我的聘礼,去填赵家的窟窿,去倒贴一个连三百文都舍不得给你、还没进门就拿书抽你耳光的穷秀才? 你愿意下贱倒贴,是你自己的事。 但这十二两银子,是韩家给我的脸面,一文钱都不会落到赵家手里。你若再敢打这银子的主意,休怪我当着爹娘的面,把你的皮剥下来!” 陆明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明玉破口大骂:“陆明玉!你见死不救!你就是嫉妒我往后能当官夫人!你等着,等我嫁过去,等修之金榜题名,我一定让你跪着求我!” “那我便睁大眼睛看着。” 陆明玉眼神陡然凌厉,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手腕粗的晒干草药应声斩断,截面整齐如镜。 陆明珠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摔帘子落荒而逃。 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明玉眼底泛起一丝幽冷的光芒。 赵文成…… 前世那个把原身磋磨致死的伪君子,这辈子没了原身的嫁妆供养,又摊上这么个愚蠢贪婪的陆明珠,且看你们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来! 而三日后,她还要去一趟临河镇集市,把这批上品药材换成贴身银钱,再买一把趁手的防身家伙。 那条暗流涌动的河道上,她隐约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悄然逼近…… ### 第四章:镇上采买遇泼皮,糙汉暗护解围局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临水村外的官道上,陆明玉背着一只编织紧密的青竹背篓,搭上了村里刘大爷赶往临河镇的牛车。 背篓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大捆晒干的水泽兰、石菖蒲,最底下还压着一小包她用“水息灵韵”暗中滋养过的野生老鳖甲与上等芡实。 “明玉丫头,再过五天就要上韩家的花船了吧?今儿个还往镇上跑呢?” 同车的村西头张奶奶笑眯眯地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稀罕。 张奶奶是个孤寡老人,只带着个七岁的小孙子石头过活。去年夏天石头在深水湾摸虾抽了筋,要不是陆明玉恰好路过跳下水把孩子捞上来,还教张奶奶认了几种水边常见的药草换油盐钱,这祖孙俩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是啊张奶奶,趁着出嫁前把攒下的药草卖了,顺道买把铜锁和几尺红头绳。” 陆明玉伸手扶稳颠簸的牛车木栏,顺手帮张奶奶把脚边散开的药草捆扎结实: “一会儿到了回春堂,我帮您把这几捆水薄荷一起递进去。您晒得干透,叶瓣也没碎,梁掌柜肯定能给个好价钱。” “哎,老婆子这双老眼全指望你帮衬了!”张奶奶拍着陆明玉的手背,满脸慈爱。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进了热闹喧嚣的临河镇。 这临河镇扼守着南北水陆码头,街面上人流如织,贩夫走卒、船工脚夫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河腥味、脂粉香和热腾腾的包子香气。 陆明玉搀扶着张奶奶进了镇中心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柜台后头,留着山羊胡的梁大夫正给一个穿着青色儒衫、面色略显苍白虚浮的年轻书生号脉。 陆明玉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过那书生的侧脸。 这人正是陆明珠心心念念的“状元才”——赵文成。 “梁大夫,我这几日总觉得胸口闷胀,夜里盗汗心慌,看书不到半个时辰便头晕眼花,您快给我开几味上好的人参鹿茸补一补。” 赵文成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娇气与急躁。 梁大夫收回手,捋着胡子眉头微皱: “赵秀才,老夫给你搭过三次脉了。你这根本不是什么重疾,纯粹是夜里熬夜太甚、心浮气躁引起的虚火。你年纪轻轻,气血未衰,乱吃大补之物反而流鼻血伤身。回去少熬夜,清心寡欲,喝两副麦冬清心茶也就好了。” “怎么会没病呢?我还要备战秋闱,身子这么乏怎么读书?您只管给我开补气养神的方子!” 赵文成面露不悦,语气里带着几分讳疾忌医的烦躁。 站在不远处的陆明玉眸光微闪。 她体内有水息灵韵,对旁人周身的气息最为敏锐。这赵文成眼窝发青、脚步虚浮,身上哪里是什么苦读熬夜的书卷气,分明是一股子熬夜推牌九、饮劣质花酒留下的浊气! 这才刚跟陆明珠定下亲事,背地里就已经泡在赌坊酒肆里掏空了身子。 “明玉姑娘来了?” 柜台另一侧的伙计眼尖,笑着迎了上来。 赵文成听到“明玉”二字,下意识转过头来。只见少女一身素净的半旧蓝布衣裳,未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站在药香弥漫的铺子里,宛如一株刚出水的白荷,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文成眼睛顿时直了,心头猛地一跳。 前几日他去陆家下聘,陆明玉避在后厨没露面,他竟不知陆明珠那个整日被她贬低为“村妇粗婢”的大姐,生得这般绝色动人!比起涂脂抹粉、满身俗气的陆明珠,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明玉连正眼都没瞧赵文成一下,径直走向梁大夫,将背篓里的药材一一取出。 “梁大夫,这是今秋最后一批石菖蒲和芡实,还有一副三年以上的老鳖甲,您过过目。” 梁大夫一见那老鳖甲和粒粒饱满圆润的芡实,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这芡实颗粒饱满,灵气十足,晒得更是分毫不差!这老鳖甲也是极品!明玉姑娘,你经手的东西从来没让老夫失望过!”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 伙计脆生生报出数目:“石菖蒲、水泽兰并极品芡实、老鳖甲,一共作价一千八百六十文!张大娘的水薄荷八十五文!” 将近二两银子! 旁边的赵文成听得脸皮狠狠一抽。他刚抓那两副补药花了一百二十文,摸遍全身口袋也才凑出二百文铜板,而这个被他瞧不上的乡下大丫头,随手一背篓草药竟能卖近二两银子! 陆明玉让伙计兑了一两整银,余下的换成散碎铜板,又将八十五文钱仔细塞进张奶奶手里。 送走千恩万谢的张奶奶后,陆明玉没有立刻出镇,而是转头拐进了镇西头的铁器杂货市。 她怀里揣着银钱,如今离成亲还有五日,有些防身的物件必须提前备下。 在铁匠铺角落的旧货摊前,陆明玉一眼相中了一把尺许长的剔骨鱼刀。刀鞘是黑鲨鱼皮包的,虽然刀柄缠绳有些磨损,但拔开一条缝隙,寒光凛冽,刀刃厚重锋利。 “老板,这把旧鱼刀怎么卖?” “三百文,不二价!这可是巡检司退下来的精铁打造的!”摊主是个独眼汉子,瓮声瓮气地喊道。 “刀刃近尖处有个米粒大的崩口,刀柄麻绳也糟了,回去还得重新用桐油浸泡缠线。一百六十文,卖我就拿走。” 陆明玉语气平静,手指精准点在刀身瑕疵处。 摊主愣了愣,没好气地摆手:“一百六十文给你了!真是个行家!” 付了钱,陆明玉没有将鱼刀塞进背篓底,而是直接插在背篓外侧顺手一摸就能抽出来的竹筒格子里。 她刚走出铁器市,脚步便微微一顿。 身后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两个游手好闲、袖口挽得老高的码头泼皮,正眼神不善地远远缀着她。 刚才在回春堂结算那一两多银子时,到底还是被有心人盯上了。 陆明玉面色不变,手掌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肩后鱼刀的刀柄上。她加快脚步往官道出口走,那里靠近水师巡检司的哨岗,这帮泼皮绝不敢在官差眼皮子底下动手。 刚拐出青石板街口,迎面一道高大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从河堤石阶上走上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 他身着一袭半旧的玄青色水师短打劲装,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因为刚从外河巡逻归来,他下巴上带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深邃锐利,周身裹挟着一股大河风浪里淬炼出的凛冽悍气。 在经过陆明玉身侧的瞬间,汉子锐利的目光越过她,冷冷扫了一眼后头跟上来的两个泼皮。 两个泼皮一见这汉子腰间挂着的巡检司腰牌,再看清他那张活阎王似的黑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脚底抹油似的一头扎进旁边的岔路,眨眼间跑得没了影。 陆明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汉子。 她鼻翼微动,嗅到了汉子身上淡淡的江水潮气,同时丹田内的水息灵韵微微一颤,清晰地感应到对方右膝关节处盘踞着一团郁结已久的深水寒气。 这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多谢官爷解围。” 陆明玉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温和。 高大汉子顿住脚步,低头看向只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少女。 这一低头,他古铜色的耳根竟微不可察地绷紧了几分。 他认得她。 或者说,两年前她在深水湾救起落水孩童、浑身湿透却冷静控水救人的模样,他站在远处的巡逻官船上,曾清清楚楚地见过一回。 “举手之劳。” 汉子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看了一眼她背篓外侧插着的鱼刀,目光微微一闪: “把刀插在明面,懂得以慑止盗,胆子倒是不小。不过镇西头鱼龙混杂,以后一个姑娘家,少往铁器市那种偏僻巷子钻。” “记下了,多谢提醒。” 陆明玉抬起头,迎上他略显冷硬的视线,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看官爷一身风尘,刚从外河水哨回来?走得急,可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说着,她从背篓侧边取出一个干净的竹筒水壶,拔开木塞递了过去。 汉子愣住了。他在水上当差多年,乡人见了他这副凶悍模样,多半绕道走,还是头一回有姑娘家不仅不怕他,还主动递水给他。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骨节粗大的大手接过竹筒,仰头灌了一大口。 入口并不是普通的凉白开,而是一股清甜甘冽、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温水。一口咽下,不仅嗓子里的干渴烟消云散,连带着右腿膝盖处隐隐作痛的寒气,竟都莫名消散了大半,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汉子眸光猛地一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筒: “这水里放了什么?” “一点野生甘草、两片晒干的薄荷叶,解乏生津的药茶罢了。” 陆明玉接回竹筒,顺手将背篓往肩上提了提: “官道前面不远就是村口,你哪村的?” 汉子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声道: “临水村。姓韩,名烈,字石安。” “巧了,我也是临水村的。” 陆明玉将他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局促尽收眼底,笑意加深了几分: “我姓陆,叫陆明玉。” 韩烈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握着腰间佩刀的手背青筋微跳,黑沉沉的眸子死死锁住她的脸: “你叫陆明玉?陆大川家的大姑娘?” “是我。” “好,我记住了。” 韩烈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分说地伸出大手,一把将她肩上沉甸甸的竹背篓卸了下来,轻而易举地拎在自己手里: “顺路。我送你到村口。” 陆明玉看着空落落的肩膀,又看看前头那个同手同脚、步伐却特意放慢了迁就她的魁梧背影,眼底漾开层层笑意。 “韩大哥,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村口的分岔路前,陆明玉接回背篓,站在柳树下朝他挥了挥手。 韩烈高大的身影站在夕阳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快回去吧。路上别回头。” 直到那抹纤细的蓝色身影彻底拐进村西,韩烈才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迈进村东头的韩家大门。 “娘!我回来了!” 正在灶房做晚饭的齐氏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看见满脸胡茬、风尘仆仆的儿子,又是惊喜又是嫌弃: “哎哟我的儿!可算赶回来了!快去烧水刮刮你这一脸刺儿,跟个水匪头子似的!幸好赶上了,再过五天你就得穿红袍当新郎官了!” 韩烈正在解护腕的手猛地一顿,浓眉拧起: “成亲?娘,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成亲?巡检司差事正忙,我不娶,去把亲退了!” 齐氏一巴掌拍在他厚实的肩膀上,骂道: “退个屁!聘礼前天都下过去了,整整十二两银子!全村都知道五天后老韩家娶媳妇!人家陆家大姑娘明玉清清白白、能干贤惠,你敢说退亲,老娘今天先把你腿打断!” 韩烈动作骤然停住,猛地抬起头: “娘,你说谁?不是陆家二丫头吗?怎么是陆明玉?!” “二丫头嫌你是个水上当差的,死活不肯嫁!是人家大姑娘明玉通情达理,不嫌弃你常年不在家,点着头应下的亲事!” 齐氏哼了一声,斜睨着突然傻在原地的儿子: “怎么着?刚才还喊着拿刀架脖子上都不娶,一听是明玉,眼珠子都不转了?” 韩烈站在院子中央,脑海里全是刚才官道上少女弯着眉眼递给他药茶、笑吟吟说“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模样。 原来她早就知道!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韩烈黝黑的脸庞瞬间涨红到了脖子根。 他一把抓起搭在肩上的外衫,转身就往院门外冲。 “哎!天都黑了,你饭都不吃又往哪儿跑?!”齐氏在后头大喊。 “去镇上!买银镯子!再定四条大红绸花船!” 夜风里,只留下韩烈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急切欢喜的嗓音。 ### 第五章:十里红菱大花船,风光大嫁入韩门 五月初八,宜嫁娶,百事吉。 天还蒙蒙亮,临水村的河埠头便被一阵清脆欢快的唢呐声彻底惊醒。 河面上薄雾未散,隐隐约约便见四艘体量宽绰的官造大木船披红挂彩,顺着江风缓缓靠岸。 最打头的那艘主船,船头立着丈余高的红绸喜球,船舷两侧扎满了水乡象征多子多福的红菱与金丝篾条,甲板上八名水师旗兵身着簇新号衣,鼓乐齐鸣,气势恢宏得让沿河早起打水的妇人姑娘们看直了眼。 “老天爷!这哪里是寻常渔家迎亲?这排场,巡检司的大官成亲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不是嘛!瞧那四条大花船,都是水师码头调来的快船!韩烈这是把脸面全给陆家大丫头撑足了!” 岸边议论纷纷,而在陆家低矮的泥瓦房里,喜娘正握着一柄精巧的桃木梳,给坐在铜镜前的陆明玉梳理满头青丝。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共白头;二梳白发齐眉,子孙满堂寿无疆;三梳三羊开泰,富贵安康永吉祥……” 喜娘念着吉祥的套话,满眼惊叹地看着镜中的新娘。 陆明玉本就生得水灵清丽,在水息灵韵长年累月的温养下,肌肤如刚剥壳的白玉,透着细腻粉嫩的红润。此刻略施脂粉,穿上一身大红绣石榴暗纹的水锦吉服,更衬得眉如远黛,眸似寒星,端庄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大户闺秀。 陈氏站在一旁,眼圈泛红,手里攥着一个绣了并蒂莲的旧红布荷包,死死塞进陆明玉手里: “闺女,这是你爹这些年攒下的二两碎银子,加上韩家前头给的十二两聘银,一共十四两,你全带走!一文钱都别留给家里!到了婆家,手里有银子腰杆子才硬气!” “娘,二两银子你和爹留着买米……” “拿着!” 陆大川从门槛外跨进来,平日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角湿润,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爹没大本事,没能给你挣下一副像样的楠木红妆。可爹的闺女,决不能空着手进婆家受委屈!韩烈这后生是个重情义的,这花船的排场爹看在眼里。你过去……好好跟他过!” “哎,女儿记下了。”陆明玉心头温软,收紧掌心。 这时,西厢房的帘子被猛地摔在一旁。 陆明珠顶着两个青黑的眼眶跨出来,死死盯着陆明玉身上滑如凝脂的水锦吉服,嫉妒得心口生疼。 上一世,她嫁给韩烈的时候,韩家只有一辆破旧的牛车接亲!韩烈那天巡河赶得急,连大红喜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腥臭的泥水!凭什么这一世换成陆明玉,韩烈不仅连夜求了巡检司的长官借来官船,还置办了整整四艘大红绸花船迎亲?! 更刺眼的是,昨晚赵家送来的纳吉帖子里,赵老夫人特意交代,下个月赵家迎亲不办席面、不请鼓乐,只让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将她抬进去,美其名曰“书香门第,崇尚简朴清贵”。 放屁的清贵!分明就是赵家抠门下贱,嫌她倒贴不值钱! “显摆什么……” 陆明珠死死绞着帕子,阴阳怪气地冷哼: “不就是租了几条打鱼的臭木船吗?排场摆得再大,新郎官还不是个下水卖命的臭水鬼!哪天水上一场风浪刮过来,船翻人亡,今日叫得欢,明日就该披麻戴孝当寡妇了!” “啪!” 一道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在堂屋里炸响。 陈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捂着脸倒在门框上的陆明珠,目眦欲裂: “你个丧良心的畜生!今日是你亲姐大喜的日子,你敢咒你姐夫死?!我陆家没你这种不知廉耻的黑心烂肺!滚回你屋里去!再敢迈出来半步,老娘今天就拿扁担打断你的狗腿!” 陆明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夺眶而出,怨毒地瞪了一眼陆明玉,哭着冲回了房里把门撞得震天响。 陆明玉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恶人自有恶人磨,陆明珠心甘情愿跳进赵文成那个火坑,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吉时到——!请新娘子登花船啰——!” 外头喜娘高亢喜庆的嗓音划破晨空。 盖上绣着红莲的金丝盖头前,陆明玉隔着门缝,一眼便看见了正阔步迈进院门的高大新郎。 韩烈今日换下了一身青布水师劲装,穿上了一袭大红暗云纹的吉服,腰间束着玄色银扣革带,愈发衬得他肩宽腿长、英武挺拔。 他脸上的短须已经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深刻俊朗的面庞。 在看到盛装打扮的陆明玉那一瞬间,素来在风口浪尖面不改色的铁血汉子,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透了,脚下的步子甚至僵硬了一下。 “岳父,岳母。” 韩烈上前一步,掀开衣袍,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韩烈今日娶明玉进门,请二老放心!往后在韩家,我若让她受半点委屈,受半分闲气,叫我韩烈天打雷劈,永无宁日!”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如金石落盘。 陆大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连连扶起韩烈:“好孩子……快起来!爹放心!爹把明玉交给你,顶顶放心!” 在一片震天的鞭炮声与唢呐声中,韩烈亲自俯下身,稳稳当当背起陆明玉,大步流星跨出陆家院门。 少年的后背宽厚得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壁,周身散发着阳光晒透棉布的干燥与干净气息,连带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声,透过喜服清晰地传导过来。 “沉吗?”陆明玉伏在他耳畔,轻声问了一句。 韩烈身形微微一顿,耳根烫得几乎要冒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低沉沙哑: “轻……像片羽毛。背一辈子都不沉。” …… 十里清河,水波荡漾。 四艘迎亲花船在一片赞叹与道贺声中缓缓驶入村东头韩家的专属码头。 韩家院里早已摆开了整整八桌席面,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全村上下但凡有头有脸的乡邻无不盛装道喜。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 齐氏坐在高堂之上,笑得合不拢嘴,抓了满满两把红封喜糖塞给周围的孩子们。 待到礼成入洞房,喧嚣的酒席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雕花木门外。 新房是齐氏特意找镇上最好的木匠新打的一套大柜和拔步床,床上铺着松软崭新的大红缎面锦被,屋角点着两根粗如儿臂的龙凤喜烛,摇曳的烛火将满室映照得一片融融暖意。 门“吱呀”一声轻响。 在外头陪客喝了一轮酒的韩烈推门而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眼神却格外清明。 他走到床沿边站定,手里握着一柄缠着红绸的秤杆,喉结滑动,手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秤杆挑起,金丝盖头滑落。 烛光映照下,少女容颜如画,眼眸清亮,正含笑静静凝视着他。 韩烈呼吸猛地一滞,竟有些看呆了。 “怎么?好看得走不动路了?”陆明玉唇角噙着笑意,轻声打趣道。 韩烈猛地回过神,黝黑的俊脸瞬间红了个透彻,连带着脖颈都涨得通红: “好……好看。媳妇儿,你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他嘴笨拙劣地吐出一句大实话,惹得陆明玉噗嗤笑出了声,原本紧绷的新婚羞涩刹那间消散无形。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饿了吧?” 韩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细细包裹着的两个大白面馒头,里头还夹着厚厚的酱牛肉,热气腾腾的: “外头席面闹腾得厉害,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我特意去灶房给你留的,赶紧趁热吃两口垫垫肚子。” 陆明玉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油纸包的大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个外人眼里冷硬如铁的糙汉巡检,心思却比任何人都细腻知冷热。 “你吃过了吗?”陆明玉接过馒头,掰开一半递到他嘴边。 “我不饿,我一个大老爷们儿……” 话没说完,陆明玉直接将馒头塞进了他嘴里:“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往后咱家谁也不许饿着肚子抗硬。吃。” 韩烈嚼着满口麦香与肉香的馒头,眼底溢出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重重“嗯”了一声。 吃罢点心,韩烈起身走到屋角的厚重樟木柜前,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 他打开柜子底层的暗格,从里面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匣,大步走到床前,啪嗒一声摆在陆明玉面前推开。 匣子掀开,陆明玉眸光微微一凝。 里头不仅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碎银、铜板,底下还压着两张薄薄的硬纸。 “这是我当兵三年、进巡检司两年攒下的全副家底。” 韩烈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玉,将钥匙珍而重之地放进她白皙的手心里: “现银一共四十七两六钱。底下那两张,一张是这套三间青砖瓦房的房契,另一张是码头那条三丈长大挂网渔船的船契。 从今往后,韩家的银钱全由你掌管。你想买什么、想添什么,只管花。我韩烈的人是你的,命是你的,银子也是你的。” 掌心里的黄铜钥匙沉甸甸的,还带着男人滚烫的体温。 在这个女子出嫁多半被夫家防备、连几个铜板都要伸手讨要的世道里,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却在新婚之夜毫无保留地把全部身家身家性命全交到了她手里。 陆明玉收紧手掌,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炽热的眼眸,清澈的声音里满是坚定: “好。银子我替你管着,家业我替你操持。 不过韩烈,你记住了——我要的不光是你的银子和身家。你在外巡河,我要你每一次都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走回这个屋里。若你敢在外头逞凶斗狠伤了自己,我就把你的匣子锁死,一文钱也不给你留。” 韩烈胸口狠狠一震,喉咙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滚烫。 长久以来,别人只敬畏他的拳脚狠厉,只指望他多领些俸银,却从未有人像这样红着眼眶,只求他平安归来。 “媳妇儿……我答应你。” 烛火摇曳,韩烈伸手轻轻合上窗棂,高大魁梧的身躯带着滚烫的气息缓缓压低。 男人的大手略带薄茧,小心翼翼地拂过她光洁的额头,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粗重: “明玉……天色不早了,咱们歇下吧。” 红烛淌泪,喜帐低垂。 在被男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陆明玉指尖轻点在男人右膝暗疾之处,一缕温润醇厚的水息灵韵如涓涓细流,悄然顺着经脉渡了过去…… ### 第六章:公婆宽厚免虚礼,灵韵暗渡消旧疾 窗外天光泛白,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划破了临水村的宁静。 宿雨初歇,微风透过窗棂缝隙吹进屋里,带来荷塘泥土特有的清香。 陆明玉睫毛微微颤动,从深沉而温热的睡梦中醒来。她刚一动弹,便发觉自己整个人正陷在一具坚实宽阔的胸膛里,一条粗壮有力如铁箍般的手臂正小心翼翼地揽在她腰间。 昨夜初尝人事的酸胀感还残留在腰腿之间,但由于她体内有水息灵韵自行流转周天,筋骨倒没有寻常新妇那般酸软难耐。 她轻轻侧过头,韩烈近在咫尺的俊朗睡颜映入眼帘。 这汉子睡着时眉头依然微微拢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刚硬。似乎是察觉到了怀中人的细微动静,韩烈那双狭长的鹰眸倏地睁开,原本凌厉警醒的目光在对上陆明玉清澈眸子的那一刹那,骤然化作了一汪春水。 “媳妇儿……醒了?” 韩烈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刚醒时的慵懒与依恋。他下意识将手臂收紧了几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生怕她着了凉。 “嗯,什么时辰了?” 陆明玉挣扎着想坐起来,脸颊微红: “第一天过门,得去给爹娘敬早茶做早饭,不能贪睡让人挑理。” 寻常农家新妇进门,第一天哪个不是天不亮就得轻手轻脚爬起来烧火挑水?要是起晚了,遇上严苛的婆婆,少不了一顿摔摔打打的冷脸立规矩。 韩烈却大手一捞,顺势将大红缎面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严她的香肩,闷声道: “起那么早做什么?昨夜折腾那么晚,你多睡会儿。水缸我昨晚就挑满了,院子也扫了,灶膛里的火我早上去生,不用你伺候。” “哪有新媳妇躺着让新郎官做早饭的规矩?”陆明玉失笑,伸手推了他坚实的肩膀一把,“快起来,让人瞧见像什么话。” 韩烈见她执意要起,也不再强拦,利索地掀被翻身下床。 他动作极快,三两下穿戴整齐,顺手将一件崭新的桃红色棉布对襟小袄递到陆明玉手边,又蹲下身将一双绣着缠枝红菱的厚底绣鞋摆在她脚踏前。 做完这些,汉子才摸了摸鼻梁,略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慢慢拾掇,我去灶房看看热水烧开没。” 看着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挑帘而出,陆明玉心头漾开一层细密的甜意。 她整理好衣衫与发髻,用一根水润通透的雕花银簪固定住妇人发髻,款步跨出新房。 刚迈进堂屋,一股浓郁醇厚的热米粥香气便扑面而来。 韩母齐氏正挽着袖子端着一海碗刚出锅的咸鸭蛋走出来,公公韩老栓正坐在门槛上拿小锉刀打磨一柄割草用的短弯刀。 一见陆明玉出来,齐氏连忙把海碗搁在八仙桌上,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陆明玉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明玉怎么起得这么早?石安这浑小子,我不是交代他让你多歇歇吗?新婚头几天骨头架子散,咱家没那些大户人家的酸臭臭规矩,谁起得早谁顺手把饭做了就是,往后不用这么拘着!” 公公韩老栓也在门槛上敲了敲烟袋锅,憨厚地笑了笑: “大丫头……哦不,明玉,到了咱家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我和你娘身子骨硬朗,地里水里的活儿有石安跟我们顶着,你安安心心把身子养踏实是正经。” “谢谢爹,谢谢娘。” 陆明玉心里泛暖,落落大方地从灶房端来早备好的热茶,恭恭敬敬地递给二老: “爹,娘,请喝茶。” 齐氏乐得嘴都合不拢,接过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塞进明玉手里: “好闺女!进门就是一家人!往后石安要是敢犯浑惹你生气,你只管跟娘说,娘拿顶门杠揍他!” “娘,我才是你亲儿子。”韩烈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走进来,嘴上虽这么说,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家四口围坐在八仙桌前。 浓稠起沙的白米红豆粥,切开流黄油的咸鸭蛋,配上韩烈天不亮从小河洼里摸出来、齐氏用菜籽油炸得焦香酥脆的几尾小白条鱼,格外下饭。 韩烈在巡检司养成了狼吞虎咽的吃相,一碗粥眨眼见了底。陆明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碗里的半个流油鸭蛋黄夹进他碗里,又盛了一碗温凉的鱼汤递过去: “慢点吃,急着赶水路也不能伤了脾胃。” 韩烈微怔,看着碗里的蛋黄,耳根微微发热,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齐氏在对面将小两口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满是欣慰。她暗暗庆幸,得亏当初临门一脚换成了陆明玉!若是娶了那个整天把“官老爷”、“粗水鬼”挂在嘴边、四体不勤的陆明珠,老韩家非被折腾得鸡犬不宁不可! …… 早饭过后,韩老栓去江边照料渔排,齐氏去了后菜园拔草。 韩烈去院中劈柴火。 他脱了外衫,只着一件灰白汗衫,露出一身如磐石般结实的腱子肉。一柄大斧在他手里轻若鸿毛,手起斧落,“咔嚓”连响,硬实的柞木柴火被整整齐齐劈成两半。 陆明玉在廊檐下晾晒昨日换下的细布被单,目光落在韩烈的下盘上。 外人只见韩烈身姿矫健、力道惊人,但陆明玉的水息灵韵却感应得极清楚——每当韩烈右腿支撑重心劈下重斧时,他右膝的肌肉都会下意识紧绷,脚跟微微向外撇开半寸,额角更会渗出一层异样的冷汗。 那是深水寒气噬咬骨髓留下的陈年旧疾。 平日里强撑着不显,一旦遇到阴雨大汛或者累狠了,这条腿便会如万针穿刺般剧痛难忍,也是上一世导致他战力大减、最终被水匪重伤致残的根本祸根。 陆明玉转身折回灶房。 她将昨日从回春堂抓来的几味寻常活血草药放进砂锅,随后指尖轻点在清冽的水流中。 水息灵韵如同活泼的游鱼,无声无息地融入汤药之中,激发出深藏在药材内部的生机与驱寒之气。 片刻后,一碗冒着清冽药香、泛着淡淡微温的药茶便熬成了。 “石安,先把斧子放下,歇口气。” 陆明玉端着粗陶碗走到柴堆旁。 韩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依言停下动作。他顺从地接过药茶,闻着熟悉的清润香气,有些疑惑: “媳妇儿,这是什么?” “清热生津的药茶,顺道放了些祛湿散寒的草头。你长年泡在深水里巡河,体内的湿气比寻常人重得多,不趁着年轻化开,等上岁数了有你受的。” 陆明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温和。 韩烈心中感动,毫不迟疑地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温热的气流如同一道细小的暖阳,顺着喉管直落腹中,旋即四散流转,奇迹般地汇聚到了他隐隐发酸的右膝处,那股长年挥之不去的阴冷酸胀感瞬间减轻了数分。 “回屋坐下,我给你按按腿脚。”陆明玉接回空碗。 韩烈有些拘谨地跟着进了东厢偏房。 “媳妇儿,我身上全是汗臭味,别弄脏了你……” “坐好,少废话。” 陆明玉将他按在竹椅上,蹲下身子,挽起他右腿的裤管。 裤管推至膝上,露出古铜色的皮肤,然而在膝盖骨下侧,却有一道寸许长的暗紫色旧疤,周围的皮肉摸上去竟冰凉得像一块死铁。 韩烈身子猛地一绷,有些狼狈地想缩回腿: “前年冬天在冰水里追截私盐贩子,被水底下的铁锚刮了一下,早就好了,就是看着吓人……” “别动。” 陆明玉双手覆上了那处冰冷的暗疾。 她掌心温热,体内的水息灵韵毫无保留地运转起来,通过掌心的劳宫穴,如丝如缕地渗入韩烈的皮肉、经脉与骨骼缝隙。 “嘶——” 韩烈倒吸一口冷气。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被一股奇异的滚烫包围。那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气,仿佛遇到了烈日的春雪,在灵韵的冲刷下一点点消融化解。 原本僵硬麻木的筋腱,竟像是被温水泡透了的细绳,渐渐松快开来! “媳妇儿……你这手法,怎么比军营里老军医的火针还要灵验?” 韩烈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忍不住低头看向神情专注的陆明玉。 少女额角沁出了细密的薄汗,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温柔而庄重,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这是我在山里跟采药的老道人琢磨出的推拿散结法子。” 陆明玉抬眸冲他弯唇一笑,借故遮掩过去: “往后每日早晚我都要给你推拿一次。你体内的寒气积得深,非得连着推拿百日,配合着药茶才能彻底拔出病根。你在水上当差,底子强一分,保命的把握便大一分。” 韩烈看着她因耗费心力而略带疲惫的俏脸,胸口如被重锤击中,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猛地伸出粗糙的大手,将她纤柔的身子一把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明玉……” 汉子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誓言: “这辈子我韩烈要是负了你,就叫我葬身鱼腹,万劫不复!” 陆明玉伏在他宽厚的肩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眼底泛起宁静而璀璨的笑意。 这一世的运道,他们才刚刚拉开序幕。 然而,祥和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多久。 门外篱笆墙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吵嚷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韩家院落而来…… ### 第七章:丰厚回门惹酸话,烈汉当众断亲情 韩家小院外,吵嚷声由远及近。 原来是村里爱搬弄是非的李大嘴,正站在篱笆墙外头,冲着从后菜园回来的齐氏大嗓门嚷嚷: “齐家嫂子!你可不知道,今儿一早我去村西头挑水,听见陆家那二丫头陆明珠在井台边跟人嚼舌根呢!说什么韩家那一十二两聘礼和花船排场,原本全是冲着她去的,是她嫌弃你家石安是个水上卖命的短命鬼,不要了才施舍给她大姐的!还说明玉后天回门,她得让明玉把韩家的银子分她一半当谢礼!” 齐氏一听这话,手里的菜篮子重重往地上一墩,脸色瞬间沉得能滴下水来: “放她娘的狗臭屁!她陆明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韩家拿花船去抬?!我韩家上下认准的儿媳妇,从头到尾只有明玉一个!” 屋里的韩烈听到“短命鬼”和“施舍”几个字,眼神倏地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他松开怀里的陆明玉,高大的身躯站直,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迈步就要往外走。 陆明玉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石安,犯不着现在去跟疯狗一般见识。她眼看着赵家只给她三百文聘礼,心里嫉妒得发狂,故意在村里放这种酸话激咱们呢。后天就是三朝回门的正日子,咱们堂堂正正回去,她若还敢当面撒泼,再连本带利收拾她也不迟。” 韩烈低头看着妻子沉静通透的眉眼,心头的暴戾之气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反手握紧陆明玉微凉的小手,沉声道: “听你的。不过后天回门,礼数绝不能轻了。我要让全临水村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你陆明玉嫁进我韩家,到底是谁高攀了谁!” …… 转眼便到了三朝回门的正日子。 这天一大早,齐氏和韩老栓便忙活开了。 韩老栓亲自下河排,挑了四条每条都有五六斤重、活蹦乱跳的大青鱼,用红绳穿了鱼鳃;齐氏从仓房里取出一刀足有十斤重的肥美五花猪肉,外加两只肥硕的老母鸡、四十个红皮大鸡蛋、四包镇上稻香村的精致桂花糕、两坛上好的陈年女儿红。 整整装满了两大只红漆扁担挑子! “石安,挑着这些,风风光光陪明玉回娘家!” 齐氏替陆明玉理了理身上那件湖青色水锦新衣裙,又往她发髻上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石榴簪子——那是齐氏当年压箱底的陪嫁,今日特意拿出来给儿媳妇撑场面。 