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排险人
为凑齐母亲换肾的手术费,悬崖排险工赵成嫌老队长陆严平规矩死板、工钱给得低,赌气带着亲弟弟与工友转投开价翻倍的新包工头。他以为奔向了真金白银的生路,却不知暴利背后是省去备用保险绳、设备严重磨损与雷雨天强行盲排的死亡陷阱。当百米绝壁上的安全绳骤然崩断,命悬一线的赵成才明白,老队长死守的苛刻规矩,是他们留在人间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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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 1 章 绝壁上的差价 百米高的鹰嘴岩像一块被天斧硬生生劈开的黑铁,直插进深山峡谷的白雾里。 山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刮在岩壁上发出刀割般的呼啸声。细碎的风化石子不时被劲风带落,砸在下方的防滚石铁丝网上,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脆响。 赵成悬在半空,脚踩着一处凸起不足三寸的岩楞。 他身上的防护服早被石粉与汗水浸成了灰黄色,背后斜插着一把两尺长的钨钢撬棍,两只布满硬茧的手死死抓着垂落的主降绳。最后一块重达数百斤的伞状浮石,刚刚被他顺着风隙撬落,正轰隆隆地砸入谷底的排渣道中,扬起一阵十几米高的黄色烟尘。 “收——锁——!” 赵成仰起脖子,对着悬崖顶上扯开嗓门吼了一吼。 山风太大,声音刚出喉咙就被吹得散了形。但在崖顶负责拉保护风绳的弟弟赵小海动作极快,早早看到了赵成打出的手势。两根安全绳在一紧一松之间精准交替,齿轮咬合的咔咔声顺着岩缝清晰地传了下来。 脚踏实地踩在崖顶的缓坡上时,赵成的两条小腿肚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高空排险就是拿命在刀尖上打滚,两三个小时吊在悬崖腰上,全身骨头都像是被安全带生生勒散了架。 赵成一把扯下护目镜,抹了把脸上的汗浆子,大口喘着粗气。 旁边早已等候的一名汉子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低声道:“成哥,神了,鹰嘴岩这块悬了半个月的悬石,除了你,咱们工程段还真没人敢下去撬第一撬。” 赵成摆了摆手,连灌了半瓶凉水,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不远处停放的灰色皮卡车旁。 队长陆严平正蹲在车斗边上,手里握着一把钢卷尺,极其仔细地丈量着刚刚收上来的两条安全主绳。他一截一截地用粗糙的拇指按压着绳皮,神色严肃得像是在检验金条。在陆严平脚边,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厚厚的信封。 那是今天收工结账的钱。 赵成把水瓶往地上一放,快步走了过去,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陆队。”赵成喊了一声。 陆严平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应道:“回来了?收绳检查过了,今天磨损不大,但崖口风蚀严重,明早换新的防磨垫。小海刚才在上面控绳节奏稳,没抢拍子,表现不错。” 说着,陆严平放下卷尺,从脚边的皮卡车斗里拿起一个厚信封,递到了赵成面前。 “点一下,一万二。今天你主降,小海在顶上当保护手,按咱们老队的规矩,你拿八千,小海四千。现金当面结清,账目不隔夜。” 赵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但赵成伸在半空的手,却没有去接。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围几个刚刚卸下安全挂钩的排险工友,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诧异地望向这边。 陆严平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一皱,抬起眼皮看着赵成:“怎么?嫌钱脏?” “陆队,这钱拿着,你不觉得烫手吗?”赵成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山风里,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在地上。 陆严平把信封收了回来,在掌心里拍了拍:“什么意思?把话说全。” “我别在这儿装聋作哑了。”赵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泛起一片布满血丝的红,“昨天傍晚,下游二标段的黄胜黄老板,私下找过我了。” 听到“黄胜”这个名字,陆严平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赵成指着自己还在发抖的膝盖,语气越发激烈:“黄老板那边给的价码,下一次绝壁,一趟一万八!也是当天干完当天拿钱!今天我吊在鹰嘴岩下面,两百多米高,脚底下全是虚的,碎石头擦着耳朵往下砸,水汽糊着眼睛,命悬在裤腰带上的是我赵成!水压、风力、落石,全是我一个人扛!黄老板敢给一万八,你陆严平凭什么只给一万二?!” 这话一出,崖顶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几个正在卷绳子的年轻工友手猛地一抖,面面相觑,眼里闪过惊诧与骚动。 “一趟一万八?”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差着六千块钱呢……” 赵小海急忙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拉住赵成的胳膊,急声道:“哥!你少说两句!陆队对咱们一直不错,有什么话回去私下说!” “你别拉我!”赵成一把甩开弟弟的手,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必须把账算明白!小海,咱妈还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躺着,每天透析要多少钱你不知道?排队换肾的手术费三十万打底,谁嫌钱咬手?!一趟差六千,十趟就是六万!六万块钱,够咱妈在医院多熬小半年!” 赵成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住陆严平的眼睛:“陆严平,你天天就站在悬崖顶上吹风、看表、指挥两句,一趟活轻飘飘抽走六千块钱!以前我不知道外面的行市,跟着你干了三年,我认了。现在外头行情涨了,一样的悬崖,一样的险石,人家给一万八,你给一万二。剩下的六千块,掉进谁的口袋了?!” 面对赵成的连声质问,陆严平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白灰,沉声道:“赵成,当初你带着小海进我队里的时候,谈好的价就是一万二。那时候外面普遍给八九千,我给你们开一万二,我没亏待过你们兄弟俩。” “那是以前!”赵成打断了他,“现在外面的物价涨了,排险工的命更贵了!黄老板敢给一万八,那是人家仗义,拿弟兄当人看!你呢?你守着这一万二不放,你敢给一万八吗?!” “他敢给,是他的事。我这边,就是一万二。”陆严平的声音极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凭什么?!”赵成怒极反笑。 “凭你们身上穿的防坠背带,是进口五点式高空全身阻尼,一套三千八;凭你们脚底下踩的主绳,只要出现三处轻微磨损,哪怕还能用,我也必须强制报废换新的;凭你们每一趟下崖,顶上的双锚点全是我亲自打进花岗岩里的胀锚螺栓,每一个拉力测试都超标三倍!” 陆严平盯着赵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还凭我给你们买的特种高空险,保额是顶格的一百五十万。东西撬不下来,只要到了极限安全时间,我按铃拉你们上来,钱我照样给!这,就是我这儿的规矩!” 人群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友低下了头,低声劝道:“成子,陆队说得在理。跟着陆队干,心里踏实……这一万二不少了,稳稳当当的。” “踏实能当药吃吗?!”赵成转过身,冲着工友们吼道,“网上的传言大家没听过?干咱们这行的,平安上来是一万二,上不来家里赔个百八十万!嘴上说得再好听,真到了那时候,人都没了,要那些虚的有什么用?!黄老板也跟我说了,他们那边该有的保障一样不少,出了事照样赔!可人家最起码在活着的时候,敢真金白银地把钱递到你手里!” 赵成再次转向陆严平,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 “陆队,看在咱们共事三年的份上,我退一步。一万五。只要你每趟涨到一万五,我和小海继续留下跟着你干,二标段那边我连理都不理。怎么样?” 山风吹乱了陆严平斑白的鬓角。 他定定地看着赵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失望,但那张刀刻般的脸庞上,线条依旧坚硬得如同一块顽石。 “规矩,就是规矩。不会变,也不能变。”陆严平缓缓将那个装着一万二千块现金的信封塞进了赵成的怀里,“钱,是你和小海今天拿命挣出来的,拿着。至于明天去哪儿干,你自己选,腿长在你身上,我不拦你。” 赵成捏着怀里沉甸甸的信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行。”赵成咬了咬牙,重重点了点头,“陆严平,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弟兄们缺钱,想往高处走,你别怪我不讲情分。” 说完,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工友们高声喊道:“二标段黄老板那边缺大量熟手,一趟一万八,当天干完当天发现金!谁家里急等着用钱、不想在这儿窝囊受气的,晚上去镇上的招待所找我!” 山风呼啸,崖顶上一片死寂,只有赵成那激荡的声音在深山峡谷间来回碰撞。 ### 第1章 绝壁上的差价 百米高的鹰嘴岩像是一柄倒悬在乌江大峡谷上方的生铁巨斧,刀削般的崖面垂直向下,直直扎进谷底滚滚的白雾与江水里。 山风又急又硬,顺着逼仄的峡谷打着旋儿往上灌,撕扯着悬崖上垂下的几道黑色静力绳,抽打在冰冷的花岗岩上,发出一阵阵皮鞭抽空般的厉响。 悬空百余米处,赵成正像一只灰色的岩虎,单脚踩在一处不足半掌宽的风化岩凹槽里。 身上的粗帆布排险服早就被石粉和冷汗泡透了,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脸上戴着落满白灰的护目镜,口鼻处的双滤罐防尘面罩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在他身后,是一片刚刚被重型风镐震裂的危岩体,碎石子顺着光滑的绝壁淅淅沥沥地往下掉,砸在下方百米开外的导流槽防护钢网上,声音细碎得像是一阵急雨。 “风绳收三寸!把角度拉平!” 赵成没用对讲机,直接迎着狂风扯起嗓子嘶吼。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 悬崖顶上的风口处,副绳保护手赵小海死死扣着防坠制动器,脚蹬在一截天然岩桩后,整个人几乎仰卧在碎石坡上。听到岩壁下方传来的喊声,小海眼神一凛,双手熟练地交替倒腾,将右侧的风向牵引绳稳稳向后收了半圈。 这一收,恰好将悬在空中的赵成横向挪动了半米,避开了一处随时可能坍塌的倒悬伞状岩。 赵成吐出一口带着石粉味的浓痰,双臂肌肉如钢筋般紧绷,双手握紧那根一米半长、重达三十斤的特制钨钢撬棍,狠狠顺着岩缝的贯通裂纹插了进去。 “起——!” 他喉咙深处爆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全身的力气压在撬棍末端。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山谷里炸开,足有磨盘大小的悬空危石应声断裂,裹挟着大片风化泥土翻滚着跌入深渊,重重砸在预设的缓坡碎石堆里,腾起数丈高的黄色烟尘。 这块悬在国道上方近一个月的“阎王石”,终于被彻底清了下来。 赵成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安全吊带上,四肢不受控制地发酸发颤。 高空绝壁排险,看似只是悬在半空打眼、撬石,实则是拿命在无底深渊上走钢丝。每一寸岩石的纹理、每一阵毫无预兆的峡谷横风,都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撕碎。在空中吊了整整三个钟头,全身的骨头架子像是被五点式安全带勒碎了一样,两肋火辣辣地疼。 “成哥!成了!上拉了啊!” 顶上传来赵小海兴奋的呼喊声。 承重主绳上的机械绞盘发出沉稳的齿轮咬合声,钢索绷紧,带动着安全绳一点一点将赵成从绝壁半空拉了上去。 当靴底终于踩在坚硬平整的崖顶平台上时,赵成的两条小腿肚还在止不住地打战。他一把扯下面罩和护目镜,抓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汗水,仰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干燥的空气。 “哥,喝口水,今天太险了,那块石头的根部全是暗裂。”小海快步跑过来,递上一只军绿色的水壶,眼里满是后怕与敬佩。 赵成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才把胸膛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压下去几分。 他的目光没有在弟弟身上停留,而是直接穿过正在盘绳子的几个工友,落在了崖顶西侧停放的一辆深灰色皮卡车旁。 队长陆严平正蹲在车尾箱旁。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岩客,面皮黝黑,布满深沟般的皱纹,两只手粗壮得像老树根。此时,他正手里握着卡尺和强光手电,极其缓慢、甚至称得上死板地一点一点检查着刚刚收上来的两套主安全绳。每隔半米,他都要用拇指指腹用力按压绳芯,确认里面的编织层有没有发生位移或暗伤。 在陆严平手边的工具箱上,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今天这个工点的现结劳务费。 赵成深吸了一口气,把水壶塞回小海手里,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山风吹得他身上的粗帆布衣服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咔直响。 “陆队。”赵成在皮卡车后斗前站定,声音沉沉地喊了一声。 陆严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手电光依旧打在绳皮的一处微小毛刺上,头也不抬地说道:“上来了?今天那块伞状危岩排得漂亮。不过刚才第三次下撬的时候,你身子晃得太大,脱离了副绳保护的垂直夹角,下次注意。这山里的侧风认生不认熟,容不得你赌运气。” 说着,陆严平放下手电,拍了拍手上的石灰,从工具箱上拿起了最厚的一个信封,递到了赵成面前。 “点一下,一万二。” 陆严平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今天你是主排手,拿八千;小海在崖顶控副绳风绳,拿四千。老规矩,干完当场结清,一分不压,账不过夜。” 赵成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叠齐整粉红的百元大钞。这笔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足以顶得上山下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钱。 但是赵成没有接。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关节在粗布料下面死死攥紧,眼神如同两把淬了火的刮骨刀,直勾勾地盯着陆严平那张木讷的脸。 崖顶上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异样。 旁边原本正在收拾钢钎、地锚的几个工友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放慢了动作,悄悄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陆严平的手在半空悬了三秒钟,眉头微微拧起,眼皮一掀,看向赵成:“怎么?数不对?还是嫌现钞拿着不顺手?” “陆队,这钱,你拿着不觉得烫手吗?”赵成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戾气,硬生生顶着山风刮了过去。 陆严平神色未变,缓缓收回手,把信封重新放回工具箱上,拿一块备用铁锁压住:“什么意思?把话挑明了说,我不喜欢猜谜。” “好,挑明了说是吧?” 赵成往前逼了半步,指着身后深不见底的绝壁,胸膛剧烈起伏:“昨天傍晚,下游二标段护坡工地的黄胜黄老板,亲自去招待所堵我了!人家当着我的面挑了明牌,下一次百米以上的绝壁排险,一趟一万八!也是当天干完当天给现钱!” 这话一出,崖顶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倒吸冷气声。 几个年轻的工友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疑与骚动。 “一趟一万八?乖乖,比咱们这儿高出整整六千块啊……” “这差得也太多了,跑两趟就能顶咱们干三趟……” 赵小海脸色一白,急忙冲上来扯赵成的后衣角,急得满头大汗:“哥!你发什么疯!陆队带咱们干了三年了,有话好好商量,别当着大家伙的面呛火!” “你给我松开!” 赵成猛地一挥胳膊,把弟弟甩得退了半步。他双目赤红,指着陆严平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脸上: “我今天挂在下面,一百五十米高的绝壁!石粉糊了老子一脸,水汽往鼻孔里灌,两百斤的风压是我在顶,手里的风镐是我在死扛!碎石头砸下来哪怕蹭着一下,老子当场就得交代在那儿!拿命换钱的是我赵成,不是你陆严平!” 赵成的声音几乎是在峡谷上方咆哮:“人家黄老板敢给一万八,你凭什么只给一万二?!一样的山,一样的悬崖,一样的钻孔排险!一趟差六千,十趟就是六万!六万块钱,够我妈在透析机上多躺大半年!你陆严平天天就站在悬崖顶上,拿着对讲机动动嘴皮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转手就抽走六千!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面对赵成狂风暴雨般的指责,陆严平脸上那层岩石般的沉冷却没有裂开丝毫。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默默地直起腰,拍了拍粗布裤子上的尘土,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赵成,三年前你带着小海从老家出来,兜里连买防护鞋的钱都没有。” 陆严平的声音极沉,极稳:“那时候山里修挂壁公路,私人队给排险工开的价是八千,出了事自己爬回去。我组这个特种排险队,第一天就定的规矩:主排手八千,副手四千,加起来一万二。那时候你千恩万谢,说我陆严平公道。这三年,我少给过你一分钱没有?” “那是以前!”赵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以前外头是什么行情,现在是什么行情?!这几年通胀成啥样了?县医院的透析费从以前一个月三千涨到了五千!更别说我妈换肾的押金要整整三十万!现在外头的价涨了,黄老板给得起一万八,你为什么就不能涨?!” “他给一万八,是他的事。我这里,只能给一万二。”陆严平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得像是一记铁锤砸在顽石上。 “凭什么?!你总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赵成咬牙切齿。 “凭什么?” 陆严平冷笑了一声,那双常年被风沙磨得浑浊却犀利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冷光。 他指了指赵成身上卸下来的五点式安全带,又指了指地上盘得整整齐齐的静力绳: “就凭你身上穿的这套防坠缓冲背带,是从欧洲空运过来的专业特种工业吊带,一套四千六!就凭你手里抓的主绳,外皮磨损超过百分之十五,哪怕受力层完好,我陆严平也必须当场作废,换一条新的!就凭崖顶上打的这四个双重地锚,每一根都是钻地两米的特种合金胀锚螺栓,每次下人之前,我必须用拉力计打到设计荷载的三倍以上测试!” 陆严平迈开大步,反压向赵成,那股常年带队生死博杀的气场瞬间笼罩了过来: “更凭我给你们每个人买的特种高空险,是保监会能批下来的最高档——一百五十万保额!只要气象雷达显示风力超过六级,哪怕石头已经撬开了一条缝,我说停,你们就必须上来,这一趟的工钱我照样一分不少地发给你们!赵成,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大风刮来的?!” 悬崖顶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在岩石缝隙里呜呜作响。 几个年长的老排险工低下了头,神色复杂。老工友陈宝山叹了口气,走上前扯了扯赵成的袖子:“成子,陆队说的是大实话。在咱们这行里,跟着陆队是最安心的。别的不说,这几年别处的队伍年年听见摔断腿、砸破头的,就咱们队,连个骨折的都没有……这一万二,真不少了。” “安心?安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吃?!” 赵成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陈宝山,扫过周围的所有工友:“网上那句顺口溜你们都没刷到过吗?干咱们这一行,平平安安爬上来是一万多,爬不上来,给家里赔两百万!嘴上把安全吹得天花乱坠,真等出了事,人两眼一闭埋进土里,那一百五十万你自个儿花得着吗?!” 他喘着粗气,情绪彻底失控:“黄老板在招待所也跟我撂了底,人家那边各项防护一样齐全,该有的保险也都有!人家说了,出门拿命换钱的人,谁也不比谁高尚,最起码人家敢实打实地把六千块真金白银多塞进弟兄们的腰包里!这年头,除了握在手里的现钞,别他妈扯什么情怀!” 赵成回过头,最后死死盯住陆严平,竖起三根手指: “陆队,我赵成不是不念旧情的人。你保过我的命,我认。今天我退一步,我不要求一万八。一万五!只要你点头,每趟涨到一万五,我和小海绝无二话,掉头就跟二标段断了联系,往后还踏踏实实跟着你干!” 陆严平迎着赵成近乎逼视的目光,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最强主排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极痛的失望,但那张刀刻般的黝黑面孔上,没有半分松动。 “账,不能乱。规矩破了一次,底下的人就会觉得命可以打折。” 陆严平弯下腰,重新抓起那个装有一万二千块钱的信封,一把硬塞进赵成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一万五,我给不了。钱是你和小海今天豁出命挣的,拿稳了。明天去哪儿干,是你自己的脚,你自己选。” 赵成攥着那个信封,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信封的一角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好……好!陆严平,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赵成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崖顶上十几个神色不定的排险工,扯开嗓子吼道: “弟兄们!话大家都听明白了!家里有底子、不差钱的,继续跟着陆队求稳!要是哪位弟兄跟我赵成一样,家里有病人等着救命钱、有孩子等着交学费,想多挣一点活命钱的,今晚八点,镇上老车站招待所三零二,我赵成备好酒菜,等大家伙儿一起奔个高处!” 言罢,赵成连身上的排险护具都没彻底解开,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赵小海,头也不回地顺着崖顶狭窄泥泞的山道大步冲了下去。 山风咆哮,空旷死寂的崖顶上,只剩下陆严平那道孤硬的身影,依旧静静伫立在如刀的落日余晖中。 ### 第2章 人往高处走 天色擦黑时,山间的雾气裹着阵阵寒意,顺着破败的青石板路漫进了老车站招待所。 三楼最里间的小饭馆里,头顶挂着一只油腻腻的白炽灯泡,在山风穿堂的窗棂边晃晃悠悠,将满桌狼藉的残羹冷炙照得忽明忽暗。屋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辛辣味、烟草的呛味,以及排险工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汗酸与岩灰气息。 赵成坐在靠窗的方桌上,一口将杯底辛辣的烧酒闷进嗓子里。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把滚烫的炭火,将他那颗焦灼躁动的心烧得突突直跳。 在他身旁,赵小海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着,面前的一碗米饭几乎没动。 “嘎吱”一声,包厢那扇被油烟熏黑的木门被重重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剃着贴头皮的青茬寸头,脖颈处有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色陈年岩石划痕,道上的人都喊他“黄疤子”,大名叫黄胜。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工装棉袄,嘴里叼着一根带过滤嘴的云烟,一进门,那双略显浮肿的三角眼里便透出一股精明而热络的光芒。 “成子!好脚力啊,比我预想的还早到了半个钟头!” 黄胜大步跨了进来,随手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塑料圆凳,一屁股坐在赵成身旁。他根本不嫌桌上的油腻,抬手在赵成厚实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咧开嘴笑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今天下午鹰嘴岩那一仗,我在对面的二标段观测台上拿望远镜看得真真切切!两百斤的风镐,单臂硬抗,连敲三下直接破了伞状岩的根!整个峡谷挂壁段,除了你赵成,找不出第二条敢这么玩命的好汉!” 赵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苦笑:“黄老板过奖了,不过是拿命跟阎王爷换口饭吃。” “哎,这话差了!拿命换钱,那也得看换的是什么钱!” 黄胜收敛了笑容,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支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蛊惑:“陆严平今天给你结了多少?一万二?还是扣扣搜搜给你凑个整?” 赵成捏着空酒杯,指节发白,没有吭声。 黄胜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嘴角微微一扬:“我就知道他那副死脑筋!现在的挂壁公路抢修是什么行情?上面天天发红头文件催进度,塌方多堵一天,工程局一天就得赔几十万!他陆严平倒好,抱着二十年前的老规矩当祖宗供着,天天算他那点设备折旧、磨损系数!他求他的稳,可底下的弟兄们不等钱救命啊!” 说着,黄胜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啪”的一声摔在油腻的饭桌正中央。 塑料袋的口子散开,里面露出两捆红艳艳、扎得齐齐整整的百元大钞。 “成子,我黄胜在峡谷这一带包工七八年,靠的就是两个字——敞亮!” 黄胜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上的现钞:“昨天跟你说的话,字字作数!