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脉惊魂:断我怀胎三月后我诛了全府

女频 · 言情 · 长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54,246 · 热度:0 播放 · 申请次数:1
上传时间:2026/10/15 16:46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喜脉惊魂,重返修罗场 靖国公府的后花园内,此刻正是香风阵阵,锦绣满堂。 今日乃是太傅府嫡女盛清凝与国公府世子裴景玄的“纳吉”大定之日。放眼京城,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几乎齐聚于此。满桌的珍馐美馔泛着油光,长廊上挂满了大红灯笼与彩绸,好一派鲜花着锦的盛景。 然而,这喧天锣鼓声,却在片刻之后被一道冷若冰霜的脆响生生截断。 “诸位且慢饮这杯定盟酒!” 偏厅的水榭之中,八宝琉璃屏风静静矗立。隔着轻薄如雾的烟罗软纱,隐约能见一道身披大红滚金鸾鸟长袍的窈窕身影端坐其后。而屏风之外,一名身着淡青色医女长裙的女子正指尖微扣,神色沉凝地收回了系在屏风后头的红线。 正是太医院院判之女、名动京城的“悬壶妙手”柳映雪。 靖国公裴震端坐上首,闻言不由得蹙起粗短的花白眉毛,沉声道:“柳姑娘,今日乃是两家过大礼的喜庆日子,你依例为世子妃过脉呈递‘吉康帖’,为何突然阻拦宾客?” 满堂宾客的面色也齐齐一变,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未婚夫裴景玄今日着一身猩红箭袖,腰束玉带,原本正满脸傲色地接受四方奉承。见状,他不耐烦地将手中金爵往桌上一磕,挑眉看向柳映雪:“映雪,你同我自幼相识,向来最知分寸。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搞什么玄虚?” 柳映雪咬了咬下唇,那张素来标榜清冷正直的面容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惊骇与痛心交织的神情。 她猛地退后三步,朝着上首的裴震与裴景玄重重跪倒在地,甚至连额头上的银钗都震得微微颤抖。 “老国公,世子!非是映雪有意搅扰喜宴,实在是……人命关天,公道大如天!” 柳映雪扬起苍白的脸,声音尖锐拔高,足以让水榭内外的数百名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映雪奉命悬丝诊脉,原是为了替国公府查验少夫人的体魄是否康健宜室。可谁知……这红线另一端的寸关尺三脉,如走滚珠,圆滑流利,重按不衰!” 此言一出,水榭内有些通晓医理的贵妇人顿时神色骤变,呼吸猛地一滞。 柳映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声色俱厉地喊道: “这是标准的滑脉!屏风后面的盛大小姐,分明已有三月有余的喜脉在身!” “轰——” 宛如一道旱天惊雷,狠狠劈在热闹喧腾的宴席中央。 满座宾客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化作了滔天的哗然。 “怀……怀胎三月?” “我的天爷!盛大小姐深居简出,平日里一副端庄持重、冰清玉洁的做派,怎会……” “未成婚便先怀了孽种?三月前……三月前世子分明还在西境大营随军巡防,根本不在京中啊!” “不知廉耻!简直是败坏门风,奇耻大辱!” 上首的靖国公裴震勃然大怒,手中的青玉扳指在案几上拍得粉碎:“混账!柳姑娘,你休要胡言乱语!盛家满门清流,盛清凝乃太傅掌上明珠,岂容你随意污蔑!” “老国公,映雪自幼研习岐黄之术,曾随家父入宫为诸位娘娘调理凤体,绝无看错的可能!” 柳映雪抬起泛红的眼眸,言之凿凿,字字泣血: “若映雪有一句虚言,甘受刮骨剜心之刑!世子与映雪青梅竹马,情同兄妹,映雪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公府的百年门楣,被一个不贞不洁的妇人玷污!” 裴景玄霍然起身,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 他死死盯向那道挡在屏风后的红色身影,眼底翻涌着被愚弄的暴怒与杀意:“盛清凝!你给我滚出来!肚子里怀着野种,还敢妄想嫁入我靖国公府?那野男人是谁!说!” 屏风后,那道红色的身影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缕衣角都没有飘拂。 就在满堂死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盛家嫡女痛哭求饶的关头,偏席的角落里,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推开侍从,猛地冲了出来。 “景玄兄!休要动怒,休要怪罪清凝妹妹!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啊!” 扑通一声,一个身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秀儒雅的书生直挺挺地跪倒在堂前,对着地面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陆修远?”有认出此人的宾客惊呼出声,“这不是盛太傅府上的远房表侄,前科落第的那个寄读秀才吗?” 只见陆修远红着眼眶,仰起头来,满面绝望与愧疚地看着裴景玄: “三个月前……上巳节灯会,清凝妹妹去郊外别庄踏青,遇上暴雨被困。学生……学生一时昏了头,贪恋妹妹绝色,情难自禁之下,这才行了逾矩苟且之事……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陆修远一边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一边嘶声喊道: “事后清凝妹妹一直悔恨欲绝,几番想要投井自尽,都是学生苦苦相劝!今日闹出这等丑事,是我玷污了盛家小姐,是我对不住国公府!景玄兄,你要杀要剐便冲我来!只求你放过清凝妹妹一命,我……我陆修远愿以白身迎娶妹妹,哪怕沿街乞讨,也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好一出深情款款、舍身护花的救赎大戏! 堂内众人看着陆修远满脸泪痕、将所有罪责揽上身的模样,原本的惊疑顿时化作了深信不疑的鄙夷与唾骂。 “原来奸夫竟在家门之中!” “什么端庄贵女,背地里竟与远房表兄在荒郊野岭私通欢好,真是恶心至极!” “好个有情有义的陆秀才,都被推到风口浪尖了,还想着护住这荡妇的名节!” “退婚!必须退婚!这种残花败柳,直接沉塘都是轻的!” 裴景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屏风厉声吼道:“来人!把这不知廉耻的荡妇给我从屏风后面拖出来!本世子今日要当众撕了她的伪面,退了这门恶心至极的亲事!” 四名持棍的国公府家丁闻令,满脸煞气地大步逼近水榭屏风。 柳映雪跪在地上,借着低头抹泪的动作,嘴角隐秘地勾起了一抹狠毒至极的弧度。 盛清凝,你占着太傅嫡女的高位,抢了本该属于我的国公府世子妃之位。今日过后,你便是人人喊打的烂泥,而我柳映雪,终将名正言顺地陪在景玄哥哥身侧! 然而,就在家丁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座八宝屏风的刹那—— 一道清冷如碎玉击冰的女子笑声,却突兀地自众人身后的回廊拐角处幽幽响起。 “啪、啪、啪。” 伴随着几声清脆缓慢的击掌声,一袭素雅天水碧百褶裙的盛清凝,在心腹丫鬟翠儿的搀扶下,端庄从容地自阴影中缓步迈出。 她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未施浓妆的面容清绝如九秋之菊。 那一双秋水明眸中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片令人心头发寒的幽冷与讥诮。 “好一出珠联璧合、唱作俱佳的断案大戏。” 盛清凝停下脚步,眸光淡淡扫过满堂目瞪口呆的宾客,最后落在了宛如被雷击中的陆修远与柳映雪脸上,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柳神医一口咬定我怀胎三月,陆表哥更是哭天抢地承认与我暗结珠胎。只是本小姐实在不知……你们二位费尽心思定了我的罪,可那屏风后面坐着的——” 盛清凝抬起纤细白皙的指尖,遥遥指向那座八宝琉璃屏风: “——究竟是何人呢?” ### 第二章:帘破现形,公道何在 水榭之中,落针可闻。 微凉的春风自湖面上拂过,掀起盛清凝那一袭天水碧裙裾的边角,也吹冷了在场所有人的面皮。 方才还义愤填膺、唾骂声震天的达官显贵们,此刻全都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脖颈,一个个瞪大了眼珠,目光僵硬地在盛清凝与那座八宝琉璃屏风之间来回梭巡。 站在他们眼前的盛清凝,青丝如瀑,步履轻盈,身段纤浓合度,哪有半分怀胎三月的臃肿与疲态? 反倒是那张脂粉未施的玉容上,神色沉静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冽嘲弄。 “你……盛清凝?你怎会在那里?!” 裴景玄猛地从紫檀木大椅上弹了起来,手中攥着的描金折扇险些掉在地上。他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未婚妻,又扭头看了看那座纹丝不动的屏风,脑中一片混沌。 柳映雪更是如遭雷击。 她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那张向来端着清高自持的面皮,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如同浸了水的草纸。 “不……不可能!”柳映雪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近乎变调,“我方才明明悬丝诊脉,那红线那一头分明系着手腕,寸关尺三部圆滑流利,重按如滚珠过盘,分明就是如假包换的滑脉!你定是用了什么障眼妖术,方才藏在屏风后头的女子分明就是你!” “妖术?” 盛清凝闻言,不怒反笑。她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步走向堂前,靴履踏在青玉砖地上,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宛如敲击在某些人心头的重锤。 “柳姑娘当真是太医院院判的掌上明珠,张口闭口便是人命关天,若是旁人驳了你的话,便是使了妖术?” 盛清凝行至上首,先是恭恭敬敬地朝面色铁青的老国公裴震福了一礼,随即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尘埃里的柳映雪与陆修远。 “方才柳姑娘言之凿凿,说我怀胎三月,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刮骨剜心之刑。陆表哥更是深情厚谊,哭着喊着说三个月前的上巳节,在城外别庄与我暗结珠胎,恨不得当场认罪替我去死。” 盛清凝眸光森寒如刀,在陆修远那张惨白的脸上轻轻一刮: “既然二位情真意切,将这罪名扣得这般严丝合缝,那本小姐今日若不让大家看个明白,岂不是辜负了二位排演许久的大戏?” 言罢,盛清凝侧头,对着身后的心腹丫鬟翠儿微微颔首:“翠儿,将那轻纱屏风撤了,请咱们那位‘怀胎三月’的少夫人,露一露真容。” “是,小姐!” 翠儿脆生生应了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八宝琉璃屏风,顺手扯下了那层遮光挡影的厚重轻纱! 哗啦一声轻响。 屏风后软榻上的景象,瞬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满堂数百双眼睛之下。 只见软榻之上,确实坐着一个身披大红鸾鸟纹金丝披风的人影。那人头上罩着一层厚厚的红绡面纱,手腕上,甚至还牢牢系着柳映雪方才弹射过去的金丝红线。 只是…… 那人的身量极为单薄瘦小,骨架窄小得有些怪异,即便披着厚重的披风,也显得空空荡荡,坐在榻上直瑟瑟发抖。 “这……这是何人?为何戴着面纱?”裴景玄皱紧眉头,一步跨了过去。 “不用世子动手,自己摘了吧。”盛清凝声音微冷。 榻上的人闻声,抖着双手,缓缓揭开了面上的红绡面纱。 面纱落下的那一瞬间,整座国公府的水榭前厅,陷入了一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是什么私通怀胎的深闺妇人。 那分明是一张青涩、惊慌、嘴角甚至还长着几根细软绒毛的少年面孔! 少年的身量不过五尺有余,肤色微黑,一双杏眼惊恐地瞪着堂前的大人物们,吓得扑通一声跌下软榻,扑在地上连连磕头: “老……老国公饶命!世子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穿大小姐衣裳的!是大小姐说身子困倦在后罩房歇息,怕误了柳姑娘请脉的吉时,才吩咐小的套上披风坐在这里充个数……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声音清脆尖细,赫然是个还未彻底变声的半大男童! “轰!”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整个水榭轰然炸开了锅! “砚童?!那不是盛太傅书房里磨墨的那个小书童吗?今年才满十四岁吧!” “老天爷开眼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厮,竟然被诊出了怀胎三月的喜脉?!” “哈哈哈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太医院院判的千金,京城第一女神医,悬丝诊脉诊了半天,摸出一个怀胎三月的十四岁少年?”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方才那些跟着附和唾骂盛清凝不知检点的宾客,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而最为难堪的,莫过于柳映雪。 她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书童,又看了看连在书童手腕上的红线,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炸裂开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方才那红线传来的脉象,分明就是圆滑流利的滑脉!她自幼浸淫医道,怎么可能连男女之脉都分不清楚?除非……除非这个书童在请脉前,被人服下了极烈性通经活血的药草,强行催发了假性滑脉! 是盛清凝!是这个贱人早就设好了套,故意引她往里钻! 柳映雪猛地抬头,怨毒地瞪向盛清凝,尖叫道:“是你!盛清凝,你故意换了人,你故意用假脉陷害我!” “放肆!” 一声怒斥从女眷席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嫡长女江晚晴霍然站起。 这江晚晴素来性情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加之江家与柳家在朝中政见不合,此刻更是毫不留情地面露鄙夷: “柳映雪,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脸面?方才当着满堂宗亲和朝廷重臣的面,是你自己指天发誓,夸口自己的岐黄之术神乎其神,言之凿凿说屏风后的人怀了孽种!如今露了馅,摸出一个十四岁的男童,你不想着向盛大小姐磕头认罪,竟还有脸反咬一口说是盛大小姐陷害你?” 江晚晴柳眉倒竖,几步跨出女眷席,冷冷环视四周: “在场的诸位夫人、小姐,大家都是名门女眷,名节大如天!今日若是没有盛小姐机警换了书童充数,此刻是不是就已经被她柳映雪空口白牙的一句‘滑脉’,逼得自尽以证清白了?!” 此话一出,在座的世家夫人们顿时心有余悸,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后宅妇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正是这种握着医理生杀大权、张嘴就能定人贞洁的阴毒手段! 一时间,贵妇名媛们的声讨声浪潮般涌向柳映雪: “江小姐说得极是!好狠毒的心肠啊!” “顶着太医院的名头招摇撞骗,这哪是行医,分明是杀人诛心!” “依我看,她分明是自小痴恋裴世子,嫉妒盛家结亲,这才使出这等下作无耻的手段构陷正室!” 柳映雪被骂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瘫坐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她慌乱地看向裴景玄,颤声道:“景玄哥哥……不是这样的,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然而,裴景玄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半点平日的温和,只剩下被戏耍的滔天暴怒。 “滚开!别碰本世子!” 裴景玄一脚踹开柳映雪伸过来的手,咬牙切齿道:“亏本世子平日里敬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医女,没想到你竟是个连男女脉象都分不清的庸医蠢货!差点害得我靖国公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柳映雪被踹得摔在地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而另一边,方才还哭得撕心裂肺、声称要迎娶盛清凝的陆修远,此刻整个人已经完全傻了。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额头上磕出来的血痕混着冷汗流下来,滑稽而又可怖。 盛清凝缓步走到陆修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前世用尽甜言蜜语骗她为妾、最后却任由柳映雪将她折磨致死的“好表哥”。 盛清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却柔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陆表哥,方才柳姑娘的神医妙手出了岔子,摸出了砚童的‘喜脉’。