韩烈换了一身挺括的藏青色细布长衫,虽然遮住了满身悍勇的腱子肉,但那宽肩窄腰的体魄和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走在村道上依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单肩挑起近百斤重的回门礼,步履稳健如履平地,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虚护在陆明玉身侧,生怕路上的碎石崴了她的脚。 夫妻俩并肩走入村西头时,沿途纳凉干活的村民无不露出艳羡的目光: “乖乖,你们快看韩烈挑的回门礼!十斤大肉,四条大青鱼,还有两只大肥鸡!地主老财家闺女回门也没这么阔气吧!” “再瞧瞧明玉这气色,才嫁过去三天,白里透红,身上穿的是水锦,头上戴的是金簪!这哪是嫁给粗汉吃苦,这分明是掉进蜜罐子里当奶奶了!” “可怜那陆家二丫头,前儿个还在井台边吹大气呢,结果人家赵秀才连门都不登,就拿三百个铜板打发了,真是眼皮子浅,把珍珠当鱼目扔了!” 乡邻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陆家小院。 陆大川和陈氏早已迎到了院门口,一见大女儿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女婿挑着满满两大担厚礼规规矩矩走进来,二老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爹,娘,我和石安回来看你们了。”陆明玉笑着上前挽住陈氏的胳膊。 “岳父,岳母。”韩烈稳稳放下扁担,拱手行礼,沉稳有度。 “好,好!回来就好!石安你这孩子,自家人回来吃顿饭,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多破费!”陆大川嘴上嗔怪着,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菊花,赶紧招呼韩烈进堂屋上座。 陈氏拉着陆明玉进了东屋说体己话,摸着女儿滑溜的水锦衣裳,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看你气色这么好,就知道齐家嫂子和石安没亏待你。那日在村里听见小雪外头胡说八道,娘都怕韩家给你脸色看……” “娘放心,公婆明理得很,石安更是把全副身家银钱都交给我管了,谁也没给我气受。” 陆明玉低声安抚了母亲几句,又借着给母亲捏肩的功夫,渡了一丝水息灵韵帮母亲缓解了连日操劳的头风。 正午开席,陈氏在厨房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然而从韩烈和陆明玉进门起,西厢房的门就一直死死关着,陆明珠连个照面都没打。陈氏懒得去触霉头,便也没去叫她。 午饭过后,陆大川带着陈氏去村口送别来借渔网的本家叔伯,陆明玉去后院菜畦帮母亲摘些新鲜秋葵准备带回婆家。 堂屋前的院坝里,一时只剩下韩烈一人站在枣树下纳凉。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明珠特意换了一身自以为最娇艳的粉红细布裙子,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扭着腰肢快步走到韩烈身后不远处。 刚才透过窗缝,她清清楚楚看到了韩烈刮掉胡茬后的俊朗模样,看到了那两大担能把人眼睛晃花的丰厚回门礼,更听到了村里人夸陆明玉戴金簪穿水锦的赞叹! 凭什么?! 上一世韩烈回门时明明黑着一张脸,只提了两斤瘦猪肉和几条死鱼!为什么这一世他待陆明玉如珠似宝,连笑起来都那么温和?!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嫉恨瞬间冲昏了陆明珠的头脑。 “石安哥……” 陆明珠掐着嗓子,捏着帕子走上前,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石安哥,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吐不快。你别看陆明玉在你面前装得贤惠温顺,其实她心机深着呢!当初韩大娘托媒人上门,看中的明明是我!是陆明玉眼馋你们韩家的青砖房和大渔船,联合我娘在背地里逼我退亲,硬生生从我手里把你抢过去的!” 韩烈缓缓转过身来。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涂脂抹粉的陆明珠,那双深邃的鹰眸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令人作呕的嫌恶: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你不仅自己蠢,还把我韩烈当傻子?” 陆明珠表情一僵,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去抓韩烈的衣袖: “石安哥,我没有骗你!真的是她抢了我的亲事!她一个十八岁都没人要的老姑娘,哪里配得上你?而且你还不知道吧,她在外头……” 韩烈侧身避开,如同避开一团肮脏的臭泥,冷冽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 “我韩家三媒六聘、八抬花船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陆家长女陆明玉! 当初是谁在堂屋里撒泼打滚、嫌我韩烈是个水上卖命的短命鬼,死活要倒贴镇上的穷秀才,全村上下无人不知! 如今看明玉日子过得舒坦,看赵家只拿三百文打发你,你便眼红心黑,跑来我面前嚼亲姐姐的舌根?!” 陆明珠被当场戳破最难堪的痛处,脸上的白粉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之下,彻底撕破了伪装,尖声叫骂起来: “是又怎么样?!你本来就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臭水鬼!韩烈你神气什么?你那条右腿早晚得断在水底下当个跛子!陆明玉嫁给你,不光生不出蛋,过不了两年就得给你披麻戴孝守活寡!我将来可是要做官夫人的,你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啪——!” 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是一记重若千钧的耳光! 但动手的不是韩烈,而是刚从后院转出来的陆明玉! 陆明玉眼神冷若冰霜,手腕带着水息灵韵加持的巧劲,这一巴掌直接将陆明珠扇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摔倒在泥地上,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与此同时,刚从村口回来的陆大川和陈氏正好跨进院门,将陆明珠那番恶毒至极的诅咒听了个一清二楚! “畜生!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陆大川气得双目赤红,抄起门边的竹扫帚就朝地上的陆明珠狠狠抽了过去: “我打死你个黑心烂肝的东西!你姐夫保境安民巡守河道,你敢三番五次咒他断腿早死?!我陆大川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玩意儿!” “啊!爹别打了!救命啊!你们都偏心陆明玉!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陆明珠抱头鼠窜,哭嚎声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乡邻。 当听闻陆明珠不仅当众勾搭姐夫不成,还恶毒诅咒韩烈断腿守寡时,院门外的乡邻们全都指指点点,唾骂不已: “呸!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自己当初嫌贫爱富退了亲,现在看姐姐过得好,又跑来挑拨离间咒姐夫死,这心肠比水底下的毒水蛭还毒!” “赵秀才家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回去,往后可有好果子吃喽!” 韩烈走上前,握住陆明玉刚才打人的手,心疼地轻轻揉了揉她微红的掌心: “打这种人,脏了你的手,该让我拿鞋底抽她。” 随后,韩烈转过身,面对满脸羞愧绝望的陆大川夫妇,神色肃穆地拱了拱手: “岳父,岳母。你们二老生养明玉之恩,我和明玉终身铭记,往后二老养老送终,我韩烈绝不含糊。 但陆明珠此人,心术不正、恶毒刻薄。从今日起,我韩家与她恩断义绝!往后她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沿街乞讨,哪怕是死在路边,也休想踏进我韩家大门半步!更休想打着姐妹的幌子来沾明玉半点便宜!” 陆明玉站在韩烈身侧,清亮的声音传遍全院: “爹,娘,乡亲们今日都在这儿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陆明玉没有陆明珠这个妹妹!她嫁入赵家之后的一切荣辱祸福,与我和韩家再无瓜葛!” 陆大川老泪纵横,重重跺了跺脚,羞愤地叹道: “应该的!应该的!石安,明玉,是爹没教好这个孽障!你们快回婆家去,别让这晦气东西污了你们的眼!” 陆明玉和韩烈不再多留,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坦坦荡荡地走出了陆家小院。 回程的河堤小路上,微风拂面。 陆明玉看着身旁沉默却始终紧紧牵着自己手的汉子,突然轻声问道: “石安,刚才陆明珠说我嫁给你会守寡,还说你右腿会出事……你心里头犯嘀咕吗?” 韩烈脚步一顿,低头认真地看着她: “疯狗乱咬的话,有什么好犯嘀咕的?不过她说对了一半——我这右腿早年确实受过寒毒,每逢下水久了便有些麻木。只是这几日经你推拿喝药,那股寒气竟散了七八成,比我十七八岁时还要轻快有力!” 陆明玉眸光微亮,指着远处韩家屋后那一大片连着死水洼的荒芜芦苇荡,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你的腿很快就能彻底痊愈。不过石安,咱们不能光靠你在水上搏命领那点死饷银。你看村尾那片荒置的芦苇死水洼,若是咱们把它盘下来改成活水塘,我不仅能让你彻底摆脱下深水受寒的苦差,还能挣下十倍的家业,你敢不敢陪我干?” 韩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片全村人都嫌弃寸草不生、连鱼虾都活不了的臭水洼,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重重颔首: “只要你想干,哪怕是把这大河底翻过来,我也给你扛锄头!” ### 第八章:买下荒芜芦苇荡,夫妻同心辟新塘 回门风波过后不过两日,临水村的村头大树下,便又炸开了一记响雷。 “听说了没?韩家那新过门的大丫头明玉,竟然撺掇着韩烈,要把村尾那片二三十亩的烂芦苇荡全给买下来!” “我的老天爷,那片死水洼子连野鸭子都不愿意下蛋,水浑得跟泥浆似的,早些年王地主试着往里头扔了三批鱼苗,不到三天全都翻了白肚皮浮上来烂臭了!韩家是银子多得烧手了不是?” “我看啊,就是韩烈那小子娶了个年轻标致的媳妇,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二十两银子买块绝户地,往后非得赔得底掉不可!” 村里的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似的乱飞,甚至连韩老栓和齐氏起初听了,心里头也直犯嘀咕。 韩家堂屋里,老两口坐在八仙桌前,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二十两雪花银。 “明玉啊……”齐氏有些犹豫地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关切: “不是爹娘舍不得这银子。这银子本就是石安交给你管的体己钱,你想怎么使就怎么使。只是村尾那处大水洼,底下全是烂黑泥和陈年死腐水,夏天臭烘烘的招蚊虫,逢上大雨倒灌,里头的死水漫出来连边上的旱地都得糟蹋。你真有法子在那烂泥坑里折腾出名堂来?” 陆明玉端起一壶刚泡好的甘草清心茶,先替二老各自斟满了一杯,随后温声道: “娘,外人只瞧见那水洼水浊泥臭,却不知那地方其实是个天然的蓄水龙口。那处背靠后山的山涧泉眼,早些年是被崩塌的滚石把活水脉给堵死了,进水不畅,出水又堵,这才成了腐臭的死水塘。 只要沿着后山崖根把淤积的乱石凿开一道口子,引山涧活水下来,再沿着下河道挖深两道排水明渠,让水流走活,那几十亩地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塘底积攒了数十年的烂黑泥,看着脏臭,实则是最肥沃的塘膏子,不管是养鱼、种藕,还是养肥鸭,水土肥力都是寻常河湾的十倍不止。” 坐在一旁的韩烈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重重一抹嘴,黝黑俊朗的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爹,娘,明玉说的在理。那水脉的地势我昨日趁着退潮特意去看过了,正如明玉所料,后山涧口确实有暗流渗出来。明玉说能干,我就信她!明儿一早我就去里正家把契纸签下来,衙门那边我托巡检司的同僚打个招呼,二两银子的过契税钱都能省了!” 韩老栓看着儿子儿媳同心协力的模样,又想起这几天明玉给家里整治的舒坦饭菜和每日给韩烈调理身子的用心,心里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老汉敲了敲烟袋锅,旱烟叶子在烟斗里泛出通红的火星: “成!既然小两口拿定了主意,那就放手去干!趁着石安这趟休沐还有五六天假,明儿个我也扛上铁锹下地,咱们一家人合力把那渠沟给刨出来!” …… 次日天刚蒙蒙亮,里正带着盖了官印的地契文书欢天喜地地来到了韩家。 二十两银子落袋,那块多年来占着公地名额、收不上半个子儿赋税的烂水洼终于甩脱了手,里正笑得胡子乱颤,直夸韩烈后生可畏。 地契一签,一家人当即动了工。 全村不少等着看韩家笑话的闲汉,三三两两蹲在村尾的土坡上指指点点: “瞧瞧,韩烈真脱了褂子下死水烂泥里刨食去了!” “大秋天的泡在那死水坑里,怕是要落下一身风湿骨痛,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人群之中,正准备去镇上给赵文成送换洗秋衣的陆明珠也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浑身溅满泥浆、却干劲十足挥舞着大铁镐的韩烈,又看了看站在田埂上包着碎花头巾、正麻利地指挥着开渠走势的陆明玉,眼底满是恶毒的嘲讽: “蠢货!二十两银子就这么砸进烂泥坑里听响儿!上一世韩烈就是在这片水洼边上摔断了腿受了寒,这一世你们自寻死路,活该往后穷得讨饭!” 陆明珠自以为得了天大的快意,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然而在泥塘深处,韩烈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蛮力。 他赤着精壮的膀子,古铜色的腱子肉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镐下去,坚硬的岩层便崩裂开来。 换做往常,只要在冷水里泡上半个时辰,他右膝的暗疾必定如针扎般刺痛难忍;然而这几天陆明玉早晚两次用微温的灵韵推拿,加上日日不断的药茶温养,如今冷水浸过膝盖,右腿非但没有半分痹痛,反倒隐隐生出一股温热的暖流,支撑着他稳如磐石! “石安,往左侧石壁凿三尺!” 陆明玉站在干爽的石梁上轻声提醒。 她双眸凝神,心神引动体内的水息灵韵,视野中清晰可见后山崖壁深处那一股被乱石碎泥死死压住的地下清泉。 “好嘞!” 韩烈暴喝一声,手臂肌肉贲起如铁,手中的镔铁开山大锤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陆明玉所指的岩壁凹陷处!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彻荒滩! 那块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万斤巨石应声碎裂塌陷! 紧接着,伴随着轰鸣的水流咆哮声,一股碗口粗细、清冽甘甜如冰雪般的活泉山水,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山体暗穴中喷涌而出! 那清澈见底的活水奔腾咆哮着顺着新挖的引水渠倾泻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刷着原本沉积在塘底的黑泥腐水! 韩老栓惊得丢了手里的铁锹,趴在渠边掬了一捧水尝了一口,顿时瞪大了双眼: “甜的!真是甜津津的山泉活水啊!!” 陆明玉趁着泉水漫过水塘的当口,悄然走入水边,借着挽袖洗手的动作,将双手轻轻浸入奔涌的清流之中。 她丹田内的水息灵韵如同遇到了同源的江海,轰然荡漾开来,一圈圈常人肉眼难见的淡金色涟漪顺着水流迅速扩散至整个水塘的每一个角落。 灵韵所过之处,原本死寂腥臭的塘泥深处,残存的有害秽气被彻底荡涤净化,反而化作了生机勃勃的膏腴养分。 那些原本被全村人视为毒害的深黑底泥,在水息灵韵的催化下,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变成了天下难寻的聚灵沃土! 不到两天工夫,在活泉水的持续冲刷下,整整三十亩死水洼彻底变了模样—— 混浊死水顺着下河口排空流入大江,留下的是一泓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明澈巨塘。塘底黑泥沉实,阳光直射而下,甚至能看清水底游动的小水蝎与细沙。 韩家父子手脚极快,趁热打铁,沿着池塘四周打下了密密匝匝的坚实木桩,用细竹篾编织成高耸的水栏,既防大鱼外逃,又防外河浊流倒灌。 陆明玉更是在水塘深处划出一大片浅水湾,亲手将前些日子从山上挖来的野生莲藕根茎与荷花种子,细细埋入肥沃的黑泥之中。 原本需要半月才能发芽扎根的藕苗,在一泓灵泉与底泥灵韵的温养下,入泥不过一日,便在水面上悄然探出了一朵朵铜钱大小、碧绿欲滴的新荷钱。 “神了……真是神了!” 齐氏坐在塘埂边,看着满池碧水与生机勃勃的青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全村都说这地是死绝之地,谁能想到到了明玉手里,竟成了一块风水聚宝盆!” 韩烈扛着铁锨从水里走上来,大步走到陆明玉身侧。 看着妻子被秋风吹红的脸颊,他眼中满是心疼与炽热。他伸出温热的大手,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拂去额前沾着的一点细草屑,低沉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媳妇儿,水塘收拾齐整了,明儿个我驾着挂网大船去外河深水湾,挑最壮实的青鱼苗、花鲢苗给咱们这池子填满!” 陆明玉抬起头,迎着汉子灼灼发亮的目光,心中踏实无比: “不光是鱼苗。后山野生的一批茭白和水八仙我也挖了些种根,这水质天下无双,等再过一个月,咱们不仅要有最肥的极品鲜鱼,还要让整个临河镇的酒楼,抢破头来买咱们塘里的出产!” 秋风送爽,芦苇荡在夕阳下泛起金红色的波浪。 夫妻二人并肩立在初具雏形的水塘边,身后的韩家小院炊烟袅袅,好日子的根基,已在这片曾经的废土上深深扎下了根。 而此刻的临河镇西街,赵家那扇逼仄阴暗的木门里,却传出了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打骂哭嚎声…… ### 第九章:灵韵养出极品鲜,明珠寒酸归宁日 重阳刚过,秋风卷着满河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南吹。 临水村尾那三十亩原本人人嫌弃的死水洼子,如今俨然换了一副神仙洞府般的模样。 放眼望去,一泓碧波澄澈如镜,水深数尺却能一眼望见塘底干净整洁的细沙与墨黑色的肥泥。 水面上,陆明玉亲手种下的那一片晚荷非但没有凋零,反而抽出一片片脸盆大的碧绿荷叶,高低错落,密不透风。