只要你带人过来,百米以上的危岩爆破和排险,一趟整整两万!除去给你副手开的四千,你个人独拿一万六!今天你带着亲弟弟过来,你们哥俩捆在一块儿,下一趟就是整整两万块!干完上岸,当面点钞,绝不隔夜压一分钱!” 坐在旁边的赵小海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在那两捆鲜红的钞票上,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两万块。 在陆严平那里,他们兄弟俩悬空拼死拼活干一趟,哪怕加上各种高空补贴,到手也就一万二。这一进一出,单趟就生生多出了八千块! “黄老板,”赵成盯着桌上的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那边……安全绳和地锚,都是什么配置?” “配置?哈哈!” 黄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了几声,随即压低声音道:“成子,你干这行也有五六年了,难不成真被陆严平洗了脑?悬崖底下那点事儿,说白了不就全靠手艺和胆量吗?绳子能挂住人,地锚能吃住劲儿,它不就结了!网上那句老话怎么说的?‘平平安安下得来是两万,真要点背下不来,工地上那两百万赔偿金也够家里翻盖小洋楼了!’当然,咱弟兄这手艺,阎王爷见了都得绕着走,哪能出那事儿?” 黄胜凑近赵成,眼神变得极其诚恳:“再说了,小海是你亲弟弟。亲兄弟同进退,一个在崖顶拉保护绳,一个在下面悬空排险,命交在自己亲兄弟手里,不比外头那些半吊子搭档强上一百倍?你手里要是还有信得过的熟手、硬茬子,全给我拉过来!来一个我收一个,待遇跟你们一样,差一分钱,你当场拿撬棍砸我的皮卡车!” 话音刚落,包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挑开,三个穿着满是泥浆胶鞋的精壮汉子低着头钻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奎,身材魁梧,后面跟着五十来岁的老岩工刘老栓,以及队里最年轻的安全员小周。 三人一进屋,看到桌上摊着的两捆厚厚的钞票,眼神瞬间直了。 “成……成哥。”大奎咽了口唾沫,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压得极低,“你下午在崖顶上说的那些话……当真?” 赵成站起身,拉过几张塑料凳子,示意他们坐下。 刘老栓叹了口气,满是褶子的脸上满是愁容:“成子,大奎家两个娃都在县城上高中,一个月开销好几千。我那老伴儿长年吃降压药和心脑血管药,上个月又摔了一跤……要是真能有一趟两万的进项,哪怕多担点惊受点怕,我们也想跟着你奔个活路。” “老刘叔,大奎哥,话说到这份上,我赵成不瞒你们。” 赵成转头看向黄胜:“黄老板人就在这儿,钱也摆在桌子上。我赵成的为人你们清楚,但凡陆严平肯松口涨到一万五,看在三年香火情的分上,我都不会挪窝。可他油盐不进,死守着他那套规矩。咱们是出来卖命养家的,不是来给他当孝子贤孙的!” 黄胜立刻适时地抓起桌上的酒瓶,亲自给大奎和刘老栓倒满了烈酒,满面红光地嚷道:“弟兄们!废话不多说,喝了这杯酒,明天一早直接去二标段指挥部报到!我黄胜把话撂在这儿,只要工程进度推得快,除了每趟两万的现钱,年底工程款结清,我再给大伙儿封一个万元以上的大红包!” 大奎看着眼前溢出来的烈酒,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钞票,猛地一咬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成哥,算我一个!明天我跟你走!” 刘老栓和小周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颤颤巍巍地端起了酒杯。 那一夜,破旧的小招待所里酒气熏天,关于巨额钞票、翻盖新房、偿还债务的蓝图在廉价白酒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将悬崖高空的一切阴影与危险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 第二天清晨,深山峡谷被一场浓重的晨雾笼罩。 湿冷的白气在红砂岩壁上凝结成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崖面无声地往下淌。 陆严平车队的装备库房设在一处废弃的道班房里。院子里,几名留守的老工友正在无声地给工具上油,空气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 陆严平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正蹲在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上,将一套新拆封的防坠双锁扣用扭力扳手逐一校准。 院门外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赵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脸色有些发紧的赵小海,再往后,是大奎、刘老栓和小周。五个人身上都背着各自铺盖卷和私人物品,手里提着属于陆严平车队的公用高空安全背带与铝合金滑轮组。 “砰。” 赵成走到陆严平身前三步处停下,将手里的全套装备轻轻放在了地上。 紧接着,大奎和刘老栓等人也默默将装备整齐地码放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正眼去看陆严平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陆严平手里的扭力扳手停住了。 他缓缓直起腰,目光从地上的五套装备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赵成的脸上。 “想好了?”陆严平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院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想好了。”赵成挺起胸膛,迎着陆严平的目光,“陆队,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万五一趟,你点个头,弟兄们立刻把铺盖搬回宿舍,今天大雾散了,我们继续跟你上悬崖打眼。” 陆严平看着赵成,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的队伍里,一趟活就是一万二。少给一分是对不住弟兄们的血汗,多给一分,我得从你们的救命装备和保险费里抠。” 陆严平摇了摇头,语气硬得像山里的花岗岩:“规矩破了,心就散了;心散了,在百米绝壁上,那就是取死之道。想走,我不扣你们一分钱工钱,去财务老周那里把昨天的饭贴领了。” 大奎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嗫嚅道:“陆队……对不住了,我家里实在是……” “不用说对不住,大奎。”陆严平转头看向他,神色缓和了些许,“出来干悬崖活的,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穷苦人,想多挣两个,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 赵成见陆严平依旧滴水不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陆队长清高,那我们这些俗人也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说完,赵成转身便要招呼众人离开。 “等一下。” 陆严平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严。 赵成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戒备:“怎么?陆队还想扣人?” 陆严平没有理会赵成,而是迈开步子,走到了队伍末尾的赵小海面前。 十九岁的赵小海被陆严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低声叫了一句:“陆叔……” 陆严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麂皮布,递到小海手里,目光深沉如海:“小海,你哥心气高,性子急,为了你妈的病,他现在眼睛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见。但你是他的保护手,他的命扣在你的安全带上。” 陆严平伸出大手,在小海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按了按,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粗糙的温热:“到了二标段,下去之前,绳子必须看三遍以上,别嫌麻烦。起风的时候,该叫停就必须叫停,哪怕你哥红了眼要拼,你也得在顶上给我把制动阀死死踩住!明白吗?” 小海眼眶微微一红,重重点了点头:“陆叔,我记住了。” “行了,走吧。”陆严平收回手,转过身去,重新蹲在地上拿起了扳手,不再看他们一眼。 赵成看着陆严平那副沉稳如山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邪火,冷哼了一声:“我自己的亲弟弟,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操闲心!” 言罢,他猛地一挥手:“走!” 五个人背着行囊,大步迈出了道班房的大门。院门外,一辆二标段派来的深蓝色双排座皮卡车早就等在路边,黄胜正倚在车门边吞云吐雾,见赵成等人出来,脸上笑得几乎乐开了花,连忙招手迎了上去。 皮卡车的轰鸣声在狭窄的盘山路上渐渐远去,卷起一阵浑浊的烟尘。 道班房的院子里,剩下的几个老排险工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忧虑。 负责后勤与工程联络的老周快步走到陆严平身旁,急得直跺脚:“老陆啊老陆!你这脾气怎么就这么轴呢?!赵成是咱们手里最硬的一把尖刀,大奎和老刘也都是干了四五年的熟手!一下走掉五个主力,咱们一标段那片最险的‘鬼见愁’滑坡体明天就要动工排险,甲方催命一样要进度,你上哪儿临时找五个能下百米绝壁的熟练工啊?!” 陆严平手里的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将螺栓死死锁紧。 他抬起头,透过浓重潮湿的山雾,望向对岸隐没在云层深处、怪石嶙峋的陡峭绝壁,眼神坚毅得没有一丝动摇。 “人走了,我想办法补。” 陆严平缓缓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灰,声音低沉而有力:“哪怕我自己系上绳子下去顶缺,哪怕天天被甲方指着鼻子骂进度慢,我也绝不能因为缺人,把带血的规矩给扔了。” 山风掠过空旷的院落,将道班房前那面洗得褪色的安全生产红旗吹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峡谷深处最后一片晨雾。 ### 第3章 进山先交押金 深蓝色的双排座皮卡车在逼仄坑洼的临崖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 越往峡谷深处走,头顶的天空便越发狭窄,两岸千仞绝壁如两柄巨大的黑色铡刀,直直插向谷底浑浊翻滚的江水。江风夹杂着潮湿阴冷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车窗玻璃发出刺耳的震颤。 拐过一道九十度的急弯,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紧挨着碎石滩的开阔地。 这里就是二标段的挂壁公路抢险营地。 与陆严平那处规整、干爽的旧道班房完全不同,眼前的营地显得杂乱而仓促。七八栋用深蓝色瓦楞铁皮拼凑起来的简易彩钢棚,歪歪扭扭地扎在遍布鹅卵石的河滩边上,屋顶上压着重重的废弃轮胎和破麻袋,以防被峡谷夜间的大风掀翻。 营地周围散落着堆积如山的发电机、生锈的空压机钢管和被泥浆糊得辨不出颜色的柴油桶。几台重型推土机正轰鸣着倒车,排气管喷出一股股浓黑呛人的柴油烟雾,顺着河风在棚屋之间弥漫开来。 “到了!弟兄们,下车透透气!” 黄胜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随手将嘴里的烟头碾在满是机油的泥地上,满脸堆笑地冲着车斗里的几人招手:“看看,这才叫大工程的阵仗!光是前面这段滑坡治理,总投资三千多万!上头催得急如星火,只要手艺硬、不怕苦,遍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赵成第一个跳下车斗,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他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这里的地面到处都是油污和积水,空气中除了柴油味就是生活垃圾腐烂的酸臭,几个光着膀子、满身尘土的杂工正蹲在水洼边就着冰凉的管子洗脸。 赵小海和大奎几人也背着各自的编织袋下了车。大奎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地方……连个像样落脚的平地都没有。” “大奎兄弟,咱们出门干排险的,讲究的是赚大钱,又不是来享福当大爷的,对不对?” 黄胜耳尖,笑着走上来一把搂住大奎的肩膀,亲热地拍打着:“走走走,先带大伙儿去宿舍把被褥放下,认认门!中午我让食堂整两只土鸡,给弟兄们接风洗尘!” 赵成跟在黄胜身后,一行人踩着湿滑泥泞的地面穿过杂乱的料场,来到了营地最靠里侧的一栋铁皮活动板房前。 推开单薄的胶合板房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密密麻麻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板全是薄薄的纤维板,很多地方受潮翘皮,屋顶正中间悬着一根布满苍蝇屎的电线,吊着个瓦数极低的节能灯泡。 “成子,你们五个住这间,宽敞!”黄胜一拍胸脯,显得格外大方,“电随便用,晚上山风凉,屋里给你们配了个电热风机,够意思吧?” 几人放下了沉重的行李,刘老栓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老腰,坐在摇摇晃晃的铁架床下铺,脸上终于露出了点轻松的笑意:“不管咋说,能安顿下来就行。只要那一趟两万的现钱是真的,住哪儿不是住。” “老刘叔说得对,出门挣钱才是硬道理。”赵成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刘老栓和大奎。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旧安全帽、手里夹着个黑色塑料账本的瘦高个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这人四十来岁,嘴唇极薄,一双三角眼精光乱转,正是这处工段的后勤管账老吴。 “老黄,这就是新来的排险主攻手?”老吴把夹在胳膊底下的账本翻开,目光冷冰冰地在赵成五人身上扫了一圈。 “对,都是老手,赵成带队,手艺在乌江峡谷数一数二!”黄胜笑呵呵地介绍,“老吴,赶紧给弟兄们登个记,办好手续,明早好下崖开工。” 老吴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账本上划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成:“身份证带了吧?名字登记一下。另外,每人先交八百块钱。” 屋里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赵成递烟的动作猛地顿住,扭头看向老吴:“八百块?什么钱?” “住宿费和水电摊销费,一个人一个月八百。”老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奎一听当场就炸了,手里刚接过去的烟差点被他捏碎,粗声粗气地嚷了起来:“住宿费?!八百?!开什么玩笑!就这四面透风的破铁皮棚子,一张烂木板床,还要收我们一个人八百?!以前我们在陆队那边,住的是砖头盖的老道班房,洗澡有热水,水电全包,干了三年连一分钱住宿费都没听过!” 刘老栓也皱紧了眉头,附和道:“是啊吴会计,咱们是受黄老板邀请来干高危排险的,哪有进门还没干活先扣工人住宿钱的道理?” 老吴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圆珠笔在铁架床上重重敲了敲:“陆队?那是私人包工的小作坊!我们二标段是正儿八经的大工程局分包,工地上几百号人,发电机烧柴油不要钱啊?水泵从江里抽水过滤不要电费啊?被褥床架哪个不是公司花钱置办的?大家都是按规矩来,凭什么给你们特殊化?” “老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黄胜这时候笑着走了上来,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拍了拍赵成的胳膊:“成子,大奎兄弟,你们别急。这确实是工区后勤的硬性规定,大公司嘛,财务上都有条条框框,老吴也是照章办事。” 黄胜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真诚与豁达:“退一步讲,弟兄们想想看,在老陆那儿虽然不收住宿费,可你们一趟才挣多少?一万二!来我这儿,一趟两万!多出来的整整八千块钱,还不够你们抵这八百块的房费?随便下一趟绝壁,这八百块算个屁啊!别为了这几个毛毛雨的小钱坏了大伙儿挣大钱的心气,是不是?” 赵成听着这话,眉头虽然紧皱,但心里那杆秤却微微晃动了一下。 黄胜说得确实有道理。一趟多挣八千,扣掉八百,自己和弟弟还能净多出来七千多。跟巨额的高薪相比,这八百块钱确实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行了,大奎,老刘叔,别争了。”赵成吸了一口气,掏出钱包,数了四张红票子递了过去,“这是我和小海的,一千六。大奎他们的,回头从我账上扣。” 大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赵成用眼神硬生生给压了回去,只得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老吴熟练地收过钱,塞进皮包里,在账本上画了个勾,紧接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复写纸合同,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 “住宿费清了,接下来是装备押金。”老吴面无表情地说道。 “装备押金?这又是啥名目?!”赵小海都忍不住喊出了声。 老吴指了指屋外料场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大铁箱:“高空作业的动力绳、静力绳、防坠器、全身式安全带,还有开山用的风镐、合金钻头,全是高价值设备。一套工器具押金五千,你们五个人,一共两万五。签完字交钱,才能领装备。” “五千?!一个人押五千?!” 大奎这次彻底急了,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直逼老吴:“我们是来打工卖命的,兜里要有两万五,还跑来这峡谷悬崖上玩命干什么?!当初在招待所,黄老板可是一个字都没提过押金的事!” 刘老栓更是脸色发白,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家里为了给老伴看病早就掏空了底子,兜里满打满算也就带了几百块路费,哪里拿得出五千块巨款? 屋内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黄胜的脸上。 黄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随即干咳了一声,佯装生气地瞪了老吴一眼:“老吴!你怎么搞的?赵成他们是我特意请来的顶梁柱、大功臣!跟普通的小工能一样吗?怎么能一张嘴就要两万五现钱?” 训斥完老吴,黄胜立刻转过身来,握住赵成冰凉的手,言辞恳切地解释道:“成子,你别动气。这装备押金呢,确实是工程部刚下的红头文件。前阵子三工区跑了两个外地工,顺手把两台三万多块的高压风镐给偷运出去卖了,项目部也是被搞怕了,才立了这么个规矩。不过你放心,这钱不是扣你们的,是押金!只要工程干完,装备原样交回,一分不少全额退还!” “黄老板,”赵成盯着黄胜的眼睛,声音压得极沉,“我们兜里确实没这么多现钱。” “我懂!我能不懂弟兄们的难处吗?” 黄胜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这样!弟兄们今天刚到,手头紧,我黄胜给你们担保!这两万五千块的押金,直接从你们接下来的工程款里挂账!明早你们下第一趟绝壁,两万块钱的酬劳,扣掉五千押金,当场还给你们剩下一万五现金!等第二趟干完,押金就全齐了,往后每一趟,实打实两万块现钞,直接塞进你们腰包!怎么样?够给弟兄们面子了吧?” 挂账扣留。 赵成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虽然黄胜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看似格外仗义地“通融”了,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异样感,却像是一根细小的木刺,狠狠扎在了肉里。 在陆严平那里,顶格进口的安全装备从来都是免费配发,坏了队长自掏腰包换新的,从来没有什么劳什子折旧押金。 然而,看着黄胜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再想想母亲在医院那张苍白的面孔和三十万的天价手术费,赵成眼底的那点犹豫最终被沉重的现实击得粉碎。 “成哥……”小海扯了扯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 “没事,小海。”赵成转过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像是在劝慰大家,又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黄老板说得明白,押金是暂扣的,以后全退。两万块一趟的活,除了这儿,全乌江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咱们干悬崖排险的,手里有真手艺,还怕挣不回这几个钱?都别娘们唧唧的,赶紧把字签了,领装备!” 大奎和刘老栓互相对视了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在赵成的带头下,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在老吴递过来的押金挂账单上按下了红手印。 半个小时后,老吴带着两名杂工把装备箱抬进了房间。 当箱盖打开的一瞬间,屋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小海蹲下身,伸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截标称为“特种主降绳”的白色静力绳。绳皮粗糙发硬,接头处的机械热熔套已经开裂,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些泛黄发黑的内芯纤维;而配发的高空安全吊带,根本不是陆严平队里那种带着厚实海绵垫和阻尼缓冲锁的五点式进口背带,而是一批最廉价、勒得大腿生疼的国产简易编织带,上面的合金扣件甚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锈迹。 “这……这绳子能吃得住百米高空的大风?”小海抓着那截发硬的绳子,声音微微发颤。 赵成走上前,抓起那根绳子放在手里狠狠勒了勒,指节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铁皮棚那扇布满尘土的小窗户,望向不远处那座隐没在浓重铅灰色雾气中的险峻峭壁。 山风呼啸,像是一阵阵凄厉的号角,在空旷死寂的峡谷里久久回荡。 ### 第4章 峡谷的第一炮 清晨六点半,峡谷里的山岚还没散尽,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压在两岸的山脊上,空气潮冷得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抹布。 二标段抢修工区的警报笛声尖锐地撕裂了晨寂。 赵成站在挂壁公路的边缘,脚下是垂直向下将近一百二十米深的刀削绝壁。谷底,浑浊的乌江水撞击在乱石滩上,卷起一团团惨白色的浪花,轰隆隆的水声哪怕隔着上百米高空,依然震得人耳膜发麻。 在他眼前,是一片被称为“野人梯”的高危破碎滑坡体。 整块山体呈外凸的伞状倾斜,几十块卡车车头大小的危岩孤悬在半空,中间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很多断面上甚至已经长出了青苔,摇摇欲坠。下方,正是二标段正在日夜赶工抢通的双向四车道隧道口。 “成子,今天这第一仗,就看你们的了!” 黄胜戴着一顶擦得锃亮的崭新黄色安全帽,腰间夹着图纸,脚踩在路基边缘的碎石堆上,指着悬崖下方几十米处的一道巨大暗裂,扯着嗓门大喊: “那块突出岩看到没有?足有三十多方!隧道开挖的震动天天往上顶,再不把它爆掉撬下来,早晚是个灭顶之灾!项目部给死命令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听响!打两个眼,装药,放炮排险,两万块现金在指挥部直接点给你!” 赵成紧了紧身上的安全吊带。 这套简易背带勒得他大腿内侧和两肋隐隐生疼,没有陆严平队里的海绵衬垫和阻尼缓冲器,稍微一动,粗糙的尼龙边缘就磨着皮肉。但他顾不上这些,注意力全集中在脚下的固定锚点上。 悬崖路基旁,只打了两根半米长、拇指粗的普通螺纹钢地锚。 赵小海正蹲在地锚旁,脸色发白地拿着扳手去拧螺帽。螺纹钢表面已经有些氧化锈蚀,打进岩体的深度显然不够,旁边甚至没有做双重防拔脱的水泥灌浆加固。 “黄老板,”赵成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快步走到黄胜身旁,指着那两根单薄的地锚,“这锚点太糙了!按照高空特种作业规范,百米深渊排险必须打四组双向受力锚点,而且必须用特种合金胀锚螺栓!这螺纹钢是普通建筑钢材,抗剪切力根本不够!还有,我的副保险绳呢?怎么就配了一条主降绳?!” 黄胜闻言,不仅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揽住赵成的后背,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塞进赵成嘴里,替他挡风点上: “哎呀成子!我的赵大队长!你看看你,又把老陆那套老古董搬出来了不是?四组双向地锚?光是在这硬花岗岩上打那四个两米深的眼子,就得耗进去大半天时间!项目部催命一样要进度,中午十二点必须起爆,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折腾?” 黄胜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的江湖气:“再说了,那螺纹钢是二十五厘的精轧螺纹钢,拉一辆重卡都拉不断,挂你一百来斤的人,还能翻了天去?单绳操作速度快、倒换灵活,咱们峡谷这边的私人队干了十几年,全是单绳打天下,哪有那么多讲究?真要是系两条绳子,在悬崖上倒腾来倒腾去,光是解绳结就得累死人!” “黄老板,这不是速度的问题,这是保命的底线!” 赵成嘴里的烟没有吸,任由山风吹得火星乱窜。他的声音低沉而僵硬,目光死死盯住黄胜:“老陆说过,单绳下绝壁,一旦岩石边缘割破绳皮,人在半空连零点一秒的反应时间都没有,那就是个自由落体!哪怕只系一条副绳,真遇到滚石砸断主绳,好歹还有个缓冲的机会!” “成哥……” 蹲在后面的赵小海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恐惧:“我刚才摸了一下这主绳,绳皮编织太松了,挂在崖口的岩角上磨两下,毛刺就全出来了……要不,咱们还是把备用绳系上吧?” 黄胜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耐烦的阴霾,但转瞬间又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笑脸。 