可本小姐有些想不通……你刚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口口声声说三个月前在上巳节的桃花别庄里,同我暗结珠胎,做下了苟且之事。” 盛清凝微微俯下身,清澈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陆修远失魂落魄的瞳孔: “敢问陆表哥,你那夜在别庄里翻云覆雨、私定终身的,究竟是本小姐呢……还是我身后这位十四岁的砚童小厮啊?” “噗——” 席间不知是哪位年轻公子没憋住,一口酒水直接喷了出来。 满堂宾客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哄堂大笑! “妙啊!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秀才这癖好当真独特,对着一个十四岁的书童情难自禁,还跑来国公府当众认领风流债!” “哈哈哈哈,这脸皮真是比城墙还要厚上三分!” 陆修远被这巨大的羞辱与嘲笑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张清秀的面皮涨得紫红,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煎炸一般。 他知道,今日的事情全砸了。 若是坐实了诬陷太傅千金的罪名,他不仅功名不保,更会被盛太傅直接送官严办,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想到这里,陆修远眼中闪过一抹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膝行半步,竟一把抓向盛清凝的裙摆,嘴里嘶声叫嚷起来: “清凝妹妹!你就算为了保全名节找书童顶罪,可你我之间的肌肤之亲是真真切切的啊!你忘了我们在桃花别庄的誓言了吗?你说过等我金榜题名便嫁给我的!你左侧后背的蝴蝶骨下方,分明长着一颗嫣红如血的朱砂胎记!若非坦诚相见,我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陆修远的声音凄厉刺耳,在大笑声中犹如一记毒针,再次狠狠刺向在场众人的耳膜! 原本哄笑的水榭,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胎记! 涉及女子极其私密部位的隐秘胎记! 这可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厮能够顶替遮掩过去的。若陆修远真的能准确说出盛清凝身上的胎记,那岂不是证明……即便今日没有怀孕,盛家千金也早已失了清白之身? 裴景玄原本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再次被挑了起来,死死盯着盛清凝。 柳映雪更是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尖叫道:“对!修远若是没见过你的身子,如何能编造出这等私密细节?!盛清凝,你就是不贞!” 面对这绝地反扑的恶毒一击,盛清凝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陆修远,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讥诮与怜悯。 “陆修远,你真以为,这世上只有你藏着秘密么?” 盛清凝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方绣着金线的锦帕,轻轻按了按唇角,随即扬起手,冷冷下令: “翠儿,关门!把陆公子的衣裳……给我一件一件地扒下来搜!” ### 第三章:定情锦帕,请旨赐婚 “扒了他的衣裳!” 盛清凝冰冷坚决的命令回荡在水榭上空,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陆修远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衣襟,惊恐地往后缩去:“盛清凝!你疯了不成?我乃堂堂读书人,身负功名,你凭什么叫人当众扒我的衣裳?成何体统!老国公,世子,你们难道就由着这毒妇在堂前肆意妄为?!” 上首的裴震此刻脸色铁青,他掌管中军多年,最容不得这等下作鬼祟的手段。既然书童替身一事已经证明柳映雪的诊脉有诈,眼前这个落魄书生十有八九就是受人指使! “按少夫人说的办!” 裴震虎目一沉,怒喝道:“今日若查不出真相,在场之人,谁也别想踏出国公府半步!来人,给我搜!” 四名虎背熊腰的国公府亲兵大步上前,宛如鹰隼抓小鸡一般,一把将陆修远从地上拎了起来。 任凭陆修远如何杀猪般地惨叫挣扎,那几名亲兵手法老辣,三两下便扯掉了他的青布外袍,紧接着撕开内衫夹层。 “哗啦——” 几件散碎物件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硬生生从陆修远贴身的衣襟暗袋里滑落出来,清脆地掉在青玉地砖上。 那是一柄折扇、两封装订严密的信笺,以及……一个绣工繁复精致的藕荷色缎面香囊。 水榭内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只香囊上。 陆修远见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翠儿,呈上来给诸位大人和夫人们瞧瞧。”盛清凝神色自若地吩咐道。 翠儿快步上前,拿帕子裹着手将那香囊捡起,高高扬起展示给众人。 只见那香囊的缎面上,用极细致的并蒂双丝线绣着一对交颈鸳鸯,鸳鸯戏水的水波处,赫然用银线隐秘地绣着一个极秀气的“雪”字! 而在香囊边缘,还隐约透着一股极特殊、极名贵的草药幽香——那不是寻常熏香,而是太医院独门配制、千金难求的“凝神冷香丸”的气味! 人群中,方才仗义执言的御史千金江晚晴嗤笑一声,率先认了出来: “哟,这‘雪’字的绣法,正是江南苏绣特有的双面翻丝针法吧?满京城的贵女里,除了自诩江南外祖家传女红的柳神医,还有谁能绣得出这等针脚?更别提这太医院独一份的冷香丸气味了!” 柳映雪见到那香囊的刹那,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她半月前为了安抚陆修远、诱哄他今日出面诬陷盛清凝时,亲手赠予的定情信物!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陆修远藏好,甚至许诺事成之后,等她成了国公府世子妃,便私下给陆修远谋一个肥缺,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修远这个自负狂妄的蠢货,竟然将这等要命的铁证随身贴肉带着! “不……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东西!” 柳映雪尖叫起来,发疯似地想要扑上去抢夺香囊,却被两名国公府的粗使婆子一把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是你的?” 盛清凝走上前,亲手拾起地上的那两封信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缓缓抖开。 她并未将信件彻底公开念出,只是任由那清隽秀丽的簪花小楷在几位世家德高望重的宗族老夫人眼前晃过。 信上的落款赫然写着:【映雪亲笔,致修远吾兄】。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商讨如何在上巳节寻机打探盛清凝的隐秘隐私,如何买通盛府伺候沐浴的粗使婢女,打探盛清凝身上的胎记暗痣;又是如何在纳吉之日里应外合,借悬丝诊脉扣上“有孕”的污名,好让陆修远“挺身相认”,彻底逼得盛清凝退婚自裁! “天爷啊……竟然连同伙的贴身婢女都买通了!” 一位宗室老王妃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好恶毒的蛇蝎妇人!为了一己私欲,不仅要毁人清白,还要将堂堂相门太傅的掌上明珠置于死地!这等毒计,简直是闻所未闻,丧心病狂!” 铁证如山,重重砸下。 满堂宾客看向柳映雪的眼神,彻底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深入骨髓的鄙夷与厌恶。 而裴景玄站在一旁,看着那绣着“雪”字的定情香囊,看着信上柳映雪对陆修远的柔情蜜意与阴毒盘算,一张俊脸已经由青转紫,额头青筋暴跳如雷。 他裴景玄自视甚高,京城之中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柳映雪平日里在他面前装得清高出尘、冰清玉洁,一口一个“景玄哥哥”,仿佛对他情根深种。结果背地里,不仅与一个穷酸落魄的秀才私通苟且、互赠定情信物,甚至还把他当成猴子一样耍,企图借着他的手逼死正妻、踩着盛家的血肉登堂入室! “贱人!你这不知廉耻的毒妇!” 裴景玄彻底暴怒,猛地上前一步,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柳映雪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柳映雪直接被抽得嘴角开裂,整个人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头上的银簪飞溅而出,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亏本世子平日里那般信任你!你竟敢将本世子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觊觎世子妃之位!”裴景玄气得拔出腰间配剑,便要朝柳映雪斩去。 “世子且慢!”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盛清凝款步上前,轻轻抬手拦住了裴景玄的剑鞘。 裴景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险些被自己冤枉、却始终端庄持重、大方从容的未婚妻,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夹杂着愧疚、惊艳与后怕。 “清凝……我方才是一时糊涂,差点信了这恶妇的挑拨!”裴景玄连忙收剑入鞘,放软了语气,“你放心,今日有我父亲在,有我在,定要将这毒妇和奸夫乱棍打死,为你讨回公道!” 盛清凝眼睫微垂,遮掩住眸底那一抹刺骨的嘲弄与厌恶。 前世,也是这个裴景玄,在她被诬陷失贞、百口莫辩之时,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多看她,便冷血无情地让人将她像死狗一样拖出府门,任由她在风雪交加的长街上受尽世人唾骂践踏。 如今真相大白,他倒成了正义凛然的护花使者了? 但盛清凝心中清楚得很,现在还不是与国公府撕破脸的时候。 这颗复仇的棋子,她还要物尽其用。 盛清凝缓缓转身,面向上首的裴震,盈盈下拜,神态凄然却又自有一股名门闺秀的风骨: “老国公明察。今日之事,清凝受些委屈倒算不得什么,左右天理昭昭,清白自在人心。只是……柳姑娘乃是太医院院判之女,陆修远亦是功名在身的文士。若是今日当场打杀了他们,传扬出去,难免落人口实,反倒显得国公府仗势欺人、屈打成招。” 裴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与歉疚。 盛家嫡女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不哭不闹,不逼不迫,竟然还能处处为国公府的声誉着想,这等胸襟与格局,才配做他裴家的宗妇主母! 裴震叹息一声,温言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依你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盛清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柳映雪与陆修远,幽幽开口: “清凝方才见那锦帕香囊上的鸳鸯戏水,针脚密实,情意绵绵;陆表哥适才更是为了柳姑娘,甘愿将私通之罪揽上己身。由此可见,柳姑娘与陆表哥当真是情比金坚、生死相许的一对苦命鸳鸯。” 盛清凝抬眸,目光清亮而决绝: “既如此,清凝斗胆恳请老国公修书一封,请宫中贵妃姑母出面,求圣上下一道赐婚圣旨——便成全了柳姑娘与陆公子的这桩‘良缘’,将柳姑娘名正言顺地赐予陆秀才为发妻!让他们生生世世,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这一招“杀人诛心”,瞬间让满堂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自命不凡、一心想做国公府贵妇的神医千金,强行赐婚给一个名声尽毁、前途断送的穷酸破落秀才? 而且是圣旨赐婚! 一旦圣旨颁下,二人这辈子休想和离,只能像阴沟里的烂泥一样,永远捆绑纠缠在一起,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柳映雪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如坠万丈深渊,绝望地嘶吼出声:“不!我不要嫁给他!盛清凝,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嫁给陆修远这种一无所有的废物?! 陆修远同样惊恐万状,他深知柳映雪性情阴毒偏狭,若是被强行捆绑成婚,日后他在柳映雪面前只怕连一条狗都不如! “老国公,使不得啊!学生自知罪孽深重,但凭责罚,万万不敢高攀柳姑娘啊!”陆修远拼命磕头求饶。 然而,裴震何等精明狠辣之人? 他当即抚掌大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好!好一个白头偕老!盛家丫头果然大度成全!景玄,立刻备车,老夫亲自进宫面见贵妃,请旨赐婚!” 说罢,裴震冷冷挥袖:“来人,将这一对‘深情’男女拖下去,严加看管!在大婚圣旨颁下之前,谁也不许踏出国公府柴房半步!” 亲兵们毫不留情地将哭嚎挣扎的柳映雪与陆修远拖了出去,哀嚎声渐渐远去。 水榭之中,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 裴景玄看着盛清凝在日光下清冷绝美的侧影,心中愈发燥热动容,上前一步温声道:“清凝,今日多亏了你……下个月初六的大婚,我定要用京城最隆重的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将你迎娶进门,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盛清凝缓缓抬起头,对着裴景玄露出一抹温婉柔顺的浅笑。 “那便全凭世子做主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嗜血幽光。 十里红妆? 风风光光? 裴景玄,你且欢喜着吧。 待我踏入你国公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裴家百年基业的断头路……才真正开始走上第一步。 ### 第四章:同日大婚,天壤之别 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清晨的天色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整座盛太傅府便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后院闺阁内,盛清凝端坐在镂雕缠枝牡丹的沉香木铜镜前,任由宫中派来的喜娘为她绞面、梳妆。那一柄赤金打造的凤尾篦梳自青丝间滑过,伴随着喜娘口中吉祥如意的唱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白发齐眉……” 盛清凝凝视着镜中那张秾丽无双的娇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白发齐眉? 她盛清凝从阎罗地狱里爬回来,可不是为了同裴景玄白头到老的。她是来送整个靖国公府走上黄泉断头路的。 “小姐,吉时快到了。”翠儿捧着一件层层叠叠、用金丝银线密密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嫁衣走上前来,眼角眉梢尽是欢喜,“方才前院管事来报,国公府的迎亲队伍已经由世子亲自领着,自朱雀大街浩浩荡荡开过来了。足足排了三里地呢,半座京城的百姓都在道旁争睹盛况!” 盛清凝由着翠儿与喜娘将沉重华丽的凤冠霞帔披挂在身,凤冠上垂下的九道东珠流苏微微晃动,遮掩住她眼底那片波澜不惊的森寒。 “另一边呢?”盛清凝声音微冷,漫不经心地问道。 翠儿心领神会,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小姐放心,奴婢早就着人去城南打探过了。今儿个也是柳家与陆秀才奉旨完婚的‘大吉之日’。因着是圣旨赐婚,谁也不敢抗旨。可柳太医为了保全太医院的颜面,对外只称柳映雪是‘暴病冲喜’,连正经的嫁妆都没置办几样,只用一乘薄皮青布小轿,天不亮就从角门悄没声息地把人抬进了陆家那个漏雨的破烂小院里。” 盛清凝指尖抚过袖口那只栩栩如生的展翅金凤,淡漠道:“名动京城的女神医,配上前途断绝的落魄秀才,这般良缘,自当好好‘庆贺’才是。” 吉时一到,太傅府外炮竹齐鸣,震耳欲聋。 盛清凝在兄长的背负下跨出大门,登上十六抬的八宝琉璃大红喜轿。 沿途朱雀大道被金吾卫清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数十名侍从沿街泼洒铜钱与喜糖,百姓的欢呼声与赞叹声几乎掀翻了街市的屋顶。 “瞧瞧!这才是太傅嫡女、国公府世子妃该有的排场!” “听说盛家整整搬空了半座库房,陪嫁的田产庄子铺面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流水一般抬过去,前头到了国公府,后头还没出太傅府大门呢!” “可不是嘛!那裴世子骑着高头大马,器宇轩昂,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同一片晴空之下,京城南端最脏乱逼仄的乌衣巷内,却是一派凄风苦雨的萧条景象。 破败的陆家老宅门前,只挂了两盏褪色发黄的旧灯笼,连半幅红绸都寻不出来。地面上残留着隔壁住户倾倒的泔水,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酸臭。 