在荷叶掩映的浅水湾处,一支支手臂粗细、白嫩如羊脂玉般的嫩藕正顺着水流破泥而出;更神异的是水面下那成群结队的青鱼与花鲢。 半个月前韩烈从大江里捞回来的巴掌大鱼苗,扔进这被水息灵韵日夜浸润的山泉活水塘里,竟像吹气球似的见风就长! 不过短短半月工夫,那一条条青鱼背脊青黑发亮,鳞片紧绷如甲,腹部圆滚滚的全是肥膘,随意在水面打个浪花,便溅起一人多高的白沫子,每一尾提溜出来少说都有三四斤重! “哗啦——!” 一声响亮的破水声响起。 韩烈穿着水靠,精壮结实的胳膊猛地从水里提上一只沉甸甸的细篾鱼篓。 篓子里塞着三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鱼尾巴拍打在船板上啪啪作响,力道大得险些将篓子掀翻。 “媳妇儿!快瞧这青鱼!” 韩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黝黑俊朗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震撼: “寻常河湾里的鱼,起码得养上大半年才能长到两斤,咱们塘里的鱼才半个月就肥成这般光景!肉质紧实得像石头,捞上来半天都不见翻肚子,水师营里给大将军特供的贡鱼怕是也没这般神气!” 陆明玉坐在青石搭成的埠头上,将洗净的几截雪白嫩藕用红草绳捆好,闻言抿嘴一笑: “山泉水本就甘冽,塘底的黑泥又是百年的膏腴老泥,水草浮萍生得快,鱼儿吃得饱,自然长得比别处壮实。一会儿你把这两篓鱼挑到镇上的聚丰楼去,顺道带上这两捆新挖的脆玉藕,给钱掌柜过过目。” “好嘞!我这就去借齐大伯的牛车,天黑前一准赶回来!” 韩烈麻利地将几篓大鱼搬上板车,看着坐在石阶上巧笑嫣然的妻子,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他这右腿如今在深水里泡上大半天,别说抽筋发酸,反倒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暖烘烘的,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暗疾缠身的颓唐模样? …… 晌午时分,临河镇首屈一指的聚丰楼后厨门前,正是采买最热闹的时候。 聚丰楼的大掌柜钱福正背着手,挑剔地翻看着各家渔户送来的河鲜,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 “拿走拿走!这江鱼一股子烂泥腥气,肉质松垮垮的,哪配得上今晚县尊老爷宴请贵客的席面?你们临河镇的水产要是只有这点成色,老子干脆从府城调冰鲜货去!” 几个渔户吓得诺诺连声,不敢反驳。 就在这时,韩烈挑着两只大木桶大步迈了进来。木桶里没加多少水,但只要稍微掀开篾盖,里头的大青鱼便猛地一甩尾巴,水花直接溅了钱掌柜一脸! “谁啊!懂不懂规矩……” 钱掌柜抹了一把脸正要发飙,目光冷不丁扫进木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是大青鱼?!快!快捞一条上来给老夫瞧瞧!” 跑堂伙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一条足有五斤重、脊背青黑发光的大青鱼摁在砧板上。那鱼身鳞片泛着极罕见的淡金色光晕,毫无半分寻常塘鱼的泥腥气,反倒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鲜! 韩烈顺手将旁边的粗布包袱掀开,露出里面水灵灵、透着半透明羊脂玉色泽的脆藕: “掌柜的,这是内人亲手种的泉水白玉藕,你尝尝看能不能入眼。” 钱掌柜也是个识货的行家里手,当即拔出后厨的剔骨尖刀,削下一薄片生藕放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声音响彻后厨。 藕肉一入口,无丝无渣,汁水丰盈得如同咬破了一枚鲜嫩的水蜜桃,满口尽是沁人心脾的甘甜与清爽,连喉头的宿酒燥气都被瞬间荡涤得干干净净! “神品!这真是神品啊!” 钱掌柜激动得胡子乱颤,一把死死抓住韩烈坚实的胳膊,生怕这财神爷跑了: “韩小哥!这两桶鱼和这些脆藕,聚丰楼全包了!青鱼按每斤八十文收——不,按每斤一百文!这白玉藕按每斤五十文!往后你塘里有多少,老夫就收多少,绝不许卖给第二家酒楼!” 寻常草鱼青鱼不过十几文一斤,钱掌柜一开口就是天价! 这满满两挑肥鱼加上脆藕,不过是水塘边角料头一茬出产,过秤一算,竟足足卖了四两二钱银子! 揣着沉甸甸的四两碎银和钱掌柜亲手签下的长期供货契纸,韩烈走出聚丰楼时,胸口的热血一阵阵翻涌。 他媳妇儿,果真是天下难寻的聚宝盆! …… 而就在同一日的临水村口,气氛却截然相反。 今日正是陆明珠嫁入赵家满一个月的“归宁日”。 村口的大柳树下,一辆又破又旧、连棚顶都露着烂草的下等毛驴车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车帘子掀开,陆明珠面色惨白地从车上挪了下来。 若不是熟人,几乎没人敢认眼前这个女人竟是昔日心比天高、自命不凡的陆家二丫头! 只见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磨破了边的旧灰布夹袄,头上别着一支寒酸的骨头簪子。 最触目惊心的是,即便她脸上扑了厚厚的铅粉,依然掩盖不住眼角下那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紫淤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两只手死死护在腰侧,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赶车的赵家老仆人将一个破旧的干瘪布包往泥地上一扔,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道: “赶紧进去!秀才公念在夫妻一场,准你回娘家歇半天,太阳落山前要是赶不回赵家把全家的脏衣裳洗完、把猪圈扫干净,小心老夫人用柳条抽烂你的皮!” 说完,驴车调转车头,扬长而去,连一口水都没给陆明珠留下。 陆明珠蹲在地上,捡起那包只装了半封发霉点心和两斤陈糙米的回门礼,屈辱的泪水混着脸上的铅粉淌了满脸,牙齿咬得下唇血肉模糊。 噩梦! 这一个月对她来说简直是人间地狱! 上一世她只看到赵文成后来官居高位的风光,却根本不知道赵文成骨子里是个何等自私残暴的伪君子! 赵家那个刁钻刻薄的老寡妇,从她进门第一天起便拿《训妇规诫》当家法,鸡叫头遍就逼她起床伺候全家洗脚倒夜壶,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毒打;而赵文成表面上关在书房读书,实则天天夜里翻墙去镇上的地下暗庄推牌九! 输了银子回来,赵文成便关起门来拿她撒气,拳打脚踢逼她交出压箱底的嫁妆银子! 陆大川给她的二两压箱银早就被赵文成抢去输了个精光,如今赵文成更是逼着她今日回娘家,无论如何也要从陆大川或大姐手里抠出至少十两银子来给他填赌债! 陆明珠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尾。 她本想直接回陆家老宅,却冷不丁听到远处芦苇荡边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陆明珠下意识挪过去,躲在土坡后头探头一望。 只见宽阔清澈的水塘边,韩烈正把一头新买的健壮大青牛拴在桩子上,手里捧着一大把白花花的碎银子,满眼宠溺地塞进陆明玉的手里。 陆明玉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崭新缎面小袄,身姿窈窕,眉目如画,白嫩的耳垂上晃荡着两颗水灵灵的珍珠坠子。 婆婆齐氏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鱼糕走出来,亲昵地往陆明玉嘴里塞了一块,嘴里直呼“好儿媳妇辛苦了”;公公韩老栓正美滋滋地给大青牛套新牛车,全家上下其乐融融,富足得宛如城里的富贵人家! “凭什么……凭什么啊!!” 陆明珠死死抠着身旁的土块,指甲崩断渗血,嫉妒得心肺都要炸裂开来! 明明该受罪的是陆明玉! 明明该守寡当叫花子的是陆明玉! 为什么陆明玉不仅没受苦,反倒成了全村人人艳羡的财神娘子;而自己满心以为要当官夫人,却在赵家被当成畜生一样毒打践踏?! 巨大的怨毒与不甘彻底冲垮了陆明珠最后一丝理智,她猛地从土坡上冲了下来,像一只疯狗一样直奔韩家大院! ### 第十章:水贼作乱起波澜,烈汉神勇拔头筹 “韩烈!陆明玉!你们这两个丧良心的狗男女!” 陆明珠披头散发地从土坡上直冲下来,带着一股子腐朽绝望的疯劲,一头撞向韩家院门的青竹篱笆。 正在给大青牛套绳子的韩老栓吓了一跳,手里的大绳差点掉在地上。 “砰!” 还没等陆明珠撞进院子,韩烈高大的身躯已经如同一堵铁塔般挡在了篱笆门前。 汉子眼神沉冷,单手扣住篱笆木桩,周身散发出一股在水师营里历练出的凛冽煞气: “站住。回门那日我就说过,韩家门槛容不下你这尊瘟神。再敢往前迈半步,休怪我把你扔进外河里清醒清醒!” 陆明珠被韩烈眼中的寒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当她看清陆明玉腕上晃动的银镯子、发间精致的珍珠坠子,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泥污、磨破了边的烂布袄,心头的嫉妒如毒蛇般疯狂噬咬着她的神智: “陆明玉!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你这水塘能挣钱,全是托了我的福!要不是我把韩家让给你,你能戴得起银镯子?你能顿顿吃鱼糕?!” 她指着陆明玉,扯着沙哑的嗓子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郎现在有难处!他进京赶考要盘缠,赵家老夫人病了要抓药!你现在手里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必须借我二十两!不,借我三十两!这是你欠我的!” 陆明玉缓缓走上前,站在韩烈身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形如乞丐、眼眶青黑的陆明珠,眼神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冰凉: “进京赶考?抓药?” 陆明玉冷笑一声,声音清脆传遍四方: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赵文成在镇上做了什么?他在暗娼馆子推牌九,欠了地下赌坊一屁股印子钱,把你身上那二两压箱银抢去抵债不说,昨夜还把你打得遍体鳞伤,逼你回娘家搜刮银子去填赌坑! 我欠你的? 这门亲是你自己嫌贫爱富退掉的,韩家的银钱是我和石安一镐一锹淌着血汗挣出来的!赵文成是你自己哭着喊着倒贴抢过去的‘官老爷’,如今挨了打、受了罪,倒想起打我韩家银子的主意了? 别说三十两,便是一粒发霉的麦仁,你也休想从我韩家带走半颗!” “你……你怎么知道赌钱的事?!” 陆明珠如遭晴天霹雳,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吓得浑身发抖。 赵文成欠赌债的事明明遮掩得极严实,陆明玉足不出村,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周围听到动静聚拢过来的乡邻们,顿时发出一阵阵鄙夷的唾骂: “哎哟!原来赵秀才是个烂赌鬼啊!” “前些日子还神气活现地吹嘘要做官夫人呢,合着是被夫家打得皮开肉绽,跑回村里抢亲姐姐的卖鱼钱去倒贴赌坊!” “真是下作到家了!赶紧滚出咱们临水村,别脏了这块风水地!” 齐氏更是抄起灶台边的长竹扫帚,指着陆明珠的脑门破口大骂: “烂了心肝的下作货!再不滚,老娘拿热泔水泼死你!滚!” 陆明珠在全村人的千夫所指下,又惊又怕,捂着红肿溃烂的脸,发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尖叫,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外落荒而逃。 看着那狼狈窜逃的身影,韩烈转过头,心疼地握紧陆明玉微凉的手: “媳妇儿,别为这种脏东西坏了心情。” 陆明玉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她之所以知道赵文成欠赌债,是因为今日去聚丰楼送货前,在回春堂帮梁大夫理药时,亲眼瞧见赌坊的两个刀疤打手在街角堵着赵文成撕扯要债。 赵文成那等自私凶残的伪君子,一旦被逼到绝路,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 必须让韩烈在巡检司站得更稳、握有更实的兵权,韩家才能在这水乡地界立于不败之地! …… 休沐期满,韩烈回到了临河镇水师巡检司当值。 初冬的临江水道,水面宽阔,雾气弥漫。 这两日,江面上的气氛异样紧绷。 据过往客商传讯,横行在大江中下游、凶名赫赫的“黑旋风”水匪残部,因被府城水师清剿,竟化整为零,窜逃进了临河镇管辖的狭长芦苇岔道! 巡检司大堂内,副巡检刘大人正急得团团转。 “大人!黑旋风这帮亡命徒劫了两艘官粮船,如今卡在‘落魂峡’的狭窄弯道里!” 一名哨官满头大汗地奔进来报信: “水贼在水底下横拉了带刺铁索,咱们的巡逻大木船根本开不进去!派了几个弟兄游过去摸底,全被水贼用暗弩射死在芦苇荡里了!水下水流湍急,根本没人敢下去破那带刺铁索啊!” 刘大人面如土色,急得直拍桌子: “粮船要是丢了,本官头顶这颗乌纱帽难保!谁敢带队泅水破索、生擒水匪头目,本官当场保他升任巡检司副目!赏银五十两!” 堂下几十名水师老兵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声。 落魂峡那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水下暗流如旋涡,又有铁索暗箭,谁下去谁就是送死! “大人!卑职韩烈,愿领命前往!” 一声沉凝如铁的暴喝骤然响起! 韩烈跨步出列,单膝抱拳跪地,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如猎鹰般锐利逼人! 刘大人又惊又喜,却又有些迟疑: “韩石安!本官知道你水性好,可落魂峡水流极寒,本官记得你右腿早年受过严重寒毒,一入深水便抽筋难忍,你当真能行?!” “大人放心!卑职的旧疾早已痊愈,今日若不能破索夺粮,提头来见!” 韩烈掷地有声,脑海里闪过临行前陆明玉在他贴身衣甲里塞的那包驱寒药囊,以及她那句温柔而坚定的叮嘱——“石安,你体内的经脉寒毒已尽数被灵韵化开,如今你的水下战力远超常人。去挣你的前程,我等你平安归来!” 有妻如此,他韩烈何惧刀山火海?! …… 半个时辰后,落魂峡水域。 两艘挂着骷髅旗的乌篷匪船卡在江心,船头的匪首“独眼龙”正狂妄大笑: “官府那帮酒囊饭袋,谁敢下水爷爷就射穿谁的脑袋!等天黑顺流而下,这满船官粮就是咱们的了!” 话音未落,距离匪船三十丈外的冰冷江水下,一道极快的黑影如同一尾离弦的破浪箭鱼,无声无息地切开激流! 正是韩烈! 潜入刺骨冰江的那一刻,韩烈心中震撼莫名! 换做往常,这等冰冷的暗流早已让他右膝剧痛蜷缩;然而此刻,他右腿的经脉之中,竟仿佛有一道源源不绝的温热灵流在奔腾涌动! 双腿每一次蹬水,爆发出的力量比寻常壮汉强悍了何止两三倍! 他不仅感觉不到半分寒意,甚至连水下的微弱暗涌与漩涡流向,都在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那是陆明玉的水息灵韵长久滋养带来的神异脱变! 韩烈潜至水底,拔出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精铁鱼刀,双臂青筋暴起,猛地斩向那条横江铁索! “铛——!!” 水下火星迸射! 在深厚内劲与灵韵力道的加持下,儿臂粗的生铁锁链竟被韩烈生生斩断一环! “水底有人!放箭!快放箭!” 水匪们察觉到水面动静,惊恐大喊,密密麻麻的毒箭如雨点般扎入水中。 然而韩烈宛如游龙,身形一晃便避开箭雨,借着水底暗流一个借力鹞子翻身,竟直接从匪船船尾的盲区破水冲天而起! “哗啦——!!” 漫天水花激荡! 韩烈一身玄甲,宛如杀神降世,手中带血的鱼刀寒芒暴涨! “噗嗤!” 守在后甲板的两名水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韩烈当场踹断胸骨跌落江心! 匪首“独眼龙”大惊失色,挥舞着九环大刀猛扑上来:“哪来的狗杂碎,拿命来!” 韩烈眼神冷冽如电,侧身避过刀锋,左臂如铁钳般死死卡住对方的手腕,右腿横扫而出,重重砸在独眼龙的腰眼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那不可一世的水匪头目当场喷出一口浓血,被韩烈单手如同拎小鸡崽一般狠狠掼倒在甲板上,带血的冰冷刀尖瞬间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动一动,要你的狗命!” 韩烈的暴喝声如晴天霹雳,震慑全船! 主将一招被擒,底下残存的十几个水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后方赶来的水师官船上,副巡检刘大人和几十名水师兵丁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宛如天神下凡般的孤胆破阵,惊得鸦雀无声,旋即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 “韩小旗神勇!!韩小旗神勇!!” 落魂峡一战,韩烈单人破横江铁索,生擒水匪头目独眼龙,全歼江寇,夺回两艘大官粮船,立下不世奇功! 傍晚时分,巡检司正堂。 刘大人当着水师全体将士的面,亲手将一柄镶银佩刀和巡检司副目的纯铜官牌,重重交到了韩烈手中! “韩烈!有勇有谋,悍不畏死!即日起,擢升临河镇巡检司副目,掌管水师快船两艘,统领水勇五十人!赐赏银五十两,官缎四匹!” 韩烈双手接过官牌与佩刀,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心中最迫切想做的,不是去酒楼接受同僚的敬酒道贺,而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骑马飞奔回临水村,将这块带着荣耀的纯铜官牌,亲手戴在那个彻底逆转了他命运的娇妻脖颈上! 然而,当韩烈快马加鞭赶回临水村口时,却看到自家的水塘边火把通明,隐隐传来一阵愤怒的嘈杂争执声…… ### 第十一章:假斯文暴雷欠巨债,贪婪妹登门借银遭拒 夜色沉沉,临水村尾的水塘边火把猎猎作响。 韩家院门外,黑压压围了二三十个村民,里正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 而在院坝中央,一对男女正哭天抢地、耍赖撒泼,正是赵文成与陆明珠两口子! 此时的赵文成早已没了昔日那副斯文清高的书生架子。他头上的方巾歪斜,一身半旧的长衫被扯烂了衣襟,露出的脖颈上满是抓痕;最扎眼的是他两只乌青的眼眶和鼻梁上的干涸血迹,整个人瑟瑟发抖,狼狈得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陆明珠则跪在他身侧,扯着嗓子号啕大哭,双手死死抱住院门前的老石墩不撒手: “里正大叔!各位叔伯婶娘!你们评评理啊!我亲姐韩陆氏心狠手辣,眼看着亲妹夫要被逼死了,手里攥着几十两银子连一文钱都不肯借!这是要活活逼死亲妹妹啊!” 赵文成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通一声朝着站在台阶上的陆明玉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大姐!大姐救命啊!文成往日多有得罪,求大姐看在两家连襟的份上,借我五十两银子周转!镇上‘聚义庄’的雷爷放了狠话,明日午时前若是见不到银子,就要剁下我这双写字的右手,还要把我娘和明珠卖去窑子里抵债啊! 大姐,我可是秀才!等我熬过这一关,秋闱必中解元!往后我若做了官,韩家的大恩大德我必百倍奉还!我给你立借条,按两分利给你算息钱成不成?!” 听到“五十两”和“砍手卖窑子”几个字,围观的乡邻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齐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顶门杠,指着赵文成痛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五十两?!