他拍了拍赵成的肩膀,语气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推心置腹的诱惑:“成子,咱们今天挑明了说。为什么老陆一趟只能给你一万二,我黄胜敢给你开两万?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钱就是从这时间和工序里抢出来的!” 黄胜指了指对面的峡谷大桥:“省去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原本两天的活,咱们半天干完!干完了,钱立刻揣进兜里!大奎和老刘他们已经在东段开工了,人家二话没说直接下去了!你赵成是乌江第一把尖刀,难道胆子比他们还小?你妈在医院每天透析的单子催得紧,你在这儿多磨蹭一个小时,那都是在烧你妈的救命钱!” “烧你妈的救命钱”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铁尖子,狠狠扎进了赵成的心窝。 赵成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母亲躺在惨白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模样,浮现出医院催缴单上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赤字,还有主治医生那句冷冰冰的“三天内交齐五万透析和护肝靶向药费用,否则就停药”。 没有钱,讲再多的安全规范,母亲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成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彻底被一股近乎疯狂的赌徒神色所取代。 “小海,别啰嗦了。”赵成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沙哑,“把主绳挂上。你在上面当保护手,眼睛给我死死盯住崖口!用两块破帆布把岩角给我包厚一点,绳子磨损一点,立刻叫停!” “哥……”小海急得眼眶泛红。 “听我的!干!”赵成一把夺过小海手里的快挂锁扣,狠狠扣进了那根单薄的二十五厘螺纹钢地锚上,金属撞击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赵成不再看黄胜一眼,反手抓起挂在腰间的轻型风镐,把一包用防水油布裹着的乳化炸药和雷管斜挎在胸前,整个人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猛地蹬住崖顶边缘的碎石,腰身向后一仰—— 呼! 失重感骤然袭来! 没有任何副绳的制动阻尼,单根静力绳在岩壁上猛地拉伸,赵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垂直下坠了十几米,直到绳索吃满重力,才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悬挂式安全带瞬间勒紧了他的大腿内侧,剧烈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赵成的靴底狠狠蹬在湿滑垂直的红砂岩上,碎石和泥浆被他蹬得稀里哗啦往下掉。 “风绳收紧!稳住身子!”赵成在对讲机里嘶吼。 崖顶上的赵小海手心全是被冷汗浸湿的泥浆,他几乎把整个人压在碎石堆里,双手死死拉住唯一的辅助风绳,借着全身的重量帮空中的哥哥抵御峡谷呼啸的侧风。 山风越来越烈。 悬空百米,赵成整个人贴在潮湿冰冷的危岩上,背后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命。 他单手悬空,另一只手抓起重达二十多斤的气动风镐,风镐尖端顶住岩缝的脆弱节点,猛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刺耳欲聋的凿击声在寂静的绝壁上疯狂炸响! 高压气体卷着白色的石粉和碎屑喷涌而出,糊满了赵成的护目镜。岩石在剧烈震动,赵成的手臂肌肉被震得麻木抽搐,甚至连牙齿都在剧烈磕碰。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凭借着多年练就的绝壁经验,在摇摇欲坠的危岩核心处凿出了两个半米深、极其精准的炮眼。 “装药!封泥!” 赵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与泥水,动作快得像是在与死神抢时间。他熟练地将乳化炸药塞入炮孔,插上导爆索,用泥土封死孔口。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两眼发黑,悬空的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小海!收绳!快!把老子拉上去!” 赵成对着对讲机狂吼。 崖顶上绞盘飞速转动,单根主绳在粗糙的崖口岩角上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当赵成终于被拉回崖顶平台、整个人瘫软在碎石滩上时,距离起爆时间只剩最后三分钟。 “起爆——!” 黄胜兴奋地抓起起爆器手柄,狠狠按了下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悬崖峭壁间猛然炸开! 那一整块突出岩在硝烟与烈焰中被彻底炸碎,数以吨计的巨石混合着泥土如瀑布般轰然跌落,砸在下方空旷的排渣场里,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滚雷之声,整个峡谷都在微微震颤。 浓烟散去,原本悬在国道上方的巨大隐患被彻底清除,崖壁露出了一片整齐干净的断面。 “成了!哈哈哈!真他妈成了!” 黄胜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鼓掌,大步走到瘫坐在地上的赵成面前,用力拉起他的胳膊:“神了!赵成!真不愧是峡谷第一把刀!两个小时,干得干干净净!” 半个小时后,二标段指挥部简易板房里。 黄胜极其守信地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拍在桌面上。 “说好的,两万!扣除五千块的装备押金,这是一万五千块真金白银!” 黄胜哗啦一声拉开袋子,露出一整叠扎着白纸条的新钞,在阴暗的屋子里泛着耀眼的红色:“拿去!弟兄们分了!今天中午加餐,啤酒管够!” 赵成伸出满是血口子和泥灰的双手,抓起了那叠沉甸甸的现钞。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钞票,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瞬间冲散了刚才在百米绝壁上的所有恐惧。 一万五千块! 仅仅两个小时的拼命,就拿到了在陆严平那里需要干上大半周才能挣到的血汗钱! 赵小海站在一旁,看着哥哥手里厚厚的钞票,眼底原本的恐惧与抗拒,也在这真金白银的冲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化作了难以名状的激动。 然而,就在赵成数完钱、准备将钞票塞进怀里时,赵小海突然蹲下身,捡起了刚才从悬崖上收上来的那根白色静力绳。 在主绳受力最大的前端,距离挂钩不到半米的地方,外层的编织绳皮已经彻底磨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被挤压变形、已经崩断了数根纤维的白色内芯。 只要刚才在空中多耽搁哪怕三分钟,整条绳子就会在风化岩角的剧烈锯割下,彻底崩断。 小海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刚想把绳子递给哥哥看,指挥部屋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大奎兴奋的叫嚷: “成哥!黄老板!东段我们也干完了!给钱!快给钱!” 屋里顿时被喧嚣与燥热填满,小海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在众人狂热的欢呼声中,默默把那根受损的主绳藏在了身后。 ### 第5章 风口下的盲排 第二天下午,乌江大峡谷的天色彻底变了。 浓黑如墨的滚云从西面的巫山深处翻涌而来,像一口巨大的生铁倒扣在峡谷顶端。峡谷里的风向完全紊乱了,原本由下而上的倒灌风,突然夹杂着高空的冷空气,演变成了毫无规律的阵风,顺着逼仄的石壁横冲直撞。 这里是整个二标段最凶险的咽喉——“风箱峡”。 山壁在这里向内生生凹陷进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风口。任何一阵掠过山顶的微风,到了这道峡口里,都会被迅速压缩成六七级以上的强劲横风。挂壁公路在此处完全贴着绝壁开凿,公路正上方的岩层被风蚀得像一块巨大的干蜂巢,密密麻麻布满了裂隙。 “这活儿今天干不了!” 大奎扯着嗓子大喊,山风吹得他身上的粗布外套像战旗一样猎猎作响。他站在挂壁公路的护栏边上,脸色铁青地指着前方凹陷处那片犬牙交错的危岩:“老黄!你看看那风头!人在半空根本挂不住,两只脚找不到着力点,风一吹就跟荡秋千一样往石头上撞!这要是撞在尖石头上,内脏都能给撞碎了!” 刘老栓也捂着被风吹得生疼的心口,颤巍巍地退了两步:“老黄,按照老规矩,峡口风力超过五级就得封崖。刚才气象台广播里都说了,傍晚有大风降温。咱们明天风停了再排,稳妥!” “明天?你们等得起,指挥部的挖掘机等得起吗?!” 黄胜快步走上来,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对讲机,指着下方公路上排成一条长龙的施工工程车,唾沫星子乱飞: “下面两个隧道口的衬砌班组全停着工等这一响!停工一天,工程局罚我两万块违约金!明天?明天指挥部就要下红头文件封路了!今天必须把风箱峡最凸出来的那块‘鼻梁骨’给老子削平了!” 黄胜转过头,死死盯着刚刚换好衣服走过来的赵成。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把抓住赵成的胳膊,语气又急又狠:“成子!大奎和老刘年纪大了,骨头软,不敢下!你是队里的台柱子,今天这趟,你必须给我顶上去!只要这趟把‘鼻梁骨’撬下来,除了说好的两万块,我个人再给你加两千块‘拔尖奖’!两万二!现金就在我车里放着!” 两万二。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成的心尖上。 昨天拿到手的一万五千块,上午刚刚让小海去镇上的邮电所汇回了县医院。电话里主治医生的话还犹在耳畔:“肾源配型已经有眉目了,但前期靶向药和透析绝对不能停,三十万押金最迟下个月底必须见底,否则名额就得顺延给下一位患者。” 下个月底,三十万。 光靠一趟两万,自己至少还要连续下十五趟绝壁!这十五趟里,不能有一次停顿,不能浪费任何一个工期! “哥……不能去。” 赵小海一把死死拽住了赵成的后腰带,声音颤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你听听这风声!跟鬼叫一样!而且你看那根主绳,昨天磨损的地方我虽然拿绝缘胶布缠了,但那只是自欺欺人啊!在老陆队里,这种天连地锚都不许打的!” “老陆老陆!你他妈一天到晚就知道老陆!” 黄胜猛地转过身,指着赵小海的鼻子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哥为了给你妈挣救命钱,骨头都要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你倒好,在这儿天天泼冷水!你不去,有的是人想去!大奎,你下不下?不下两万二归别人!” 大奎把脸别到一旁,咬着牙不吭声。 赵成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江风呼啸着撕扯着他的裤管,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野兽。 “小海,松手。”赵成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近乎麻木的决绝。 “哥!”小海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我叫你松手!” 赵成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神情狰狞得吓人:“我退缩一次,咱妈在医院就少吃一粒药!阎王爷想要我赵成的命,也得看他能不能追得上老子的速度!少废话,去打地锚!” 赵小海被哥哥眼中的疯狂震慑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只能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冲向路基旁凸起的一块巨石,拼命将手里的膨胀螺栓砸进岩缝里。 下午四点十分,赵成再次站在了绝壁的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带沉重的气动风镐,因为在强横风的撕扯下,抱着几十斤的重物下崖无异于自寻死路。他的后背上只插着两根细长的特种钨钢排险钎,腰间挂着一把八磅重的短柄八角锤。 “风绳放长一点,顺着侧风的角度往下送!”赵成戴上面罩,声音在塑料外壳下显得沉闷而冰冷。 “哥,你一定小心!感觉不对马上喊我,我立刻把你绞上来!”赵小海两只手戴着厚厚的皮手套,死死握住制动滑轮的把手,眼眶发红。 “嗯。” 赵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纵身跃出悬崖! “呼——!!” 刚刚离开公路平台不到五米,一股狂暴的横向旋风就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赵成的侧肋上! 整个人在半空中毫无借力点,猛地被掀飞了出去,在垂直的绝壁前方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像一只在狂风中疯狂摇摆的钟摆,狠狠朝着凸出的岩角撞去! “哥!小心岩角!”对讲机里传来小海凄厉的尖叫。 赵成凭借着多年生死线上磨砺出来的本能,在身躯即将撞上尖锐岩石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曲起双膝,两只厚底高帮工装靴狠狠蹬在花岗岩壁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岩壁传开。 强烈的反震力顺着脚踝一路窜到头顶,震得赵成喉咙一甜,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血来。他的靴底在湿滑的青苔岩面上划出两道刺眼的白痕,碎石稀里哗啦地坠入深渊。 他悬在八十米的高空,单手死死抠住一道指宽的岩缝,整个人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崖面上,剧烈地喘息着。 暴风在耳边凄厉地嘶吼,扯得他的护目镜不断变形,视线里一片模糊。 危岩“鼻梁骨”就在他右上方不足两米处。 那是一道长约四米、宽约一米的鹰嘴状凸起,下方的支撑岩层已经完全风化粉碎,只靠着上方几点微弱的筋骨勉强挂在崖壁上,只要稍有外力刺激,就会整块滑落。 “看到了!拉紧制动,不要放绳了!”赵成迎着狂风,在对讲机里嘶吼。 他腾出右手,反手抽出了背后的八角锤,左脚在湿滑的崖面上反复试探,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支撑半只脚掌的受力凹陷。 他必须在十分钟之内完成排险。因为他的体力在与强横风的对抗中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两条小腿肚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当!当!当!” 狭窄的风口绝壁上,响起了清脆而单调的铁锤击打声。 赵成将一根长钢钎狠狠楔入了“鼻梁骨”上方的贯通裂隙中,随后抡起八磅重的八角锤,一次又一次凶狠地砸向钢钎尾部!火星在昏暗潮湿的岩缝间疯狂迸溅,震得整块危岩发出沉闷的呻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公路平台上,原本定好的十分钟极限作业时间早就过了。 赵小海站在风口里,看着手里机械表上的秒针已经转过了整整十五圈,整个人急得几乎要疯了。 “老黄!不能再等了!十五分钟了!” 赵小海猛地转过身,冲着坐在皮卡车里避风的黄胜狂喊:“崖下风压太大,我哥的体力早就透支了!到时间了,必须马上拉人!” 黄胜推开车门,顶着寒风走下来,探着脖子往悬崖下看了一眼。 云雾遮挡,根本看不清赵成的具体身影,只能隐隐听到狂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微弱打铁声。 “急什么?!没听见还在敲吗?!” 黄胜一把按住赵小海正准备启动电动绞盘的手,眼神凶狠而焦躁:“敲得这么急,说明马上就要成了!现在把他拉上来,前面那十几分钟全白费了!等!给我继续等!” “黄胜!你他妈放手!” 赵小海眼珠子瞬间红了,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少年此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一把推开黄胜:“那是我亲哥!他要是力竭松了手,命就没了!我不等了,我现在就要拉!” “你敢动一下试试?!” 黄胜被推了个踉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笑着指着绞盘:“小子,你今天要是敢擅自拉闸坏了老子的事,不仅这两万二一分没有,前面的押金你也别想拿回去!你哥自己都没发信号叫停,你在这儿瞎指挥个屁!” “你——!!”赵小海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就在两人争执扭打的瞬间,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赵成极度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脱力颤抖的狂吼: “断了!裂缝开了!小海——收绳!!快——!!” 赵小海再也顾不上黄胜的阻拦,猛地挣脱开来,拼尽全身力气一脚踩死了绞盘的高速提升电门! “咔咔咔咔!!” 绞盘钢缆疯狂倒卷! 几乎就在赵成的身躯被猛地提离岩壁的一瞬间,那道卡在裂缝里的钢钎终于彻底撬动了山体的平衡! “轰隆隆隆——!!” 整座悬崖仿佛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足足有十几吨重的巨大“鼻梁骨”危岩,在这一刻轰然断裂!巨石裹挟着漫天的碎石与泥沙,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龙,擦着赵成下垂的双腿呼啸着砸入深渊! 呼啸的落石气流狠狠掀翻了悬在空中的赵成,将他整个人重重甩在了坚硬的岩壁上。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顺着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崖顶。 “哥——!!”赵小海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双手死死抱住绞盘手柄,指甲甚至被钢丝绳倒刺生生翻开,鲜血淋漓。 当赵成终于被拉上公路平台、重重摔在碎石堆上时,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他的面罩碎了半边,额头上全是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淌进脖颈里,右臂无力地耷拉着,右侧肋骨处被撞得青紫一片,呼吸微弱而急促。 但那双沾满了血污与石粉的手,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把八磅重的八角锤,指节僵硬如铁,怎么掰都掰不开。 “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赵小海跪在地上,抱住赵成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黄胜这时候快步跑了过来,看了一眼崖下已经干干净净的断面,又看了看地上满头是血的赵成,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他没有叫救护车,也没有上前查看赵成的伤势,而是直接从皮卡车里拎出了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啪的一声扔在赵成染血的胸口上。 “两万二!一分不少!” 黄胜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兄弟,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得意: “小海,别号丧了,死不了!骨头硬着呢!看见没有?两万二!只要有这个胆子下去,老子黄胜就敢拿钱砸死你们!换做在老陆那边,你哥今天流的这头血,顶多也就换个两千块的慰问金!出来混,受点伤算个球?挣到手里的才是命根子!” 躺在冰冷碎石堆上的赵成,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睁开被鲜血糊住的左眼,看着胸口上那一叠厚厚的、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钞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竟极其诡异地扯出了一抹近乎麻木的笑容。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颤抖着,一把将那叠沾血的钞票死死捂在了怀里。 山风在峡谷间凄厉地呼啸,暴雨的前奏终于化作了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砸在这片染血的绝壁上,也砸在赵小海那颗逐渐坠入冰窟的心里。 ### 第6章 旧板房里的两重天 连续两场暴雨过后,乌江大峡谷的山道被冲刷得泥泞不堪。 黄胜工区的铁皮活动板房里,一股混杂着湿烂泥土、发馊汗臭和跌打红花油的刺鼻气味久久不散。赵成靠坐在摇晃的下铺铁架床上,上身缠着厚厚的一层医用弹性绷带,右侧肋骨处的剧痛每一次随着呼吸扯动,都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桌角上,放着两叠刚从镇上取回来的粉红钞票。 一共三万七千块。 那是扣除五千块装备押金后,赵成用额头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一身青紫骨裂,以及大奎、刘老栓连续三天悬空苦干,实打实换回来的全部现钞。 “成哥,真去啊?” 大奎蹲在门槛上,手里卷着一根旱烟,吐出的青烟在逼仄潮湿的屋子里打着旋。他抬头看着穿戴整齐的赵成,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陆队那边……咱前脚刚走,后脚就回去拿换季的冬被和工具,面子上多少有点抹不开。” “有什么抹不开的?” 赵成一把抓起桌上厚厚的那两叠钞票,直接揣进上衣内侧带拉链的口袋里,硬邦邦的钞票隔着薄薄的布料顶着他的肋骨,虽然有些咯人,但却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赵成抹了一把额头尚未拆线的伤口,冷哼了一声:“咱们的私人物品还在老道班房扔着,铺盖卷也是自己花钱买的,凭什么不能拿?再说了,也该让留在那边的弟兄们开开眼,看看人挪活、树挪死的道理。天天跟着陆严平啃干馒头谈安全,能把家里的债给谈没了?” 站在一旁的赵小海欲言又止,看着哥哥那张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泛青的面孔,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默默背起了两个空蛇皮袋。 …… 上午十点,旧道班房的院落里一片死寂。 这里的青砖瓦房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雨,虽然陈旧,但房前屋后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水泥地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积水,院子中央的铁架上,挂着几套擦拭得油光发亮的铝合金双滑轮和挂钩。 赵成带着大奎、小海大步跨进院门时,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正在水龙头下洗脸的老工友陈宝山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半悬在空中,有些尴尬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人:“成子……大奎,你们咋回来了?” “陈叔,回来收一下上个月落在这儿的冬被和换洗衣裳。”赵成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 屋檐下,几个留在老队的年轻排险工探出头来,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赵成头上的纱布和有些跛行的右腿。 “哟,成哥这是……挂彩了?”一个叫李二娃的年轻排险工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成听到这话,眼神微冷,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避讳,而是直接伸手拉开了胸前工装的拉链,将那两叠扎得结结实实的百元大钞掏了出来,重重拍在院子中间的水泥石桌上! “啪!” 清脆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响。 厚厚两叠扎带整齐的粉红大钞,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院子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过去。李二娃张大了嘴巴,连陈宝山也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动摇。 “三天,两趟半。” 赵成双手按在石桌边缘,微微前倾着身子,尽管肋骨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的声音却拔得极高,充满了一股近乎挑衅的快意:“头皮蹭破点皮,肋骨碰了一下,死不了人!但三万七千块钱,黄老板当场清点,一分不差,现钞直接甩在老子脸上!” 赵成环视着周围的留守工友,眼神如刀:“你们留在这儿,天天在悬崖顶上看风向、测拉力、擦绳子,一天下来耗得精疲力竭,一个月到头能见着几个子儿?陆严平天天跟你们画大饼说稳当,可你们兜里的钱稳当吗?孩子在城里念书要交赞助费,医院里的药费单子天天催命,你们拿手里的安全带去顶账吗?!” 留守的几个工友面面相觑,李二娃的喉结剧烈滑动着,忍不住低下了头,两只手在粗布裤管上局促地搓动。 这笔钱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在深山绝壁上玩命的人,谁的背后不是背着一屁股烂债?三天三万七,哪怕是拿命去赌,这天平也已经彻底倾斜了。 就在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时,正屋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严平迈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套洗得泛白的深灰色帆布工作服,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劳保鞋。他的面容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加苍老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显然这几天因为缺人顶工,整个人熬到了极限。 在他手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军绿色硬质塑料箱。 