一乘晃晃悠悠的破旧二人小轿停在泥泞的巷口,轿夫骂骂咧咧地将轿子重重往地上一撂:“到了到了!陆秀才,赶紧接新娘子吧!晦气,跑这一趟连口喜酒都没得喝!” 周围聚集着数十个看热闹的市井无赖与长舌妇,对着那顶轿子指指点点,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哟!快看啊,这不是那位能在男童身上摸出喜脉的太医院神医千金吗?” “哈哈哈,今儿个怎么从狗洞似的角门被塞出来了?听说太医院院判昨夜就进宫告了老,全家连夜卷铺盖回祖籍了,连这个亲生女儿都不要了!” “活该!为了一己私欲陷害盛大小姐,如今圣旨把她和奸夫捆在一起,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轿帘被猛地掀开。 柳映雪穿着一身粗劣的大红布裙,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金银首饰都没有,头上只斜插着一支干瘪的木簪。 她听着耳边那些如刀子般的嘲弄与讥笑,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惨白的面孔扭曲如厉鬼。 想她柳映雪自命不凡,自幼被太医院众人奉为天才,一心只想做那高高在上的靖国公世子妃、未来的国公夫人!可如今呢? 今日那个她深爱的男人裴景玄,正在十里红妆、万民朝拜的盛景中迎娶盛清凝;而她,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家族遗弃,被一顶破轿扔进了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贫民窟! “贱人,还愣在轿子里干什么?嫌不够丢人现眼吗?还不快滚下来!” 院门内,陆修远一瘸一拐地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因为前几日在大宴上被裴震命人重打了二十军棍,他的背部与臀腿伤势尚未痊愈,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往日里那副假惺惺的斯文儒雅早已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灰败、阴鸷与无尽的暴戾。 柳映雪跨出轿门,踩在那泥泞不堪的污水里,绣鞋瞬间被脏水浸透。 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猥琐、面带凶相的破落户,胸中积压的怨毒与绝望彻底爆发,指着陆修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陆修远!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当初若不是你自作聪明,非要把那该死的定情香囊和信件贴肉带着,我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我本是天上的云彩,是你这个烂泥里爬出来的臭虫,生生把我拖进了地狱!” 陆修远本就心胸狭隘、自尊心极强,被朝廷革除功名、受尽全城唾骂之后,整个人早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如今听到柳映雪当着满巷百姓的面这般辱骂自己,他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猩红,猛地上前一步,反手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在柳映雪脸上!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皮肉撞击声响起。 柳映雪本就身形单薄,被这一掌打得直接摔倒在泥浆里,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贱妇!” 陆修远居高临下地淬了一口浓痰,眼神阴森可怖: “天上的云彩?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德行!你以为你是什么守身如玉的千金贵女?你为了讨好裴景玄,背地里同我私相授受、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云彩?现在事情败露了,你想把所有脏水泼在我一个人头上?我告诉你,皇上已经下了赐婚圣旨,你柳映雪生是我陆家的人,死是我陆家的鬼!往后在这院子里,你休想再摆半点神医的臭架子,老子让你往东,你若敢往西一步,老子活活打死你!” 周围围观的市井闲汉们顿时哄堂大笑,吹着口哨起哄鼓掌。 柳映雪趴在肮脏发臭的泥地里,泪水混着泥水肆意流淌。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鲜血直流。 她恨! 她恨陆修远的卑劣无耻,但她更恨那个坐在高头大马护送的八宝喜轿里、享受着无尽荣华富贵的盛清凝! 是盛清凝毁了她的一切! “盛清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绝不放过你!”柳映雪在泥水里嘶哑地诅咒着。 与此同时,城北靖国公府门前,鼓乐喧天,喜气盈门。 十六抬大轿稳稳停落,裴景玄身披大红吉服,满面春风地翻下骏马,亲自上前踢轿门、递红绸。 盛清凝由丫鬟婆子簇拥着,缓步迈出轿门,在众人的赞叹声中跨过火盆与马鞍,与裴景玄并肩步入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生高亢悠扬的唱礼声响彻云霄。 隔着垂落的流苏珠帘,盛清凝微微垂首,向着对面的裴景玄躬身下拜。 裴景玄看着眼前端庄华贵、仪态万方的盛家嫡女,心中满是得意与欢喜。经过纳吉宴上的那场波折,他只觉得盛清凝不仅出身高贵、容貌倾城,更是个极识大体、能为国公府撑起门面的绝佳主母。 礼成之后,盛清凝被送入铺满百子千孙锦被的洞房之中。 烛影摇曳,红烛高照。 房内伺候的喜娘与丫鬟尽数被翠儿以“少夫人喜静”为由打发到了外间。 盛清凝自己抬手,毫不犹豫地扯下了头顶沉重的凤冠与繁复的金步摇,随手扔在一旁的黄花梨妆台上。 “翠儿。”盛清凝坐到案几旁,端起一杯温热的冷水浅啜一口,神色淡漠如水。 翠儿立刻轻手轻脚地关紧了房门,凑到盛清凝身侧,低声道:“小姐,外头传来消息了。柳映雪刚进陆家门,就同陆修远在巷口大打出手,陆修远当众抽了她一个耳光,两人已经成了一对撕咬不休的仇敌。” 盛清凝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瓷茶盏的边缘。 “撕咬?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盛清凝眸光幽深,语气冰冷刺骨:“一个自命不凡却跌入烂泥,一个心胸狭隘又前程尽毁。将这样两个心怀鬼胎、自私自利的恶人日日关在一处,他们只会把世间所有的恶念都倾泻在彼此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翠儿,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告诉咱们暗中布在城南的人,明日一早,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翠儿心头微微一凛,连忙躬身:“小姐放心,市井那边几个专门吃黑饭的无赖混混早已买通,定会把陆修远那双原本就瘸了的腿……给彻底‘料理’干净。” 盛清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陆修远不是最爱在外人面前扮演深情款款、能屈能伸的儒生吗? 上一世,他装病装弱,骗得盛清凝在床前日夜煎药伺候了整整三年,受尽了他的折磨与冷眼。 这一世,她便行行好,让他真正尝一尝……一辈子下不来床、吃喝拉撒全要仰仗仇人施舍的绝望滋味! “去吧,把痕迹扫干净,莫要脏了咱们国公府的新婚大喜。” “是,奴婢明白!” 翠儿领命,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门。 盛清凝独自一人倚在喜床边,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宾客喧闹与裴景玄志得意满的劝酒声,嘴角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夜还很长。 这盘血雨腥风的棋局,她才刚刚落下了第一枚真正的杀子。 ### 第五章:断腿之祸,深闺怨毒 新婚次日,靖国公府沉浸在一片海晏河清的喜庆中。 盛清凝天未亮便已梳洗整齐,一身庄重典雅的绛紫色绣金蜀锦长裙,青丝挽作端庄的朝云近香髻,发间斜插一支赤金衔红宝石点翠步摇,贵气逼人却又丝毫不显浮夸。 清晨的请安茶,盛清凝规规矩矩地奉到了老国公裴震与国公夫人面前。 “儿媳清凝,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的声音温婉柔顺,双手稳稳端着汝窑青瓷茶盏,躬身的弧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裴震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看着眼前进退有度、气质沉静的儿媳,眼底满是赞许:“好,好!景玄性子毛躁,如今娶了你这般知书达理、行事稳重的名门嫡女,往后有你管束着他,老夫也算能彻底放下心了。” 坐在一旁的裴景玄今日起得迟了些,眼底带着昨夜宿醉的微红。看着盛清凝在父母面前得体大方的模样,再想到她昨夜洞房花烛时的温柔恭顺,心头不免生出几分男人的虚荣与自得。 “父亲放心,清凝贤惠识大体,儿子定会同她好好过日子。”裴景玄笑嘻嘻地上前搭话。 盛清凝垂眸浅笑,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厌恶,柔声道:“夫君言重了,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本就是儿媳的分内之责。” 一家人看似其乐融融地用过了早膳。盛清凝刚回到自己的汀兰院中,翠儿便快步掀帘而入,附在她耳边低语道: “小姐,城南那边……事成了。” 盛清凝端起案几上的温茶润了润喉,神色平静无波:“如何了?” “方才辰时三刻,三五个在城南暗门子放印子钱的市井地痞,直接踹开了陆家的大门。” 翠儿压低声音,语气里难掩痛快:“那帮无赖手里攥着几张陆修远从前借钱赶考、流连花楼欠下的借据,非说陆修远如今成了亲,必须连本带利还清六百两雪银。陆家本就家徒四壁,连锅都揭不开了,哪里拿得出一文钱?陆修远仗着从前秀才的架子同他们理论,言语间动了手……” 盛清凝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问道:“伤势如何?” “那些地痞都是常年打架斗殴的老手,下手极有分寸。”翠儿冷笑一声,“他们抄起院子里的石碾木杠,当着柳映雪的面,生生把陆修远的两条腿骨砸成了三截!整个乌衣巷都听见了陆修远杀猪般的惨叫,街坊邻里去请了大夫,大夫看了一眼便直摇头,说是膝盖骨寸断,经脉全烂了,即便华佗再世,下半辈子也休想再站起来一步!” “断得好。” 盛清凝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白玉镯子,眼底泛起森森寒意: “前世他便是用这一双腿,跑前跑后帮着柳映雪传递假信、罗织罪证,最后又踩着我的脊梁骨步步高升。如今成了一个连下床拉撒都要靠人伺候的废物,这才是他该得的归宿。” “那柳映雪呢?”盛清凝又问。 “柳映雪吓破了胆,当场缩在厨房柴堆里连头都不敢露。等地痞们抢走了陆家最后几只破铜烂铁扬长而去后,她才敢出来。”翠儿撇了撇嘴,“如今整座陆家只剩他们二人,陆修远躺在污秽里日夜咒骂哀嚎,柳映雪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谓女神医,不得不亲手给他端屎端尿、煎药喂饭呢!” “盯紧他们。”盛清凝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们慢慢熬着,不要叫陆修远死得太早了。” …… 此时此刻,城南乌衣巷的陆家小院,早已沦为了人间炼狱。 昏暗潮湿的正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发馊的血腥味与腐烂排泄物的恶臭,熏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原本平整的木板床上,陆修远面色惨白如鬼,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的双腿被几块粗劣破烂的木板勉强固定着,膝盖以下肿胀青紫得如同发酵的面团,稍微动弹一下,便是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 “水……水!贱人,给我水!” 陆修远干裂起皮的嘴唇费力地蠕动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沙哑粗粝的嘶吼。 外间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柳映雪端着半碗冰凉混浊的井水,满脸戾气地走了进来。 不过才短短两日,曾经那个自命清高、衣不染尘的太医院千金,如今发髻蓬乱,眼眶深陷发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大红嫁衣上沾满了油污与烟灰,形容枯槁得宛如厉鬼。 “喊什么喊!催命呢?!” 柳映雪将那粗瓷破碗重重砸在床边的矮凳上,碗里的冷水溅了大半出来,洒在陆修远溃烂的裤管上。 “柳映雪!你这个克夫的扫把星!” 陆修远疼得浑身抽搐,双目猩红地死死瞪着她,嘶声咆哮:“若不是因为娶了你这个声名狼藉的贱妇,那些要债的地痞怎会突然找上门来?你分明是太医之女,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自诩神医,如今我双腿尽废,你为何医不好我?!为什么!” “医你?我凭什么医你!” 柳映雪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尖叫起来,指着陆修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我是神仙吗?你的骨头都被人砸成碎渣了,经脉尽断,拿什么医!更何况,家里如今连一文钱买药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我爹娘连夜搬离京城,太医院将我除名,我如今连个行医的方子都开不出去!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天天躺在床上拉撒,还要我像个下贱奴婢一样伺候你!我柳映雪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竟要陪着你这个残废等死!” 这几日来,柳映雪受尽了此生未曾想过的屈辱。 从前在太医院,谁见她不是尊称一声“柳姑娘”?走到哪里都有丫鬟婆子前呼后拥。可如今呢? 她要亲自去井边挑水、生火做饭,甚至还要忍着作呕的恶臭,替陆修远倒马桶、清理身上排泄的污物!陆修远稍有不顺心,便抓起手边的破碗破鞋砸向她。 她想逃,可身上背着圣旨赐婚,顺天府与兵马司的巡检日日在巷口盘查,只要她敢踏出城门半步,便是抗旨逃婚的死罪! “啪!” 一声脆响,陆修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起那半碗冷水,狠狠扣在了柳映雪脸上! 粗瓷的破口划破了柳映雪白皙的额头,鲜血混合着冰冷的污水,顺着她的脸颊涔涔淌下。 “你骂谁是窝囊废?!”陆修远在床上疯狂地挣扎着,十指抓破了身下的破草席,宛如疯狗般嘶吼: “若不是为了替你办事,老子怎会丢了功名?怎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你心里还想着那个裴景玄是不是?你做梦去吧!人家今日正抱着盛清凝在锦绣堆里快活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这辈子都只能陪着我这个烂人,死在这张发烂发臭的破床上!” 柳映雪被砸得头晕目眩,摸到满手的鲜血,眼中的怨恨终于彻底化作了疯狂。 “裴景玄……盛清凝……” 柳映雪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身子剧烈颤抖着。 她恨陆修远,但她更恨盛清凝! 凭什么盛清凝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国公府里享尽尊荣,而她却要在这个发烂发臭的地狱里伺候一个残废? 她不甘心! 她绝对不能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过一辈子!只要有一丝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微光,她也一定要爬出这个魔窟! 陆修远还在床上恶狠狠地咒骂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柳映雪没有再去擦额头的血迹,只是缓缓直起腰,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床上面目狰狞的丈夫。 那一双原本明媚的眼眸深处,已然凝聚起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与杀意。 “陆修远,你别急……” 柳映雪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声音轻得宛如地狱吹来的阴风: “你若是活得这么痛苦……不如,我送你早点上路吧?” ### 第六章:虚妄微光,情网杀机 夜色深沉,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国公府汀兰院的琉璃瓦,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屋檐垂落。 内室之中,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隐隐透出一股清雅的沉水香气。 盛清凝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捏着一卷未读完的账册,神态慵懒从容。翠儿正半跪在脚踏上,拿一把银小剪修剪着烛芯。 “小姐,沈七那边递了话进来。”翠儿轻声回禀。 