你当韩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你成天关在暗门子里推牌九欠下的赌债,凭什么让我老韩家拿血汗钱替你擦屁股?!给老娘滚出去!” 陆明玉披着一件青色碎花斗篷,亭亭玉立在台阶之上。 月光洒在她清丽绝俗的面庞上,衬得她眉眼间一片冰雪般的淡漠与疏离。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跪地求饶的赵文成一眼,目光冷冷落在一旁哭闹的陆明珠身上: “陆明珠,你前日回门时不是还口口声声咒我守寡,夸耀你家赵郎是天上文曲星、将来要做大官受诰命封赏吗? 怎么不过短短两天,文曲星就成了被赌坊打手满街追杀的烂赌鬼了? 赵文成欠印子钱,那是他嗜赌成性、咎由自取! 当初你为了抢这门亲,嫌弃韩家底子粗,不要脸面私相授受,甚至在爹娘面前绝食逼迫!怎么,如今尝到苦果了,反倒想拿韩家养鱼的辛苦钱去填你们的无底洞? 你当我陆明玉是菩萨,还是当我韩家是任你们敲骨吸髓的善堂?!” 陆明珠被这一番话戳得无地自容,尖声反驳道: “陆明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聚丰楼的钱掌柜刚给了你四两多银子,你们这水塘日进斗金!五十两对你们韩家来说不过是两三个月的水产钱!你现在见死不救,就是想逼死我们! 爹娘要是知道了,绝不会饶了你!我……我这就去投河死在你这水塘里,让全村人都看看你这个逼死亲妹的毒妇!” 说着,陆明珠猛地爬起来,作势就要往碧波荡漾的水塘里跳。 周围几个胆小的妇人吓得惊呼出声。 陆明玉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唇角反而挑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跳。 你跳下去,我立刻让韩家佃户把你捞上来送去官衙,告你赵家恶意构陷、毁坏官产! 韩家水塘乃官府立契造册的聚宝塘,你一介戴罪赌徒之妻,也配脏了我这塘里的水? 至于爹娘——回门那日,我和石安早已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与你断绝姐妹之义!文书还在里正手里押着,你便是今日死在大街上,也休想沾我韩家半个子儿!” “好!说得好!” 一声沉雄如金石交击的暴喝突然从夜幕外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沉稳的马蹄踏地声!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村道尽头,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一名身着玄铁水师轻甲、腰挎纯银配刀的魁梧将领正纵马疾驰而来! 在他身后,还整整齐齐跟随着四名手持长矛、身背强弩的凶悍水勇! 马蹄踏在泥地上,带起一股肃杀铁血的气势,瞬间将全场的喧嚣压得鸦雀无声! “天爷呀!是……是官爷!” “那不是韩烈吗?!韩烈骑着大马回来了!!” 骏马在院门前人立而起,韩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惊鸿照影。 他头戴飞鹰盔,玄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泽,大步流星跨入院内。当路过瘫软在地的赵文成时,韩烈甚至连余光都没施舍一个,直接径直走到了陆明玉身前。 在看到妻子完好无损的那一刻,汉子眼中森然的杀气瞬间融化成一汪柔水。 韩烈当着全村老少和水师下属的面,极其珍重地从怀中掏出一面沉甸甸、泛着金铜光泽的纯铜官牌,双手托着,稳稳戴在了陆明玉的脖颈上。 随后,他又将一个绣着巡检司官纹的红缎锦袋塞进她手里——里头是白花花的五十两赏银! “媳妇儿,我回来了。” 韩烈声音低沉宏亮,回荡在整个夜空: “今日落魂峡一战,我率水勇生擒巨寇黑旋风残部,夺回官粮!府城水师衙门论功行赏,擢升我为巡检司副目!官阶八品,统领水勇五十人! 这是朝廷赐给我的纯铜官牌,还有赏银五十两! 从今日起,你陆明玉便是有朝廷册封官引在身的军官正室娘子!看这十里八乡,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欺辱你半句!” “轰——!!” 整座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里正惊得手里的拐杖“啪嗒”掉在地上,周围村民更是一片哗然与膜拜: “八品水师副目?!老天爷!韩烈当大官了!” “统领五十个水兵的大统领啊!赏银五十两!还给明玉讨了朝廷官牌!” “明玉如今是正经的官娘子了!我的娘哎,这韩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齐氏和韩老栓激动得老泪纵横,互相搀扶着直打哆嗦。 而跪在地上的赵文成和陆明珠,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狠狠劈中,彻底僵死在烂泥地里,面无人色! 副目!八品官! 统领水勇,赏银五十两! 赵文成苦读十年,连个秀才补廪都混不上,在外头为了几两银子被打得像条死狗;而这个被他瞧不起的“打鱼粗汉”,竟在谈笑间斩将夺粮,成了高高在上的水师武官! 更让陆明珠痛入骨髓、心胆俱裂的是—— 上一世,韩烈明明是在落魂峡断了腿、被罢免了差事沦为废人的啊! 为什么这一世他不仅没伤到分毫,反而立了不世奇功,一步登天成了八品官?! 为什么原本属于她陆明珠的“官夫人”荣耀,如今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陆明玉的头顶上?! “噗——!” 巨大的绝望、悔恨与嫉妒化作一股腥甜,猛地涌上陆明珠的喉头,她竟当场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整个人瘫倒在地抽搐不止! 韩烈转过身来,冰冷威严的目光如两柄利刃刺向地上的赵文成与陆明珠。 他猛地一按腰间佩刀,佩刀出鞘半寸,发出令人胆寒的龙吟之声: “本官当差归来,竟见有宵小之徒聚众恐吓本官家眷、企图勒索敲诈官银! 赵文成,你嗜赌成性欠下巨债,那是聚义庄与你的私仇!你若敢再踏进临水村半步、敢再纠缠我妻子分毫,本官便以‘私通匪盗、勒索官眷’之罪,将你立刻革除生员功名,锁拿进水师大牢受五百皮鞭之刑!” 身后的四名水师兵丁齐齐上前一步,长矛重重顿地,暴喝一声:“诺!!” 杀气腾腾,雷霆万钧! 赵文成吓得屎尿齐流,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窜: “大人饶命!学生不敢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陆明珠趴在冰冷的烂泥里,看着大步跨出、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的赵文成,又抬头看着在火光下宛如神仙眷侣般并肩而立的韩烈与陆明玉。 那一枚挂在陆明玉胸前的纯铜官牌,在夜风中散发着刺目的华光,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碎了陆明珠心头最后一点执念与虚妄! “完了……全完了……” 陆明珠披头散发地在地上抓挠着烂泥,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凄厉惨嚎,如同孤魂野鬼般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院坝内,看热闹的村民在韩烈的威严下敬畏地散去。 韩烈收刀入鞘,挥退了随行兵丁,反手将院门紧紧拴上。 转过身来,方才在人前威风凛凛的八品武官,此刻却红着耳根,有些局促又有些讨好地走到陆明玉身侧,低声唤道: “媳妇儿……我今天威风不?没给你丢脸吧?” 陆明玉看着汉子卸下头盔后满是汗水的额头,眼底漾起无尽的柔情与骄傲。 她掏出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细细替他擦去额间的汗水与江水腥气,温声道: “威风极了。我相公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怎么会丢脸?” 韩烈傻笑两声,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头埋在她的颈窝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甜的气息,满腔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然而陆明玉伏在他怀里,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江面,眉心却微微蹙起。 方才她体内的水息灵韵隐隐感应到,在这场秋汛过后的平静江流下,一股更加凶险狂暴的暗流,正在黑夜中悄然酝酿…… ### 第十二章:秋汛水暖荷香漫,小夫妻水上定誓约 落魂峡一战后,临河镇的江面上难得平静了十来日。 韩烈升任巡检司副目后,不仅俸禄翻了三倍,每月还有五天的固定休沐假,手底下管着五十号精锐水勇,再也不必像从前当小旗时那样日夜泡在寒水里顶岗巡哨。 而这十几天里,韩家村尾那三十亩活水大塘,彻底成了十里八乡人人传诵的聚宝盆。 时值深秋,寻常河道里的荷叶早已枯黄腐烂,然而韩家水塘在后山甘泉与陆明玉体内“水息灵韵”的日夜滋养下,非但没有半分衰败之象,反而在池心绽放出了一片极为罕见的深秋寒荷。 那荷花花瓣洁白如雪,花蕊金黄,迎着秋风散发出阵阵清幽沁人的冷香,十里之外都能闻见。 更让镇上各大酒楼掌柜趋之若鹜的,是塘里出产的第二茬“灵泉大闸蟹”与“金鳞大青鱼”。 陆明玉早在开塘之初,便让韩老栓从外河芦苇滩抓来两百只青背白肚的野生河蟹苗放养在塘东的石隙浅滩里,每日喂以捣碎的螺蛳肉与浸过灵韵的玉米碎。 短短半个多月,那些河蟹只只长得青背锃亮、金爪有力,随便捞起一只都有半斤重,蒸熟后掀开蟹盖,里头的红膏黄油满满当当,鲜香肥美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这日清晨,韩家水塘的青石埠头前,停满了镇上各大酒楼商行派来的马车。 聚丰楼的钱掌柜亲自押阵,指挥着伙计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篓篓捆扎结实的肥蟹、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以及几十捆洁白如玉的脆藕搬上马车。 “韩夫人,这是今儿个的货款,一共一十八两四钱银子,您点点!” 钱掌柜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银袋子,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昨儿个府城来的盐运使大人在咱们聚丰楼吃了一盅您这塘里的蟹粉白玉藕汤,当场连拍三下桌子,直夸这是江南水乡第一鲜!大人说了,下个月老太爷做寿,要从咱们这儿定下整整一百篓大螃蟹和五十尾大青鱼运往府城!这定金十两银子,老夫先给您押在这儿了!” 陆明玉站在岸边柳树下,接过银袋与定金契书,落落大方地含笑颔首: “钱掌柜放心,山泉活水长流不断,下个月初五前,一百篓上等肥蟹定然分毫不差地给您备齐。” 送走喜笑颜开的钱掌柜一行人,齐氏和韩老栓走上前来,看着陆明玉手里那厚厚一沓银票与白花花的碎银子,老两口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乖乖,半个月前咱们买这片烂水洼才花了二十两,如今不过二十来天,光卖鱼卖藕卖螃蟹,就已经进账快五十两银子了!” 齐氏拉着陆明玉的手,满眼都是骄傲与疼爱: “算上石安拿回来的五十两赏银,咱们家如今也是有百两纹银家底的殷实人家了!村里那些前头笑话咱们买绝户地的长舌妇,如今见了我都得绕着道赔笑脸!” “这都是爹娘和石安出力最多,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陆明玉笑着从银袋里摸出十两银子塞到齐氏手里: “娘,天渐渐冷了,这十两银子您和爹拿着,去镇上扯两身厚实的羊皮袄子,再给家里添置些过冬的炭火和白面。另外,我想着咱们这水塘越来越大,光靠家里人忙活不过来,不如雇村里张奶奶和几个老实本分的叔伯来帮着看塘喂食,一天给他们开三十文工钱,也算帮衬乡邻。” 韩老栓连连点头,赞许道: “明玉想得周到!财不露白,一家独富不如大家沾光。雇几个村里实在人看护水塘,往后就是有那眼红的宵小之徒想来偷鱼摸蟹,也有村里人替咱们盯着!” …… 翌日便是中秋佳节。 难得休沐在家的韩烈,一大早便驾着自家的小乌篷船,载着陆明玉驶入了水塘最深处的寒荷丛中。 阳光透过硕大的碧绿荷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四周水波微澜,幽香浮动。 韩烈脱去了沉重的官服铁甲,只穿了一件干净利落的鸦青色细棉布长衫,高大挺拔的身躯站在船头,手中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稳稳停在了荷花最繁盛的水域中央。 陆明玉坐在船舱的竹席上,身前的小泥炉上正温着一壶新酿的桂花黄酒,旁边摆着一碟她亲手做的莲蓉酥饼和四只刚蒸熟、泛着红油光泽的肥美大闸蟹。 “过来坐,站着当船夫不累吗?” 陆明玉抬起头,笑吟吟地朝他招了招手。 韩烈放下竹篙,弯腰钻进船舱,规规矩矩地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船舱空间不算宽敞,汉子两条大长腿一曲,膝盖便不可避免地贴上了陆明玉温软的裙摆。 即便已经成亲一个多月,每当在这等幽静私密的地方独处,看着眼前肌肤如玉、眸若星辰的娇妻,韩烈的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加快,古铜色的脸庞微微发烫。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极其熟稔地拿起一只滚烫的大闸蟹,三两下将坚硬的蟹壳蟹钳剥得干干净净,把满满一勺金黄流油的蟹黄连同雪白的蟹腿肉,小心翼翼地放进陆明玉面前的青瓷小碟里,再淋上一勺姜醋汁。 “媳妇儿,趁热吃。这蟹性寒,吃完了喝口温黄酒暖暖胃。” 陆明玉看着碟子里剥得完完整整的蟹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韩烈嘴边: “你也吃。这塘里的螃蟹被山泉水养透了,半点寒腥气都没有,反倒补气强筋。” 韩烈张嘴吃下妻子喂来的蟹肉,只觉得满口鲜甜,一直甜到了心坎最深处。 他端起温热的桂花酒抿了一口,目光深邃而专注地凝视着陆明玉,低声开口: “明玉,有时候我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睡着的你,总觉得跟做梦一样。” 陆明玉微微一怔,放下筷子柔声问:“怎么这么说?” “我韩烈是个粗人,十岁跟着我爹下水摸鱼,十六岁进水师营提着脑袋跟水匪搏命。前些年落下了右腿这身寒毒,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常想,指不定哪天我在水底下腿一抽筋,这辈子就算交代了,连累别人家好姑娘守活寡,所以我一直不敢提成亲的事。” 韩烈伸出粗糙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陆明玉纤细白皙的柔荑,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娘看我年纪大了,非要托媒人去说亲。那时候听说是陆家二丫头,我心里本是不情愿的,回来路上还想着怎么把亲退了。 直到在镇口官道上遇见你,喝了你给的那口药茶,回到家听说新娘子换成了你……明玉,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欢喜吗?” 汉子眼眶微微泛红,眸子里映着满池的白荷与少女绝美的容颜: “娶了你之后,我的腿彻底好了,官升了,家里有了这几十亩聚宝塘,每次从巡检司回来,老远看见咱家烟囱冒着烟,知道你在屋里等我,我就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我韩烈更有福气的男人了。” 陆明玉听着这番朴实无华却字字滚烫的肺腑之言,心头仿佛被一团温软的春水包裹着。 她反手与他十指紧扣,身体微微前倾,靠在他宽厚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道: “石安,我又何尝不是? 世人皆以为读书做官才是锦绣前程,却不知这人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富贵诰命,而是一个知冷知热、把你放在心尖上护着的良人。 能嫁给你,住进这韩家小院,也是我陆明玉两辈子修来的福分。” 韩烈浑身一震,虽不明白她话里“两辈子”的深意,却被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彻底点燃了胸中的热血与柔情。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瓣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而后顺着眉眼一路向下,最终深深吻住了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的嫣红唇瓣。 荷风送香,乌篷轻晃。 一吻毕,韩烈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炽热,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羊脂白玉莲花佩,系在了陆明玉的腰间: “这是昨日我去县城交接军务时,在珍宝阁挑的。往后无论我官做得多大、家业挣得多厚,我韩烈身边永远只有你陆明玉一人。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陆明玉抚摸着温润的玉佩,仰头迎上他的目光,笑靥如花: “好,我们一言为定,白首不离。” 然而,就在小夫妻二人在荷塘深处温存定誓之时,陆明玉体内的水息灵韵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望向水塘通往大江的排水闸口方向,原本温柔的眉眼瞬间凝重起来。 只见原本清澈平缓的外河水面上,竟浮起了一层诡异的暗黄色泡沫,水底下的鱼群正惊慌失措地拼命往浅滩乱撞! “石安!” 陆明玉脸色微变,一把抓住韩烈的手臂,沉声道: “外河的水脉不对劲!上游落鹰涧方向的水势憋得太狠,水底有铁器火油的腥气,怕是有水匪残党在上游筑坝蓄水,想趁着今晚中秋大潮掘堤放水,水淹临河镇水师大营!” 韩烈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整个人瞬间从温存中惊醒,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 第十三章:遮羞布彻底撕碎,赵文成现出丑恶相 中秋刚过,一场萧瑟的夜雨笼罩了整个临河镇。 镇西头赵家那座原本标榜“清贫门第”的青灰小院前,泥泞的巷子里突然传出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叫骂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 两扇单薄的乌木大门被两只粗壮的牛皮马靴狠狠踹飞,重重砸在泥泞的院落中央,激起一片污浊的泥水! 紧接着,五六个手持铁尺短棍、腰间挎着剔骨尖刀的青壮汉子如狼似虎地涌了进门。为首的正是聚义庄的打手头目刀疤脸雷爷。 雷爷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一脚踹翻了廊下的一盆兰草,冷笑着朝着黑漆漆的堂屋啐了一口浓痰: “赵大秀才!正午的借条时辰早过了,五十两雪花银,你是打算拿现银出来,还是打算让老子砍下你两只手抵债啊?!” 