陆严平看都没看石桌上的那两叠钞票一眼,径直走到了院子正中的工作台前,“咔哒”一声掀开了塑料箱的四个金属卡扣。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套崭新的高空防坠装置。 那不是市面上普通的尼龙编织带,而是通体泛着暗银色光泽的航空铝合金双向阻尼防坠器,配着加宽带透气减震垫的特种五点式全身安全背带。每一副卡扣的接缝处,都闪烁着极其精密的机械咬合光泽,上面清晰地打着特种高空作业认证的钢印。 陈宝山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眼睛瞬间亮了,急忙走上前:“老陆……这就是你上周跟省城特种装备研究所订的那批‘速差双锁止缓冲器’?到货了?!” “嗯,刚从县城邮政所自提回来的。” 陆严平一边平静地应着,一边拿起其中一套防坠器,极其熟练地检查着弹簧卡销的阻尼回弹:“每套四千八百块。加上配套的防割裂高分子聚乙烯主副绳,一共花了四万出头。” 四万出头!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无声地抽在了空气中。 赵成脸上的得意之色猛地一僵,按在石桌上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陆严平抬起头,目光越过满脸震撼的工友,平静地落在了赵成的身上。他的视线在赵成额头上染血的纱布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赵成微微侧倾、不敢用力的右侧肋骨,最后才落在那两叠钞票上。 “成子,你头上的伤,换作正规医院,至少需要静养半个月。” 陆严平的声音极轻,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在半空中肋骨受创,呼吸频率变浅,你的供氧量连平时的七成都不到。这种状态再系上安全绳悬空百米,只要遇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横风,你的身体连基本的自救本能都做不出来。” “用不着你假好心!” 赵成被戳中了痛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将桌上的钞票抓了回来,恶狠狠地塞回兜里:“这是老子凭本事挣出来的干净钱!你花四万块买这些铁疙瘩,能给你生出一个子儿的利息吗?你把钱砸在这上头,问过底下弟兄们的意见没有?!他们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这些冷冰冰的破铁!” 李二娃听到这话,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严平手里的昂贵装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陆严平缓缓放下手里的阻尼锁,转过身,直视着赵成的眼睛。 “我买这些铁疙瘩,不能生利息,但能买你们在阎王爷翻脸的时候,多留下一条命。” 陆严平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指着箱子里的装备,一字一顿地说道:“赵成,你手里那三万七千块钱,不是黄胜大方,那是你提前透支了自己的肋骨、头皮,还有小海提心吊胆的魂儿换来的!在悬崖上,人的运气是有限的,你赌赢了一次、两次,你能保证每一次风刮过来的时候,阎王爷都打瞌睡吗?!” “老子命硬!”赵成厉声咆哮,“我只知道,下个月底三十万见不到,我妈连命都没了!那时候我要这条烂命守着这些铁疙瘩给谁看?!” 陆严平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痛楚,但他终究没有再争辩。 他走到旁边的一张木椅前,从上面拎起两个收拾得严严实实的帆布旅行包,递到了赵小海面前。 “小海,这是你和你哥落在这儿的冬衣。洗干净晒过了,里面还给你塞了两副加厚的防磨皮手套。” 陆严平看着脸色惨白的小海,轻声道:“当保护手,手就是你哥悬在空中的命根子。手磨破了,就抓不住制动阀。回去……多看着点你哥,别让他真把命当成铁打的。” 小海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地向陆严平鞠了一躬。 “走!” 赵成一把拉过小海的胳膊,连大奎都不等,头也不回地顺着院门冲了出去。 山风吹过道班房的院落,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陈宝山走到陆严平身旁,看着赵成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陆啊,成子这孩子……已经魔怔了。可二标段开出的那个价,真像是一块磁铁,把人的魂儿都要吸过去了。李二娃他们几个……我看心思也已经活泛了。” 陆严平伸出手,将箱子里的一套崭新安全带轻轻合上,目光望向远处苍茫阴郁的悬崖绝壁,声音低沉而沙哑: “随他们去吧。人各有命,拦是拦不住的。但我陆严平只要带一天队,就得守一天的道。去把二娃叫过来,今天下午,我亲自教你们怎么挂双锁止阻尼。” ### 第7章 宁缺毋滥的规矩 暴雨停歇后的第三天,峡谷里的湿气重得化不开。 大清早,旧道班房的土灶台上还冒着稀薄的白气,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比深秋落叶还要萧索的气息。 陆严平站在正屋门前,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卷尺,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收拾行囊的两个年轻身影。 是李二娃和另一个负责打风钻的年轻小伙张平。 两人的脚边各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军绿色行李包,上面还捆着在老队领到的硬壳安全帽。李二娃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背带,脸涨得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陆严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陆队……我对不住您。” 李二娃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愧疚和掩饰不住的急迫:“昨晚……二标段的黄老板又托人带话过来了。他说只要我和张平过去,哪怕不当下崖的主排手,光是在顶上负责打风钻和装运炸药,一天也给开八百块的现钱。我……我妹子今年考上师范,家里实在凑不齐学费……” 旁边的张平也嗫嚅着附和:“陆队,您队里规矩太严了。前天那个小塌方,明明两个钟头就能排完,您非要等上面清场、打双地锚,硬是耗了一整天。这一天下来,大伙儿喝西北风啊……” 站在一旁的陈宝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的鼻子骂道:“放屁!老陆那是为了让你们能全须全尾地回家见爹娘!赵成那是拿命在刀尖上舔血,你们也跟着瞎起哄?那黄疤子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你们跑过去,能讨得了什么好?!” “宝山,算了。” 陆严平缓缓抬手,制止了暴怒的陈宝山。 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起伏,甚至没有一丝被人背叛的愤怒。他只是迈步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账本,翻开看了一眼,随后掏出一叠钞票,点出十六张,分别递到了李二娃和张平手里。 “这是你们前两天的工钱,加上出车补助,一人八百,清了。” 李二娃看着递到眼前的钱,眼眶一热,手指颤抖着不敢接:“陆队,这钱……这钱我们不能要,我们走得急,手头的活儿都没交接……” “拿着吧,出力换来的钱,没有不拿的道理。” 陆严平直接把钱塞进李二娃的粗布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到了黄胜那边,记住我教你们的第一课——只要脚底下没有坚实的站立点,两只手里至少要留一只手扣紧防坠锁。黄胜要赶进度,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去吧。” 李二娃和张平眼眶泛红,深深地向陆严平鞠了一躬,抓起行李包,像逃难一样匆匆奔出了道班房的大门。 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原本十几号人的特种排险尖刀队,如今只剩下了年近五十的陆严平、老排险工陈宝山,以及两个刚入行不到一年的学徒工。 “老陆!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周急匆匆地从院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叠被雨水打湿的整改通知单,急得直跺脚:“一标段指挥部的王总监刚刚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鬼见愁’那段塌方体,明天要是再不彻底清障,上面的运梁车根本进不来!甲方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傍晚必须把悬在半空的三处危岩全部排除!要是完不成,直接扣除咱们队百分之三十的履约保证金,还要把咱们清场出局!” 老周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抓着陆严平的胳膊死命摇晃:“现在连二娃他们都跑了,咱们队能下百米绝壁的熟练工只剩你和宝山两个人!这活儿怎么接?!要不……老陆,咱们也学学黄疤子,把双绳撤了,地锚少打两个,抓紧时间先下去把石头炸了交差吧!不然这工程款全得打水漂啊!” 陈宝山一听这话,虽然脸色难看,但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老陆,实在不行……就少打一组副锚?那片岩石我看过,基岩还算硬扎,打一组胀锚也能顶得住……” 陆严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了摆放特种装备的长条木桌前。 桌上,那几套花费重金买回来的航空铝合金双向阻尼防坠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而纯粹的光芒。 陆严平伸出满是伤痕的粗糙大手,极其缓慢地抚摸过防坠器的每一个咬合卡齿。 “少打一组副锚,能省半个钟头;撤掉一条副绳,能省二十分钟。” 陆严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院子里的每一块青砖上:“可一旦遇上岩层暗裂滑塌,掉下去的人,连半秒钟都撑不住。” 他猛地转过神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住老周和陈宝山:“我陆严平在乌江峡谷干了二十年排险,经我手排掉的危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身边的兄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我可以挺着胸膛去给他们每一个人的爹娘拜年!为什么?!就因为我从来没把带血的规矩当成买卖做!” 老周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可……可工程部要清场退场啊!违约金几十万,咱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赔不起,我陆严平一个人去扛!” 陆严平冷冷地打断了他,随后弯下腰,猛地抓起一套崭新的全身式安全背带,熟练地套在自己的双腿和肩膀上,反手将双重高强度合金快挂扣死在腰间! “咔哒!咔哒!” 清脆沉闷的锁死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回荡。 陆严平系紧了护膝,抓起沉重的气动冲击钻和一捆长达百米的阻尼主绳,直接扛在宽厚的肩膀上,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宝山,带上学徒,跟我上‘鬼见愁’。” 陆严平迈开大步走向皮卡车,声音沉凝如铁:“别人嫌规矩繁琐跑了,那我这个队长就亲自下!他们一个人下一趟,我陆严平今天就下三趟!只要我这根老骨头还没摔碎在峡谷里,‘老陆排险队’的安全底线,就一步都不能退!” …… 正午时分,“鬼见愁”悬崖工地。 整座山峰如同一面倾斜的黑铁照壁,狂风在百米绝壁间穿梭,吹得下方的防护网哗啦啦作响。 公路平台上,一标段指挥部的王总监带着几个监理,正站在越野车旁焦躁不安地看着手表,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施工进度。 “王总监,老陆他们上去了!”一名安全员指着悬崖顶端喊道。 王总监举起望远镜,只见悬崖上方的缓坡上,只有三四个人影在忙碌。其中那个身形微驼却异常沉稳的汉子,正挥舞着大锤,一下一下极其扎实地往坚硬的花岗岩里楔入特种合金锚栓。 “当!当!当!” 沉闷浑厚的打铁声,顶着峡谷的狂风,极其顽强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旁边的一名年轻监理皱了皱眉,低声道:“王总监,这老陆也太死板了。都这节骨眼上了,二标段那边黄胜的人早就单绳下崖放炮了,他居然还在那儿慢吞吞地测拉力、打双锚点……这不是耽误工期吗?” 王总监放下了望远镜,神色复杂地看着悬崖顶端那道倔强坚挺的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懂个屁。” 王总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敬畏与苍凉:“黄胜那是赌命,赌赢了是政绩,赌输了是人命。可这老陆……他是在用自己的脊梁骨,替咱们工程局守着最后一道良心线啊……” 崖顶之上,山风猎猎。 陆严平双膝跪在坚硬冰冷的碎石堆里,用卡尺反复确认完最后一枚地锚的咬合深度,随后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他扯下护目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石粉,转头对满脸紧张的年轻学徒沉声喝道: “看好了!风绳交替收放,主绳受力必须保持垂直夹角!只要我没喊停,你的手就不能离开制动闸半寸!” 言罢,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岩客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带着沉重的工具和坚守了二十年的规矩,决然坠入了深山峡谷那片莫测的风云深处。 ### 第8章 没排下的哑炮 连续几天的晴燥天气,将乌江大峡谷两岸的红砂岩晒得滚烫干燥,山风一刮,漫天都是呛人的红色石粉。 二标段三工区的“阎王鼻子”工段,是一道几乎与江面平行的横向危岩带。 赵成吊在距离公路平台八十米高的半空中,身上的旧工装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满是伤痕的脊背上。三天前被落石震裂的右侧肋骨,虽然经过了草草包扎,但在每一次挥动风镐的剧烈震颤下,依然传来一阵阵钻心剜骨的剧痛。 “哥!药包装进去了没有?!” 头顶上传来赵小海透过防尘面罩变形的喊声。 山风在崖壁凹陷处呼呼打转,吹得悬空的主降绳剧烈晃动。赵成嘴里叼着一根被汗水浸软的导爆索,双手死死按着刚刚用风镐打出来的三米深孔。孔洞深处因为地质构造极其复杂,不仅夹杂着坚硬的花岗岩包裹体,还不断有风化泥浆往外渗。 “进去了!封孔!” 赵成沙哑地回了一句,抓起特制的炮泥棒,拼了命地往炮孔深处夯填堵塞物。 这是今天的第二趟活。 为了在黄胜手里尽快凑齐母亲换肾需要的三十万,赵成几乎开启了不要命的连轴转模式。整个上午,他和刚刚被挖过来的李二娃分工协作,已经连续排掉了两处小型危岩。此时的他,双眼布满血丝,两只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全凭一股执拗的意志在死撑。 “撤!拉我上去!” 赵成抹了把脸上的泥浆,一把扣紧了胸前的锁扣。 崖顶上的电动绞盘疯狂运转,单根磨损严重的静力绳在岩石边缘剧烈拉伸,将赵成一点点扯回了公路平台。 刚刚双脚沾地,赵成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多亏赵小海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臂弯。 “哥,你脸色太难看了,嘴唇全白了。”小海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这一趟干完,下午绝对不能再下了,你肋骨上的绷带都渗血了!” “少废话,起爆。” 赵成推开弟弟,一瘸一拐地走到停在安全区边缘的黄色皮卡车旁。 车斗边上,黄胜戴着墨镜,嘴里叼着雪茄,正满脸期待地盯着手里的无线电起爆控制器。在他身后,大奎、刘老栓和刚刚跑过来的李二娃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里全是狂热与紧张。 “轰!” 黄胜没有半点迟疑,猛地按下了红色发射键! 然而,预想中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并没有传来。 空旷寂静的峡谷间,只有沉闷的江水咆哮声在回荡。对面的悬崖断面上,除了几缕淡淡的青烟从深不见底的裂隙中飘散出来之外,整座“阎王鼻子”危岩纹丝不动,连一颗多余的石子都没有滚落。 死寂。 足足过了半分钟,整个公路平台上静得落针可闻。 黄胜嘴里的雪茄“吧嗒”一声掉在泥地里,他猛地摘下墨镜,快步冲到悬崖护栏边上,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那个炮孔,脸色瞬间阴沉得像要下暴雨。 “哑炮了?!” 大奎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白:“怎么可能?!成哥下的药量是足额的,孔也封得结实,怎么会哑炮?!” “是岩层渗水,把受潮的雷管芯子给浸了。” 刚刚从老队跑过来的李二娃看了一眼岩壁断面的湿痕,小声嘀咕了一句:“在陆队那边,下雨后三天内,这种有暗流渗水的岩孔,必须用双重硅胶防水套套住雷管,不然极容易熄火……”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黄胜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皮卡车的前保险杠上,指着悬崖下方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什么受潮!就是手艺不到家!两套炸药打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老子在指挥部拍着胸脯保证今天中午通车,现在连石头都没动弹一下!工程局的质检监理马上就到,你们让老子怎么交代?!” 赵成咬着牙,捂着剧痛的肋骨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沙哑:“黄老板,那是地质暗缝渗水,谁也预料不到。炸药虽然没响,但我和小海在下面挂了两个多小时,孔打了,药装了,该冒的险我们一点没少冒。雷管哑火,大不了明天排险清孔重新来过。先把今天的两万块结了,弟兄们得吃饭吃药。” “结账?结什么账?!” 黄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赵成,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赵成脸上: “赵成!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招你们来是干什么的?是来把悬崖上的危岩给老子轰下来!结果呢?石头还在那儿趴着!指挥部的挖掘机进不去,一车土都拉不出来!你跟我要两万块?你下去挂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干成,老子凭什么给你两万?!老子做慈善的?!” “黄胜!你他妈放屁!” 赵小海终于忍不住了,像个疯子一样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黄胜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嘶吼:“当初在招待所你怎么说的?!你说只要我们敢下绝壁,一趟就是两万!我哥在下面悬空八十米,肋骨撞裂了还在硬撑着打孔,他的命悬在一根破绳子上!你现在跟我说活没干成不给钱?!” “放手!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 黄胜身后的两个跟班猛地冲上来,一把推开小海,将黄胜护在身后。 黄胜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脸色铁青,眼底闪过一丝冷酷而阴狠的光芒。他盯着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的赵成,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成子,别说我黄胜不讲江湖道义。干咱们这行的规矩,认的是结果,不是苦劳!工地要的是通车,指挥部要的是断面!你就是把自己摔死在悬崖底下,石头没排下来,工程局也不可能给老子结一分钱进度款!” 黄胜顿了顿,从皮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随手甩在车前盖上: “看在大家辛苦了一上午的份上,这里是一万块钱辛苦费!剩下的那一万,明天早晨你们再下一趟,把哑炮清了,把‘阎王鼻子’给老子轰下来,我一分不少补给你们!” “一万块?!” 大奎和刘老栓也围了上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黄老板,这不对啊!昨天那趟干完,你就以旧账走流程为由压了五千,加上之前的押金两万五,现在又扣下一万……这压在我们身上的账,可越来越多了!” “多?嫌多你们明天就给我把石头炸下来!” 黄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神情激愤的众人,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威胁:“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危岩排除验收合格后按工次结清’!你们要是现在撂挑子不干,那就是单方面违约!违约了,前面的押金、旧账,包括这一万块辛苦费,你们一个钢镚儿都别想带出乌江大峡谷!” 说完,黄胜拉开车门,重重甩上,皮卡车轰鸣着倒车,卷起一阵漫天烟尘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刺鼻的尾气。 悬崖平台上,只剩下了呼啸的山风和死一般的沉寂。 赵成站在车前盖旁,低头看着那个只装着一万块钱的薄信封,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烂肉里,渗出丝丝血水。 在陆严平那边,哪怕因为天气突变或不可抗力导致危石未能及时排除,只要工人下了崖、排险作业达到了安全时间,陆严平宁可自己垫钱,也绝不会克扣弟兄们一分钱的血汗钱。 而在黄胜这里,所有的风险,都被这个黑心的包工头轻飘飘地全部转嫁到了他们这些拿命换钱的工人头上。 “哥……怎么办?” 赵小海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看着悬崖下方那根黑黢黢、还插着哑炮雷管的裂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哑炮……那是悬崖上最要命的阎王帖啊!里面的雷管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炸?明天再去掏孔清药,那就是把脑袋伸进绞肉机里啊!” 大奎和刘老栓也低下了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动摇。 然而,赵成却只是缓缓伸出颤抖的右手,抓起了车盖上的那个信封,塞进了怀里。 他转过头,看着深山峡谷那片铅灰色的天空,眼底深处的最后一丝清明,终于被无休止的债务、逼近的手术截止日和那笔被死死套牢的巨款,彻底吞噬殆尽。 “干。” 赵成吐出一个带血的字,声音干枯得如同岩石碎裂:“明天一早,我亲自下去掏哑炮。拿不回属于咱们的钱,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道峡谷。” 山风凄厉,悬崖下方那根插着未爆雷管的黑孔,像是一只隐没在黑暗中的鬼眼,冷冷注视着这群在深渊边缘越陷越深的绝壁盲人。 ### 第9章 暴雨前的险活 午后三点,乌江大峡谷上空的天色彻底变成了压抑沉重的酱紫色。 闷热潮湿的空气凝滞在深幽的谷底,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压得人胸口发慌、喘不上气。远处的巫山山脉深处,隐隐传来阵阵沉闷浑浊的滚雷声,像是有无数辆重型卡车在阴云密布的苍穹顶端碾压而过。 峡谷高处的工程广播大喇叭里,防汛抗旱指挥部的红色预警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在群山间回荡: “各施工标段注意,受强对流云团影响,预计两小时内峡谷全境将遭遇特大雷暴大风天气,局部降雨量超过八十毫米,伴有瞬时八级以上阵风。各高空特种作业班组、排险队伍必须立即停工封崖,人员撤离至安全地带……” 公路对岸,一标段的旧道班房方向。 陆严平早就带着陈宝山和学徒们收了所有的绳索。他们用厚重的防雨帆布死死封住了每一个已经打好的岩锚孔,连皮卡车都开进了坚固的避险涵洞里。整座老队的营地安静肃穆,宛如一座严阵以待的铁闸,规规矩矩地遵从着山川气象的铁律。 然而,在二标段三工区的临崖施工段上,却完全是另一番狂躁而混乱的景象。 十几台重型挖掘机和运渣车正冒着越来越浓的黑烟在狭窄的路基上疯狂倒车,刺耳的刹车声和工长们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响成一片。 “快!都他妈给老子动起来!” 黄胜连安全帽都没戴,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汗的破毛巾,正站在一处突出悬崖的临时水泥台座上拼命挥舞着双手。 在他面前,是刚刚从挂壁公路塌方抢修现场赶过来的项目副经理。 “老黄!天马上就要漏了!” 副经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指着前方隧道口正上方那块足有小轿车大小的“劈山石”,急得直跺脚:“气象雷达显示雷暴雨最多半个小时就进峡谷!那块‘劈山石’下面全是泥夹石软弱层,一旦暴雨冲刷灌浆,整块巨石绝对会顺着滑坡道砸进隧道引桥!要是把引桥预制梁砸断了,几百万的损失你黄胜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副经理一把拽住黄胜的胳膊,伸出三根手指,厉声喝道:“项目部特批!只要在暴雨彻底下来之前,把这块硬石头炸塌撬下去,除了一趟两万的基本劳务费,额外再批三万块的特种抢险紧急奖金!干不干?!” 三万块紧急奖金!加上原本的两万,这一趟悬崖绝壁,就是整整五万块! 黄胜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里,瞬间迸射出一股近乎贪婪的狂喜精光。 “干!抢险就是抢命,我黄胜手里全是过硬的尖刀,哪有见着硬骨头绕着走的道理?!” 黄胜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一把推开副经理,转身便朝着后方的铁皮棚工棚快步奔去。 …… 工棚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 屋里,赵成正赤着精瘦的上半身,坐在下铺床沿上。他的右侧肋骨处裹着一层泛黑发黄的医用胶布,赵小海正拿着一瓶红花油,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他后背上那一大片被落石气流砸出的暗紫色淤血。 “成子!天大的活路来了!” 