盛清凝抬了抬眼帘,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明灭不定:“他办事向来伶俐,如今进展到何处了?” “沈七按小姐的吩咐,扮作进京赶考却盘缠耗尽、不得不流落乐坊的落魄琴师。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言谈举止又极具文人风骨,昨日已在乌衣巷口的茶摊上,‘偶遇’了出门买药的柳映雪。” 翠儿说着,唇角忍不住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小姐是没瞧见那场面。柳映雪这大半个月被瘫在床上的陆修远折磨得形销骨立,满身污秽,受尽了街坊邻里的白眼。冷不丁遇上一个对她温言软语、替她解围垫付药钱,还口口声声尊称她为‘昔日神医仙子’的俊俏公子,她那双眼睛登时就直了。奴婢派去暗中盯着的人说,柳映雪临走时,一步三回头,魂儿都快被沈七勾没了。” 盛清凝听罢,淡淡合上了手中的账册,眼底泛起一层薄凉的讥诮。 “柳映雪此人,骨子里最是贪婪虚荣。” 盛清凝端起案边的红枣燕窝羹轻抿了一口,声音幽冷如冰:“她自命不凡,以为自己合该是坐在高门大院里受人膜拜的贵妇。如今陡然跌入烂泥,日日要对着一个烂掉双腿、满嘴污秽的残废丈夫端屎倒尿,她心中积攒的怨毒与渴望早已濒临疯魔。” “在暗无天日的枯井里待得久了,哪怕只是从上头照下来一束虚假的微光,她也会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拼了命地抓上去。” 盛清凝抬眸看向翠儿,语气平静却带着森然杀机:“告诉沈七,火候可以再旺些。银子不必吝啬,务必要让柳映雪以为,沈七是甘愿为她抛弃一切、带她远走高飞的真命郎君。” “是,奴婢省得。”翠儿躬身领命。 …… 三日后的午后,雨过天晴,城南乌衣巷的泥泞小道上泛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 柳映雪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神色慌张地穿过狭窄逼仄的巷弄,悄悄闪身进了城隍庙旁一座荒废已久的偏僻偏殿里。 偏殿内杂草丛生,阳光从残破的窗棂透射进来,斑驳地照亮了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色身影。 那是一名约莫弱冠之年的年轻男子,一袭素白暗纹长衫虽然洗得发旧,却浆洗得极其干净,衬得他眉目如画、气质卓绝。身侧放着一具黑漆古琴,正是盛清凝暗中安排的暗探沈七,化名为“沈修”。 “沈公子!”柳映雪快步走上前去,声音发颤,眼底涌动着难以自抑的狂喜与羞怯。 沈修闻声转过身来,看向柳映雪的目光瞬间溢满了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深情。他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了柳映雪那双因长久劳作而变得粗糙干裂的双手。 “映雪……你终于来了!你可知我在此等了你足足两个时辰,心中有多担忧你?” 沈修眉头紧蹙,抬手轻轻抚过柳映雪额角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浅疤痕,满目痛色:“那陆修远……今日又对你动手了?他怎能这般作践你!你原本该是名动京城、悬壶济世的仙子啊,怎能被困在那等肮脏阴暗的魔窟里,受尽那残废之人的折辱!” 这一声声温存的呼唤与毫无保留的怜惜,瞬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柳映雪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泪水夺眶而出,柳映雪扑进沈修怀中,泣不成声。 这半个月来,她在陆家活得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陆修远稍有不顺便对她非打即骂,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满嘴都是恶毒的诅咒;而门外的市井长舌妇们更是日日拿她当笑料谈资。 只有眼前的沈修!只有这个才华横溢、品貌非凡的落魄公子,不嫌弃她声名狼藉,不嫌弃她已为人妇,反而将她奉若至宝! “沈郎……我受不住了,我真的快要被逼疯了!” 柳映雪死死抓着沈修的衣襟,凄厉哭诉道:“我恨陆修远,我更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盛清凝!我不想一辈子烂在乌衣巷里,沈郎,你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离开京城!” 沈修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面上却露出深情款款的痛苦之色。他收紧双臂,将柳映雪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如同淬了毒的蜜糖: “傻姑娘,我沈修今生今世,非你不娶。若不能同你长相厮守,我纵有万般才情、考取功名又有何用?” 沈修深吸了一口气,捧起柳映雪满是泪痕的面庞,郑重其事地低声道: “我已经在城外托人备好了快马车仗。只要你筹措够路上所需的盘缠盘费,咱们今夜便趁夜色偷出城去,一路南下直奔江南水乡!到那时,山高皇帝远,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我在江南买上几亩良田、一座小庄,咱们做一对神仙眷侣,一生一世,白头到老……可好?” “江南……神仙眷侣……” 柳映雪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如诗如画的美好未来,整个人彻底沉醉在沈修编织的虚妄梦境之中。 可随即,她的脸色又是一白:“可……可盘缠去哪里弄?我家早就被抄没搬空,陆家如今连吃糠咽菜的银子都没有……” 沈修眼眸微闪,状似不经意地叹息道:“我方才听人说,陆家虽然破落,但祖上好歹也是出过朝廷命官的,祠堂夹层与卧房暗格里,应当还留存着压箱底的地契或祖传的金银细软吧?映雪,为了咱们的将来,你难道还顾念那等残废之人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柳映雪脑中轰然一亮。 不错!陆修远平日里防她如防贼,睡觉时都死死把头枕在一个磨损严重的沉香木枕头上。那枕头下头,分明藏着陆家最后两张京郊良田的地契,以及陆母临终前留下的几支实心金簪!那是陆修远留着给自己抓药保命的最后底牌! “沈郎放心!” 柳映雪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残与贪婪:“今夜……我定能把银钱取来!你只管在城南柳树林等我!” 当夜三更,乌衣巷内一片死寂。 屋内的油灯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伤药腥气。 陆修远因白日里疼痛难忍,喝了柳映雪特意加了过量安神散的草药,此刻正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发出沉重如牛的鼾声。 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床榻边。 柳映雪屏住呼吸,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颤抖着将手伸向了陆修远的头下。 一点,一点,将那沉重的木枕缓缓抽动。 当手指触碰到枕下暗格中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包裹时,柳映雪心头狂跳,一把将其死死攥入怀中!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逃的刹那—— “啪!” 一只干枯如鬼爪、冰冷刺骨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猛然探出,死死扣住了柳映雪的手腕! “贱人……大半夜的,你在老子枕头底下……摸什么?!” 床榻之上,原本昏睡的陆修远不知何时竟睁开了双眼,那一双在黑暗中泛着血丝的瞳孔,正宛如地狱恶鬼一般,死死地盯在柳映雪那张因极度惊恐而彻底扭曲的脸上! ### 第七章:梦碎血溅,自取灭亡 昏暗潮湿的破屋内,那一瞬的死寂比坟墓还要令人窒息。 手腕上那只干枯冰冷的手掌,犹如毒蛇死死缠绕。陆修远双目赤红,眼角几乎瞪出血来,借着惨淡月光,他一眼便看到了柳映雪怀里露出的油布包一角——那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陆家最后的祖产! “吃里扒外的贱妇!你想偷我的棺材本去倒贴野男人?!” 陆修远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怒,虽双腿不能动弹,但上身的蛮力却在绝境中骤然爆发,一把将柳映雪狠狠拽向床沿。 “放手!你这个烂在床上的窝囊废,放开我!” 柳映雪吓得魂飞魄散,深知一旦被困住,等待自己的将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她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借着被拉近的冲力,扬起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的硬木烛台,用尽全身气力,狠狠朝着陆修远的额角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 陆修远闷哼一声,额角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瞬间模糊了半张脸。剧痛令他手劲一松,整个人向后栽倒在杂乱的床褥间。 “你……你敢打我……”陆修远捂着流血的脑袋,痛苦地在床上翻滚喘息。 柳映雪哪里还敢耽搁分秒?她踉跄着爬起身,死死搂住油布包裹,如同疯妇一般拉开破烂的房门,连滚带爬地冲入了浓黑如墨的夜色之中。 狂风呼啸,冷雨夹杂着泥水溅了她一身。 可柳映雪浑身滚烫,心脏剧烈跳动,胸腔里被一种疯狂的希冀填满。 她拿到了!地契、金簪,全都在她怀里!只要逃到城南柳树林,沈修便会带着她远走高飞,去往水秀山明的江南,彻底甩脱这个恶臭的地狱! 乌衣巷外,城南柳树林。 黑压压的树影在夜风中剧烈摇曳,宛如群魔乱舞。林子深处,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车辕边挂着一盏随风摇曳的风灯,映照出沈修那张清俊卓绝的面庞。 “沈郎!沈郎我拿到了!” 柳映雪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车轮边,披头散发,满面泪痕与泥污,颤抖着将怀里的油布包高高举起: “我把陆家的地契和金簪全偷出来了!我还打破了陆修远的头……咱们快走,快带我离开这里!” 车前站立的沈修缓缓垂下眼帘。 那张曾经写满了万般深情、无尽怜惜的清秀面庞上,此刻却寻不到半分温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讽,眼底是一片见底的漠然。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接过了那个沾满泥污的油布包裹,挑开看了一眼,随即稳稳塞进了自己腰间的暗袋里。 柳映雪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拉沈修的衣摆:“沈郎,拉我上去,咱们快些启程……” 然而,沈修身形微微一侧,极其嫌恶地避开了柳映雪那只沾着泥水与干涸血迹的脏手。 “启程?柳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沈修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碰过包裹的指尖,声音冷漠得如同深冬坚冰: “沈某不过是奉了贵人的吩咐,演了几出皮影戏罢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九天仙女下凡,值得沈某为你抛弃前程、亡命天涯?” 柳映雪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脑中嗡的一声:“你……你说什么?沈郎,你别同我开玩笑了,这不好笑……” “开玩笑?” 沈修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太医院院判的大小姐,名满京城的女医官?如今不过是个声名狼藉、被圣旨锁死的弃妇。更何况,你为了逃离残疾夫君,偷盗家财、打伤亲夫,甚至还妄图与外男私奔苟合……柳姑娘,你自己低头瞧瞧你如今这副鬼样子,满身恶臭,形如疯妇,但凡是个心智健全的男人,多看你一眼都觉得反胃,我又怎会要你这种下贱破烂货?” 这一字字、一句句,宛如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穿了柳映雪的心肺! “贵人……是谁?究竟是谁指使你的?!”柳映雪凄厉尖叫,发疯般从泥泞中跃起,想要去撕扯沈修的衣襟,“是盛清凝对不对?!是那个贱人!盛清凝!!” 然而,她尚未近身,沈修身侧的赶车黑衣人已然闪电般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柳映雪的心窝处! “噗——” 柳映雪倒飞出丈余远,重重砸在泥泞的碎石堆上,一口腥甜的鲜血狂喷而出。 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沈修踩着脚踏跃上马车,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冰冷的声音自车内飘出:“柳姑娘,这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怪只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这无底深渊,是你自己一步步跳进去的,怨不得旁人。” “驾!” 鞭梢抽打在马臀上,清脆刺耳。马车伴着哒哒的蹄声,迅速隐没在茫茫雨夜中,只留下几道深深的泥泞车辙。 空旷荒凉的树林里,只剩下柳映雪一人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胸骨剧痛,腹中更是传来一阵阵绞裂般的抽搐。 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所谓的希望、所谓的真情、所谓的远走高飞,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杀局!盛清凝甚至连面都没露,只用几两碎银、一段虚妄的甜言蜜语,就将她推上了家破人亡、万劫不复的绝路! 就在柳映雪神思恍惚、濒临绝境之时,后方的泥路上突然亮起两道晃动的火把。 “在那里!那毒妇在那里!” “快抓住她!陆秀才满头是血在院子里嚎呢,这贱人偷了银钱要潜逃!” 乌衣巷的地痞与几名被陆修远喊醒的街坊邻里举着火把追了上来。当看清倒在泥水里、嘴角带血的柳映雪时,众人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她像拖死猪一样硬生生拖回了乌衣巷。 …… 回到陆家小院时,房内早已是一片狼藉。 陆修远头上包着胡乱缠上的碎布条,鲜血浸透了半边脸颊,正斜靠在床头,眼底闪烁着犹如厉鬼般的凶光。 当柳映雪被重重扔在地板上时,陆修远喉咙里发出了夜枭般刺耳的冷笑: “跑啊?你怎么不接着跑了?那个带你私奔的野男人呢?怎么没把你接去吃香喝辣,倒把你当破鞋扔在泥坑里了?!” 陆修远抄起手边搁置的粗木拐杖,狠狠一棍砸在柳映雪的脊背上! 柳映雪发出凄厉的惨嚎,骨头仿佛要散架一般。 “贱人!你把我的地契和金簪弄哪儿去了?交出来!把我的命根子交出来!”陆修远疯狂地挥动拐杖,每一击都用尽了他全部的怨毒与恨意。 柳映雪蜷缩在地上,任由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她的身体在剧痛中抽搐,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种彻底崩坏的癫狂。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地契被沈修卷走,名节早已荡然无存,逃生的路彻底被斩断。在这间充满恶臭与毒打的屋子里,她再也没有明天了。 既然活不成,那便全去死吧! “别打了……我交,我交……”柳映雪忽然虚弱地咳出一口血痰,声音沙哑微弱,“银钱……我藏在城东药铺后面的枯井里了……明日一早,我去替你取回来……” 陆修远动作一顿,剧烈喘息着,将信将疑地盯着她:“当真?” “我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能骗你么?”柳映雪低垂着头,凌乱的枯发遮住了她眼底那一抹淬毒的光芒,“修远,我认命了……往后我守着你,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想那些非分之想了。” 陆修远冷哼一声,将拐杖扔回床头,面带厌弃与自得:“算你识相!明日若是少了一厘一毫,老子扒了你的皮!” 翌日清晨。 柳映雪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乌衣巷。她没有去什么枯井,而是低着头,用袖中私藏的最后半支断银钗,拐进了城东一家偏僻简陋的药铺后巷。 两刻钟后,她怀里揣着一包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灰白色粉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陆家厨房。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瓦罐里,浓稠的糙米粥翻滚着白色的米沫。 柳映雪面无表情地站在灶台前,颤抖着展开了那一层油纸,将那整整一包足以药死三头壮牛的剧毒之物——砒霜,尽数倒进了沸腾的米粥之中。 用木勺缓缓搅拌,粉末无色无味,迅速消融在滚烫的米汤里。 “陆修远……” 柳映雪端起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嘴角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笑容,低语道: “喝吧……喝了这碗粥,咱们就彻底两清了。” ### 第八章:秋决菜市,业火烧身 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被捧进内室时,刺鼻的米香掩盖了砒霜微不可察的苦涩。 