堂屋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嚎,紧接着,赵老夫人披头散发地连滚带爬摔了出来,抱住雷爷的靴子哭喊: “雷爷!官爷!高抬贵手啊!文成是朝廷的秀才相公,将来是要做举人老爷的!杀人偿命,你们不能在大街上动刀子啊!” “秀才?去你娘的秀才相公!” 雷爷抬腿一脚将赵老夫人踹翻在一旁,骂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按了红手印的借条,就是告到巡抚衙门,老子也占着理!赵文成,给老子滚出来!” 内屋的门帘被颤巍巍地掀开,赵文成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烂泥地上,裤裆处早已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雷爷……雷爷饶命!学生……学生去韩家借银子了,可我那大姨姐心狠手辣,韩烈那水鬼还拔刀恐吓学生,学生真的拿不出五十两银子啊!” 雷爷眼神倏地一冷,拔出腰间的短刀,“咄”的一声钉在赵文成面前的泥地里,刀尖离赵文成的手指不过半寸: “老子不管你找谁借!今日见不到银子,先剁下你右手五根指头,再把你娘和你新娶的小娘皮卖进窑子里!” 听到“剁手”两个字,赵文成吓得魂飞魄散。读书人若是没了右手,连字都写不了,这辈子就彻底断绝了功名仕途! 在灭顶的恐惧面前,这个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仁义礼智”的斯文书生,彻底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最自私残暴的丑恶嘴脸! “别剁我的手!雷爷!求你别剁我的手!” 赵文成状若疯癫地抓着雷爷的裤脚,转头指着躲在内门后头面色惨白的陆明珠,尖声嘶吼起来: “我把媳妇卖给你们!陆明珠年轻,模样也周正!你们把她拉去府城的暗门子窑子里,少说也能卖个二三十两!不够的银子,我赵文成给你们写卖身文书,往后她接客赚的皮肉钱,全归聚义庄!只求雷爷放我一条生路啊!” 瘫坐在地上的赵老夫人一听,也立刻尖叫着帮腔: “对对对!把这个丧门星拖走!这贱蹄子自从进门,不仅没带来半分丰厚的嫁妆,还克得我儿逢赌必输!雷爷,把这不下蛋的村妇卖去窑子抵债!随便怎么折腾都成!” 站在门后的陆明珠,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她死死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赵文成……你……你说什么?!”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上一世做梦都想高攀的“官老爷”,是她这一世不惜抛弃尊严、当众退掉韩烈那等顶天立地的好汉、撕破姐妹脸面也要死死抓住的“良人”! 她为了他,受尽恶婆婆的毒打立规矩;为了他,挨尽皮肉之苦,甚至在全村人面前丢尽颜面去韩家讨嫌! 如今大难临头,这个满口甜言蜜语的男人,竟然毫不犹豫地要将她卖进窑子当娼妇,用她的皮肉骨血,来替他挡刀还赌债?! “看什么看?!贱人!” 赵文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狰狞如恶鬼,冲上去一把薅住陆明珠的头发,反手狠狠两个大耳光抽在她脸上,将她拖拽到雷爷脚下: “若不是你当初吹嘘你陆家有多看重你、说你大姐韩家日进斗金能给我当靠山,本秀才怎么会娶你这个粗鄙村妇?! 如今大难临头,你拿不出银子,就活该下窑子替我还债!雷爷,契书我这就签,快把这贱妇带走!” 雷爷见状,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吐了口唾沫: “好个知书达礼的秀才公,卖起媳妇来倒是比咱们这些道上混的还利索!行,立卖身契,抵三十两息钱!” 两个身形魁梧的打手立刻上前,狞笑着抽出麻绳,将陆明珠反剪双手死死捆住。 “放开我!畜生!赵文成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陆明珠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划破夜雨。 这一刻,悔恨如同千万只毒虫,疯狂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上一世陆明玉之所以能在赵家熬成所谓的“官夫人”,靠的根本不是赵文成的温情,而是原身用尽毕生心血在泥潭里挣扎、被这一家吸血鬼生生耗尽了寿数! 可笑她自以为重生占了天大的便宜,却不过是亲手推开了金玉良缘,一头扎进了蛇蝎炼狱! “快点捆结实了带走,免得夜长梦多!”雷爷不耐烦地摆手。 就在一名打手弯腰去捡绳头的瞬间,被绝望逼到极点的陆明珠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一头狠狠撞在旁边桌案上的粗瓷海碗上! “砰!” 海碗碎裂,陆明珠借着倒地的势头,用手腕死死蹭向锋利的瓷片,瞬间割断了麻绳,同时抓起一把碎瓷片,不顾一切地抹向那名打手的眼睛! “嗷——!我的眼睛!”打手惨叫倒地。 陆明珠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趁着院内混乱,一头撞开后院柴房那扇腐朽的小门,顶着倾盆暴雨,光着脚一头扎进了漆黑泥泞的荒野之中! “追!臭娘们跑了!快追!” 身后传来雷爷暴怒的吼声和狗吠声。 暴雨如注,冷得刺骨。 陆明珠在漆黑的山道上拼命奔跑,尖锐的碎石和荆棘划破了她赤着的双脚,鲜血混着泥浆一路横流。她摔倒了一次又一次,浑身被烂泥裹透,头发凌乱如厉鬼。 这一刻,她脑海里没有任何去处,只有一个深深刻在心底的名字—— 临水村!娘家! …… 后半夜,临水村陆家老宅。 低矮的土坯房在暴雨中发出咯吱的声响。 “砰!砰!砰!!” 一阵急促、微弱却拼尽全力的砸门声突然打破了夜雨的死寂。 “爹……娘……开门啊……救救我……救命啊……” 微弱凄厉的哭声顺着门缝钻进屋内。 陆大川和陈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陆大川披上蓑衣,手里抄着一把打鱼的重铁叉,警惕地走到院门前:“谁在大半夜敲门?!” “爹!是我……我是明珠啊!救我!赵文成要卖我进窑子……爹救我啊!” 听到门外那声凄厉绝望的哭嚎,陈氏手里的油灯险些摔在地上,眼泪当即滚落下来:“老头子,是二丫头!快开门!” 门闩一拉开,一道满身污泥血污的身影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一头栽了进来,死死抱住陆大川满是泥泞的裤腿! 陆大川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看去,整个人如遭重击,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陆明珠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头发被扯下好几块头皮,露出斑斑血迹;脸上青紫溃烂,嘴角带着血泡;身上的衣裳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和双腿上满是深可见骨的荆棘血口;一双赤脚血肉模糊,指甲全翻了过来! “娘……娘救我……” 陆明珠死死攥着陈氏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抽搐: “我错了……娘,我真的错了!赵文成不是人……他是魔鬼!他欠了五十两赌债,要把我卖进窑子里替他还债!娘,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当娼妇啊!呜呜呜……” 陈氏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女儿落得如此凄惨境地,终究是亲娘的骨肉连心,抱着陆明珠放声大哭: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陆大川握着铁叉的手剧烈颤抖着,眼中泛起血红的泪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赵家畜生……欺人太甚!真当我陆家没人了吗?!” 还没等陈氏将陆明珠扶进屋,院外的泥路上便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火把光芒! 赵文成带着雷爷和几个提刀的赌坊打手,气喘吁吁地将陆家院门团团围住! “岳父!老丈人!” 赵文成站在火把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不仅没有半分羞愧,反而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神情: “小婿这也是走投无路了!雷爷就在这儿,三十两银子!只要陆家拿出三十两替我还债,我立刻带明珠回家好好过日子! 若是拿不出银子,明珠如今是我赵家的媳妇,生死全由赵家做主!雷爷拿人抵债合情合理,岳父若是敢拦,就是勾结刁妇抗拒官法!” 周围听到动静的村里叔伯们纷纷披衣赶来,里正也提着马灯快步赶到。 当看清院里血肉模糊的陆明珠,再听到赵文成这番禽兽不如的要挟时,全村上下顿时爆发出滔天的怒骂声: “畜生!天底下怎么有这种猪狗不如的读书人!” “卖妻抵债还要脸吗?!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陆大川缓缓将怀里的女儿推给陈氏,提着那柄沉重的打鱼铁叉,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赵文成面前三尺处。 汉子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刺骨的绝决与冷硬: “三十两? 赵文成,我陆大川就算是有三十两银子,拿去扔进大江里喂王八,也绝不会给你这个畜生一文钱!” “你……你想看着你女儿去死吗?!”赵文成尖叫。 “她不会死。” 陆大川转过头,看向里正,声音沙哑沉重得如同巨石落地: “里正大哥,烦请您做个见证。 我陆大川今日以家中老房作抵,向村中族人借银十两! 这十两银子,不是给你赵文成还赌债,而是买断你赵家与我女儿的婚姻干系! 你赵文成今日若敢当场立下‘和离休书’,自此与陆明珠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这十两银子你拿走给雷爷充数; 你若敢说半个不字,我陆大川今夜就豁出这条老命,用这柄铁叉捅穿你的心窝,咱们一家同归于尽!!” “哗啦!” 陆大川手臂青筋暴起,沉重的铁叉带着呼啸的劲风,擦着赵文成的耳朵重重插进门框的硬木之中,深入半尺! 赵文成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烂泥里,魂飞魄散! 一旁的雷爷眯了眯眼,掂量了一下眼前拼命的老渔夫和周围越聚越多手持扁担农具的村民,冷哼了一声: “赵秀才,十两银子也是银子!写休书!拿了十两银子走人,再耽搁下去,老子连你那只手也一起剁了!” 在死亡的威胁下,赵文成不敢有半点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向案头,颤抖着手写下了一封字字断绝的《和离休弃书》,狠狠按下了血手印。 陆大川接过休书,将怀里东拼西凑、借着房契抵来的十两碎银子重重砸在赵文成脸上: “滚!带着你的银子,滚出临水村!” 赵文成抓起银子,如同丧家之犬般跟着雷爷等人落荒而逃,消失在漆黑的暴雨中。 院落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泥泞的院落。 陆明珠紧紧攥着那封被雨水浸湿的休书,跪在泥水里,朝着陆大川拼命磕头,哭得肝肠寸断: “爹……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我往后当牛做马伺候你们,我哪儿也不去了……” 陆大川站在雨中,背脊仿佛在这一夜之间佝偻了十年。 他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二女儿,眼底没有怒火,没有责骂,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彻底的漠然: “明珠,起来吧。” 陆大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颤: “这十两银子,是你爹娘卖了老脸、拿栖身的祖宅抵押出来的血汗。 做爹娘的,生你养你一场,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被拖进窑子里受辱,这十两银子,算是替你赎回了最后一条活命的生路。 但你记住了—— 这条绝路,是你自己当初嫌贫爱富、作践亲姐、哭着闹着选的! 今日起,你与赵家两清了; 你与我陆家,也彻底两清了。” 陆明珠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泪:“爹……你不要我了?!” “是你不要了这个家。” 陆大川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迈步走向屋内: “村后头的破水月庵还空着一间偏房。明日天亮,你自己搬过去住吧,自食其力,自谋生路。 往后……不要再回这个门了,更不要去打扰明玉。” “砰。” 单薄的房门在陆明珠面前重重合上,将她彻底隔绝在冰冷的雨夜之中。 陆明珠瘫坐在泥水里,紧紧抱着双膝,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最绝望的哭号。 她终于尝到了世间最残酷的报应—— 她机关算尽、抛弃良知抢来的“捷径”,最终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个被她万般嫌弃的姐夫韩烈,如今是威风凛凛的八品武官;那个被她嘲讽守寡的大姐陆明玉,如今受尽宠爱、坐拥百两家业…… 她这一生,彻底成了一个可悲可耻的笑话! 然而,就在陆明珠悲号痛哭之时,数十里外的上游江面上,忽然升起了一道刺目惊魂的赤红狼烟!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落鹰涧方向轰然炸开! 外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暴涨,浑浊凶猛的滔天恶浪,裹挟着折断的巨木与水匪的杀气,铺天盖地向着临河镇水师大营与临水村扑杀而来!! ### 第十四章:设伏奇谋解官危,明玉巧手破暗箭 黑夜被上游冲天而起的火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落鹰涧方向的巨响如沉闷的重鼓,顺着奔涌的江水一路滚滚而来。滔天的浊浪裹挟着上游冲垮的碎木断茬,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拍击着临河镇的水师防洪木堤。 尖锐的示警号角声自巡检司烽火台凄厉吹响,瞬间将沉睡中的村镇惊醒。 “掘堤了!落鹰涧的堰塞坝被水匪炸开了!” “浊水漫下来了,快护住官仓和大坝!!” 临水村外,狂风裹挟着湿冷的泥水肆虐。村民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地奔向高处避难。 而在韩家水塘边,陆明玉一袭紧袖青布劲装,立在青石埠头最外侧。 她双足微开,闭目沉神,周身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水息灵韵被运转到了极致。通过脚下蔓延至大江的水流微脉,她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奔腾而下的并非寻常山洪,混浊的激流深处,泛着浓烈的黑油气息与生铁锈味。 黑旋风水匪的余孽不仅掘开了蓄水坝,更顺着狂暴的水势,放出了六艘装满火油与滚木的尖头快船,直扑下游驻扎着百余名水师官兵的水营木寨! “明玉!” 一声沉雄急切的呼喊自村道上传来。 韩烈顶着狂风疾步奔来,身上披着沉重的玄铁锁子甲,手提阔刃配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执长矛劲弩的精壮水勇。 “石安!”陆明玉疾步迎上前,一把扣住他冰冷的铁甲护腕,“巡检司大营情形如何?” “水寨乱成了一团!” 韩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浓眉紧锁,语气焦灼: “上游冲下来的浪头太急,巡检大人正带着主力在大堤正面堵缺口。但这股邪水来势太诡异,正对着下游水寨的木桩底座猛冲!营里停靠着四艘大粮船和官引大船,一旦底座被冲毁,官船连环倾覆,巡检司今晚就要全军覆没!” “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陆明玉眼神清亮如寒刃,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 “上游漂下来的浪头底下,藏着水匪的死士快船,船头浇了火油!他们是要借洪峰冲破水寨大门,随后引火烧船!” 韩烈闻言,虎目骤然一凛:“水匪想借大水火攻?!” “正是!” 陆明玉拉着韩烈快步走到水塘南侧的暗渠进水口处,指着奔腾的外河漩涡: “正面大堤绝对顶不住狂暴的水势,水寨正面更防不住火船顺流冲击。但咱们韩家这三十亩大塘,正是落鹰涧泄洪的天然泄水眼!” 她体内的水息灵韵感知得极其真切:当年凿开山壁活泉时,塘底下方其实连通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地下沙石暗道,直通村外五里处的干涸乱石滩。 “石安,你带水勇去把南侧水闸的三道生铁闸板彻底绞起来!” 陆明玉斩钉截铁地下令: “放外河的先锋浊流分道涌入咱们的水塘!咱们的塘底全是深黑沃泥,能极大卸去洪峰的冲击力;再打开下河口的排沙暗渠,将浊水引向荒废的乱石滩! 这样一来,大堤正面的水压立时能减去三成!更重要的是——” 陆明玉眸中寒芒闪烁,从腰间抽出一捆粗如儿臂、浸透了桐油的陈年老麻缆绳: “火船顺流而下,必定被分流的漩涡带向咱们水塘狭窄的引水峡口!你带弟兄在峡口两侧横拉三道地趟索,布下伏兵!只要匪船卡在浅水滩,水匪便是瓮中之鳖!” 听着妻子这番惊世骇俗却环环相扣的奇谋,韩烈心中翻江倒海,既震撼又敬服。 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危局面前,这个娇软温顺的妻子展现出的定力与决断,竟远胜军中经年宿将! “好!全听你的!” 韩烈没有半秒迟疑,猛地拔刀回身,厉声暴喝: “弟兄们!绞开南闸生铁板!随本官设伏峡口,斩杀水匪!!” “诺!!”水勇们士气大振,轰然应诺! …… “轰隆隆——!” 重达数百斤的三道生铁水闸在合力推动下被轰然拉起! 外河咆哮奔腾的狂暴洪流,顿时如脱缰野马,顺着被破开的宽阔引水渠疯狂倾泻进韩家大塘之中。 原本清澈的水面顿时浊浪滔天,然而正如陆明玉所料,三十亩宽广的塘面与厚实肥沃的底泥宛如一块巨大的海绵,以惊人的容积将狂暴的洪头硬生生吞没了大半,大堤正面的怒涛声肉眼可见地衰竭了下去! 就在这时,夜雨茫茫的狭窄峡口水面上,三艘尖头快船顺着倒灌的湍流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 船头覆着厚厚的茅草,浓烈的猛火油气味扑鼻而来。船尾各立着四五个头裹黑巾、手持长刀的水匪余孽,为首的汉子正是独眼龙的结义兄弟“翻江鳄”! “大哥被那姓韩的水鬼生擒,今夜老子非把水营烧成白地不可!快冲!!” 翻江鳄狞笑狂呼。 然而话音未落,冲在最前面的尖头快船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生铁摩擦巨响! “喀喇!!” 浸透了桐油的粗麻缆绳在两岸大树与绞盘的死命拉扯下轰然绷紧,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横江锁江! 前冲势头极猛的火船底板当场被生生掀翻,整艘船横在浅滩泥泞中动弹不得!后头的两艘船避让不及,接连轰然撞在一处,船头木屑横飞! “中伏了!水下有绳索!快退!!”翻江鳄大惊失色,骇然尖叫。 “退?你们往哪儿退!!” 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夜空! 