黄胜大步跨进屋,一股脑将桌上的茶杯、烟灰缸全扫到了地上,整个人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隧道引桥顶上那块‘劈山石’,暴雨前必须彻底排掉!工程局特批了五万块!五万块啊成子!” 黄胜一把抓住赵成酸痛僵硬的肩膀,唾沫星子喷了赵成一脸:“算上前两天压在你身上的那一万旧账,只要这一趟排险顺顺当当搞定,六万块钱现金!今天傍晚暴雨一下,老子当着大家伙的面,连本带利全拍在你们床上!一分不少!” 五万块。 坐在床沿上的赵成浑身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抓握风镐、钢钎而变形粗大、满是老茧与裂痕的双手。 县医院催款单上那三十万的巨额缺口,如果能一口气吃下这六万,再加上之前陆陆续续凑出来的几万块,母亲的换肾手术押金,就真正迈过了最艰难的大半道坎! “黄老板,”赵成缓缓抬起头,眼神极度复杂,声音干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外面广播里……已经在响雷暴大风的红色预警了。大风天在风口下悬崖,主绳会像面条一样被吹得贴不住崖壁。” “大风怎么了?!雨这不是还没落下来吗?!” 黄胜眉头一竖,急头白脸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躁:“成子,咱们干排险的哪个不是跟老天爷抢饭吃?真要等风平浪静,那还叫高危特种排险吗?人家工程局凭什么给你开五万块的高价?!大奎和刘老栓已经在上面布置空压机风管了,就等你们兄弟俩打头阵!你妈在病房里等着换肾,你在这儿跟老子讲天气预报?!” “哥!不能去!” 一直蹲在地上的赵小海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狠狠挡在了赵成身前。 十九岁的少年脸色惨白,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哭腔的大吼:“昨天那颗哑炮咱们天不亮才冒死掏出来,你的肋骨每呼吸一下都在疼!现在外面天都黑成锅底了,雷声就在头顶上炸!在老陆队里,这种天连走到崖边都要被开除罚款的!为了这五万块,你真连命都不要了吗?!” “小崽子你给我滚一边去!” 黄胜猛地一挥手,将身形瘦弱的小海推得撞在铁架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黄胜转过身,恶狠狠地盯住赵成,语气变得阴冷而充满压迫感:“成子,话我就撂在这儿!这一趟你们要是敢退缩,前面的押金、欠账,包括昨天掏哑炮那一万块,全按临阵脱逃违约扣除!不光如此,二标段以后所有的活,你们兄弟俩休想再插手半步!你自己选!” 沉没的成本、未结的欠款、母亲垂危的生命,化作了一座无形的万仞巨山,狠狠压在了赵成的双肩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咬牙道:“把装备抬出来。我去。” …… 十分钟后,挂壁公路引桥正上方的悬崖平台上。 天穹之上的浓黑滚云已经压到了半山腰,狂乱的山风呼啸着卷起地面上的塑料袋、沙石碎块,在半空中疯狂打着旋。 大奎和李二娃正满头大汗地将重型气动冲击风管拖到崖边。 赵小海蹲在地上,脸色发青地解开装有主降绳的帆布包。然而,当他把整条近百米长的静力主绳拉出大半截时,手上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当场劈中,僵立在狂风中。 在主绳的中段,大约二十米到三十米之间,赫然出现了两处极其严重的磨损痕迹。 外层的白色编织保护皮已经彻底被尖锐的红砂岩磨烂起毛,破裂处足有半尺长,露出了里面被挤压扭曲、好几股细密纤维已经出现断裂的白色受力内芯!整条原本坚韧紧绷的安全绳,在此处摸上去松软无力,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内部绳芯的空鼓! “哥……你看这绳子!!” 赵小海抓着那截破损的主绳,连滚带爬地冲到赵成面前,声音嘶哑而极度惊恐:“绳皮全烂了!内芯断了至少三股!这绳子昨天在‘阎王鼻子’岩角上被锯伤了,它根本吃不住人下坠的冲力!只要悬空受力,再被崖口的石头割一下,立刻就会崩断!!” 赵成低头看着那截受损的绳子,原本紧绷的脸色骤然变得毫无血色。 他是悬崖上的老岩客,自然明白绳皮磨烂、内芯受创意味着什么。 在陆严平的队里,只要静力绳的外皮出现三处指甲盖大小的磨损,哪怕内芯完好无损,也必须立刻拿剪刀当场剪断作废,绝不允许在工地上多留一分钟! 而眼前这条主绳,已经受了致命的“暗伤”,无异于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夺命蛛丝! “黄胜!!” 赵成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那截烂成毛刷一般的断口,狠狠举到了黄胜的眼前,双目圆睁,嘶声咆哮:“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给我们的保命主绳?!这绳子里面已经断芯了!下崖就是送死!新绳子呢?!你昨天不是发誓说今天一早新绳子就能从县城送上来吗?!” 大奎和李二娃也围了上来,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断芯处,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黄胜看着那截烂绳子,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急功近利的凶狠所掩盖。 “送新绳子的车……在半路上被塌方的泥石流堵住了!” 黄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猛地从皮卡车工具箱里翻出三大卷黑色的工业高强度绝缘胶布,以及一卷加厚的高粘度玻纤胶带。 他快步冲到赵成身前,二话不说,抓起受损的绳子段落,将那几卷黑色胶布死命地一层又一层、极其粗暴地缠绕在破损的断芯处! 一圈、两圈、十圈、二十圈…… 短短两分钟,那截原本已经磨烂起毛的绳身,就被厚厚一层的黑色胶布裹得像是一根僵硬发黑的生铁棍子! “好了!这不是弄好了吗?!” 黄胜扔掉空胶布卷,抬脚在缠满胶布的绳结上狠狠踩了两脚,面红耳赤地冲着赵成咆哮:“看看!老子缠了整整三大卷特种绝缘工业胶带!又防水又耐磨!比原来的尼龙皮子结实十倍!钢丝锯都锯不开!” “胶布裹绳子?!黄胜,你他妈疯了!!” 赵小海双眼赤红,扑上去就要去撕那些胶布:“胶布只能遮住裂口,根本吃不住拉力!一旦受力拉伸,胶布当场就会崩开!这是买命的钱,不是卖命的买卖!我不准我哥下!” “赵小海!你给我闭嘴!” 黄胜猛地拔出腰间的一把开山刀,“夺”的一声狠狠剁在旁边的木质电缆盘上,刀刃没入三寸,震颤不休! 黄胜死死盯着赵成,眼球凸出,状若疯魔:“成子!雷暴雨已经到了山背后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五万块钱就在后座上放着!这根绳子干完这一趟,老子当场一把火烧了它!你要还是个带把的汉子,就给我系上安全带跳下去!你要是认怂,现在就带着你这废物弟弟,滚出老子的工地!但那些钱,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狂风呼啸,吹得天昏地暗。 峡谷顶端的阴云如同沸腾的浓墨,第一滴足有黄豆大小的冰凉雨点,啪的一声狠狠砸在了赵成的面颊上。 冰冷刺骨。 赵成低头看着那截被黑色绝缘胶布死死缠裹、僵硬得近乎诡异的安全绳。 在呼啸的风声中,他仿佛听到了县医院透析机那单调而绝望的滴答声,听到了主治医生下达病危通知时的叹息,也听到了死神在深渊深处狞笑的声音。 没有退路了。 在金钱的深渊与亲情的绝境面前,一个底层的排险工,早就被逼成了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 “小海,去把绞盘扣死。” 赵成缓缓推开挡在面前的弟弟,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哥——!!”小海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赵成没有再看弟弟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抓起那把冰冷的重型钨钢排险撬棍,一把将那根缠满黑色胶布的主绳挂钩,咔哒一声,死死咬合在自己腰间的快挂锁上。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赵成迎着峡谷深渊那张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口,猛地纵身,决然跃下了万丈绝壁! ### 第10章 被压住的血汗钱 豆大的暴雨夹杂着冰雹,如密集的弹雨般抽打在乌江大峡谷的千仞绝壁上。 天地间一片浑浊的白茫茫,暴烈的山风裹挟着激流在岩壁凹槽里汇聚成一道道黄褐色的泥水瀑布,劈头盖脸地浇在赵成的头盔与护目镜上。冰凉刺骨的泥浆灌进衣领,顺着伤痕累累的胸膛一路往下淌,原本火烧火燎的肋骨处被这股寒意一激,疼得他浑身肌肉剧烈抽搐。 赵成吊在距离引桥上方三十多米的崖腰上。 悬空百米,脚下除了滚滚浊流便是深不可测的悬崖深渊。那根被三卷黑色工业绝缘胶布死死缠裹的主绳,在狂风暴雨的撕扯与人体下坠重力的双重拉扯下,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摩擦声。 胶布的外层已经被暴雨浸透发黏,边缘微微卷起,每一次身体随着山风荡向岩壁,那截缠着胶布的受损部位便狠狠在凸起的岩角上碾压一下! 赵成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胶布内部原本已经断了数股的受力绳芯,正在高强度的张力下拉扯变形,随时都有彻底崩裂的可能! “哥——!快啊!风太大了!绞盘快吃不住劲了!!” 上方风口处,赵小海歇斯底里的哭喊声顺着崖壁的缝隙,断断续续地穿透雨幕灌入耳中。 赵成根本不敢抬头。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甚至渗出了丝丝腥甜的鲜血。凭借着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排险肌肉记忆,他在湿滑无比的崖面上猛地蹬出一脚,身躯借着反作用力向前一荡,右手紧握的那根沉重钨钢排险撬棍,带着全身仅存的所有力气,狠狠捅进了“劈山石”根部的软弱泥夹层! “咔嚓!” 撬棍精准地楔入了主受力裂隙!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岩缝,原本坚固的泥土早就被山洪泡软成了稀泥。 赵成双手青筋暴突,双脚死死蹬住两块湿滑的凸起岩楞,用胸膛和肩膀狠狠压在撬棍的尾端,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狂吼: “给老子——起!!” “轰隆!!” 一声闷雷恰在此时于头顶的天穹炸响! 在雷声与暴雨的咆哮中,那块足有小轿车大小、重达数十吨的巨型危岩,终于被撬断了最后一丝与山体的粘连! 整块悬崖仿佛猛地一沉,巨石翻滚着、裹挟着漫天的泥浆与碎石,贴着赵成的脚尖呼啸着坠落,轰然砸在下方早先挖好的减震沙坑与排渣道里,激起十几丈高的泥浪! 公路引桥保住了! 几乎就在巨石坠落产生的狂暴气流擦过身侧的一瞬间,挂在赵成头顶上方五米处、那截缠满黑色绝缘胶布的绳段,“啪”的一声暴烈地崩开了一层胶带外皮! 整条主绳猛地向下一顿,赵成整个人骤然下坠了半尺! “收绳!收绳啊!!” 赵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上方狂吼。 崖顶上的赵小海早已拼了命,他整个人趴在泥泞里,双手死死按着绞盘的倒档手柄,电动马达发出刺耳的过载嘶鸣。大奎和李二娃也冒着倾盆暴雨冲了上来,几个人合力抓住绷紧的钢索,硬生生在胶布即将彻底扯断的千钧一发之际,将赵成从鬼门关前拖上了公路平台! “砰!” 赵成整个人重重瘫倒在满是泥浆的碎石路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护目镜下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失神地盯着铅灰色的苍穹。 身上的帆布工装全被划破了,鲜血混合着黄泥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赵小海扑倒在他身边,哆哆嗦嗦地抓起那截被拉伸得细如麻绳、胶布彻底开裂的主降绳,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鼻涕混着雨水横流:“断了……哥……里头的受力芯全散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 一个小时后,暴雨如注。 二标段项目部临时搭建的铁皮调度棚里,热气与汗臭、霉味混杂在一起。 一只锈迹斑斑的电热取暖炉在墙角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赵成换上了一件干衣服,右肩上搭着一条破毛巾,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头,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胸腔里的肋骨就像是要生生折断一般,疼得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赵小海、大奎、刘老栓和李二娃全部围坐在旁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跳动着焦灼而期盼的光芒。 门帘猛地被挑开,一股阴冷的穿堂风灌了进来。 黄胜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皮夹克,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满面春风地大步跨了进来。他头发上还带着几星雨水,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大笑: “成子!大奎!好样的!真给老子长脸啊!刚才指挥部的徐总监亲自过来给咱们工区挑了大拇指!挂壁公路抢险先锋队!工程局的大领导在调度会上指名道姓表扬了咱们!” 大奎激动得搓了搓手,咧嘴笑了起来:“黄老板,表扬是虚的,弟兄们冒着被雷劈、被石头砸死的危险把活儿给抢下来了,那钱……” 赵成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死死盯住黄胜手里的公文包,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划过地面:“黄老板,按之前在崖顶上说好的。这一趟抢险五万,加上昨天掏哑炮压下的那一万,一共六万块钱现金。拿出来吧,我今晚就得让小海搭夜班车送回县医院。”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只剩下窗外暴雨抽打铁皮屋顶的嘈杂轰鸣。 黄胜脸上的笑容微微滞了滞,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闪烁。他随手拉过一张塑料方凳,坐到了赵成对面,伸手拍了拍赵成的膝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成子,大奎,大家伙儿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黄胜从怀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支递给赵成,又给大奎他们散了一圈,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沉重而无奈:“按理说,弟兄们拿命换来的钱,我黄胜就是去砸锅卖铁,也该当场把六万块现钞拍在桌上。可今天这情况……出了点岔子。” “岔子?!” 赵小海猛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尖利:“黄胜!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你在崖顶上指着电缆盘发誓,说只要把石头排下来,六万块钱当场清点!现在活干完了,石头下去了,你跟我说出岔子?!” 黄胜的脸色沉了下来,瞪了小海一眼:“小孩子家懂个屁!工程上的事是过家家吗?!” 他转头看向脸色阴沉如铁的赵成,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工程进度确认单,摊在桌子上: “成子,你也是干过大工程的人,你看看这个!项目部确实特批了五万块抢险奖金,字签了,公章也盖了!可大公司的财务流程是什么规矩?这笔钱属于‘非定额紧急专项资金’,必须走完监理、总监、财务科长到局指总工程师的四道签字流程!现在整个工程局集中搞半年结算,所有账目全部封账,下个月五号统一集中走账打款!” “下个月五号集中走账?!” 大奎一把按住桌子,眼珠子都红了:“黄胜!当初在招待所,你拍着胸膛说的是‘一趟一结、现钱不过夜’!怎么现在变成集中走账了?!昨天压一万,今天又压五万!加上之前的装备押金,你一个人身上压了我们整整八万五千块钱了!” “我压你们的钱?!” 黄胜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满脸怒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指着自己的鼻梁: “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整个乌江峡谷,哪家分包队不是半年甚至年底才结一次清账?!我黄胜为了招揽你们,自己贴钱垫资给你们发日结!前两天给你们分的一万五、两万二,那是老子自己腰包里的肉!现在大资金卡在项目部财务账上,又不是我不给,是工程局集中走账!钱就在账上趴着,它还能长腿飞了不成?!” 赵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甚至连烟头被捏碎在掌心里都毫无察觉。 他冷冷地看着黄胜,胸腔剧烈起伏:“黄老板,项目部走账是你的事。我们下去之前,你可没说要等工程局审批。我妈在县医院等着救命,医生给的期限是这个月底,等不到下个月五号。” “成子,你别逼我,我也难啊!” 黄胜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这里是一万块钱。这是我私人账户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了,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五万块抢险奖金和那一万旧账,记在账本上,下个月工程款一解封,我连本带利全给你清了!” 老吴立刻适时地递过来一个黑色的皮质记账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欠赵成排险班组:抢险奖金及旧工费合计陆万元整(¥60000.00)。经手人:黄胜。】 “看清楚!老子白纸黑字给你立了字据!” 黄胜指着那行字,眼神里透出一股老油条特有的笃定与狠辣:“有字据在,你怕什么?我黄胜的家当、挖掘机、工程车都在这儿,难道还能为了你们这几万块钱跑路?!” 赵成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白条信封。 六万块钱的血汗钱,拿命在崩裂的绝壁上赌回来的命钱,到头来,只换来了一万块钱现钞和一张毫无法律效力的破白条! “黄胜,”赵成缓缓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声音冰冷得如同深渊下的坚冰,“如果我现在不干了呢?我现在带着我的人走,这六万块钱,你什么时候给?” 黄胜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合上公文包,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极其阴鸷: “走?可以啊。腿长在你们身上,我黄胜绝不拦着。不过成子,按咱们签的合同,工程未完工擅自离场的,属于中途违约撂挑子!所有的质保押金、未结算的预支款项,全部冻结,等整个二标段工程竣工验收之后,扣除重新招募工人的损失,多退少补!” 黄胜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威胁:“整个工区全面竣工,至少要到明年底!明年底之前,你们要是敢走,那一万块白条也得慢慢等审计!你走一个试试?!” “你——!!” 大奎再也按捺不住,怒吼着就要冲上去动手,却被赵成一把狠狠拦在了身后。 赵成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的骨头。 陷阱。 这是一个从第一天进山交押金、第一趟下崖取消副绳、每一次压款打白条开始,就精心编织好的绝命陷阱! 高额的工钱是诱饵,中途压扣的血汗钱是锁链。 他们这些人就像是咬住了淬毒铁钩的鱼,前面的钱拿不到,沉没成本越来越大,除了顺着这条沾满血的线继续往前游,根本没有第二条退路! 一旦退了,前面用命换来的八万多块钱瞬间化为乌有,母亲在医院立刻就得断药等死! “哥……” 赵小海抓着赵成的衣角,泪如雨下,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无助:“我们被套死了……我们回不去了……” 赵成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与屈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原本的焦灼与愤怒,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他缓缓伸出手,抓起了桌上那一万块钱和那张白纸黑字的欠条,死死塞进了怀里。 “记好这笔账。” 赵成转过身,背影佝偻而沉重,推开那扇单薄的板房门,一步一步走进了外头冰冷刺骨的狂风暴雨之中。 ### 第11章 五万块的生死诱饵 连绵的暴雨终于在后半夜转成了淅淅沥沥的阴雨,但乌江大峡谷上空的湿气却沉得像铅块。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二标段那间铁皮活动板房里,昏黄的白炽灯泡下,气氛压抑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把整间屋子引爆。 大奎正蹲在地上,动作粗暴地将一件件发霉的湿衣服往破编织袋里塞。 尼龙编织袋被扯得刺啦作响,大奎眼珠子通红,满脸胡茬,一边塞一边破口大骂:“不干了!老子说破大天也不在这儿伺候他黄疤子了!昨天引桥上那块石头,成子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绳子都崩散了,他就拿一万块钱现钞和一张废纸打发咱们?!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把咱们当牲口耍!” 一旁,五十来岁的刘老栓坐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捂着发抖的膝盖,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奎说得对……成子,走吧。我那老伴儿昨晚托同乡捎信来,降压药早断顿了。咱们在这儿提心吊胆,钱全变成白条记在账本上,那是催命符啊!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一个子儿见不着,人都得交代在这悬崖里头!” 李二娃更是缩在门后,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帆布包,眼神里全是后悔。他后悔当初被那两万块钱蒙了心智,从陆严平那处安稳的道班房跑了出来,如今却陷进了这进退维谷的泥坑。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全都聚集在坐在桌角的赵成身上。 赵成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壁,右胸口用旧帆布带死死勒紧。昨天暴雨抢险中,受损肋骨再次遭到重创,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锐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怀里那张薄薄的白条。 六万块的欠条,加上五千押金,还有压在老吴账上的零碎工钱。 整整七万多块钱。 那是他用后背的血肉、弟弟小海近乎崩溃的神经,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命钱。 “走?往哪儿走?” 赵成缓缓抬起眼皮,眼底深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大奎,老刘叔,咱们今天拍拍屁股走人,容易。可黄胜把话说死了,擅自退场就算违约,前面的七万多块钱全打水漂!你们舍得,我赵成舍不得!我妈还在县医院躺着,医生说了,这个月见不到钱,连透析机都得给人腾出来!我拿什么退?!” 赵成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门栓:“找黄胜去!今天就是把工区砸了,也得逼他把账给老子平了!” …… 二标段指挥部调度室里,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 黄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人造革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只紫砂茶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花鼓戏调子。在他身旁,站着三个身形剽悍、满脸横肉的工地看场打手,胳膊上刺着青龙白虎,眼神不善地盯着门口。 “哐当!” 单薄的胶合板门被赵成一脚重重踹开。 寒风夹杂着泥水灌进温暖的屋子里,大奎、刘老栓和小海紧随其后涌了进来,几个人身上的泥泞与满屋的暖气显得格格不入。 黄胜喝茶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几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壶。 “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干什么?”黄胜皮笑肉不笑地抹了把嘴角,身子往后一靠,“成子,肋骨好点没?我让后勤老吴去镇上给你抓了云南白药,一会儿自己去拿。” “黄胜,少在这儿装蒜。” 赵成大步跨上前,一把将那张白条和记账单狠狠拍在茶几上,震得紫砂壶里的茶水四溢:“明人不说暗话。昨天答应的六万,今天必须见现钱!弟兄们家里都等米下锅,这白条我们不认!今天拿不到钱,我们立刻撤人,你二标段的危岩,自己找人去排!” 大奎也跟着跨前一步,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恶狠狠地瞪着那几个打手:“给钱!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开工!” 屋里的三个打手脸色一沉,刚要往前压,黄胜却突然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黄胜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从茶几下摸出一盒软中华,慢悠悠地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在赵成那张满是决绝的脸上打了个转。 黄胜心里极其清楚,挂壁公路抢险已经到了最吃劲的骨头节上。 工程局总工程师明天就要亲自下峡谷视察,整个挂壁段还剩下最险恶的几处卡脖子危岩没清干净。如果赵成这把“尖刀”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外头的队伍根本没人敢接这要命的绝壁活,到那时候工程局怪罪下来,他黄胜赔出去的违约金和罚款,何止几十万! 必须稳住他们,哪怕把饼画得再大,也得把这群亡命徒死死拴在悬崖上! “撤人?” 黄胜吐掉烟圈,站起身来,亲热地拍了拍赵成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推崇:“成子啊成子,你呀,就是脾气太急!你以为我黄胜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你以为我愿意把弟兄们的血汗钱压在工程局账上?!” 