陆修远整整一夜滴水未进,腹中早已如火烧般绞痛。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浑浊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映雪手中的粗瓷大碗。 “银钱呢?地契取回来了没有?!”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狠戾,却依然不忘盘查盘缠。 柳映雪低垂着头,将散乱的碎发别在耳后,声音出奇的平静柔和:“取回来了。只是数额有些大,我先寄存在当铺柜上,等傍晚城门落锁前再去兑换现银。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身子虚,先把这碗粥喝了吧。” 说着,她舀起一勺滚烫的白粥,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陆修远唇边。 陆修远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这个贱人昨日还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甚至发了疯似地打破了他的头,今日怎会突然这般恭顺温驯? 然而,腹中翻江倒海的饥饿感迅速吞噬了理智。更何况,柳映雪自小是千金小姐,如今落在自己手里,除了依附于他这个唯一的挂名丈夫,还能有什么活路? “算你识相。” 陆修远冷哼一声,张嘴便将那一勺白粥吞入腹中。紧接着,他一把夺过柳映雪手中的瓷碗,仰起脖颈,咕咚咕咚几大口,将半碗泛着幽光的米粥尽数灌进了肚子里。 柳映雪静静地站在床榻边,双手缩在袖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一息。 两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陆修远喉咙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呃……咳咳咳!” 他猛地扔掉手中的空碗,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整张脸瞬间涨成了可怖的紫绀色,眼球凸出眼眶,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痛……好痛!这粥里……有什么?!” 陆修远腹中如被万千烧红的钢刀疯狂绞割,他惨叫着从床上滚落下来,瘫痪的双腿在青砖地上徒劳地抽搐着。一股黑红色的腥血顺着他的嘴角、鼻腔喷涌而出,将地面的积灰浸得透湿! 柳映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血泊中绝望翻滚的男人,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扭曲而疯狂的快意。 “有什么?当然是送你上路的琼浆玉液!” 柳映雪尖锐地笑了起来,笑声宛如夜枭夜啼:“陆修远,你这辈子不就是想当官、想发财、想踩着旁人的骨头往上爬吗?你不是最喜欢折磨我吗?你慢慢爬啊!你咽气了,我就自由了!盛清凝那个贱人,也休想再用你来羞辱我!” “贱……毒妇……” 陆修远十指在地上抠出一道道带血的抓痕,剧毒顺着脏腑蔓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挣扎着伸手去抓柳映雪的脚踝。 柳映雪厌恶地抬脚,重重踩在他血肉模糊的面皮上,正欲跨过他的身子夺门而逃。 然而,就在她伸手拉开院门的刹那—— “砰!” 两扇残破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飞! 晨曦的微光中,数十名身披玄铁甲胄、手握横刀的顺天府差役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顺天府通判面容肃杀,手中高举火漆封底的公文,厉声喝道:“奉顺天府尹与兵马司之令,捉拿投毒弑夫、背叛圣裁的重犯柳映雪!拿下!” 柳映雪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两柄明晃晃的横刀直接架住了脖颈,两名膀大腰圆的差役反剪她的双手,将她狠狠按跪在泥水里。 “放开我!你们抓错人了!我是太医院院判的千金!”柳映雪拼命挣扎哭喊。 内室里,一名仵作快步跑了出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禀道:“大人,床榻前翻落的白粥验过了,银针立时发黑,乃是足量的砒霜!伤者陆修远腹内服毒过半,吐血不止,虽还留着一口微弱气息,但脏腑尽毁,命悬一线!” 顺天府通判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如死灰的柳映雪:“太医院千金?太医院早已将你柳家革职削籍!更何况,城东药铺的掌柜半个时辰前便主动去衙门投案,言明你典当断钗、强买砒霜行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听到“药铺掌柜主动投案”几个字,柳映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天地瞬间倾覆。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城东药铺掌柜、卖给她砒霜的人、适时出现的官差……全都是陷阱!盛清凝根本从未打算给她留下任何一线生机!盛清凝算准了她心高气傲、受不得折辱,算准了她被逼到绝境后必定会动杀心,所以早就布下了这一张天罗地网,只等她亲手将这绝命的砒霜倒入锅中! “盛清凝!盛清凝你好毒的心思啊啊啊!!” 柳映雪披头散发,在泥浆里疯狂地仰天凄厉哀嚎,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差役毫不留情的一记沉重鞘击,狠狠打折了她的下颌骨,将她的咒骂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 三日后,初秋的寒风如刀刃般刮过京城。 西市菜市口刑场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在朝廷严厉的律法之下,圣旨赐婚的正妻毒杀亲夫,不仅是十恶不赦的谋杀重罪,更是对皇权的公然践踏。刑部与顺天府连夜会审,在无可辩驳的口供与铁证面前,直接判下了“斩立决”,不待秋后! 盛清凝端坐在刑场正对面二楼的雅间内,临窗而立。 她一袭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对襟褙子,鬓边点缀着精致的珍珠流苏,眉眼沉静如深潭,手里捧着一盏冒着袅袅白汽的明前龙井,神态悠然自得。 楼下的囚车缓缓驶入刑场。 囚车里的柳映雪早已没有了昔日名满京城的半分光彩。她身着粗麻囚衣,双手被沉重的木枷死死锁住,满头干枯的长发散乱如草,双颊深陷,浑身散发着恶臭。 沿途的百姓义愤填膺,菜叶、烂泥、碎石如雨点般砸在柳映雪身上。 “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毒妇!” “从前装什么悬壶济世的菩萨,背地里不仅诬陷盛家少夫人,还偷盗家产、毒杀亲夫,简直猪狗不如!” “活该!砍了她的脑袋祭天!” 柳映雪麻木地被差役从囚车上拖了下来,死狗一般扔在猩红发黑的刑台上。 她费力地抬起浑浊充血的双眼,在狂风中扫过周围嘲弄鄙夷的看客,最终,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死死定格在二楼窗边那一抹清冷绝美、宛如九天神女般俯瞰凡尘的身影上。 盛清凝。 盛清凝正隔着半卷的竹帘,平静地凝视着她。 两道视线在寒风中无声相撞。 盛清凝微微抬起手中的青瓷茶盏,遥遥对着柳映雪举了举,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冷酷却又美艳绝伦的弧度。 那一瞬间,柳映雪所有的疯狂、怨恨与绝望,都在盛清凝这轻描淡写的一瞥中化作了彻骨的冰寒。 从纳吉大宴的喜脉惊魂,到圣旨赐婚的泥潭捆绑;从地痞断腿的绝境,到沈修虚假的深情救赎;再到那一包引火烧身的砒霜…… 盛清凝甚至从未亲自踏足乌衣巷一步,只是冷眼端坐云端,用人性中最贪婪、最丑陋的恶念为引,便将她与陆修远一步步诱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无间炼狱!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冰冷威严的声音自上首响彻刑场。 令箭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斩!” 赤膊的刽子手含了一口烈酒,猛地喷在寒光凛冽的鬼头大刀之上。他一把扯开柳映雪背后的亡命牌,反手按住她的后颈。 “盛清凝!我做鬼也绝不放过……” 柳映雪凄厉的尖叫声撕裂长空,然而话音未落,那柄沉重的阔刃已然如闪电般自半空呼啸而下! “噗嗤!” 鲜血如瀑喷溅,染红了阴沉发黑的木桩。 一颗满是血污与绝望的面颅骨碌碌滚落台阶,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二楼的方向。 满场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叫好声。 雅间内,翠儿小心翼翼地放下竹帘,回身低声道:“小姐,柳映雪伏诛了。另外……顺天府死牢那边传来消息,陆修远昨夜被灌了大量催吐药水,勉强吊回了半口气。只是五脏六腑彻底被砒霜烧烂,双腿生疽溃烂,府尹大人吩咐不许他死得太痛快,如今正扔在死牢最底层的阴湿水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清凝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盖与茶碗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恶人已伏法,前尘已了半。”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整洁华贵的衣褶,神色冷淡得仿佛方才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痛痒的皮影戏: “走吧,回国公府。跳梁小丑既然已除……后院那位整日想着花天酒地的世子爷,也该好好‘消受’我盛清凝的贤良大度了。” ### 第九章:浪子难训,青楼寻欢 初秋的微凉渐渐浸染了京华。 柳映雪伏诛、陆修远下狱之后,整座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全都转为了对靖国公府世子妃盛清凝的交口称赞。 世人皆道盛家嫡女受尽构陷却以德报怨,大度成全“有情人”,不仅保全了名门宗族的体面,更是贤良淑德、福泽深厚的典范。 然而,这等烈火烹油的赞誉,落在靖国公世子裴景玄的耳朵里,却渐渐变了滋味。 大婚初期的温存与新鲜感,不过短短一月便被挥霍殆尽。 盛清凝每日清晨晨省暮参,管账理家,言谈举止无一处不合规矩,对裴景玄更是体贴温顺、百依百顺。 可越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端庄,越是让生性顽劣、自幼被骄纵惯了的裴景玄感到索然无味。 在裴景玄看来,盛清凝就像是一尊用上等白玉雕琢出来的菩萨像,高贵、美丽、端庄,却冷冰冰得没有半点活人气息,每日对着她,就像是面对着太学里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学究,令人窒息烦闷。 是夜,华灯初上。 平康坊倚红楼外,车马粼粼,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 天字一号雅间内,暖香袭人,酒气熏天。裴景玄半敞着胸膛,一身宝蓝织金锦袍凌乱不堪,正斜倚在软榻之上。 他的怀中软玉温香,倚红楼新晋的花魁白玉霜正娇笑着,将一颗剥了皮的紫葡萄用红唇衔着,缓缓渡入裴景玄口中。 “世子爷,您今日都喝了三壶千日醉了,若是再喝下去,回府后少夫人怕是要怪罪妾身呢。”白玉霜眼波流转,声音娇媚入骨,柔荑在裴景玄的胸口画着圈。 “少夫人?” 裴景玄冷哼一声,借着酒劲一把捏住白玉霜尖俏的下巴,眼中满是轻蔑与狂傲: “休要跟本世子提那个木头人!盛清凝算个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仗着太傅府的势头,整日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乏味透顶!本世子在外头快活,她连半个不字都不敢放,她凭什么管我?!” 座下几名平日里跟着裴景玄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立刻附和着起哄: “景玄兄说得极是!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哪有被一个妇人家管束的道理?” “听说今夜倚红楼还有西域进贡的烈酒与胡旋舞,景玄兄今夜干脆就歇在此处,咱们不醉不归!” 裴景玄被众人捧得飘飘然,大笑着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好!今夜全场的开销,尽数记在本世子账上!霜儿,接着给本世子倒酒!” …… 子夜时分,靖国公府汀兰院。 更漏滴答,屋内的烛火静静燃烧着。 盛清凝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坐在窗前的紫檀木案边,手中正不急不躁地核对着府内各处庄子送上来的秋收账册。 珠帘微动,翠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之色。 “小姐……前院的大管事方才来报,世子爷今夜又歇在平康坊了。” 翠儿咬着唇,压低声音恼道:“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的第五回了!听说世子爷为了同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争夺那倚红楼的白玉霜,一掷千金,光是打赏就花出去了整整两千两白银!如今大半个京城的风言风语都在传,说世子爷厌弃新妇,嫌少夫人古板无趣……” 盛清凝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在账册上落下一个工整的红圈。 她神色自若,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淡淡问道:“公公与婆母那边可有动静?” “回小姐,老国公今日刚从京郊大营回府,听说此事后在大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砸了两只茶盏。”翠儿回道,“老国公身边的陈嬷嬷方才特意过来传话,请少夫人即刻去松柏堂一趟呢。” 盛清凝缓缓搁下毛笔,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幽光。 “替我更衣。” 她站起身,理了理素净的衣摆:“去松柏堂。记着,妆容莫要太艳,面色略显倦意即可。” “奴婢省得。” 片刻后,松柏堂正厅。 老国公裴震面色阴沉如铁地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案几上还残留着茶水泼洒的痕迹。国公夫人坐在一旁抹着眼泪,整个厅堂内的丫鬟婆子全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盛清凝款步入内,恭敬下拜。她今日未施脂粉,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黛之色,显得脆弱而又疲惫,却依然脊背笔挺,规矩挑不出分毫毛病。 裴震看着眼前端庄柔顺的儿媳,心头的怒火顿时化作了浓浓的愧疚。 “清凝,快起来,坐下说话。” 裴震长叹一声,语气沉痛:“景玄那个混账东西……这几日的混账行径,老夫全都听说了!新婚燕尔,他竟敢夜夜流连青楼,挥金如土,将你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晾在空房!甚至在外头放浪形骸,败坏门风!是我裴家对不住你,没有教导好这个孽障!” 国公夫人也红着眼拉住盛清凝的手,垂泪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放心,等那孽障明早回府,老身定让他在祠堂跪满三日,给你赔罪!” 盛清凝任由国公夫人拉着手,眼眶适时地泛起一圈浅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忍住,硬生生逼出一抹宽容体面的苦笑。 “父亲,母亲,切莫如此说。” 盛清凝垂下长睫,声音轻柔而温婉:“夫君正值年少气盛,往日里在军中与世家子弟交往,难免有些呼朋引伴的玩乐习气。男儿家在外交游应酬,逢场作戏也是常情。千错万错,都是儿媳进门后操持家务太急,性子又沉闷,未能体察夫君的心思,这才让他觉得家中憋闷,想去外头散心。” 裴震闻言,虎目中闪过一丝震撼与由衷的动容。 寻常世家女子若是遇上丈夫大婚当月便流连青楼、豪掷千金,哪个不是哭天抢地、回娘家搬救兵,闹得满城风雨两府不宁? 可盛清凝不仅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处处替裴景玄遮掩,甚至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这等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的气度,莫说是寻常闺秀,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未必能及! 裴震重重一拍桌案,沉声道:“清凝,你不必替那孽障开脱!他若是个懂事的,就该明白能娶到你这般贤良的妻子,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可他如今这般作践家声,若是不严加管教,往后如何继承我靖国公府的家业?!” “父亲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盛清凝上前一步,亲手替裴震重新换上一盏热茶,温言劝道: “夫君毕竟是国公府的世子,身份尊贵,面子大过天。