韩烈如神兵天降,自岸边巨石上一跃而下,沉重的玄铁战靴重重踏上匪船甲板,阔刃配刀带着劈山斩海的呼啸劲风横扫而出! “噗嗤!” 两名拔刀反抗的水匪连人带刀被当场斩翻落水,猩红的血水瞬间染红了浊流! 两岸的水勇们箭如雨下,强弩攒射,将甲板上的水匪死死压制在船舱角落。 翻江鳄困兽犹斗,自腰间摸出一柄淬了剧毒的乌黑短弩,借着混乱的火光,一眼便瞧见了正站在岸边指挥排水的陆明玉! “射杀军官老娘们!拉个垫背的!!” 翻江鳄面色狰狞,手臂猛抬,淬毒暗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陆明玉咽喉! “明玉小心!!”韩烈目眦欲裂,飞身欲扑,却被一名濒死水匪死死抱住了腿甲,救援不及! 然而,立于石梁上的陆明玉甚至没有半分慌乱。 她早借着水息灵韵感知到了那股锁定自己的恶意,就在毒箭射至面门三尺的刹那,陆明玉手腕微抖,掌心之中那柄薄如蝉翼、常年用于切割坚韧药材的精铁短剔骨刀骤然脱手飞出! “当!!” 一声清脆如金铁交击的脆响在夜空中炸开! 飞刀带着旋转的巨力与精准的准头,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凌空斩断了毒箭的箭杆! 借着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陆明玉身形灵巧微侧,断箭擦着她的发丝落入泥中,而飞刀余势未消,“噗”的一声深深扎进了翻江鳄扣动扳机的右手腕骨之中! “嗷——!!”翻江鳄凄厉惨嚎,短弩脱手跌落。 “受死!!” 挣脱束缚的韩烈如暴怒的狂狮席卷而至,一脚踏碎了翻江鳄的胸膛,染血的配刀顺势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水匪残党尽数伏诛,三艘满载火油的快船被悉数拦截缴获! …… 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露,暴雨骤歇。 落鹰涧倒灌的洪水顺着排沙暗渠彻底泄入乱石荒滩,水师大营安然无恙,临河镇的大堤毫发无损。 巡检司主官刘大人带着数十名浑身泥泞的将士,急匆匆赶到韩家水塘峡口。 当看清被生擒的匪首“翻江鳄”,以及那三艘被完好缴获、装满桐油硫磺的尖头火船时,刘大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冷汗涔涔: “老天爷!若不是这三艘火船被韩副目拦在此地,大营的四艘官粮大船此刻早已化作灰烬了!本官这颗脑袋怕是昨夜就搬了家!” 刘大人转过身,快步走到韩烈与陆明玉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韩烈!明玉夫人!以池泄洪,引火入瓮,凌空破箭!二位真乃我临河水师的救命恩人啊!!” 全场百余名水师将士齐刷刷按刀单膝下跪,声震原野: “谢韩副目!谢韩夫人护营救命之恩!!” 韩烈扶起刘大人,侧目看向身旁神色温和淡然的妻子,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底满是无与伦比的深情与自豪。 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塘上,劫后余生的村镇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然而正当众将士欢欣鼓舞之时,陆明玉身形微微晃了晃,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与恶心感猛地涌上心头,整个人险些跌坐在地…… ### 第十五章:上峰嘉奖升总旗,喜脉双生福临门 “明玉!” 见陆明玉身子微晃、面色泛白,韩烈吓得魂飞魄散,连手里的佩刀都顾不上捡,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妻子稳稳揽入怀中。 “媳妇儿,伤着哪里了?是不是刚才被贼人的箭风扫到了?!”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铁血汉子,此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双手捧着陆明玉微凉的脸颊,急得满头冷汗。 “石安……我没事,没受伤。” 陆明玉靠在他坚实宽厚的胸膛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手轻轻按住狂跳的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与恶心感稍稍平复。 她自己身怀水息灵韵,方才心神微动内视己身,便发觉丹田处那一缕温润澄澈的灵流,此刻正欢快活跃地分化为两道极为细弱却生机勃勃的气旋,紧紧环绕在小腹深处! 刘大人见状,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挥手大喝: “快!把水师随军的老医官请过来!快去!” 随军的张老医官背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赶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韩烈小心翼翼地将陆明玉抱到岸边干净的青石条椅上坐好,单膝跪在她身侧,握着她的一只手,目光死死盯着张老医官搭脉的手指。 四周的水师将士和围观乡邻全都屏气凝神,鸦雀无声。 张老医官伸出干瘦的三指搭在陆明玉白皙的手腕上,双目微阖。 仅仅片刻功夫,老医官原本凝重的白眉猛地一挑,脸上浮现出一抹惊疑之色。他换了一只手,重新屏息凝神细细摸索,随后又让陆明玉换了一只手腕。 韩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得手背青筋暴起: “张医官!我媳妇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老医官猛地睁开眼,收回手指,没有理会焦躁的韩烈,反而先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朝着韩烈与陆明玉躬身作揖,满脸是笑得合不拢嘴的褶子: “恭喜韩副目!贺喜韩副目!夫人脉象滑润如珠、往来流利,此乃千真万确的滑脉喜相啊!” “轰——!”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看热闹的乡邻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韩烈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瞪大眼睛,喉结剧烈滑动:“喜……喜脉?我……我要当爹了?!” “不仅是喜脉!” 张老医官抚着长须,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叹与艳羡: “老夫行医四十载,极少见过如此强健奇绝的脉象!左右寸关尺皆呈双珠并走之势,跳动沉稳有力、气血生生不息!夫人腹中所怀……乃是千载难逢的‘双生并蒂子’!双胎啊!!” 双胎!!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彻底炸翻了整个韩家水塘! 齐氏和韩老栓在后头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奔过来,一听“双胎”二字,齐氏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被老伴一把扶住,老两口当场激动得抱头痛哭! 老韩家几代单传,韩烈能全须全尾地成亲立户本就让祖宗开眼,如今过门才两个多月的陆明玉不仅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肚子里竟然一下子怀上了两个! 这是祖坟上冒了冲天的青烟,天赐的大福泽啊! 而平日里在水面上杀人不眨眼的韩烈,此刻高大的身躯竟剧烈颤抖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得仿佛在碰触世间最脆弱的琉璃,将滚烫的面颊轻轻贴在陆明玉平坦的小腹上,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竟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陆明玉的衣襟。 “明玉……媳妇儿……” 汉子哽咽着,像个得了无上珍宝的孩童,反复呢喃着: “我有后了……咱们有孩子了,还是两个……我韩烈何德何能……能娶到你这样的神仙娘子……” 陆明玉伸手抚摸着他刚硬的短发,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嘴角含笑。 韩家世代人丁单薄,并非体质不济,而是长年水下寒气损了元阳;而她进门后以水息灵韵日日推拿调理,韩烈的生机气血早已被滋养至巅峰状态,再加上她自身灵韵护体,怀上双胎本就是水到渠成的天地造化。 “好!好!好啊!!” 一旁的刘大人也是抚掌大笑,激动得满面红光: “破贼退水保全水寨,又逢夫人喜得双麟!此乃天佑我临河水师的大喜事!韩烈,昨夜的功劳文书本官清晨便快马加鞭送抵了府城水师都司大营,都司大人亲笔朱批的嘉奖令,方才刚刚送达!” 刘大人神色一肃,自袖中抽出一卷金黄锦面的军令文书,当众高声宣读: “奉临江府水师都司之令! 临河镇水师副目韩烈,临危受命,屡破重贼!昨夜更仗智勇引洪破舟,全歼黑旋风余孽,生擒翻江鳄,全师大获全胜! 即日起,擢升韩烈为正七品水师总旗!赐穿飞鱼锦绣官服,掌临河镇巡检司水战主力巡船四艘,统领水师正卒一百二十人! 其妻陆氏明玉,深明大义,设谋助战,特赐封‘七品敕命安人’,赐纯银凤穿牡丹步摇一支,赏纹银一百两、官缎八匹! 县衙另赐‘保民卫国’金字匾额一块,悬于韩氏宗祠!!” “轰——!!” 人群再次彻底沸腾了! 正七品水师总旗!掌管一百二十名水师正卒! 县尊亲赐金字匾额! 而陆明玉,更是跨过了寻常庄户女子的天堑,被朝廷都司亲封为“七品敕命安人”,连官缎首饰都有了份例! 当年陆明珠梦寐以求、甚至不惜以性命清白去倒贴抢夺的“官夫人”名头,如今就这么堂堂正正、八抬大轿般落在了陆明玉的头上! “韩总旗!韩安人!恭贺大喜!!” 百余名水师正卒齐刷刷拔刀敬礼,呼声震天! 村民们更是敬畏狂喜到了极点,纷纷跪拜道贺,连里正都激动的浑身发颤。 齐氏抹着眼泪,挺直了腰杆,只觉得这一辈子所有的憋屈和辛酸,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刷得干干净净。 韩烈双手接过总旗官印与敕命文书,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支沉甸甸、雕刻着凤穿牡丹的纯银步摇,极其温柔地插进了陆明玉的发髻之中。 随后,堂堂七品总旗官竟弯下身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跨向韩家院落: “媳妇儿,回屋歇着!往后这塘里的水、灶台的火,你碰都别想碰一下,全归我韩烈管!” 陆明玉环着他的脖颈,任由他抱着,听着身后如雷的贺喜声与乡邻们的赞叹,清丽的面庞上绽放出安心而灿烂的笑意。 然而,在隔着半个村子的村尾土坡阴影下,一道干瘦肮脏的身影正死死扒在泥墙后头。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馊臭味,赫然是被逐出家门、寄居在破水月庵里的陆明珠! 陆明珠死死盯着韩烈怀中受万人敬仰的陆明玉,看着那晃动的纯银步摇和金字匾额,再听着“双胎喜脉”的震天欢呼,她那张溃烂的脸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双胎……七品安人……正七品总旗……” 陆明珠指甲深深嵌进泥土里,咬碎了后槽牙,眼底流淌出浓黑黏稠的剧毒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好运全被你占尽了?! 赵文成毁了我,爹娘弃了我,如今我生不如死,你凭什么儿女双全、享尽荣华富贵?! 既然我活在泥里……陆明玉,我也绝不让你好过!!” 恶念如狂乱的毒火,彻底烧毁了陆明珠心头最后一丝人性理智,她悄然缩回阴影中,朝着镇西头的僻静药铺阴暗处摸去…… ### 第十六章:恶念噬心投剧毒,自作自受入牢笼 韩烈晋升正七品水师总旗、陆明玉受封敕命安人并怀上双胎的大喜事,像一阵温润的春风,吹遍了整个临水村。 韩家的小院这些天门槛几乎都要被踏破了。 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泥腿子的镇上粮商、布庄掌柜,甚至连县衙里的师爷,都备着厚礼坐着马车前来道贺。 而韩烈更是将陆明玉宠上了天。他在水师大营交代完交接事务,便将大部分操练下放给副目,自己每日天不亮便骑马赶回村里,亲自给妻子温热鸡汤、揉捏小腿。 水塘边,陆明玉披着一袭簇新的红梅纹羊皮斗篷,坐在避风的木亭长椅上。 小腹如今才刚满两个月,并未显怀,但因灵韵内敛,她的气色越发温润如玉,眸光莹莹流转。 “少夫人,老奴和张大哥刚把北闸口的细竹栅栏又加固了一层,夜里还牵了水师营里挑来的两条黑背细犬看着,保准连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负责帮韩家看塘的同村张老伯提着长竿走过来,言语间满是敬畏与感激。 韩家发迹后不仅没忘本,反而出钱修了村里通往码头的泥泞碎石路,雇来看塘喂鱼的六个短工全是村里最贫苦老实的孤寡农户,一日三十文工钱从不拖欠,年底还许诺了每家两篓大青鱼和两匹厚棉布。 全村上下如今对韩家无不感恩戴德,韩家的水塘就等同于全村人的生计命根子。 “张大伯费心了,天凉了,去灶房喝口我娘熬的姜枣茶暖暖身子。”陆明玉温声笑道。 张老伯连连称谢,喜滋滋地朝后院走去。 待众人散去,陆明玉低头看向平缓清澈的水面。 微风拂过,原本平静的水波深处,那一抹与她心神相通的“水息灵韵”,却莫名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阴冷躁动。 陆明玉秀眉微蹙,指尖轻点在水面上。 灵韵化作一道微光沉入水底。透过水脉的敏锐感应,她清晰察觉到,在后山连通水塘引水渠的荒草丛中,有一股混合着下水烂泥与腥臭尸油的刺鼻秽气,正在暗处徘徊。 有人在盯着水塘的进水口。 而那股带着极致怨毒与残破死气的生机波动,她再熟悉不过—— 陆明珠。 陆明玉眼底泛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寒芒。 她本以为陆大川拿祖宅抵银、替陆明珠赎回自由身并安置在水月庵,这女人吃了此等大苦头,多少能收敛狂妄、苟延残喘过完下半生。 却没想到,嫉妒与恶念早已彻底噬咬空了陆明珠的心智。 既然你自寻死路,那便休怪老天收你! …… 入夜,寒风呼啸,黑云遮月。 四更天的梆子声刚过,整个临水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枯败的芦苇荡,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一道干枯佝偻如厉鬼般的黑影,借着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后山泥坎下爬了出来。 那人正是陆明珠。 此刻的她衣衫褴褛,浑身裹着破烂的脏棉絮,脸上溃烂的皮肉在寒风中结着黑血痂。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粗陶坛子,陶坛里装着她白日里用尽身上最后几个从香客功德箱里偷来的铜板,从镇上黑市药贩子手里买来的“断肠烂心散”! 那是一整坛掺杂了断肠草浆与砒霜的剧毒死药,哪怕只往水里倒上一碗,一整池的鱼虾蟹蚌便会全部肚肠溃烂翻白浮尸;若是人喝了这水,立时七窍流血、穿肠烂肚而亡! “凭什么……凭什么你受封安人,我沦落成弃妇乞丐……” 陆明珠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浆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毁了它……只要毒死这一池鱼,毒死韩家所有的牲口……韩烈交不出都司大营的贡鱼,就要受军法重处! 陆明玉,你肚子里怀的野种喝了这毒水,也得给我化成一滩烂血胎死腹中! 大家都别活了!都陪我下地狱吧!哈哈哈哈!!” 陆明珠在心底疯狂地咆哮诅咒着。 她手脚并用,像一只丑陋的毒蜥蜴,一点一点爬到了水塘南侧最核心的进水闸口处。 闸口上方连通着引水暗渠,只要将这整整一坛毒药从此处顺流倾倒而下,半个时辰之内,整整三十亩大塘的所有生灵便会彻底死绝! 陆明珠颤抖着双手,揭开油布封泥,一股刺鼻难闻的腥臭毒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面容狰狞扭曲,高高举起陶坛,对准了水流漩涡,恶狠狠地倾倒下去—— “砰!!” 一声沉闷若惊雷般的破空呼啸骤然撕裂黑夜! 一柄重逾数斤的精铁短柄飞叉如闪电般自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砸碎了陆明珠手中的陶坛! “哗啦!” 厚重的陶坛在半空中粉碎开来,然而出乎陆明珠意料的是,那漫天泼洒而出的剧毒黑水并未落入水渠,反倒在激荡的疾风与水流倒卷之下,劈头盖脸全泼洒在了陆明珠自己的头脸、脖颈与破棉袄上! “啊——!!” 伴随着浓烈的白烟与皮肉被剧毒腐蚀的滋滋声,陆明珠发出了杀猪般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点火!!” 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喝炸响原野! “哗!哗!哗!” 数十柄浸满松脂的火把在四周荒滩上齐刷刷点燃,将整个水闸照得亮如白昼! 以韩烈为首,八名身着铁甲、手持连弩的水师亲兵自暗处大步跨出,森冷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在泥泞中翻滚哀嚎的陆明珠! 而在后方的大堤青石阶上,陆明玉披着大红斗篷,身侧立着里正、陆大川,以及闻讯赶来的十几个村中族老! “畜生……真是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啊!!” 陆大川看着在地上打滚抓烂自己脸颊的陆明珠,气得浑身乱颤,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栽倒在地,被里正死死扶住。 陆明玉早在傍晚察觉异样时,便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直接让韩烈调派暗哨埋伏在侧,更请来了村中族老与陆大川亲眼做个见证。 面对这等毫无人性的至亲骨肉,唯有铁证如山,才能彻底断绝一切同情与软肋! “韩总旗!毒坛已碎,物证俱在!” 一名亲兵上前,用刀尖挑起残留着毒药残渣的油布和摔碎的药坛残片,厉声禀报: “经老军医查验,此乃黑市禁药‘断肠烂心散’!毒性剧烈无比,若流入水塘,后果不堪设想!” “搜身!”韩烈面沉如水,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亲兵在陆明珠怀里的脏棉絮里摸索,当场摸出了一张带有黑市药铺画押的购买契纸,以及两块从水月庵功德箱里撬下来的带血生锈铁片!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陆明珠整张脸已被剧毒腐蚀得血肉模糊,痛苦地在烂泥里抓挠抽搐。 当她透过血糊糊的眼眶,看到台阶上安然无恙、被韩烈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陆明玉时,绝望与剧痛彻底击溃了她: “救我……解药……给我解药……爹!大姐!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好疼啊!!” 陆大川闭上双眼,老泪纵横,转过身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绝决的字眼: “报官!!” 里正也是满脸厌恶与震怒,手中拐杖重重跺在青石板上: “投毒祸害全村水源、企图谋害敕命官眷!此等泯灭人性的败类,若不严惩,天理难容!请韩总旗直接锁拿入县衙死牢!依大明律,从重严办!!” 