黄胜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工程地质图前,拿着红蓝铅笔在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弟兄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幅图!挂壁公路抢修段,从风箱峡到老鹰嘴,整整四公里,地质勘察部门一共标出了八处特级高危危岩带!” 黄胜转过身,张开双手,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极致的煽动性:“前几天,你们冒着雨,已经啃下了‘野人梯’和‘劈山石’两处硬骨头!现在,整个工程段就只剩下最后的六个点!工程局给我的总包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只要在月底前把这八处险段全部清障完毕,指挥部不仅全额结清所有工程款,还会下发一笔整整二十万的‘全线贯通特等奖金’!” 听到“二十万”这个数字,原本怒目而视的大奎呼吸猛地一滞,连身后的刘老栓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黄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死死盯住赵成的眼睛,直接抛出了精心准备的终极诱饵: “成子,大伙儿既然觉得一趟一结心里不踏实,怕我黄胜跑路,那咱们今天就把总账算个透底!” 黄胜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狠狠一挥:“只要你们跟着我,把剩下的这六处险段一口气干完,保证八个项目全部按期交付,中途不撂挑子——除了之前欠你们的七万多块旧账、押金一分不少全额兑现,除了剩下六处险段该给的每趟两万劳务费——” 黄胜猛地一砸茶几,声色俱厉地吼道:“事成之后,老子自掏腰包,额外再给你们班组重奖整整五万块全勤特大奖金!五万块纯奖金!现金摆在桌面上,谁想拿走谁拿走!” “加……加五万?!” 李二娃失声惊呼,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赵小海也被这个惊人的数字震得脸色发白。 算上之前压着的七万多,再加上剩下六单的工钱,以及这凭空多出来的五万块巨额奖金……整套活干下来,他们手里能拿到的总金额,将直接突破二十万! 二十万啊! 在深山峡谷里,寻常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上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一笔天文数字! 赵成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原本冰冷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了一滚沸水。 只要拿到这笔钱,不仅母亲换肾的三十万押金能彻底凑齐,连术后长期的排异抗感染药物、营养费都能全部解决,甚至还能在老家县城给小海首付一套像样的小两居,给弟弟说上一门体面的亲事! “黄老板,”赵成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剧烈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声音低沉得可怕,“空口无凭。前几天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钱还是被压着。” “成子!我黄胜要是骗你,出门让悬崖上的落石砸死!” 黄胜二话不说,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二标段红色公章的协议书,刷刷几笔写下了补充条款,随后咬破右手大拇指,重重按在协议书的落款处! 鲜红刺眼的血手印,在白纸黑字上泛着狰狞的光芒。 “白纸黑字,盖公章,按血印!” 黄胜将协议书一把拍进赵成怀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成子,字据给你了!干完八个点,拿钱走人,是死是活我黄胜绝不拦你!但你要是现在走,奖金免谈,前面的钱慢慢等工程局核算!你自己算算这笔账,到底值不值?!” 大奎看着赵成手里的协议书,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眼里的愤怒早就被那五万块的诱惑击得粉碎。他悄悄扯了扯赵成的衣角,声音颤抖着小声道:“成哥……干完这六个点,真有五万块额外奖金啊……加上前面的钱,这可是一大笔巨款啊!要不……咱们再拼一把?把这剩下的六处干完,拿到钱咱们立刻回老家,再也不干这玩命的悬崖活了!” 刘老栓也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与挣扎:“是啊成子……现在走,前面的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这咬着牙挺过去,或许真是一条活路啊。” 所有人的天平,在巨额利益的倾斜下,再次发生了彻底的倒塌。 明知道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明知道黄胜是在用带血的骨头吊着他们这些饿狼,可在沉没的巨大成本与足以改变命运的诱饵面前,没有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的穷人能够保持绝对的理智。 赵小海抓着赵成的袖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哥……我总觉得……老黄不靠谱……那悬崖上的绳子,经不起咱们连干六次啊……” 赵成低头看着怀里那份沾着鲜红血印的协议书。 他何尝不知道黄胜是在拿他们当枪使?何尝不知道绝壁上的凶险正在呈几何倍数暴增? 可现实没有给他留下第三条路。 退一步是母亲断药身亡的万丈深渊;进一步,哪怕是九死一生,好歹还有那二十万块钱的生机在前方若隐若现! “小海,别说了。” 赵成缓缓抬起头,一把将协议书死死攥进掌心,骨节泛出青白色。他迎着黄胜那双充满算计的三角眼,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赌徒狠厉: “黄老板,协议我收下了。剩下六个险段,我们班组包圆了。但你记住了——” 赵成猛地上前一步,单手揪住黄胜的衣领,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 “干完最后一个点,哪怕少给我赵成一个钢镚儿,我就拿手里的风镐,在你的脑门上钻出个窟窿来!” 黄胜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干笑出声,拍了拍赵成的手背:“放心!成子,我黄胜认钱,更认英雄!装备都在库房,下午一点,第三处险段‘石门坎’,开工!” 阴云压顶,峡谷里的山风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走出调度室的那一刻,赵成望向远方那片犬牙交错、隐没在浓重雾气中的狰狞绝壁,胸口那道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像是一道无声的丧钟,正在深渊上空急促地敲响。 ### 第12章 崖腰上的卡扣 连续四天,整个二标段的挂壁公路抢险段仿佛被扔进了一座轰鸣作响的修罗场。 重型空压机的轰鸣声、风镐凿击坚硬花岗岩的刺耳啸叫,以及在峡谷深处接连不断炸响的沉闷爆破声,从拂晓一直撕扯到深夜。 为了那笔悬在头顶的五万块全勤特大奖金,为了将压在老吴账本上的七万多块血汗钱连本带利抠出来,赵成带着排险班组几乎疯了。 第三处险段“石门坎”,整块凸出的青石板硬生生被他们在半天之内用重锤和风钻打穿;第四处险段“铁板岩”,大奎悬空四个小时,手掌被安全绳磨得皮开肉绽,硬是把卡在路基上方的孤石撬进了深渊;第五处险段“倒挂金钟”,刘老栓在崖顶拉了整整一天的副绳,双腿浮肿得连工装裤都脱不下来。 然而,人的骨头终究不是生铁浇筑的。 当队伍终于推到第六处险段——“白骨凹”时,整个班组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边缘。 这里是整个峡谷崖壁上地质构造最破碎的风蚀区。整面山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蜂窝状,无数被千百年风雨侵蚀出来的孔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百米绝壁上,看似坚固的花岗岩内部,早被地下暗水掏空成了脆质的风化层。 公路平台上,山风阴冷刺骨。 赵成坐在路基旁的一块巨石边,脸色蜡黄得吓人,额头上挂满了虚汗,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连续四天的超负荷高空作业,加上此前被落石震裂的肋骨长期得不到休养,他的肺部已经发了炎。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拉风箱”一般的粗重杂音,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 “成哥,喝口热水。” 大奎递过来一个满是凹坑的搪瓷缸子,手抖得连水都洒出来半截。他看着赵成那副脱了相的面孔,咬牙劝道:“成哥,歇一歇吧。你这烧得身上跟火炭一样,脚底下连路都走不稳,今天这‘白骨凹’……绝对不能再下了!” “不能歇。” 赵成一把抹掉嘴角的虚汗,抓着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开水,滚水烫过喉咙,强行刺激着他近乎昏迷的神经: “第六个点了。还差最后两个……只要把这处蜂窝危岩排掉,就剩最后两趟活!五万块奖金,还有前面的旧账,工程局的大款马上就能解封!咱妈的肾源等不起,我多躺一个小时,那就是在要咱妈的命!” 说着,赵成咬着牙撑住膝盖,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然而,剧烈的胸痛骤然袭来,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重重跪倒在坚硬冰冷的碎石堆里,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痰直接咳在了石头上! “哥!!” 一直在旁默默检查装备的赵小海扔掉手里的工具,发了疯似地冲上来一把抱住赵成。 赵小海看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变了调:“哥!你不能再下了!你肋骨断了,肺都咳出血了!你真想死在这绝壁底下吗?!” 赵成靠在弟弟单薄的肩膀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站在悬崖边拿着图纸的黄胜转过身来,皱着眉头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但嘴上却催促得比谁都急:“成子!怎么回事啊?工区指挥部的总监车队已经进峡谷了!‘白骨凹’的断面就在他们头顶上挂着!这一响要是听不见,全线贯通的验收报告怎么签?大奎,你下!” 大奎脸色铁青,后退了一步,咬牙道:“黄胜,你瞎了狗眼?!我昨晚连续挂在半空四个小时,现在两条胳膊抽筋抽得连风镐都抱不住!你这是逼大伙儿去死!” “操!一群废物!” 黄胜急得直跺脚,破口大骂:“拿钱的时候一个个眼珠子放光,到了骨头节上全成了软脚虾!八个项目全跟完才有五万奖金,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第六单要是卡在这儿,前面的全算撂挑子!” “我去。”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清脆的声音,猛地在死寂的平台上炸开。 所有人都是一愣。 黄胜愣住了,大奎愣住了,连半昏迷状态下的赵成也猛地抬起了头。 十九岁的赵小海站在碎石滩中央,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神坚毅得像是一只被逼出野性的幼狼。他走到工具箱前,一把拎起了那套沉重的重型气动冲击风钻。 “小海!你疯了?!” 赵成拼尽全力嘶吼出来,想要伸手去抓弟弟的裤管,可手指因为剧痛只是痉挛地抓了一把地面的碎石:“你……你只在崖顶当过保护手……悬空排打眼……你连风镐的后坐力都顶不住!你给我退回去!!” “哥,我不退。” 赵小海转过身,看着骨瘦如柴、咳血不止的哥哥,眼圈通红,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从进深山第一天起,每一次悬崖排险,都是你把我护在身后,都是你一个人跳下悬崖把危险扛下来。你说要给我攒钱娶媳妇,你说要供我体面成家……可哥,我也是爸妈的儿子!妈躺在医院里,凭什么命全让你一个人拿去填?!” 赵小海熟练地抓起全套安全吊带套在自己身上,狠狠拉紧胯下的织带:“我已经二十岁了!在老陆队里,二十岁的后生早就单飞下崖了!这趟活,我替你下!” 黄胜在一旁看呆了,随即脸上瞬间绽开狂喜之色,急忙拍手叫好:“好!真他妈是个带种的硬茬子!成子,你这个弟弟没白养!小海,这一趟干成,老子额外给你买两包好烟!” “滚你的好烟!” 赵小海恶狠狠地瞪了黄胜一眼,随后走到悬崖边缘。 他抓起那根唯一的主降绳。绳子在经过几次排险后,磨损更加严重,原先被黄胜用黑色绝缘胶布缠绕过的地方,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白毛;而连接安全带的铁质D型锁扣,也是二标段工区配发的最劣质老旧合金扣,上面的弹簧卡销早已经生锈,回弹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涩响。 大奎心疼得眼眶泛红,走上前死死按住锁扣,替小海拧紧了螺纹套筒:“小海……慢点,千万慢点。打眼的时候身体别靠太近,这风蚀岩脆得很!” “大奎哥,放心吧。” 赵小海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躺在地上的赵成一眼,毅然决然地迈出右脚,顺着绝壁边缘纵身跃了下去! “呼——!!” 强烈的峡谷风声瞬间将少年的身影吞没在百米高空。 赵小海顺着主绳迅速滑降到悬崖中间凹陷的“白骨凹”风蚀层。 这里的岩壁果然如同干蜂巢一般,到处都是巴掌宽的深邃裂缝。脚下一踩,大片风化砂岩碎屑便沙沙地坠入深渊。赵小海双腿死死蹬住两处勉强受力的石窝,单臂勒住安全绳,将沉重的气动风钻死死抵在一处凸起的花岗岩骨架上。 “开钻!”赵小海对着对讲机大喊。 “哒哒哒哒哒哒——!!” 暴烈的风钻声在深凹的崖壁间疯狂震荡! 小海的身躯随着风钻的巨大后坐力剧烈颤抖,手臂上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凭借着一股拼命的狠劲,在坚硬的岩骨上钻进去了半米深! 然而,就在钻头即将打穿第一个装药孔的关键时刻,异变突生! 由于连续强力钻击产生的剧烈高频震动,风钻上方原本就风化严重的蜂窝岩层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片长约两米的破碎岩层受不住震荡,猛地向下错位滑塌了半寸! 大片碎石泥沙如雨点般砸落! 赵小海本能地向侧面一缩,整个人顺着主绳猛荡开去! 可这一荡,悬挂在半空中的气动高压橡胶风管,以及主绳上方那个生锈的老旧金属快挂锁扣,却借着惯性狠狠甩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风蚀岩缝深处! 错位滑塌的千斤巨石正好卡在裂缝的边缘,如同两块巨大的石磨,当场将老旧铁锁和坚硬的高压风管死死夹在岩缝深处! “喀拉!” 金属锁扣在万斤巨力的挤压下瞬间发生形变,卡销当场卡死! 整根承重主绳与下方的赵小海,在距离公路平台六十米高的半空中,被彻底死死锁死在了悬崖凹处,动弹不得! 更致命的是,上方错位的岩层正在因为风管的拉扯,发出阵阵连绵不绝的碎裂声,无数拳头大小的落石开始淅淅沥沥地顺着小海头顶砸落! “卡住了!!大奎哥!老黄!绳子和锁扣卡死在岩缝里了!!” 悬崖下方,传来了赵小海极度惊恐变调的尖叫声:“上面的石头要塌了!快拉我上去!快拉我!!” 平台上的众人脸色大变! 大奎一把扑到电动绞盘前,拼命按下提升电门! “轰轰轰!!” 绞盘发出沉闷的过载轰鸣,钢缆崩得比琴弦还要僵直,整台固定在地面上的绞盘底座甚至被拉扯得剧烈晃动,但悬崖下方的绳子纹丝不动! “绞盘拉不动!锁扣卡死在山体暗缝里了!” 大奎急得双目圆睁,抄起旁边的一把锋利排险开山斧,冲着崖边大吼:“小海!解开风管!把风钻扔了!我用副绳给你扔个备用挂钩,把主绳割断!快!!” “不能割!!” 一声尖利的咆哮猛地撕裂了空气。 黄胜像个疯子一样冲了上来,一把死死抱住了大奎举着开山斧的胳膊,整个人面容扭曲地嘶吼道:“那是进口的高压重型气动冲击风钻!加上那条特种钢丝胶管,一套要整整两万多块钱!割了管子扔了风钻,损失谁来赔?!不能割!小海!你给老子把撬棍掏出来,在下面把卡住的石头撬开!把钻机给老子弄出来!!” “黄胜!你他妈去死吧!!” 原本瘫倒在地的赵成,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一股令人战栗的疯狂力量。 他猛地从碎石堆里弹了起来,抄起地上那根实心的三十斤重特种钨钢撬棍,带着满嘴的鲜血,发了疯似地狠狠朝着黄胜的后颈砸了过去! 风声凌厉! 黄胜身后的两个打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黄胜整个人就被撬棍的钝端狠狠扫中后背,“嗷”的一声惨叫,如同一只断了线的死狗般被抽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皮卡车的轮胎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 “谁敢动我弟,老子今天把他大卸八块!!” 赵成状若疯癫,赤红的双眼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根本顾不上胸腔里断裂肋骨撕心裂肺的剧痛,一把推开吓傻的李二娃,扑到了悬崖边缘。 他趴在冰冷刺骨的岩边,扯开破损的喉咙对着下方绝望的少年疯狂咆哮:“小海!听哥的话!别管那该死的破钻机!把安全带上的副保险环扣死在岩石凸起上!我数三二一,你用腰刀把主绳割了!哥把你拉上来!!” “哥——!!” 悬崖深处,赵小海满脸是泪,颤抖着从腰间拔出了锋利的绝壁排险割绳刀。 头顶上方,整片蜂窝状的风蚀危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龟裂,巨大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深渊之下,万劫不复。 生与死的边缘,只剩下一柄冰冷的短刀,和悬在半空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残破绳索! ### 第13章 不能换的旧主绳 “割!小海!割绳子!!” 赵成整个人趴在湿滑的崖口边缘,大半个身子几乎悬空探了出去,双手死死抠住坚硬的花岗岩角,喉咙深处迸发出近乎啼血般的厉吼。 他的下巴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汗水滴进深不见底的峡谷深渊。 深凹的岩缝下方,十九岁的赵小海被吊在半空中,悬挂式安全带将他的大腿内侧勒出一道道发紫的淤痕。少年仰着被石粉糊满的脸庞,眼泪在两颊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泥沟,右手死死攥着那把锋利的排险短刀,刀刃抵在紧绷如铁丝的主降绳上。 头顶上方,风蚀蜂窝岩层发出的“咔嚓”碎裂声越来越密集,无数黄豆大小的碎石雨点般砸在他的安全帽上,发出急促刺耳的梆梆声。 “割!!” 赵成双目赤红,眼角几乎撕裂。 赵小海一咬牙,锋利的刀刃顺着主绳的编织纤维狠狠一拖! “崩!!” 一声宛如琴弦崩断的脆响划破风声,残存受力的白色主绳应声断裂成两截! 几乎就在主绳断裂的同一瞬间,大奎和刘老栓在崖顶死命拉住的那根临时副保险绳骤然吃力,整根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小海的身躯猛地在半空中下坠了三米,随即借着惯性像钟摆一样狠狠撞向左侧凸起的平缓岩台! “砰!” 少年的双膝重重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但他根本不敢有半秒停顿,双手连滚带爬地抠住岩台边缘的凹槽,整个人如壁虎般死死缩进了崖壁内侧的天然防落石死角! “轰隆隆隆——!!” 下一秒,那块足足卡死着进口风钻、重达数吨的蜂窝危岩彻底失去支撑,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整片滑塌体如雪崩般轰然坠落,裹挟着漫天黄褐色的石粉烟尘,沿着万丈绝壁翻滚着砸进谷底的乌江狂流中,激起数十米高的惨白浊浪! 气流如重锤般横扫崖壁,扯得小海身上的备用绳剧烈颤抖。 足足过了五分钟,漫天飞扬的呛人石粉才渐渐被峡谷狂风吹散。 悬崖顶上,大奎和刘老栓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冷汗浸透得如同从水捞出来一般。两人合力摇动备用手摇绞盘,终于一点一点将瘫软无力、双腿骨挫伤的小海从鬼门关硬生生拖回了公路平台。 “小海!小海你怎么样?!” 赵成扑了上去,一把将满身泥灰血污的弟弟死死抱在怀里,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剧烈颤抖着,在小海的双臂、胸膛上胡乱摸索。 “哥……我没事……骨头没断,就是皮肉蹭烂了……”赵小海靠在哥哥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直到这时,趴在皮卡车轮边、被赵成一铁棍抽得头破血流的黄胜才在两个打手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 黄胜抹了一把后颈流淌的鲜血,疼得整张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扭曲。他一把推开手下,指着悬崖边缘空空如也的碎石堆,眼珠子里布满了狂怒的血丝,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我的钻机!!老子花了两万多块钱从省城买回来的高压冲击风钻!!还有两百米特种高压胶管!!全他妈让你们这群王八犊子给扔下去了!!” 黄胜捂着后脑勺,一瘸一拐地冲到赵成兄弟俩面前,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赵成!你刚才拿铁棍砸老子,老子还没跟你算账!现在连机器都毁了!这两万多块钱的损失,必须从你们班组账上扣!还有,那一单的工钱,全扣光!!” “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大奎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抄起旁边一把染血的排险开山斧,双眼圆睁,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熊,直接将锋利的斧刃顶在黄胜的鼻尖上,距离皮肤甚至不到半寸! “黄疤子,你再敢嚼半个字舌根,老子今天就把你剁碎了扔下悬崖喂王八!!”大奎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浑身肌肉坟起。 站在黄胜身后的两个打手见大奎动了真格,脸色瞬间吓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根本不敢上前。 黄胜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锋利斧刃,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终于把嘴里恶毒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奎……把斧子放下。” 一直没有吭声的赵成,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扶着小海,擦掉弟弟脸上的血污,转过身,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锁住黄胜那张惊疑不定的脸。 “黄老板,刚才这一响,‘白骨凹’的危岩已经彻底清下来了,公路平台上的隐患没了,按照工程进度,第六个险段,算我们拿下了。” 赵成的声音极沉,没有任何波澜,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压迫感:“至于你的钻机,是山体滑塌砸下去的,工地上有地质监测,你想扣钱,去跟工程局安全处打报告,看看他们是先罚你违规冒险作业,还是先查你的安检资质。” 黄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狠狠抽动着,冷笑了一声:“行啊赵成,长能耐了,学会拿工程局压我了?不过你别忘了,还剩最后两个险段!第七个险段‘黑风口’,第八个险段‘老鹰嘴’!八个项目全跟完才有那五万块钱全勤奖,才退你们两万五押金!少一个,前面所有账目免谈!” 赵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活我也一单不会落。” 赵成睁开眼,指着地上被割成两截、内芯断裂翻卷的残破主绳,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从现在起,要干第七段,必须换新绳子!必须是符合特种高空标准的十二毫米以上纯原厂静力主绳!不仅是主绳,防坠阻尼器、双保险扣,全得给我配齐!要是没有新绳子,今天谁也别想让我们下崖!” 大奎也跟着将开山斧重重跺在水泥护栏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对!没有新绳子,绝不下!” 刘老栓也咬着牙站到了赵成身后,表态道:“老黄,人命关天,这破绳子连胶布都包不住了,再用它,那就是明目张胆地谋财害命!” 面对众人的集体逼宫,黄胜眼底深处的阴霾几乎浓得要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悬崖下方已经被清出大半的挂壁公路。只要再啃下最后的两道天险,整个工程局全线贯通的庆典就能如期举行,那笔二十万的巨额通车奖金就将稳稳落入他的口袋。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因为装备问题停工,工期耽误一天,他要赔付的违约金就是天文数字。 更何况,去省城调拨符合特种工业标准的进口静力绳,一套少说也要几千块,一来一回至少要耽搁三天! 他怎么可能舍得花这个钱?怎么可能愿意等这三天?! “换!谁说不给你们换了?!” 黄胜脸上极其诡异地堆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拍了拍胸口,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委屈模样: “成子,大奎兄弟,你们当我是铁石心肠?小海差点出事,我也吓得尿了裤子!新绳子我前天就让后勤老吴去县城特种劳保站采购了,买的最好的!整整三箱!但现在盘山路塌方,送货的皮卡车堵在三十公里外的黑水关,车队正在连夜清淤抢修呢!” 黄胜快步走上前,从皮卡车后座拉出一条半旧的深绿色编织绳,扔在赵成面前: “看看!这是隔壁一标段工程队退下来备用的牵引绳!十六毫米的特种高强锦纶绳!粗得跟大拇指一样,虽然在工地上干过半年,外皮有点毛,但受力绝对没毛病!拉一辆装满渣土的自卸王卡车都拉不断!” 黄胜凑近赵成,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蛊惑与催逼: “成子,第七段‘黑风口’就两块悬空石,打两个眼最多一个小时!你们用这条十六毫米的粗绳顶一下,两个小时把活干完!只要干完第七段,回到营地,我保证从县城送过来的全新原装主绳绝对已经到了!到时候第八段‘老鹰嘴’,你们换上全新的绳子下去,漂漂亮亮收尾,五万块奖金、七万多欠账,我当场让老吴用皮箱提着现钞给你们发!” 赵小海看着那根泛黑、接头处全是泥浆油污的所谓“备用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抓起那根绳子,用指甲狠狠扣了扣绳芯。绳皮已经完全硬化板结,在弯折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道道微小的老化裂纹,根本没有任何工业抗磨损涂层! “这……这是工程队用来拖拽废铁重物的牵引绳,根本不是让人挂在身上悬空救命的静力绳!!”