若是公然派人去青楼强拘,闹将起来,反倒成了满京城的笑柄,折了国公府的威严。依儿媳看,明日一早,儿媳亲自备下醒酒汤与车马,去楼外接夫君回府便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诚,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裴景玄考量: “夫妻之间,以和为贵。儿媳愿以柔克刚,慢慢规劝夫君收心。只要夫君能体会到家中的温暖,往后自然不会再贪恋烟花柳巷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裴震看着盛清凝,眼底的赞赏与信任已经达到了顶峰,他连连点头,叹道:“贤惠!当真是难得的贤妇!景玄若能有你半分懂事,老夫便是死也能瞑目了!好,此事全凭你做主!若那孽障敢对你有半分不敬,你只管来寻老夫,老夫亲自打断他的腿!” “儿媳谢父亲信任。”盛清凝深深福了一礼,唇角在阴影处勾勒出一抹森寒的冷笑。 贤良大度? 以柔克刚? 她盛清凝前世就是太懂事、太顾全大局,才会被裴家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当成垫脚石! 这一世,她要把“贤良”二字做成一副最完美的金丝枷锁,套在裴景玄的脖子上;更要将裴震的信任,化作自己日后掌管阖府大权的最锋利的屠刀! 裴景玄不是喜欢喝花酒、喜欢众星捧月的快活吗? 既然如此……她便在全京城最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面前,替他好好搭一座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大戏台”! ### 第十章:街头丑态,名声扫地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平康坊倚红楼前的大街,正是全京城最为繁华喧闹的通衢要道。 早市刚刚开张,挑担的货郎、赶早集的百姓、以及各府出来采买的管事车马络绎不绝,将宽阔的朱雀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嗒、嗒、嗒。” 一阵清脆沉稳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缓缓传来。 只见一辆雕饰华贵、悬挂着靖国公府徽记的四宝琉璃朱轮马车,在八名衣着整肃、面容严肃的国公府亲兵护卫下,极为显眼地停在了倚红楼的正门前。 车帘微挑,盛清凝在翠儿的虚扶下缓步踏下马车。 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撒花对襟织锦长裙,青丝高绾,发间只簪了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响铃簪,周身未施浓妆,清冷如雪中寒梅。 而在她身后,两名粗使婆子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食盒与大氅,食盒里隐隐散发着醒酒汤的淡淡草药香。 国公府世子妃亲自屈尊驾临烟花之地! 这等前所未有的稀罕事,瞬间引爆了整条长街。原本赶早集的数百名百姓与沿街商贾,顷刻间呼啦啦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 “老天爷!那不是盛太傅家的千金、新过门的国公府世子妃吗?” “堂堂世家贵女、一品诰命候补,大清早竟然亲自跑到倚红楼这种腌臜地方来?这……成何体统啊!” “你懂什么!昨夜裴世子为了跟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争花魁,在里头砸了整整两千两雪银,醉生梦死一夜未归呢!人家少夫人这是亲自来接夫君回府了!” “啧啧,娶了这般倾国倾城、知书达理的名门嫡女,竟还不知足,大婚当月就跑出来宿娼!这裴世子当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面对周围如浪潮般的非议与同情目光,盛清凝神色自若,脊背挺得笔直,甚至微微侧头,示意身侧的亲兵不必驱赶围观的人群。 她要的,就是满城皆知! 她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这位靖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子,究竟是一副怎样的下作嘴脸! “去,请世子爷回府。”盛清凝声音清越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主母威严。 守在楼前的老鸨早在马车停下时便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堆着一脸谄媚的假笑:“哎哟!给少夫人请安!少夫人万福!世子爷他……他昨夜多饮了几杯,此刻正在天字一号房歇息,恐怕……” “放肆!”翠儿上前一步,厉声叱道,“少夫人奉老国公之命亲自迎夫回府,岂容你这等烟花下贱之人推三阻四?还不快让世子出来!” 老鸨吓得一个哆嗦,正欲上楼通报,倚红楼朱红雕花的大门内却突然传来一阵醉醺醺的叫骂声。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嚎丧呢?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扰了本世子的清梦?!”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楼内的台阶上,裴景玄正被两名娇滴滴的粉头半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栽了出来。 他身上的宝蓝织金锦袍早被扯得乱七八糟,前襟大敞,露出干瘪白腻的胸膛,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胭脂唇印;发髻散乱得如同鸡窝,头上的白玉发冠歪在一侧,脚上甚至连靴子都丢了一只,只穿着一只脏污不堪的白绫袜踩在泥水里。 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脂粉味混合着宿醉的恶臭,隔着数丈远便扑面而来! “世子爷,慢些,少夫人来接您了……”一旁的花魁白玉霜怯生生地提醒道。 “少夫人?” 裴景玄醉眼朦胧,浑浊的目光在台阶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袭白衣、清绝出尘的盛清凝身上。 当看清盛清凝身后围得水泄不通的数百名百姓,以及那些指指点点、满是鄙夷的目光时,裴景玄那被酒精烧得发昏的脑子不仅没有清醒,反而瞬间被一股极度屈辱与暴虐的狂火彻底点燃! 他是谁?他是靖国公府唯一的世子!是未来的国公爷! 他在青楼寻欢作乐,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大张旗鼓地带人堵在大门口,还引来这么多下贱平民围观! 这不是在接他,这是在当众扒他的衣裳,将他的尊严狠狠踩在地上碾压! “盛清凝!!” 裴景玄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的两个粉头,踉踉跄跄地冲下台阶,指着盛清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谁准你带人跑到这里来堵本世子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烟花柳巷来管本世子的闲事?!” 盛清凝不退不让,任由他污言秽语地指着自己。 她甚至微微垂眸,双手从婆子手中接过那件厚重的白狐大氅,上前一步,温声道:“夫君,晨风寒凉,你身上衣衫不整,容易受了风寒。父亲在府中已等候多时,特命儿媳备了醒酒汤,接夫君早些回府歇息。” 说着,她极尽体贴地将大氅抖开,试图披在裴景玄那满身污秽的肩膀上。 这一副贤妻良母、受尽屈辱却仍旧体恤包容的模样,与裴景玄的疯癫暴躁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强烈反差! 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如炸了锅一般: “世子妃当真是菩萨心肠啊!丈夫宿娼在外,她不仅不哭闹,还亲自送汤送衣裳!” “这裴世子简直是个畜生!当街辱骂发妻,还把国公府的脸面全丢光了!” 百姓们的低声议论钻入裴景玄的耳朵,彻底让他失去了理智。 “拿开你的脏东西!少给老子假惺惺!” 裴景玄恼羞成怒,猛地挥起衣袖,狠狠一把打在盛清凝捧着的大氅上! “啪!” 盛清凝顺势轻呼一声,身子极精妙地向后微微一跌,整个人柔弱地摔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那件珍贵无比的白狐大氅瞬间跌入路边的烂泥与污水之中,溅了一身泥污。 而盛清凝鬓间的白玉响铃簪也随之磕在石阶上,应声断成两截! “小姐!少夫人!”翠儿与婆子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急忙扑上前去搀扶。 盛清凝跌坐在泥水里,发丝微乱,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终于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可她死死咬着唇,硬是没有吐出半句责难的言语,只仰起头,满目凄然与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丈夫。 满场死寂,紧接着,愤怒的浪潮几乎要将倚红楼的大门掀翻! “动手打人了!堂堂国公世子当街殴打太傅嫡女!” “造孽啊!这等贤淑的贵女,竟被这种败家子作践至此!” “国公府百年忠烈门楣,全被这孽障败坏殆尽了!” 裴景玄被满街千夫所指的怒骂声震得心头猛然一颤,宿醉的酒意终于在这一刻被冷汗浇醒了大半。他看着倒在泥水里、发簪断裂的盛清凝,又看了看自己抬起的手,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 “夫君……” 盛清凝在翠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面容惨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刀: “是儿媳无能……未能劝住夫君……今日之过,皆在清凝一人。清凝……这就随夫君回府,向父亲请罪。” 言罢,盛清凝身子一软,竟当着满街百姓与国公府亲兵的面,“急怒攻心”,软软地昏倒在翠儿怀中! “少夫人昏过去了!快!快抬上马车,回府请太医啊!!”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彻底陷入了混乱。 …… 半个时辰后,靖国公府松柏堂内,气氛森冷得如同九幽地狱。 裴震站在正厅正中,一张苍老的面庞涨成了黑紫之色,浑身剧烈颤抖,手中死死握着一根儿臂粗细的军中受罚专用的檀木重杖。 而盛清凝额头上敷着白巾,面无血色地斜倚在内室的软榻上,太医正满头大汗地在外间回禀:“少夫人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与屈辱,急火攻心,加之晨起受了风寒,这才昏厥过去,须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受刺激啊!” 大厅之中,被亲兵强行拖回来的裴景玄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酒气未散,冻得瑟瑟发抖。 “孽障……你这个不知廉耻、丧尽天良的畜生!!” 裴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怒咆哮,抄起手中的檀木军杖,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狠狠一杖抽在裴景玄的后背上! “砰!” 裴景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被抽得向前趴倒在地,背部的锦袍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父亲!饶命啊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是一时喝昏了头啊!”裴景玄涕泪横流,疯狂磕头求饶。 “知错?!老夫看你根本就是没心没肺的畜生!” 裴震双目赤红,气得一口逆血险些喷出来:“今日朱雀大街上数百人亲眼所见!全京城都在传我裴家纵子行凶、虐待贤妇!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今日午后便会堆满皇上的御案!我靖国公府百年的忠良门楣,老夫一辈子在沙场上换来的军功清誉,全被你这个逆子丢进了倚红楼的茅坑里!!” 裴震越说越怒,扬起军杖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暴打,打得裴景玄皮开肉绽、哀嚎连连,在地上如狗一般翻滚。 内室里,盛清凝躺在锦被之下,透过半卷的轻纱软帘,冷冷地注视着厅中这血腥的一幕。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裴景玄的尊严、前程与名声,今日已被她亲手钉死在耻辱柱上。 “来人!!” 裴震扔下染血的军杖,剧烈喘息着,厉声下达了最终的处置: “将这个逆子拖进裴氏祠堂!没有老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放他踏出祠堂半步!每日只许送粗茶淡饭,命他面壁思过,手抄《列女传》与裴氏家规各五百遍!他若敢踏出祠堂半步,立刻给老夫打断他的两条腿!!” 数名亲兵毫不留情地上前,拖起浑身是血、鬼哭狼嚎的裴景玄,快步向着阴暗幽冷的祠堂走去。 厅堂内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盛清凝轻轻闭上双眼,抚摸着小腹处平整的锦缎,眼底划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暗芒。 祠堂幽闭,寒气逼人。 这位不可一世的世子爷,此刻已然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裴家的弃子。 而接下来……便是她盛清凝以退为进,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国公府里,种下属于她自己的那颗“夺权血脉”的最佳时机了! ### 第十一章:珠胎暗结,母凭子贵 裴氏祠堂深处,香火幽微,阴冷刺骨。 数十面黑漆描金的裴家列祖列宗牌位整齐排列在供桌之上,在惨白的烛火摇曳下,显得森严可怖。 裴景玄趴在蒲团之上,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锦袍已被军杖撕扯得稀烂,背部与臀腿处的血迹干涸发黑,黏在皮肉上,稍微动弹一下便是钻心剜骨的剧痛。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嘴唇干裂泛白,手中颤抖着握着一杆狼毫笔,面前散落着几十张抄写得歪歪扭扭的家规。 “嘎吱——” 紧闭了整整半个月的厚重楠木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轴响。 伴随着细碎清脆的玉佩撞击声,一道轻盈窈窕的月白身影,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悄无声息地迈入了阴冷的祠堂。 裴景玄警惕地猛然抬头,浑浊泛黄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盛清凝?你……你来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咆哮,可刚一用力,背部的伤口便骤然崩开,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冷汗瞬间涔涔滚落。 “世子莫动,仔细伤口再次崩裂。” 盛清凝走上前,并未穿戴任何世子妃的华丽环佩,一身素雅的月白杭绸襦裙,长发低挽,神态轻柔得如同一捧初融的春雪。 她身后跟着翠儿,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三层朱漆食盒。 盛清凝亲自蹲下身来,揭开食盒的第一层,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炖得软烂黏稠的鲍汁鹿筋鸽子汤,紧接着又从第二层取出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与温热的白玉牛乳糕。 “半个月了,父亲下了严令,只许底下人送粗茶淡饭。” 盛清凝垂着眼眸,用白瓷勺轻轻舀起一勺参汤,吹散了滚烫的白汽,递到裴景玄干裂的唇边: “我知道世子自幼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那等糙粝下咽的苦楚?这是我亲自在小厨房里用文火熬了两个时辰的补汤,里面添了三七与当归,最能活血化瘀、生肌止痛。世子……先趁热喝两口吧。” 裴景玄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参汤,又看了看盛清凝那双被热气熏得微红的秋水明眸。 那眸子里没有半点他预想之中的嘲讽、怨毒或是小人得志,反而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自责与化不开的柔情。 “你……你不恨我?” 裴景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干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磨砺:“在倚红楼前,是我动了手,害你当众摔在泥水里,坏了你的白玉响铃簪,还害得你被满京城非议……我甚至指着鼻子骂你……你为何还要来管我的死活?!” 盛清凝眼眶微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扯出一抹温婉凄凉的浅笑。 “夫君是清凝的天,是清凝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夫婿。” 