韩烈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施舍给她,大手一挥: “拿生铁重枷锁了!连夜押解临河县大牢!移交县尊大人亲审,按‘谋害官民、行大恶之逆罪’论处,斩立决!!” “诺!!” 两名魁梧亲兵抽出粗重的精铁锁链,如拖死狗一般将血流满面、痛号求饶的陆明珠一把扣死拖拽而走。 一路拖行,地上只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乌黑毒血痕迹。 风雪呼啸,喧嚣退散。 陆大川背脊佝偻,长叹了一声,颤巍巍地走到陆明玉身前,老眼泛红: “明玉……是爹对不住你……没教好这孽障,险些害了你和肚子里的骨肉……” 陆明玉伸手握住父亲冰凉颤抖的大手,渡过去一丝温软平和的灵韵抚平父亲激荡的心脉,轻声道: “爹,恶竹应须斩万竿。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挑着走向地狱的,怪不得任何人。 从今往后,陆家和韩家只有安宁日子,再无阴霾。” 陆大川用力点头,抹去老泪,在乡邻们的安慰下缓缓走回老宅。 韩烈收刀入鞘,解下自己温热的大氅,将陆明玉裹得严严实实,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声音温柔得化不开: “媳妇儿,脏东西收拾干净了。咱们回家,喝热汤。” 陆明玉靠在他沉稳有力的心口前,清澈的目光望向远方渐渐破晓的天际。 最恶毒的阴霾已彻底被连根拔起,送入了万劫不复的铁窗死牢之中。 而属于他们夫妻二人蒸蒸日上的通达大业,正迎着即将到来的初春暖阳,彻底拉开了波澜壮阔的画卷! ### 第十七章:码头旺铺红火火,水运通达富甲乡 腊月寒冬,临河县的大牢里落下了判词。 投毒谋害官眷、企图毒杀满村活水大塘的陆明珠,因证据确凿、民愤滔天,被县尊亲判重枷流放三千里至极北苦寒边军充当苦役;然而其半边头面早被剧毒浸透腐烂,加之风寒攻心,甚至未等熬出县牢大门,便在一场凄厉的寒夜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裹着一张烂芦席草草埋在了荒坟岗。 而那个欠下一屁股印子钱、妄图卖妻抵债的穷秀才赵文成,不仅被官府革除了生员功名,更是被赌坊雷爷打断了一条腿,彻底沦为在码头烂泥坑里捡烂鱼烂菜充饥的疯癫乞丐,落得个无人问津、冻饿而死的下场。 恶人伏诛,风波荡尽。 临河水乡迎来了数十年来最红火喧腾的一个开春。 开春二月,微风送暖,大江两岸冰雪消融。 临河镇水师大营外那条最繁华的官运码头南街上,今日一大早便被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声彻底淹没! “噼里啪啦——!!” 碎红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硝烟与一股直钻鼻翼的诱人浓香! 码头正中央,一座上下两层、占地足有两亩见方的青砖大瓦雕花楼阁前,围拢了数以百计的水运客商、船工挑夫与镇上百姓。 楼阁正门上方,高悬着由临河县尊亲笔提携的烫金红木大匾—— 【明玉水产鲜货总行】! 在总行右侧的偏阁里,还连带着一座热气腾腾、挂着“韩家水味食肆”幌子的宽敞酒家,几十口大铜锅在灶台上翻滚着浓白鲜亮的大骨鱼汤,蒸屉里飘出蟹黄汤包与白玉藕粉糕的扑鼻清甜! “开业大吉!全场鲜鱼活蟹,前三天一律让利两分!食肆鱼汤包子免费奉送过往船工!” 负责总行总管账目的陆大川穿着一身簇新的酱紫色绸面夹袄,红光满面地站在柜台前,嗓音洪亮地招呼着八方来客。 昔日那个愁苦佝偻的老渔夫,如今腰杆笔直,眉宇间全是管事大掌柜的从容与体面;陈氏带着村里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负责食肆后厨,穿着整齐划一的白布围裙,盛汤捡包子笑得合不拢嘴。 “韩掌柜!快给我匀出两千斤金鳞大青鱼和五百斤极品脆白玉藕!” 府城聚丰楼的钱大掌柜从官船上跳下来,手里攥着大把银票,急得直擦汗: “都司大营和总督府设开春宴,指名道姓要你们‘明玉行’从后山活水塘捞上来的头茬贡品!这是三百两定银,您先收好,千万不能短了老夫的货!” “钱掌柜莫急!早给您在活水舱里备足了!” 陆大川利索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几声脆响,账目记得分毫不差,当场开具了盖有“明玉行”朱砂红印的大红提货通关文牒。 如今的陆家大塘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三十亩水洼。 开春前,韩烈凭借平乱军功与正七品总旗之威,向县衙正式申领了整个临水村周边连带的三百亩官荒水域,由陆明玉出资,雇佣了临水村与周边三个村子上百号失地贫农,开辟出了纵横交错的“灵韵水利连环塘”。 内塘依仗后山活泉培育上品青鱼、白玉藕与药用紫玉菱角;外塘则散养着数十万尾肥鲢、草鱼与极品大闸蟹。 更为神异的是,凡是从陆明玉那座水塘流经的活水,所产鱼虾皆肥美绝伦且毫无泥腥,连带着整条临河镇官运航道两岸的渔获产量翻了足足数倍! 水运商贾们只要挂上“明玉鲜货行”的旗号,哪怕走数千里运河至京城,舱里的活水鱼苗成活率竟高达九成九以上! “明玉鲜行”这四个字,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成了整个江南水运航线上最坚挺、最值钱的活招牌! …… 码头二楼的雅阁内,雕花窗棂半掩,暖阳倾洒而下。 陆明玉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软榻之上,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缎面云锦长裙,领口与袖口处滚着精致的银丝缠枝莲花边,发间只插着那支御赐的凤穿牡丹纯银步摇,清雅绝尘中透着无尽的端庄与贵气。 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的她,小腹已然高高隆起,但在周身水息灵韵日夜温养调和之下,非但没有寻常孕妇的浮肿与憔悴,反而身段愈发丰润妖娆,肌肤如刚出水的白玉凝脂,白里透着细腻健康的粉红。 “来,媳妇儿,刚炖好的红枣乌鸡天麻羹,小心烫。” 一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轻手轻脚地掀帘而入。 今日休沐的韩烈并未着官服重甲,只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绣团花的细锦便袍,高大魁梧如山岳般的身躯却带着无限的小心与宠溺。 他手里端着青瓷小炖盅,熟练地走到软榻边坐下,舀起一勺冒着清香的温热鸡汤,放在唇边细细吹凉,这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陆明玉嘴边。 堂堂统领百余精锐水军的正七品总旗官,在外头令水匪闻风丧胆的冷面杀神,在娇妻面前,却甘愿当一个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忠犬长工。 陆明玉浅尝了一口,唇角泛起甜笑:“有些甜了,娘肯定又多放了红糖。” “娘也是心疼你,说你怀着双生胎费气血,得多补补。” 韩烈顺手抽出一方柔软的丝帕,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去唇角的一点汤渍。 看着妻子高耸隆起的小腹,汉子黝黑刚毅的面庞上浮现出浓烈得化不开的温柔。他伸出满是薄茧的大手,极轻极慢地覆在陆明玉的肚皮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今早两个小家伙闹腾了没?踢你了吗?” 话音刚落,仿佛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陆明玉的小腹深处忽然轻轻鼓起了一个小包,紧接着另一侧也微微动了一下! 那血脉相连的神奇悸动,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传导到了韩烈滚烫的掌心之中! 韩烈浑身一震,深邃的鹰眸中瞬间涌上一层热泪。 即便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胎动,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这个在刀口舔血半生的硬汉从灵魂深处泛起颤栗与感激。 “动了……两个小崽子都在给老子打招呼呢!” 韩烈像个得了糖果的毛头小子般咧嘴傻笑,俯下身子,极其虔诚地在陆明玉隆起的腹部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明玉抚摸着他的发顶,眼中漾着春水般的柔波: “石安,方才巡检司的刘大人托人递了话进来,说是都司大营打算在咱们码头增设‘水军大汛转运仓’,想将水军专供粮饷与活水生鲜的采买权,全权托付给咱们明玉行。” “这事我知道,都司大人昨儿在营里特意找我谈过了。” 韩烈抬起头,握紧陆明玉柔软温润的小手,眼神中带着男儿立世的沉稳与担当: “巡检司如今四艘重型水战巡船已尽入我手,大江上下的黑道绿林水匪全被肃清。有我韩烈的兵符佩刀镇守临河水道,便无人敢动你明玉行的一草一木! 媳妇儿,你想把铺子开多大、商船行多远,我都替你保驾护航!” 陆明玉反握住他满是厚茧的大手,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头千帆竞发、波澜壮阔的滔滔大江。 从当初一穷二白、受尽偏见的小渔村换亲,到如今富甲一方、威震水陆的七品敕命豪门。 他们一步一个脚印,靠着双手、智慧与血性,将曾经看似凶险万状的绝路,走成了天地广阔的通天大道! 江水奔腾,春暖花开。 而那两个孕育着全家希望的新生骨肉,正在初春的灵韵温养中,静待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刻…… ### 第十八章:水清波平家业旺,岁月静好正当年(大结局) 七月流火,夏荷满塘。 临水村东头,昔日韩家那座三间青砖瓦房,如今已扩建为一座三进三出、飞檐翘角、白墙黛瓦的宽敞深宅大院。 大院门楣之上,县尊亲赐的“保民卫国”金字大匾在盛夏的烈日下熠熠生辉;门前两尊威武的青石镇水兽昂首挺立,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路望去,不远处便是那绵延三百亩、碧波万顷的“灵韵连环大塘”。 此刻,正值盛夏荷花盛放的时节。 三百亩水面之上,层层叠叠的碧绿荷叶一直铺展到远山脚下,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清风拂过,十里荷香浓郁得化不开。 然而今日的韩宅大院内,却没有人顾得上赏荷。 后院正房的回廊下,正七品水师总旗韩烈,此刻却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顶着满头大汗在廊柱下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石青色飞鱼官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了后背,一双能生生劈断铁索的大手死死攥着廊下的木栏杆,硬实的柏木栏杆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韩母齐氏、韩老栓,以及岳父陆大川、岳母陈氏全都在廊下焦急地等待着,灶房里烧开的热水一盆接一盆地往产房里送。 “娘……怎么还没生出来?都进去一个时辰了!” 韩烈嗓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通红,恨不得一头撞开产房的木门冲进去替妻子受罪。 齐氏虽然自己心里也打鼓,却还是强作镇定地拍了拍儿子的铁背: “你这浑小子,别在这儿晃得我眼晕!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快的?更何况明玉怀的可是双生胎!稳婆是府城重金请来的头牌老手,张老医官也在外间候着呢,明玉平日身子骨养得比谁都强健,准保母子平安!” 话虽如此,产房内每一次传出陆明玉压抑的低吟声,都如同钝刀子一般狠狠割在韩烈的心头。 产房之内,纱帐低垂。 陆明玉躺在软榻之上,乌黑的长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雪白的脸颊边。 怀胎十月,今日瓜熟蒂落。双生子生产本是女子过鬼门关的大坎,但陆明玉体内的“水息灵韵”经过这一年来的汇聚与孕育,早已凝练如实质。 就在腹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陆明玉深吸一口气,引导着丹田内那股温和醇厚的灵韵顺着产道与周身百骸全力流转! 一股清凉而充满生机的力量瞬间游走全身,剧烈的阵痛竟在顷刻间减轻了大半,原本有些衰竭的体力再次充盈起来。 “用力!夫人,看见头了!再用一把力!”府城来的老稳婆惊喜交加地高喊。 陆明玉贝齿紧咬,腰腹猛地一沉! “哇——!!” 一道清亮有力、如同晨钟破晓般的婴儿啼哭声,骤然穿透雕花木窗,响彻整座韩家大宅! “生了!生了一个!!”廊下的陈氏与齐氏瞬间喜极而泣! 韩烈浑身猛地一震,刚要往前冲,产房里老稳婆激动得变了调的欢呼声再次传来: “别松劲!第二个马上出来了!神了,这胎位顺得跟鱼儿游水似的!”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工夫,伴随着第二道略显娇嫩却同样中气十足的啼哭声响起,产房内瞬间炸开了满堂喜气! “生了!全生下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稳婆怀里各自抱着一个用大红苏绣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满面红光地跨出房门,跪地报喜: “恭喜韩总旗!贺喜韩老太爷、韩老夫人! 夫人大福大贵,诞下一对龙凤呈祥胎!先出来的是小公子,后出来的是小千金!两个哥儿姐儿白白胖胖,哭声震天,母子三人平平安安,顺遂无虞!!” 龙凤呈祥胎! 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天大的“好”字! “苍天有眼!列祖列宗保佑啊!!” 韩老栓与陆大川两个老汉当场老泪纵横,激动得对着天空连连作揖;齐氏和陈氏更是欢天喜地地扑上去抱起两个孩子,从袖子里抓出大把大把的碎银子赏给稳婆和丫鬟们。 然而,初为人父的韩烈,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襁褓中粉雕玉琢的一双儿女,便径直越过众人,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内室产房。 床榻边,汗水湿透衣衫的陆明玉正虚弱地靠在引枕上。 虽然耗费了不少心力,但在灵韵的护持下,她面上依旧带着一抹健康的红润,正含笑看着莽撞冲进来的高大汉子。 “扑通!” 这个统领百余水师精锐、在滔天风浪与刀山火海中从未弯过一次膝盖的铁血总旗,此刻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床踏前。 他伸出颤抖的大手,轻轻握住陆明玉微湿的手指,贴在自己滚烫粗糙的脸颊上,滚烫的男儿泪汹涌而出: “明玉……媳妇儿……苦了你了…… 往后咱们再也不生了!有这一双儿女就够了,我再也不要你受这等苦了……” 陆明玉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似的高大男人,心头一片温软澄澈。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声音虽轻却满是笑意: “傻子,哭什么?我不苦。 你看,咱们有儿有女,有爹娘在堂,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三年之后。 又是金秋九月,蟹肥鱼美,碧空万里。 如今的临河水乡,早已非昔日可比。 韩烈在三年间肃清了大江上下三百里水道的所有水匪盐枭,政绩斐然,于今年年初正式升任正六品“临江府水师守备千总”,统领战船二十艘、水兵五百人,成了真正镇守一方水陆的实权武将; 而陆明玉则随之晋封为朝廷六品“敕命安人”。 她名下的“明玉水产鲜货总行”与“韩记卤味水味坊”,分号已从临河镇一路开到了府城乃至江南盐运码头。 她用灵韵培育出的“金鳞贡鱼”、“玉露白莲”与秘制水乡蟹黄酱,更是通过漕运直达京师,成了达官显贵席面上千金难求的珍馐,韩家挣下的万贯家财与良田商铺早已不可计数。 夕阳西下,晚霞如锦。 三百亩荷塘中心的湖心大水榭内,摆开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家宴。 清蒸金鳞大青鱼、红油满溢的灵泉大闸蟹、桂花糯米白玉藕、秘制卤味拼盘……满桌珍馐香气四溢。 韩老栓与陆大川两个老泰山正坐在桌前红光满面地划拳饮酒;齐氏与陈氏则笑眯眯地拿着银勺,喂坐在儿童高椅上的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吃蟹黄羹。 三岁的小哥哥韩平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全是韩烈的英武刚毅,手里抓着一把小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小妹妹韩安则穿得像个粉团子,皮肤白皙如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陆明玉一模一样,正甜甜地奶声唤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水榭外侧的雕花凭栏前,陆明玉一袭淡雅华贵的宝蓝色金丝云锦长裙,挽着高挑端庄的攒珠妇人髻,发间金玉步摇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岁月非但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反而在水息灵韵与优渥生活的滋养下,沉淀出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温婉雍容与绝代风华。 一件带着熟悉松木香气的宽大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紧接着,一双坚若磐石、温暖有力的大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纤腰,将她稳稳拥入那一具宽厚如山岳般的胸膛之中。 韩烈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陪她一同望向远处波光粼粼、渔舟唱晚的万顷碧波。 “在想什么呢,韩夫人?” 韩烈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无限眷恋与深情。 陆明玉向后微微仰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看着身后水榭中儿孙绕膝、长辈安康的欢声笑语,又看了看远处金波荡漾的水面,唇角弯起一抹宁静圆满的弧度: “在想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你在官道上替我解围,喝了我半竹筒甘草药茶的时候,可曾想过咱们会有今天?” 韩烈低低笑出声来,胸膛震动。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至宝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记虔诚而滚烫的深吻: “那时候我只想着,这么好看又大胆的姑娘,要是能给我当媳妇儿,让我拿命换都成。 明玉,谢谢你当年点头嫁进韩家。 这一生一世,哪怕江水枯竭、沧海桑田,我韩烈也永远是你的船夫,为你撑一辈子的伞,护一世的平澜。” 晚风拂过三百亩荷塘,卷起漫天荷香与清脆的孩童欢笑声,顺着奔流不息的江水飘向远方。 水清波平,家业昌隆。 择一良人,守一寸心,靠着踏实勤勉的双手将苦日子酿成蜜糖,这便是人间最极致的锦绣荣华,岁月静好,圆满绵长。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