小海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绝望,“这绳子没有延展性,受不住任何瞬间下坠的冲击!一旦发生滑坠,它会像生铁棍一样直接脆断!!” 黄胜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撕破脸皮的冰冷与无赖。 他缓缓退后两步,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赵成: “赵成,话我就挑明了说。东西就这么个东西,情况就这么个情况。工程局的监理车就在后面十公里的山路上,两个小时后必须看到‘黑风口’起爆!你要么系上这根绳子下去,把第七段干了;要么,你们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 黄胜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字字诛心: “只要你们今天敢走出这个工区半步,擅自离场!前面的六个险段全按作废违约算!欠你们的六万块白条、两万五的押金、还有那五万块奖金……老子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认!一分钱也别想带走!你自己选!!” 山风凄厉呼啸,吹过光秃秃的悬崖绝壁,发出如恶鬼般的尖啸声。 赵成低头看着地上那根僵硬冰冷、布满暗伤的旧牵引绳。 退,万劫不复,母亲即刻断药停机,自己和兄弟们一身是伤、颗粒无收,成为全峡谷最大的笑柄; 进,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只要再硬抗两趟,十几万的巨款就能彻底攥在手里! 赌徒的轮盘,在悬崖的边缘疯狂旋转,已经彻底刹不住车了。 “把绳子……挂上。” 赵成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流淌出一行混杂着黄土与鲜血的热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坠入万劫深渊的悲凉与疯狂。 “成哥——!!”小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奎狠狠将手里的开山斧剁在泥水里,双拳砸在岩石上,砸得鲜血迸溅,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绝望的悲嚎。 天地昏暗,悬崖之下,那条粗糙残破的深绿色旧绳索,在狂风中如同一条蜿蜒盘踞的绞索,冷冷地等待着它最终的猎物。 ### 第14章 悬崖孤线 第七处险段“黑风口”在极度压抑而惊险的窒息感中,勉强被撬落了。 那条从旧工地上淘汰下来的十六毫米硬化牵引绳,在花岗岩锐利的边缘剧烈摩擦,虽然没有彻底崩断,但绳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崩开的尼龙毛刺,摸上去干涩僵硬,像是一截被烈火炙烤过的焦炭。 然而,死神的丧钟并没有因此而停歇。 下午四点整,挂壁公路抢险工程推进到了第八处,也是全线贯通的最后一处终极天险——“老鹰嘴”。 这是一座呈九十度垂直向下、外挑达十五米之巨的倒悬鹰嘴崖。 整个崖体如同悬在半空的断头铡刀,下方一百五十米便是江流湍急、犬牙交错的巨石激流滩。整座鹰嘴岩的心脏部位,横贯着一道深达三米的风化断层,如果不将其爆破剥离,任何通行其下的重型工程车产生的微小震动,都有可能引发整座山梁的毁灭性垮塌。 公路平台上的气氛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狂暴的穿堂风在鹰嘴崖下方盘旋呼啸,卷起一阵阵刺耳的厉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冤魂在深渊深处哀号。 “新绳子呢?!” 赵成浑身裹着被血水和汗水浸湿的旧军大衣,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凹陷的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剧烈地咳嗽着,胸口每一次起伏,断裂的肋骨处都传来一阵阵钻心剜骨的剧痛。 他一把抓住黄胜的衣领,声音干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黄胜!第七单我们硬扛过来了!你说过,到了老鹰嘴,县城送过来的全新原装主绳一定会到!新绳子在哪儿?!” 黄胜眼神闪烁,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在看了一眼身后工程局插在路基上的全线通车倒计时红旗后,脸上的那一丝心虚瞬间被疯狂与蛮横所吞噬。 “车……车在黑水关又抛锚了!” 黄胜一把扯开赵成的手,唾沫星子喷得老高,神情扭曲而狰狞:“成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指挥部的彩旗都插到老鹰嘴跟前了!领导的车队就在五公里外等着通车剪彩!就剩这最后一哆嗦了!” 黄胜指着地上那根磨损得如同枯草一般的旧牵引绳,歇斯底里地咆哮:“就差这最后一炮!打两个眼,塞上药,听个响!只要这块鹰嘴石头掉下去,八单全满!前面的欠条、押金,加上五万块全勤特大奖金,老子当着工程局大领导的面,连皮箱带二十万现钞全砸在你们怀里!二十万啊!!你们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没有新绳子,绝不能下!这是倒悬外挑崖!人在半空没有任何借力点,一旦绳子崩了,连抓一把草的机会都没有!!” 大奎猛地冲上来,双目圆睁,嘶声大吼。 “不下?好啊!不下大家都别活了!” 黄胜彻底撕碎了所有的伪装,像条疯狗一样从皮夹克里掏出那张欠条和押金单,当着赵成的面作势就要撕得粉碎:“不下就是违约!老子一分钱不认!你们在悬崖上流的血、断的骨头,全他妈算白费!不仅如此,工程延误几百万的损失,老子跟你们打官司打到你们倾家荡产!!” “黄胜你敢——!!”赵成胸口一阵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猛地从嘴角溢了出来,整个人摇晃着几乎栽倒。 就在赵成眩晕脱力的那一瞬间,旁边一道瘦弱的身影突然动了。 赵小海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赵成吐血的刹那,猛地扑到了工具箱前! 他一把抓起仅存的一套简易编织安全带,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套在自己身上,抓起那根满是毛刺的旧牵引绳,咔哒一声,狠狠扣死在自己胸前的金属锁扣上! “小海!你干什么?!给我脱下来!!” 刚刚缓过神来的赵成看到这一幕,吓得三魂七魄瞬间飞了一半,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 赵小海一手拎着风镐,胸前挂着炸药包,转过身,泪流满面地看着跪倒在碎石堆里的哥哥。 山风吹乱了少年额前的碎发,那双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决绝与从容。 “哥,你肋骨断了,肺咳血了,你再下一趟,肯定上不来了。” 小海看着赵成,脸上扯出了一抹带泪的笑容,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二十万。只要拿下这最后一单,咱妈的手术费就齐了。咱妈能活,你也能去城里治伤……哥,从小到大都是你替我挡刀子,这一次,换我来当咱家的顶梁柱!” 话音未落,十九岁的少年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蹬脚下的碎石,整个人毅然决然地顺着绝壁边缘,纵身跃下了万丈深渊! “小海——!!” 赵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趴在泥泞里,双手抠着岩缝,拼了命地往前爬。 悬崖下方,倒悬绝壁上。 狂暴的谷底上升气流如同一堵堵无形的重墙,狠狠推撞着赵小海的身躯。 因为是严重向外挑出的倒悬崖,单绳下降的小海在半空中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岩石支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在暴风雨中疯狂打转的陀螺,在深不见底的虚空里剧烈摆动! “稳住!把风绳抛出来!抓主崖壁!” 崖顶上,大奎和刘老栓急得眼眶崩裂,大奎整个人几乎仰面躺在地上,用全身的力气拉着唯一的牵引风绳,试图调整小海在半空中的角度。 小海在狂风中剧烈喘息着。 他借着一次身躯荡向内侧的机会,咬紧牙关,两条腿如铁箍般死死夹住了一根从风化岩缝中长出来的枯死松树根! 借着这微弱的支撑,他迅速腾出右手,将沉重的风镐死死顶在鹰嘴岩最核心的断裂主受力点上! “开钻——!!”小海对着领口处的对讲机狂吼。 “哒哒哒哒哒哒——!!” 刺耳欲聋的凿击声在深渊之上骤然炸响! 火星在阴暗潮湿的倒悬崖面上疯狂迸溅,粉尘如浓雾般将少年的身影彻底笼罩。 赵小海凭借着哥哥平日里的言传身教,将全部的狠劲灌注在颤抖的手臂上,硬生生顶着狂风的冲击,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打出了一个四十厘米深的炮孔! 他丢下风镐,抓出炸药,颤抖着将雷管塞入引爆腔,一把推入炮孔深处,封死泥土! “成了!哥!我打成了!!” 对讲机里传来了小海带着哭腔的兴奋尖叫:“收绳!快收绳啊!!” 崖顶上的众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奎一把按死电动绞盘电门,马达疯狂转动,老旧牵引绳在绞盘上飞速倒卷! 然而,就在赵小海的身躯被拉离倒悬崖面、上升到距离公路平台不足三十米高的绝命风口时,最可怕的梦魇,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由于刚才强力风镐的剧烈高频震动,老鹰嘴上方一块原本就处于极限平衡状态的尖锐风化浮石,突然发出“喀拉”一声脆响,猛地脱离了山体! 重达上百斤的利石,如同死神掷出的巨斧,顺着垂直的崖壁呼啸着砸落! “小心顶上!!”大奎在崖顶目眦欲裂地狂吼。 赵小海在半空中本能地缩颈侧身,尖锐的巨石擦着他的头盔边缘呼啸而过,狠狠砸在他的左肩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顺着对讲机传出,小海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身躯猛地向下一沉! 但更致命的是,那块锋利如刀的花岗岩边缘,在下坠的极速中,重重刮在了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深绿色旧牵引绳上! 原本就已经磨损起毛、毫无抗割裂涂层的硬化纤维,哪里经得起上百斤重物以近百公里时速的锋利切割?! “哧啦——!!” 一声令人魂飞魄散的纤维撕裂声撕裂了狂风! 整条十六毫米粗的主绳,在外层编织皮瞬间爆裂之后,里面的受力内芯在下坠冲击力的骤然拉扯下,如同脆弱的面条一般,一根接着一根,在虚空中暴烈崩断! “啪!!” 最后两股纤维应声断裂! “小海——!!” 公路平台上,赵成双眼瞬间迸裂出殷红的血水,发出了一声绝望到了极致的厉吼! 在无数道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十九岁的赵小海,连同胸前那块断裂的绳头,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绝望纸鸢,笔直地朝着下方一百五十米深、乱石密布的滚滚乌江深渊,轰然坠落! 深渊之下,万丈死寂。 只有那半截断裂的残破绳索,在狂暴阴冷的峡谷飓风中,如同一条带血的毒蛇,无声地疯狂狂舞。 ### 第15章 深渊生死援 “小海——!!” 那声凄厉的嚎叫几乎撕裂了赵成的胸膛。 他不顾断裂肋骨刺穿皮肉般的剧痛,整个人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发了疯似地朝着深不见底的绝壁边缘扑去! “成哥!拉住他!快拉住他!!” 大奎眼眶通红,嘶吼着一个飞扑,死死抱住赵成的腰,整个人被赵成狂暴的冲击力带着在尖锐的碎石滩上滑行了两米多远,手肘上的皮肉被瞬间磨烂,鲜血淋漓。 刘老栓也跌跌撞撞地扑上来,用干枯发抖的双臂死死按住赵成的双腿。 “放开我!放开老子!!小海还在下面啊!!” 赵成疯狂地蹬踏着双腿,十根手指深深抠进坚硬冰冷的泥土里,指甲外翻,渗出混着黑土的鲜血。他的眼角生生崩裂开来,血水糊满了半张脸,面容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万丈深渊下方,狂风呼啸,浊浪滔天。 然而,预想中肉体摔在江底礁石上的沉闷巨响并没有传来。 “等等!大奎!快看!小海没掉进江里!!” 一直吓瘫在悬崖护栏边上的李二娃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指着百米绝壁的腰部,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大奎猛地探出头去,顺着绝壁向下望去。 只见在距离公路平台下方约莫七十米深的一处倒凹绝壁上,一棵斜插在风化岩缝深处、只有碗口粗细的野山桃树,在狂风中疯狂摇曳。 原本下坠的小海,在穿透层层迷雾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身上的五点式安全带挂钩恰好死死绞在了一根坚韧的树杈与主干之间! 整棵山桃树被这股下坠的万斤巨力拉扯得向下一弯,树干正中央已经爆开了一道足有一指宽的巨大裂缝,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碎裂声! 小海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一般倒挂在树杈下方,安全帽早就不知道被砸飞到了哪里,左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力地耷拉着,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嘴角如泉涌般往下淌,顺着裤管滴入下方的万丈激流。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躯还在随着峡谷剧烈的横风,在半空中毫无规律地剧烈晃荡,每一次晃动,那棵救命的野山桃树便下沉一寸,细碎的泥土和落石淅淅沥沥地顺着断裂处滑落。 树,随时会断! 一旦断裂,下方就是七八十米高的绝对虚空与乱石穿空的乌江急流! “小海!小海你听得见吗?!”赵成趴在悬崖边上,看着命悬一线的亲弟弟,眼泪鼻涕混着鲜血喷涌而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挂在树上的少年微微动了动眼皮,嘴唇极其微弱地颤动着,似乎想要呼喊,但喉咙深处除了涌出的血沫,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救人!快拿绳子救人!!” 大奎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黄胜的衣领,双目圆睁,恶狠狠地咆哮:“黄疤子!把你工区所有的主绳全拿出来!快啊!!” 然而,此时的黄胜,却早就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在皮卡车轮旁,两只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绝壁,又看了一眼倒挂在树上下沉的小海,眼神深处闪过的不是心痛,而是一种近乎灭绝人性的极度恐惧与算计。 这可是严重的重大安全生产事故! 一旦报上去,整个挂壁公路抢险项目不仅通车奖金泡汤,他黄胜非法使用淘汰设备、无资质违规指挥的高危黑幕就会被彻底揭开,等待他的将是把牢底坐穿的刑事责任! “绳……绳子全断了……” 黄胜结结巴巴地往后退缩,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看赵成那张淌血的脸:“工区……工区没有备用绳了……那树太远了,悬空倒挑崖,谁下去谁死……成子,这不是我不救……是他自己非要逞能跳下去的!刚才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是他自己抢着下去的,跟我没关系啊!!” “黄胜!!我操你祖宗!!” 大奎暴怒,一拳狠狠砸在黄胜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黄胜的鼻梁骨瞬间凹陷,满脸是血地惨叫着倒在地上。黄胜身后的两个打手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大奎……别管他了……绳子……找绳子啊!!” 赵成跪在地上,拖着重伤的身躯,在满地的碎石泥泞里疯狂爬行,四处翻找着断裂的绳头。 可是,二标段工区配发的全都是劣质杂绳,唯一的一根粗牵引绳也已经在刚才的事故中被落石切成了两半,最长的一截不过三十米,根本够不到七十米深处的野山桃树! 死局! 这是一个悬在悬崖峭壁上的绝命死局! 就在整座平台上陷入一片绝望的哭嚎与死寂之时,寂静空旷的盘山公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狂暴刺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嗡——!!” 一辆通体沾满黄泥的深灰色皮卡车,以近乎漂移的极速甩过九十度的临崖发卡弯,车轮在满地碎石上急刹出一道十几米长的焦黑刹车痕,稳稳横停在了事故平台的正中央! 车门被猛地推开。 率先跳下车斗的,赫然是一身深灰色工作服、腰间斜挎着工具箱的陆严平! 在他身后,陈宝山带着两名精壮的老排险工敏捷地跃下车,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军绿色硬质工程塑料箱。 “陆队!是陆队!!”李二娃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嗓子大哭出声。 陆严平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黄胜一眼,他快步冲到悬崖边缘,一双鹰隼般沉稳锐利的眸子向下一扫,瞬间将倒挂在山桃树上的小海、岩层的风化程度以及峡谷侧风的风向摸得一清二楚! “伤员卡在倒挑崖风口下七十米,山桃树主干横向断裂超过百分之六十,极限承重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陆严平的声音极沉、极稳,透着一股让慌乱人群瞬间安定下来的钢铁意志。 他猛地转过身,厉声暴喝:“宝山!取两套特种十二毫米双向阻尼主绳!打双点花岗岩膨胀地锚!张平,去把皮卡车的重型防脱牵引绞盘挂在路基承重桩上!速度要快,动作要轻,千万不能产生高频震动刺激上方滑塌岩体!” “是!!” 陈宝山和老队员们没有半秒迟疑,动作娴熟精炼得如同精准运转的齿轮。 两台轻型静音冲击钻在坚硬的花岗岩上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不过三分钟,四组特种高强度合金膨胀锚栓便被死死打入坚固的基岩内部!两根崭新、散发着原厂涂层光泽的特种静力绳被精准穿入阻尼滑轮组! “陆队……陆叔!!” 赵成浑身是血地爬到陆严平脚边,两只血肉模糊的大手死死抱住陆严平沾满泥浆的工装裤腿,仰起头,眼泪和鲜血糊满了整张扭曲的面孔: “我求你……我给你当牛做马!我这辈子给你为奴为仆报答你!求你救救小海……求你救救我弟弟啊!!” 昔日那个为了几千块差价在崖顶上暴跳如雷、不可一世的绝壁硬汉,此刻卑微得如同一只被碾碎在尘埃里的蝼蚁。 陆严平低头看着脚边的赵成。 老岩客的眼眶微微发红,但他脸上那刀刻般的坚毅线条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一双布满老茧、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一把将赵成从血水和泥泞里硬生生提了起来。 “站直了!赵成!” 陆严平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成近乎涣散的神智上:“干咱们悬崖排险的,膝盖是用来蹬绝壁的,不是用来跪地求饶的!你弟弟是我的兵,哪怕他跟了别人,只要他身上还穿着排险服,他就是我陆严平的兵!” 言罢,年过半百的老队长没有半句废话,一把抓过一套通体泛着暗银色光泽的航空铝合金双向阻尼防坠器,咔哒两声,将双重安全挂钩狠狠咬死在自己的承重胸带上! “老陆!你不能下!” 陈宝山一把抓住陆严平的胳膊,眼眶通红:“你前几天连续下了三趟鬼见愁,腰上的老伤都复发了!让我下!我是副队长!” “少废话!那棵树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必须由最稳的人下去完成双挂锁转移!” 陆严平一把推开陈宝山,目光扫过崖顶上的所有人,声音沉凝如铁:“双绳交替下放!第一绳主承重,第二绳保持半米缓冲余量!宝山,控绳!要是树断了,连我一起拉!!” “下!!” 伴随着一声决绝的暴喝,五十岁的老排险队长陆严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完美的下坠弧线,两根特种静力绳在崖口的双向阻尼器中发出平稳而沉重的咬合声,带着老岩客那道坚挺如铁的脊梁,呼啸着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绝渊! ### 第16章 重症室外的真面目 县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与消毒水气味。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杂音,将冰冷的水泥地面照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成靠在斑驳的墙角里,身上还套着那件撕裂、满是泥浆与干涸血渍的帆布工装。他右侧断裂的肋骨在剧烈的颠簸后发炎高烧,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但他连坐下的力气都舍不得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 走廊的长椅上,大奎抱着头,两只缠着脏纱布的大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弓着背;刘老栓靠在墙边,干枯的手指捻着一根掐断的旱烟,老泪无声地顺着褶子横流。 “嘎吱——” 重症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厚口罩的主治医生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厚厚一叠化验单和病危通知书。 赵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墙角弹了起来,甚至顾不上胸腔撕裂般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大夫!我弟弟……小海怎么样了?!” 医生扯下口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里带着长途抢救后的极度疲惫与凝重: “伤者送来的时候已经因为失血性休克陷入深度昏迷。从七十米高空坠落,虽然中途有树枝阻挡缓冲,但骨盆发生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骨折刺破了左下肺叶,腹腔内部严重大出血。我们刚刚完成第一阶段的止血缝合,把人从鬼门关硬拉了回来。” 赵成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救回来了……救回来了就好……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别高兴得太早。” 医生神色严肃,将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章的重症监护催款单直接递到了赵成面前: “现在的生命体征全靠昂贵的呼吸机和特种升压药物在死撑。伤者的肺部挫伤极其严重,随时可能发生继发性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和多器官衰竭。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绝对的危险期,必须留在重症监护室进行特级监护。另外,粉碎性骨盆需要尽快进行二次进口钛合金骨板重建手术。” 医生推了推眼镜,报出了一个冰冷沉重的数字:“前期抢救、重症监护加上后续的两次大手术,保守估计,打底需要三十万。你们做家属的,最迟明天中午前,必须先交上十五万的治疗押金,否则有些自费的特种抢救药物和血浆,医院系统根本开不出来。” “三十万……” 大奎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三十万……成哥他妈在隔壁肾内科换肾还要三十万……这加起来就是整整六十万啊!把咱们全身上下的骨头敲碎了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救命钱啊?!” 赵成捏着那张薄薄的催款单,手指用力过度,直接将纸角捏得粉碎。 他缓缓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猛地盯向了走廊尽头那排空荡荡的塑料排椅。 黄胜坐在最远处的阴暗角落里。 他鼻梁上贴着厚厚的创口贴,身上披着那件黑色的旧皮夹克,手里正焦躁不安地转动着车钥匙,眼皮耷拉着,眼神躲闪,连正眼看赵成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蹬、蹬、蹬……” 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赵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胸口断裂的肋骨就发出令人心悸的闷痛,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一具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杀神,居高临下地站在了黄胜面前。 “拿钱。” 赵成的声音极低,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石子,没有咆哮,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黄胜眼皮一跳,干咳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长椅内侧缩了缩:“成子……大夫的话我也听见了,小海遭了这么大罪,我也心疼……但这钱……” “我叫你拿钱!!” 赵成突然暴起,沾满血污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揪住黄胜的皮夹克衣领,硬生生将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中年胖子从长椅上提了起来,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 “砰!” 黄胜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直抽冷气,急忙伸手去掰赵成的手指:“赵成!你他妈冷静点!这里是医院!动手能解决问题吗?!” “去你妈的冷静!躺在里面快死的是我亲弟弟!!” 赵成双目赤红,眼角撕裂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面颊淌下,滴在黄胜的脸上:“当初在招待所,你指着灯泡发誓,说干咱们这行的,平平安安下得来是一趟两万,真要是点背下不来,工地上有两百万的顶格特种意外险!你现在给我把那两百万拿出来!!” 赵成把胸膛顶在黄胜脸上,声嘶力竭地咆哮:“退一万步讲!老子带着班组给你啃下了八处绝壁天险!‘老鹰嘴’的炮眼小海冒死打成了,炸药塞进去了!前面的旧账、押金,加上最后这一趟的三万和五万块全勤奖金!一共整整二十万!你现在把属于我们弟兄的血汗钱全给我吐出来!!” 