盛清凝放下勺子,伸出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极尽轻柔地握住了裴景玄那双冰冷粗糙的手掌,声音轻软得如同春日里的飞絮: “那日在倚红楼,是清凝思虑不周,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夫君折了面子,这才惹得夫君动了雷霆之怒。后来父亲动用军法,清凝在大厅外听着那一声声板子响,心疼得如同刀割一般,可父亲正在气头上,儿媳若是硬拦,只会让父亲下手更狠……” 说着,两行清泪适时地从盛清凝双颊滑落,滴在裴景玄的手背上,温热灼人。 “清凝自幼读的是《女诫》,学的是三从四德。夫妻本是一体同心,荣辱与共。夫君若是伤了身子,清凝便是坐拥万贯家财、享尽世子妃的尊荣,活着又有什么意趣呢?” 这一番剖白,宛如甘霖烈火,狠狠浇灌在裴景玄干涸暴躁的心田上! 裴景玄自小性格乖张,父亲裴震对他向来只有严厉的打骂与苛责,身边的狐朋狗友图的都是他的银钱与世子权势,青楼里的粉头看重的是他的挥金如土。 他从未体验过这般不掺任何杂质、甘愿为他忍辱负重的深情与包容! 一股浓烈至极的愧疚与狂热的动容,排山倒海般涌上裴景玄的心头。 他一把夺过盛清凝手中的汤碗,狼吞虎咽地将整整一碗热汤连肉吞入腹中,随即猛地将盛清凝死死搂入怀中,伏在她的颈窝处失声痛哭: “清凝……是我混账!是我瞎了狗眼,错把珍珠当瓦砾!你待我这般好,我却像个畜生一样待你……我对不住你!” 盛清凝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唇角在阴暗的烛火中缓缓裂开一抹森寒至极的冷笑,眼中哪有半分温情?唯有万丈深渊般的漠然与杀戮。 抱吧。 悔吧。 你越是动容,便死得越惨。 “夫君莫要自责了。”盛清凝反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声音宛如塞壬的歌声般充满诱惑,“伤口还疼得厉害吧?翠儿带了上好的生肌玉红膏,今夜祠堂的守卫都被我遣开了,就让清凝留在此处,替夫君换药……可好?” 裴景玄心中感动无以复加,连连点头:“好……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那一夜,裴氏祠堂幽暗阴冷的偏厅内,春色暗度,红烛摇曳。 裴景玄在愧疚与感激的极端情绪驱使下,对盛清凝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温存与顺从。 而盛清凝亦展现出了前世今生最精湛的迎合之术。她算准了小日子刚刚过去数日的天癸之期,在这个裴景玄身心防线最为薄弱、裴家血脉最为渴望延续的时刻,顺理成章地将那颗名为“绝杀”的种子,深深埋入了自己的腹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盛清凝每日借着送补药与参汤之名进出祠堂。 她不仅将裴景玄伺候得体贴入微,更在裴震面前百般进言、伏地恳求,终于在一个月满期之日,让裴震松了口,解除了裴景玄的禁足之令。 走出祠堂那一日,裴景玄宛如脱胎换骨一般,不仅对盛清凝言听计从,甚至在府中凡事皆以“少夫人”马首是瞻。 然而,盛清凝等候的真正转机,是在立冬后的第一场初雪落下的清晨。 “呕——” 松柏堂给老国公请安的正厅内,盛清凝刚端起丫鬟奉上的一盏热姜茶,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她急忙用帕子掩住口鼻,娇弱的身子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小姐!少夫人!”翠儿慌忙上前扶住她。 坐在上首品茶的裴震与国公夫人动作同时一顿。 国公夫人是生养过的人,见状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猛地站起身来:“清凝,你这是怎么了?可是闻不得这姜味?” 盛清凝面色微微泛白,有些羞赧地垂下头,虚弱道:“回母亲……儿媳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累得紧,晨起便胸闷恶心,原本以为是祠堂受了风寒,并未放在心上……” “快!快拿老夫的对牌,去请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张御医!立刻!马上!” 裴震激动得胡子乱颤,手中的茶盏险些砸翻在地,厉声吩咐身侧的管家。 不过半个时辰,须发皆白的张老御医便在管事的催促下提着药箱疾步入府。 软榻之上,盛清凝挽起半截皓腕,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素帕。 张御医双指轻轻搭在盛清凝的寸关尺三脉之上,微阖双目。 整个正厅内鸦雀无声,裴震、国公夫人,乃至闻讯匆匆赶来的裴景玄,全都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张御医的神情。 良久,张御医猛地睁开双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堆满了谄媚与狂喜的笑意,起身朝着裴震与国公夫人深深一揖到底: “恭喜老国公!贺喜老国公!少夫人的脉象如盘滚珠,往来流利,乃是千真万确的滑脉之象!少夫人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胎象稳固强健,乃是大吉之兆啊!” “轰!” 正厅之内,宛如平地惊雷炸裂! “两个月?当真是有喜了?!” 裴震激动得整个人面色发红,仰天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天不绝我裴家!列祖列宗在上,我裴家终于有后了!!” 裴景玄更是直接扑到软榻边,一把攥住盛清凝的手,眼中满是狂喜与震撼:“清凝……我有孩子了?我们要有儿子了?!” 盛清凝抚摸着小腹,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与母性光辉,轻声道:“都是夫君的福泽庇佑,清凝定会好生护住这个孩子。” “赏!全府上下,通通赏赐三个月月钱!” 裴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跨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盛清凝,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无上器重与托付: “清凝,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裴家天大的功臣!景玄性子不稳,往后这府中大小事务,库房出入、庄子收支、仆妇发卖……全凭你一人决断!陈管家,即刻将阖府中馈的库房对牌与钥匙,悉数交予少夫人掌管!” 大管家陈福连忙躬身,双手将沉甸甸的赤铜对牌与一串黄铜钥匙高高奉上。 盛清凝在翠儿的搀扶下微微起身,恭敬接过钥匙与对牌,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那一抹吞噬一切的嗜血锋芒。 掌家大权,终于彻底入她囊中。 这国公府的百年根基,从此在她股掌之间翻覆! 而这位一心沉浸在初为人父狂喜中的好夫婿裴景玄…… 他的死期,也可以正式开始倒计时了。 ### 第十二章:投其所好,三千瘦马 掌家中馈的第三日,靖国公府内院已然悄无声息地换了人间。 东院库房门前,盛清凝身着一袭石青色织金团花对襟锦裘,腹前略显宽松地束着软绸宫绦。她端坐在一张梨花木太师椅上,手旁搁着那厚重发沉的阖府黄册与赤铜对牌。 台阶之下,数十名管事婆子、帐房先生屏息敛声,排成两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管事,上月大厨房采买的云腿与燕窝,报销了八百两雪银。” 盛清凝未曾抬眼,手中一柄朱砂笔在账册上轻轻一点,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子压顶的森严:“可本夫人着人去城南‘德裕祥’查验了底根,同样的批次与成色,统共只出货三百二十两。剩下那四百八十两的缺口,是记在国公爷名下,还是进了你内侄在顺天府外置办的暗门子茶庄里?” 扑通一声。 采买大管事吓得面无人色,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额头碰地砰砰作响:“少夫人明察!老奴……老奴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求少夫人念在老奴伺候老国公三十年的份上,饶老奴这一遭!” “三十年的老人,更该懂什么叫规矩。” 盛清凝将狼毫搁在玉笔架上,目光森凉:“念在公公往日的情分上,免去你杖责之刑。卸下管事腰牌,吞进去的银子如数吐出,明日一早,全家发卖去北地庄子上看林子。若缺了一厘一毫,便送去顺天府大牢,让刑部的大人替你核算。” 雷霆手段,滴水不漏。 短短半月功夫,那些昔日仗着老国公与裴景玄撑腰、在府里作威作福的中饱私囊之徒,被盛清凝借着“整饬家风、为腹中子祈福”的大义名分,连根拔除了七八成。换上来的,尽是盛家随嫁而来的心腹与精明能干的年轻底盘。 整座国公府的外壳依旧姓裴,内里的骨血筋络,却已被盛清凝换成了盛家的刀斧。 然而,这等安稳不过维持了半月。 祠堂思过的余威渐渐淡去,裴景玄那副被骄纵了二十年的劣根性,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那日午后,雪霁天晴。 盛清凝正倚在暖阁的黄花梨美人榻上,任由翠儿替她剥着温热的煨栗子,外间帘栊突然被人粗暴地挑开。 裴景玄裹着一身玄狐大氅大步跨了进来,面带焦躁烦闷,一屁股砸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将手中的暖炉往案几上重重一顿。 “清凝,这日子当真过不下去了!” 裴景玄扯了扯领口,眼底泛着几分猩红与压抑已久的躁意:“成日里不是账本便是规矩,父亲如今连西大营都不许我去,整日将我关在府里!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金贵,碰也碰不得,近也近不得。本世子堂堂靖国公府唯一的嫡嗣,房里除了两个粗手大脚的粗使丫鬟,连个能温香软玉揉肩捶背的人都没有!传扬出去,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都要笑掉大牙!” 翠儿立在盛清凝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 自打盛清凝诊出喜脉,裴景玄在老国公面前装了不到半月的“浪子回头”,便又耐不住寂寞。只是碍于老国公的严令,不敢再去平康坊倚红楼,憋闷之下,竟直接跑来跟怀孕的正妻讨要女人! 盛清凝眼皮微垂,遮掩住眸底翻涌的讥讽与森寒。 她轻轻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缓缓抬起头,面上不仅没有半点正室该有的委屈与酸意,反而溢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 “夫君……都是清凝不好。” 盛清凝眼眶泛红,虚弱地撑着身子想要下榻行礼:“清凝如今身子笨重,害喜害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安稳,确实无法尽到一个做妻子的本分,好生侍奉夫君枕席。夫君正值盛年,血气方刚,若是这般生生熬着,熬坏了身子,清凝万死难辞其咎。” 裴景玄见她这般自责温顺,面上的烦躁顿时减了三分,讪讪道:“我……我也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怀着裴家的骨肉辛苦。可我到底是个男人,成日憋在这空房里,实在憋闷……” “夫君的心思,清凝如何能不明白?” 盛清凝伸手握住裴景玄冰冷的手掌,柔声道:“与其让夫君在外头被那些不知底细的下贱烟花粉头勾了魂去,惹得父亲雷霆大怒,倒不如在府里堂堂正正添几个贴心懂事的。一来,能替清凝好生分担伺候夫君的辛苦;二来,也可早日为裴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 裴景玄猛地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清凝,你……你当真愿意替我纳妾?!” 寻常世家大妇,哪一个不是将丈夫房里的妾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盛清凝不仅不阻拦,竟还要主动替他张罗! “自然当真。” 盛清凝微微含笑,语气温婉大度到了极致:“寻常良家女子规矩繁琐,不懂得如何体恤夫君的喜怒。清凝既要替夫君挑选,便定要挑满京城最绝色、最知晓如何伺候男人的妙人儿。夫君且安心回前院歇息,三日之内,清凝定给夫君一个满意的交待。” “好!好!清凝,你当真是天底下最贤惠的妻子!” 裴景玄大喜过望,在盛清凝额上胡乱吻了一下,便兴冲冲地甩袍离去,只留下一室轻浮的冷风。 待帘栊彻底合上,盛清凝面上的柔顺笑意在一瞬间冰封瓦解,化为彻骨的森然。 她拿出一方雪白的锦帕,极尽嫌恶地用力擦拭着额角方才被裴景玄碰过的地方,随即随手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炭盆里。 青烟腾起,化为灰烬。 “小姐……您当真要给世子纳妾?”翠儿忍不住轻声问道,“那裴景玄本就是个好色贪欢之徒,若是再纳几个狐媚子进来,岂不是更加猖狂?” “猖狂?” 盛清凝冷冷一笑,从枕下取出一串小巧的铜钥匙,递给翠儿:“去西厢房把那只乌木描金箱子取出来。里面装着三张从扬州暗门子里重金买断的‘瘦马身契’。” 翠儿心头猛地一跳。 扬州瘦马! 那可不是什么寻常青楼女子。那是江南盐商巨贾自幼采买贫家幼女,用极其严苛阴损的法子调教出来的极品尤物。琴棋书画、媚功体香、捏骨侍奉无一不精,所学的一切手段,皆是如何将男人的魂魄骨髓生生榨干! “三日后,将如烟、抚柳、红绡三人,从京郊别庄悄悄领进汀兰院偏厅。”盛清凝眼神微眯,宛如盘踞在黑暗中的毒蟒。 …… 三日后,夜色如墨。 汀兰院的暗阁内,沉香袅袅。 三名身着薄纱软缎的女子盈盈下拜。三人皆不过二八年华,一个娇怯如弱柳扶风,一个妖娆似盛开芍药,一个清冷如月中谪仙,当真是各有千秋,美艳不可方物。 “奴婢如烟、抚柳、红绡,给少夫人请安。”声音娇柔婉转,勾魂摄魄。 盛清凝端坐在首位,神情淡漠地打量着阶下三人,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翠儿立刻捧着三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上前,咔哒一声全部打开。 烛火之下,整整三千两足赤金条与三张盖着官府朱印的身契,在锦缎上闪烁着晃人眼目的寒光! 三名女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里的金子,足够你们在任何一处富庶郡县置办千亩良田、十座宅院,安富尊荣过完下半辈子。” 盛清凝语气极缓,极平淡,却字字带着千钧的压迫: “而那三张身契,只要办妥本夫人交代的事,立时便能归还你们,让你们从奴籍贱民,堂堂正正做回良人。” 为首的如烟咽了口唾沫,极聪明地伏地叩首:“求少夫人示下!奴婢姐妹三人贱命一条,纵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盛清凝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羊脂白玉小瓷瓶,推至案几边缘。 “瓶中之物,名为‘销魂引’,是从西域商贾手中重金求来的绝品密药。” 盛清凝眸光森寒如冰,低声道:“此药混入酒水饮食之中,无色无味。男子服下,只觉通体舒泰、神魂颠倒,能将房中之乐放大十倍百倍,且极易沉溺成瘾,欲罢不能。” “但此物每服一次,便暗中掏空一分精血。若日日不绝,不出百日,筋骨尽软,五脏俱焚,哪怕是大罗金仙下凡,也只当他是纵欲无度、自戕而亡。” 盛清凝俯视着面色微白的三名瘦马,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你们用尽平生所学的全部手段,将世子爷牢牢拴在你们的院子里。白日抚琴作画,夜夜极乐笙歌!要他连踏出后院一步的力气都没有,要他觉得外头的烟花女子皆如糟粕,唯有在你们房中才是人间仙境!” “只要办成此事,金子与自由,皆是你们的。可若是有人胆敢泄露半点风声……” 盛清凝眼角微挑,语气如九幽冰窟: “菜市口被砍断脑袋的柳映雪,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听懂了么?” 如烟三人浑身战栗,重重将头磕在地上,颤声道:“奴婢……誓死效忠少夫人!绝不敢有二心!” “很好。” 盛清凝缓缓闭上眼,靠回软榻:“去吧。世子爷在前厅已经等得心焦了……好好去‘伺候’咱们的世子爷。”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不多时,西跨院的方向便隐隐传来了裴景玄放浪形骸的狂笑声与女子娇媚的琵琶弦音。 盛清凝坐在黑暗中,抚摸着小腹,侧耳聆听着那催命的欢歌,唇角浮现出一抹极尽冰冷的笑意。 裴景玄,你既这般贪恋温柔乡。 那我盛清凝,便亲手为你筑一座……永世不得超生的美人冢! ### 第十三章:温柔杀冢,日薄西山 腊月初八,天降大雪。 自打如烟、抚柳、红绡三人进了国公府西跨院,这临近后花园的“怡景轩”便成了整座府邸里最暖融、也最糜烂的销金窟。 院内日夜地龙烧得滚烫,门窗缝隙皆用厚重的泥金羊毛毡毯严密裹住,隔绝了外头漫天呼啸的冰雪。 屋内则是另一番天地。 暖烟缭绕,浓郁的西域苏合香混合着劣质而勾人的甜腻脂粉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红绡侧卧在铺满白狐皮的软榻边,纤纤素指轻拢慢捻,弹奏着一曲靡靡凄迷的江南小调;抚柳一身薄如蝉翼的绯色轻纱,赤着足踝在猩红地毯上旋转起舞,腰间银铃清脆作响;而如烟则半跪在裴景玄身侧,将一颗颗浸泡过药酒的温热葡萄,就着自己涂满蔻丹的朱唇,轻巧地渡进男人嘴里。 “世子爷,这金樽里的酒是奴婢亲手温的,添了少夫人送来的百年雪参和西域‘养神玉露’,您若是再饮一杯,今夜奴婢便再教您一式扬州城的新鲜花样……” 如烟眼波横流,嗓音沙哑娇软得如同春水,指尖悄无声息地自裴景玄凹陷的胸膛滑过。 而在那白玉酒壶的壶嘴暗扣处,正是盛清凝赐下的“销魂引”。 “好!好美人儿!当真是让本世子快活似神仙!” 裴景玄仰头大笑,迫不及待地夺过金樽,咕咚一声将泛着暗黄幽光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药力发作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裴景玄原本有些浑浊泛灰的眼珠骤然泛起一层可怖的赤红,干瘪凹陷的面颊上瞬间浮起两团病态的潮红。