大奎和刘老栓也满眼怒火地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堵住了黄胜的所有退路,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面对赵成近乎疯癫的逼问,黄胜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那一抹常年在商场和黑包工行当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无赖与狠辣,便再次从他肥腻的脸上浮现了出来。 黄胜用力掰开赵成因为脱力而微微发颤的手指,冷笑了一声,理了理被扯歪的皮夹克领口,甚至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想点,但在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后,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成子,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话还跟吃奶的娃娃一样幼稚?” 黄胜斜眼看着赵成,语气变得阴阳怪气,慢条斯理地说道:“两百万?网上那些短视频段子里编的浑话,你也当成合同真金白银地跟老子要?你出去打听打听,全乌江大峡谷,哪个包工头会给你们这些临时拼凑的野路子买两百万的顶格高空商业险?!那保险一个月一个人要几千块保费,老子是开善堂的?!” “黄胜!!你当初亲口承诺的‘该有的都有’!!”大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胜破口大骂。 “是啊!该有的都有啊!” 黄胜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生猪烫的滚刀肉架势:“工伤申报流程我已经在项目部报备了!但特种高空事故的定性,是大马路上撞车那么简单吗?!安全监管局、工程局质检科、监理处,人家得成立联合事故调查组!要查操作规程、查现场环境、查设备疲劳度!等责任认定书下来,少说也要三个月到半年!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打官司打官司,我黄胜又没说不赔,你们现在跟我要两百万现钞,我上哪儿给你们印去?!” “那我们的二十万工钱呢?!”赵成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那是我们流血卖命挣的!干完了八个险段!五万全勤奖,七万旧账,还有押金!拿出来!!” “全勤奖?工钱?哈哈!” 黄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挺起肚子,冷笑连连,直接撕碎了最后的伪装: “赵成,你还真好意思跟老子提‘老鹰嘴’?你弟弟下去,钻机砸烂了不说,石头排下来了吗?!路基清干净了吗?!全线贯通的剪彩仪式因为你们这档子烂事,被工程局无限期推迟!现在指挥部要追究我延误工期的责任,还要扣老子三十万的履约保证金!” 黄胜恶狠狠地盯着赵成,唾沫星子乱飞:“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八处危岩彻底排除验收合格后,方可结算全额奖金及欠款’!现在第八处成了特大事故现场,活儿根本没交工!按照合同约定,中途发生重大过失导致工期延误的,所有未结算款项全部冻结抵扣工程损失!我现在没找你们赔偿我那台两万块的风钻,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敢跟老子要二十万?!” “放你娘的狗臭屁!!” 大奎彻底暴怒,猛地扬起醋钵大的铁拳,就要狠狠砸向黄胜那张丑陋肥腻的面门! 然而,就在铁拳即将砸中的刹那,赵成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大奎的手腕。 大奎一愣,转头看向赵成:“成哥?!” 赵成没有看大奎。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黄胜,原本燃烧着滔天怒火的双眸,在一瞬间变得死寂、空洞,甚至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 在这一刻,赵成彻底看清了。 在绝对的利益与资本面前,他们这些悬崖排险工的命,在黄胜这种人眼里,甚至不如一根掉下悬崖的破钻杆值钱。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奖金、所有的兄弟情义,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挂在绞刑架前方的一块带血烂肉。 “黄胜,”赵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绝望,“责任认定慢慢查,是吧?钱一分拿不出来,是吧?” 黄胜被赵成那双死人一般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哼了一声:“我没说不给……等调查组……等工程局结算……” 赵成没有再听他说哪怕半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拖着那条沾满泥浆的伤腿,一步一步走向重症监护室门外那条深邃昏暗的消防安全通道。 “成哥!你去哪儿?!”大奎在身后焦急地大喊。 “我去……拿钱。” 赵成推开安全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声音在冰冷的水泥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决然赴死的疯狂与冰冷:“我弟弟要三十万活命……他不给……我就拿命去换。” 阴暗的楼梯间里,山风从破损的窗户呼啸而入,吹得赵成单薄的身影如同一道飘忽不定的幽魂,径直朝着医院楼下那无边的黑暗深处走去。 ### 第17章 那六千块去哪儿了 楼梯间的铁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死死按住了。 赵成低着头,双目猩红如血,右手死死攥着从消防栓箱里摸出来的半截生锈铁扳手,正要发力硬推,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沉浑力道,硬生生将他推得倒退了两步。 走进来的是陆严平。 老队长身上的排险服还没来得及换,双肩和膝盖上全是在悬崖绝壁上蹭破的口子,斑白的鬓角沾满了灰黄的石粉,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在陆严平身后,跟着老周、陈宝山,以及队里的几个老伙计。老周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老式军绿色帆布包裹着的沉重包裹。 “松开。” 陆严平的声音极沉,目光扫过赵成手里藏着的铁扳手,眼神如两道利剑直刺赵成的心窝:“拿着这玩意儿想去干什么?去把黄胜捅了,然后让你妈在透析室里拔管,让你弟在重症室里停呼吸机,换你去牢里吃枪子?!” “陆严平!你别管我!!” 赵成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喉咙深处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三十万!!小海在里面躺着,全身骨头碎了一半,肺都戳穿了!医生说了,拿不出十五万押金,连特种止血药都开不出来!黄胜那个王八蛋吞了我们所有的工钱,一分钱不吐!我不杀他,我拿什么救我弟?!”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在逼仄狭窄的楼梯间里骤然炸响! 赵成被这一记势大力沉的巴掌抽得身子一晃,手里的铁扳手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台阶上,滚落了下去。 赵成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陆严平的手掌微微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老眼里,此刻泛着滚烫的泪光与滔天的怒意: “赵成!三年前你带着小海来找我的时候,你跪在道班房的院子里跟我发过誓!你说你爹妈走得早,你就是砸断自己的骨头,也要让你弟全须全尾地堂堂正正活着!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狗模样!你把小海带进了火坑,现在还想把全家人的命全搭进去?!” 赵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决堤般涌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脊梁骨,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台阶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发出凄厉绝望的呜咽: “我错了……陆叔……我真的错了啊!!我就是想多挣点钱……我想救咱妈,我想让小海在城里买套房娶媳妇……我错哪儿了啊?!” “你错在把带血的侥幸,当成了你自己的本事!” 陆严平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过身,一把拉开了防火门。 门外,走廊上的黄胜听到动静,正贼头贼脑地探头张望,一见陆严平走出来,眼神立刻闪烁不定,干笑着想要打圆场:“哎呀老陆,你来得正好……刚才成子他情绪太激动,这工程上的事故……” “黄胜,闭上你的臭嘴。” 陆严平迈开大步,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径直走到走廊正中央的长椅前,转头对身后的老周使了个眼色。 老周立刻上前,拉开怀里的军绿色帆布包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部倒在了塑料长椅上! 那是一叠叠扎得齐齐整整的百元大钞,有崭新的红票子,也有带着折痕、明显是凑出来的小额钞票,厚厚的一大堆,红得耀眼,沉得压心! 整整三十万! 走廊里所有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刚从楼梯间走出来的赵成呆住了,大奎和刘老栓呆住了,连缩在墙角的黄胜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老周……这……这钱哪儿来的?!”大奎失声惊呼。 老周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声音哽咽:“这是老陆这三年带队积攒下来的全部风险保证金和设备折旧准备金……老陆刚才回去,连自己的旧皮卡车和县城那套还没办房产证的道班安置房,全以半价抵押给了工程局的工会……凑了整整三十万,一分不少,全拿来给小海和老太太垫命!” 赵成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万丈惊雷狠狠劈中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 三十万! 他为了这三十万,背弃了三年生死与共的老队长,带着兄弟们跳进了黄胜的绞肉机,把自己拼得肋骨断裂、咯血发炎,把亲弟弟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到头来换来的只是一张毫无用处的白条和冰冷的背叛! 而在他走投无路、准备拔刀搏命的绝境时刻,将这笔救命钱端端正正送到眼前的,竟然是被他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吸血、死板、黑心抽成”的陆严平! “扑通!” 赵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陆严平脚前的泥水里,疯狂地以头抢地,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飞溅: “陆叔……陆叔!!我对不住你啊!!我该死……我是个畜生啊!!” 陆严平没有去扶他。 老队长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山风从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陆严平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沉冷深邃的眸子,越过地上的赵成,死死钉在脸色惨白的黄胜身上。 “黄胜,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咱们把这笔账,算个透底。” 陆严平的声音极平,却带着一股如泰山压顶般的千钧重力:“第一天在鹰嘴岩收工,赵成问我,为什么一样在百米绝壁上悬空排险,你黄胜敢开一万八、两万,我陆严平只给一万二。他说我站着不动张张嘴,一趟平白无故抽走六千块钱!” 陆严平指着长椅上那厚厚的三十万现金,又指了指赵成身上撕裂的工装,字字如刀,声声诛心: “赵成,你抬起头来看看!看看黄胜给你们用的东西!没有副绳备份,单绳下崖;四点受力的高强度合金胀锚螺栓,被他换成两根半米长的生锈螺纹钢;绳皮磨烂了、内芯断了,他拿三卷黑色的绝缘胶布给你们裹上充当新绳子!连高空防坠器都是淘汰报废的生锈铁卡扣!” 陆严平向前迈了一步,逼得黄胜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撞在墙壁上:“黄胜,你告诉我,你在省城特种装备研究所采购过一套正规的双向阻尼防坠器吗?!你给他们每一个下崖的人,买过特种高空作业的一百五十万商业险吗?!你给他们留过一分钱的设备折旧准备金吗?!” 黄胜满头大汗,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严平猛地转过身,蹲下身子,一把死死抓起赵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逼着他看向重症监护室那扇冰冷的铁门: “赵成!你现在看明白了吗?!那六千块钱,到底去哪儿了?!” 陆严平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如惊雷般炸裂,震碎了在场每一个人的侥幸与贪念: “在老子这里,少给你们的那六千块钱,不是我陆严平装进了自己的腰包!那是给你们买四千八百块一套的进口全身防坠缓冲背带!那是只要主绳出现三处轻微磨损,哪怕还能用,我也必须当场剪断换新的备用金!那是每一次下崖之前,我亲自在花岗岩里打进去的三倍承载力胀锚螺栓!那是保监会批复的、白纸黑字签了字的顶格特种人身意外险!那是你们哪怕在悬崖上没排掉石头,到了安全时间被老子强行拉上来,老子自掏腰包给你们垫付的工钱!!” 陆严平眼眶通红,热泪终于滚落下来,他指着重症室里生死未卜的小海,声嘶力竭地吼道: “黄胜不是比我多给你六千块!他只是把原本该保你们命的钱、该买合格装备的钱、该备着救命的钱,提前当成诱饵塞进了你们的手里!赵成,你记住了——那六千块钱,从来不是买你们下去的工钱,那是买你们平平安安走回来的买命钱!!” “那是买你们平平安安走回来的买命钱!!” 这句话像是一柄重逾万斤的铁锤,狠狠砸碎了赵成所有的自尊、贪念与侥幸。 大奎靠在墙上,一个一米八几的铁打汉子,此刻捂着脸嚎啕大哭;刘老栓瘫坐在地上,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哭得老泪纵横。 他们终于懂了。 高薪的背后,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奇迹,只有赤裸裸剥离了所有安全保障后的赌命狂欢。 多拿的那几千块,每一分、每一厘,都浸透着他们自己亲人的骨头和鲜血! “行了,老周,带赵成去交钱。” 陆严平深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浊泪擦去,重新恢复了那如山岳般沉稳坚毅的神色。他拍了拍赵成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低沉:“小海能救,老太太的手术也耽误不了。天塌下来,我陆严平这根老骨头,还没酥。” 说完,陆严平转过身,冷冷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黄胜: “黄胜,工程局安监科和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联合调查组,半个小时后就到。老鹰嘴断裂的主绳、你们违规使用的牵引绳、现场用胶布缠绕的痕迹,我已经全部做了高精度影像取证,移交给了执法大队。” 陆严平眼神如冰,没有一丝怜悯:“欠他们的二十万工钱,还有小海后续的全部医疗赔偿,你一分钱也别想赖。洗干净脖子,准备去里头吃牢饭吧。” 黄胜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惨白如死灰,整个人像是一滩彻底烂透的泥浆。 走廊的尽头,清晨的第一缕微弱晨曦终于穿透了浓重的雾气,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洒了进来,照在长椅上那厚厚的一叠叠救命钱上,也照在了赵成那颗在血与泪的深渊中彻底重生的心上。 ### 第18章 重系安全扣 初春的风吹进乌江大峡谷时,峭壁上的坚冰终于化作了细碎的水珠,顺着暗红色的岩壁无声地渗入大地。 公路两旁的野桃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原本被落石和滑坡砸得千疮百孔的挂壁公路,经过数月的地质整治与双层钢丝防护网加固,终于显露出了平整开阔的黑色柏油路面。 三个月过去了。 二标段私人工区的那排简易铁皮棚早就被依法推平清理,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局标准化设立的安全警示牌。 在多部门联合特种安全调查组的彻查下,黄胜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非法使用报废特种设备及恶意克扣劳务报酬,被依法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工程局总包方启动了应急保障兜底基金,不仅当场清退了压在账本上的全部工钱与装备押金,更全额垫付了赵小海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及后期手术重建的全部医疗费用。 正义或许来得波折,但峡谷绝壁之上的天理与行规,终究容不得任何人践踏。 …… 县人民医院后院的花园里,初春的暖阳照在石板小径上。 赵成推着轮椅,步履平缓沉稳。 轮椅上坐着赵小海。经过两次骨盆钛合金支架内固定手术和长达百天的静养,十九岁少年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濒死时的惨白,重新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润。他的左臂吊在胸前,虽然行动依然有些迟缓,但主治医生明确表示,再进行半年的康复理疗,就能彻底丢掉拐杖,像常人一样脚踏实地走路。 在花园另一侧的连廊下,赵成的母亲披着棉袄,正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肾脏移植手术极其成功,术后未出现任何严重排异反应,指标稳定得让主治医生都连连称奇。 “哥,停一下。”小海轻声开口。 赵成停下脚步,踩死轮椅的刹车,走上前替弟弟掖了掖盖在膝头的薄毛毯。 小海仰起头,看着身前的哥哥。 赵成额头上的那道疤痕已经结成了淡红色的硬痂,右侧断裂的肋骨在静养后彻底愈合,整个人虽然精瘦了许多,但原先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疯狂与戾气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平静得如同一汪沉静的秋水。 “哥,大奎哥和刘老栓叔……今早回老家了。”小海低声道。 “我知道。”赵成点了点头,神色温和,“大奎天不亮去病房看过了。他把退回来的工钱全汇回了老家,说回四川老家买辆小货车跑短途果蔬运输,再也不碰悬崖高空活了;老刘叔也回乡下帮他儿子打理茶园去了。大奎走的时候说,以前只知道数拿到手的红票子,撞了一回头才知道,两只脚实打实踩在泥土里,比什么都踏实。” 小海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曾经骨折的左肩,眼眶微红:“哥……那你呢?医生说你的伤全好了,你……还回峡谷吗?” 赵成转过身,望向远处天际线上连绵起伏、如同一柄柄刀剑直插云霄的苍茫群山。 峡谷里的风声仿佛依旧在耳边回荡,那些在生死边缘走钢丝的日日夜夜,那些因贪婪与盲目而险些家破人亡的血泪教训,如今都化作了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回。” 赵成缓缓吐出一个字,眼神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干了快十年排险,我的手艺在这座山里。但这一回,哥不是回去赌命,是回去还债,回去学怎么堂堂正正当一个排险人。” …… 第二天清晨,乌江一标段旧道班房。 院子里的两株老银杏树刚刚泛出新绿,青砖瓦房的屋檐下滴着昨夜的晨露。 水泥地坪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几只深绿色的特种装备箱整齐划一地码放在台阶前。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山风和金属润滑油特有的清香。 “咔哒,咔哒。” 院子正中,陆严平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帆布工服,正蹲在一根横置的承重合金梁前,手里拿着扭力卡尺,一丝不苟地校准着航空阻尼锁的咬合力。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 赵成背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帆布包,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平底劳保鞋,站在斑驳的木门边。 院里的老工友陈宝山和老周抬起头,看到门口的身影,手里的活计微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复杂而欣慰的神色。 陆严平手上的扳手没有停,直到将最后一颗螺栓拧到规定的扭力磅数,发出一声清脆的锁死提示音,他才缓缓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石灰。 老队长的鬓角又添了几分白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明亮得如同深渊上空的寒星。 “伤都利索了?”陆严平看着赵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刚出远门归来的老友。 “利索了,陆队。” 赵成大步迈进院子,在距离陆严平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昂着头争辩,而是深深地躬下腰,向着这位护了他全家性命的老岩客,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陆队,我回来了。” 赵成抬起头,眼神坦荡而沉静:“我不求下绝壁当尖刀,也不争什么大工钱。只要队里还缺人,哪怕在崖顶扫地、盘绳、搬发电机,我赵成全听凭队长调遣。” 院子里一片安静。 老周和陈宝山对视了一眼,眼角带着笑意,悄悄退回了屋檐下。 陆严平定定地看着赵成。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半点急功近利的浮躁与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血肉剥离后的大彻大悟,一种对千仞绝壁与生命底线的敬畏。 陆严平从工作台上拿起了一本厚厚的黑色硬皮记录簿,连同一支红色油性记号笔,重重放在了赵成的手心里。 “想下绝壁?你想下,老子现在还不放你下。” 陆严平指着记录簿,神色严肃得没有一丝笑意:“小海还在养伤,你身上的骨裂也才刚长实。从今天起,你转岗干专职安全员兼崖顶督查。” “安全员?”赵成微微一愣。 “怎么?嫌官小,还是嫌钱少?” 陆严平冷哼了一声,双手叉腰,逼视着赵成:“固定工资,一个月四千五。下崖辅助另外算津贴。你的活儿就一个——每一次下崖前,双地锚的咬合拉力、主副两根静力绳的三倍冗余测试、每一个卡扣的防脱锁死,全由你赵成亲手过筛子!绳皮只要磨破两毫米,你负责当场剪断作废!” 陆严平伸出一根粗糙如老树根的手指,狠狠戳在赵成的胸膛上,字字千钧: “到了安全作业极限时间,不管崖下的人摸没摸到危石,不管甲方给多少催促奖金,只要风力超标、只要对讲机信号中断超过三十秒,你负责把电门拉死,把人给我强行拽上来!出了天大的事,有我陆严平在前面顶着!你,敢接这副担子吗?!” 赵成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记录簿。 四千五百块。 这个数字,在曾经被“一趟两万”冲昏头脑的他眼里,甚至不值一提。 但此刻捧在掌心里,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万钧的分量。这四千五百块的背后,扣除的是虚妄的暴利,沉淀下来的,却是对悬空百米之上的弟兄们最纯粹、最坚固的生死托付。 “敢接。” 赵成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热,双脚并拢立正,声音洪亮地应道:“保证一条绳子不漏查,一个隐患不放过!” “行了,别在这儿立军令状。” 陆严平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转身拉开身后的军绿色装备箱,从里面拿出一顶崭新的红色安全帽,扣在了赵成的头上。 “换衣服,上车。鹰嘴岩二期防护工程今天开钻,带上你的卡尺,去把第一道锚眼给我卡死了。” …… 半个小时后,鹰嘴岩悬崖顶端。 深山大峡谷的山风一如既往地呼啸奔腾,卷起江面上的浩浩白雾。 两名刚刚从工程技校招收进来的年轻排险学徒,正系着安全带站在路基边缘,神情紧张地看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这也测,那也量,光是地锚测试就搞了三遍……干个活怎么这么麻烦啊。” 一个年轻学徒小声嘀咕着,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我听说隔壁标段以前有私人队,单绳直接跳下去放炮,一趟能拿两万多呢……咱们队一趟才一万二,这规矩定得也太死了吧。” 话音未落,一只沉稳宽厚的大手搭在了学徒的肩膀上。 年轻学徒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头戴红帽、腰挎卡尺的赵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赵成蹲下身,神色沉静,没有半点严厉的呵斥。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极其轻柔、却极其严谨地将年轻学徒腰间那副航空铝合金双向阻尼防坠绳拉平,将两枚重型D型合金挂扣精准地卡死在岩石深处打下的双重胀锚基座上。 “咔哒,咔哒。” 两声清脆坚实的金属咬合声,在呼啸的狂风中响得异常清晰。 赵成抬起头,看着年轻后生清澈中带着疑惑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双肩,轻声说道: “后生,记住了。咱们干悬崖排险的,手里握着的不是赚钱的家伙什,是自己和底下弟兄的身家性命。” 赵成转过身,望向那片广袤险峻、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微红生机的大峡谷,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安然: “少掉的那部分钱,没有丢,它全锁在你身上的这道安全扣里。它不是买你下去的,是保你平平安安——走回人间。” 山风猎猎,红旗飞扬。 峡谷之上,两道坚韧的安全主绳迎着浩荡的春风,在百米绝壁间稳稳绷紧,如同一道永不退缩的生命底线,深深烙印在了巍峨的崇山峻岭之中。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