他只觉浑身百骸像是被烈火点燃了一般,心跳如擂鼓,原本绵软无力的四肢陡然生出一股虚妄的暴躁气力。 “来!都陪本世子喝!今夜谁也不许睡!谁先合眼,本世子便打发谁去柴房劈柴!” 裴景玄一把将如烟狠狠拽入怀中,撕扯着她身上的轻纱,狂乱放浪的大笑声透过厚重的门帘隐隐传了出去。 然而,任凭这笑声如何张狂,若有明眼人在此,定会被裴景玄此刻的模样骇得心惊肉跳。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的光景。 昔日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眉宇间带着世家骄横之气的裴景玄,如今已然形销骨立。他的颧骨高高凸起,两腮深陷如鬼,眼眶四周是一圈发黑发青的浓重淤痕,整个人干瘪瘦弱得宛如一具裹着锦袍的活骷髅。 他走路时双足浮肿发虚,哪怕只是迈过一道两寸高的门槛,都要扶着小厮的肩膀大口喘粗气,甚至连夜里咳出的浓痰之中,都已隐隐带上了黑红色的血丝。 可偏偏,在那“销魂引”的虚火催逼之下,他却觉得自己精神矍铄、神勇无比,不仅每日连怡景轩的大门都懒得踏出一步,更是夜夜通宵达旦,与三名瘦马颠鸾倒凤,不知今夕何夕。 …… 与怡景轩的纸醉金迷截然不同,汀兰院的正房内,沉静得近乎森冷。 窗外落雪无声。 盛清凝身着一袭宽大的织金祥云纹宝蓝缎袍,坐在暖烘烘的罗汉床上。她如今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然高高隆起,轮廓圆润饱满。 翠儿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温热的安胎燕窝羹奉到她手中。 “小姐,方才西跨院那边,如烟又派人去大厨房支取了三副虎骨鹿茸与两坛烧刀子。” 翠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快意与惊骇:“小厮回禀说,世子爷昨儿后半夜突然在房里栽了个大跟头,鼻血流了半碗,把红绡的裙子都染透了。可如烟给他灌了一杯掺了药的参茶后,世子爷竟又爬起来狂饮到了天明……” 盛清凝执起白玉调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燕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薄凉。 “那是‘回光返照’的虚阳上浮。” 盛清凝淡淡道:“骨髓已空,经脉已竭,脏腑全凭那一味毒药生生吊着最后一点元阳之火。这就好比一盏油尽的枯灯,你往里头猛浇烈酒,火苗看似窜得比天还高,可里头的灯芯……早就烧成灰烬了。” “小姐,老国公那边近日似乎起疑了。”翠儿有些担忧地轻声道,“老国公昨夜去前院校场巡视,听闻世子已有大半月未曾去军中点卯,今晨特意派了身边的心腹常嬷嬷去怡景轩看望。虽被如烟借口世子‘宿醉未醒’给挡了回去,但常嬷嬷回话时,面色极不好看。” 盛清凝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燕窝咽下,用帕子优雅地沾了沾唇角。 “起疑?起疑了才好。” 盛清凝眸光森寒如刀,扶着翠儿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去把库房里那支千年野山参取出来,切成薄片。再让小厨房炖一盅‘九转固元膏’。” 翠儿一愣:“小姐这是要……” “做戏做全套。”盛清凝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唇角浮现出一抹诡谲温婉的笑意,“做妻子的,怎能眼睁睁看着夫君日渐憔悴而不闻不问呢?走吧,随我去松柏堂,给公公‘请罪’去。” …… 半个时辰后,松柏堂正厅。 老国公裴震坐在太师椅上,手按佩剑,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厅堂两侧站着军中的几名老将,整个厅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降临的前夜。 “常嬷嬷,景玄当真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裴震重重一拍桌案,虎目含威。 常嬷嬷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国公爷……老奴今早隔着门帘看了一眼,世子爷脸色蜡黄,气息微弱,躺在榻上直打摆子。如烟姑娘说,是世子爷近来读书操劳过度,又贪凉吹了冷风,这才染了风寒……” “放他娘的狗屁!读书操劳?!” 裴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咆哮:“他长这么大,连本兵书都没正经翻过两页!老夫看他分明是被那几个狐媚子掏空了身子骨!来人,把那几个贱人给老夫拖出来乱棍打——” “父亲息怒!” 一道柔和凄楚的嗓音突兀地自厅外响起。 盛清凝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挺着笨重的大肚子,步履艰难地迈入厅堂。她面带急色,眼眶通红,走到堂前便要屈膝下跪。 “使不得!快扶少夫人起来!”裴震见状大惊,急忙挥手喝止。 盛清凝如今腹中怀着的,可是裴家唯一的嫡孙血脉,磕着碰着分毫都是天大的祸事。 “清凝,你有孕在身,天寒地冻的怎么跑过来了?”裴震缓了语气,但面色依旧铁青。 盛清凝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还是半跪在柔软的毛毯上,泣不成声: “父亲!都是儿媳的过错!是儿媳没有管束好西院,害得夫君大病一场!” 裴震皱眉:“这与你何干?是你给他挑了那几个妾室,可当初也是他自己吵着闹着要纳妾的!” “不……是儿媳思虑不周。” 盛清凝抬起泪痕斑斑的俏脸,字字泣血: “儿媳见夫君平日里郁郁寡欢,本想着选几个懂事温顺的女子好生照料他的起居,让他舒心些。可谁曾想……夫君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几月见儿媳怀胎辛苦,心中愧疚,夜里总想着去西跨院借酒浇愁。那几个扬州买来的丫头没见过世面,只一味依着夫君的性子哄他开心,由着他日夜纵酒作乐……儿媳去劝过数次,可夫君脾气上来,连儿媳的门都不许进啊!” 盛清凝哭得身子微颤,急忙示意翠儿奉上紫檀木匣: “这是太傅府昨日刚送来的长白山极品野山参,药效最是霸道。儿媳自作主张,已命人每日切片化入夫君的饮食之中,又让府医每日请脉开方。可府医说……夫君这是常年积攒的底子虚寒,加之近日‘风寒入骨、气血两亏’,断断不可受半点惊吓与刺激,须得安心在暖阁中以大补之药慢慢调理啊!” 裴震看着跪在地上满面自责、挺着大肚子的儿媳,再看看匣子里那支价值千金的极品老参,心头的暴怒瞬间化作了无尽的酸楚与懊丧。 多好的儿媳啊! 怀着身孕还要操持阖府家事,面对荒唐无度的丈夫,不仅没有半句怨言,甚至自掏腰包用娘家的千年野参替那逆子吊命! “好孩子,快起来,快坐下。” 裴震长叹一声,满脸疲惫与苍凉地摆了摆手:“家门不幸,生出这等不肖子孙!清凝,难为你了。若不是有你撑着这个家,我裴家……真不知要落魄成何等模样!” 他冷冷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与失望: “罢了!既然府医说不能受惊动,那便由着他在怡景轩躺着吧!老夫眼不见心不烦!有你每日用老参照料着,他也死不了!等翻过年关,你诞下麟儿,老夫再亲自去西跨院,把那几个狐媚子全部乱棍打出府去!” 盛清凝深深福身,声音柔婉顺从:“儿媳遵命,定会竭尽全力,好生‘照料’夫君。” 走出松柏堂时,漫天飞雪扑面而来。 盛清凝裹紧了身上的锦裘,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遥遥望向西跨院那缕被浓烟与热浪蒸腾得微微扭曲的屋脊。 风寒入骨? 千年老参大补? 裴景玄如今的身体,早已被“销魂引”蚕食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空壳子。内里全是暴虐的虚阳毒火,此时若用温补之药慢慢拔除毒性,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留下一条残命。 可盛清凝偏偏每日命人以“孝心爱意”之名,源源不断地将最烈、最燥、最霸道的大补老参硬生生灌进他的喉咙里! 烈火烹油,干柴遇火。 盛清凝抚摸着腹部,唇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弧度。 裴景玄,快了。 这最后一把火,很快就要把你整个人……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了! ### 第十四章:灯枯油尽,世子暴毙 除夕刚过,正月初三的夜里,风雪愈发猖狂。 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在京城上方,刺骨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靖国公府鳞次栉比的屋檐间发出呜呜的厉啸,宛如无数索命恶鬼在夜幕下撕扯哭嚎。 子夜时分,西跨院的怡景轩内,地龙依旧烧得通红。 然而,屋内原本浓郁的脂粉与沉水香气,此刻却被一股极古怪、极刺鼻的腥臭酸气彻底掩盖。 裴景玄赤条条地裹在一层凌乱的蜀锦软被之中,整个人陷在厚软的狐裘褥子里。 短短三个月,他原本英挺的面孔如今已彻底缩成了一个干瘪蜡黄的骷髅头,深陷的眼窝发黑泛紫,双颊没有半两活肉,唯有一对泛着病态赤红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 “水……给本世子……拿参汤来!” 他费力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般粗重破碎的轰鸣。 盛清凝每日着人送来的千年野山参汤,此刻就搁在旁边的紫檀矮几上。浓黑发褐的汤药散发着灼人的燥烈药气,碗沿已经凝结了一层暗黄的浮沫。 床榻边,如烟、抚柳、红绡三人皆身着凌乱单薄的轻纱,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方才子时三刻,裴景玄为了在她们面前重振雄风,不仅强行吞下了双倍分量的“销魂引”,更是一口气将整整一大碗滚烫的参汤干见底。 然而药力刚一化开,他胸腔内便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剧痛,整个人像是一尾离了水的干鱼,在床榻上疯狂抽搐扭曲起来! “世子爷……参汤在这儿呢,您、您慢些……” 如烟颤抖着伸出惨白的手指,试图去端药碗。可她的手尚未触及瓷碗,床榻上的裴景玄突然猛地挺直了上半身! “噗——!!” 一口浓稠发黑、混杂着细碎脏腑碎末的污血,毫无预兆地自裴景玄口鼻之中喷溅而出! 黑血如雨,狠狠泼在床头悬挂的雪白鲛绡罗帐之上,触目惊心。 “啊啊啊——!!” 如烟吓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抚柳与红绡更是吓破了胆,顾不得身上寸缕未着,连滚带爬地往外间扑去。 “救命!快来人啊!世子爷吐血了!世子爷不好了!!” 惊恐欲绝的呼喊声撕裂了风雪笼罩的后院。 床榻之上,裴景玄大张着嘴,乌青的嘴唇剧烈开合,双手在半空中疯狂抓挠,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那双被血丝彻底填满的瞳孔在虚空中胡乱扫荡,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倚红楼前的张狂、祠堂受杖的绝望、盛清凝温存奉药的柔荑,以及那日复一日源源不断灌入他腹中的烈性参汤…… 毒。 是毒! 那根本不是什么固本培元的良药,那是将他五脏六腑生生架在火上炙烤的催命断魂汤! “盛……盛清凝……毒……毒妇……” 裴景玄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凄厉咕噜,干枯如柴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扬,随即重重砸在床沿上。 脖颈一歪,气绝身亡。 那一双浑浊赤红的眼睛依旧大睁着,死死瞪向房顶的雕花梁木,死不瞑目!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座国公府大乱。 “什么?!你说什么?!” 松柏堂内,老国公裴震披着一件旧羊皮袄,甚至来不及系好腰带,便赤着脚从暖榻上翻身跃下。他面色铁青,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小厮领口,须发戟张:“景玄怎么了?!你给老夫说清楚!!” 小厮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哭嚎:“国公爷!世子爷他……他大口大口地吐黑血,身子硬了,没气了啊!!” “轰——!!” 宛如晴天霹雳当头炸响。 裴震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形剧烈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当场栽倒。 “孽障……孽障啊!!” 裴震推开身侧的侍卫,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怒苍狼,疯了一般朝着西跨院的怡景轩狂奔而去。 当他一脚踹开怡景轩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门时,迎面扑来的浓烈血腥气与死寂,瞬间抽干了他浑身所有的力气。 房内的地龙依旧热气蒸腾。 床榻之上,他唯一的嫡子裴景玄静静地躺在一片污血之中,面容干瘪如枯骨,双目圆睁,早已凉透了。 而床边跪着的如烟三人,衣衫不整,哭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景玄……景玄!我的儿啊!!” 裴震踉跄着扑到床头,枯槁苍老的手掌颤抖着去摸儿子的颈侧。那一片冰凉僵硬的皮肉,彻底粉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死了。 他裴震戎马一生,替大夏朝荡平北狄、立下赫赫战功,挣下了这一品靖国公的万世爵位。 可如今,他膝下唯一的独苗、裴家传续香火的唯一血脉……竟然就这么赤条条、死状凄惨地暴毙在了一间满是脂粉骚气的妾室卧房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太医呢?把府医给老夫抓过来!!”裴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啸,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回……回老国公的话……” 一直候在外间的府医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颤声道:“老朽方才仔细验过了,世子爷经脉尽断,脏腑枯竭焦黑……此乃、此乃常年沉溺烟花酒色,近日又……又纵欲过度,加之服用了过量霸道燥热的虎狼之药,导致精血瞬间耗尽,虚阳暴脱而亡啊!这……这纵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啊!” “纵欲过度……虚阳暴脱?!” 裴震重复着这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直冲天灵盖。 他的儿子,未来的国公爷,竟然死于这等最肮脏、最下作、最叫天下人耻笑的死因! “贱人……你们这几个狐媚子!老夫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裴震猛地拔出腰间随身佩戴的长剑,剑锋寒芒暴涨,直指跪在地上的如烟。 如烟三人吓得尖叫连连,拼命磕头:“国公爷饶命啊!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是世子爷逼着奴婢们伺候,那些药酒也是世子爷自己要喝的啊!少夫人……少夫人还特意送了千年野参来调理,可世子爷根本不听劝啊!求国公爷明察!” 盛清凝送的野参! 盛清凝每日的苦苦规劝! 甚至盛清凝挺着大肚子在松柏堂前跪地请罪的模样,刹那间在裴震脑海中闪过。 不是盛清凝的错,更不是旁人的错。 归根结底……是他裴家自己生养出了这么一个自甘堕落、自寻死路的混账逆子!! 裴氏百年的清誉,列祖列宗的铁血荣光,全在这一夜,被这逆子的一泡烂脓血,毁得干干净净! “噗——!!” 一口猩红滚烫的本命热血,猛地自裴震口中狂喷而出,在惨白的空气中化作一片刺目的血雾。 “老国公!老国公吐血了!!” “快扶住国公爷!!” 侍卫与亲随们惊恐大骇,一拥而上。 只见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杀人如麻的沙场老将,此刻脸色惨白泛青,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倒下去。 他的右侧手脚在半空中剧烈抽搐蜷缩,嘴角歪斜着向一侧塌陷,浑浊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白,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嗬嗬”怪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了! “急怒攻心!这是急火攻心导致的中风偏瘫之兆啊!!”府医惊恐地尖叫起来,“快!快抬回松柏堂!准备金针与艾草!!” 混乱、尖叫、哭喊、奔走。 整个国公府的后院宛如被天火焚烧的蚁穴,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崩溃边缘。 而在那纷乱杂沓的人潮之外,长廊暗处的一根朱红廊柱旁。 盛清凝静静地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她身披玄狐大氅,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高高隆起的小腹在厚重的冬衣下显得格外安稳沉静。 风雪落了她满肩,却无法撼动她半分神色。 看着眼前这一出父死子瘫的人间惨剧,盛清凝的唇角在黑暗中极缓慢、极冰冷地勾勒出一抹绝艳至极的弧度。 裴景玄死了。 裴震瘫了。 这高不可攀、作威作福的靖国公府…… 从这一夜开始,天,彻底塌了。 而她盛清凝,便是这塌陷废墟之上,唯一的主宰! ### 第十五章:大权在握,铁腕肃清 丧钟长鸣,白幡翻卷。 偌大的靖国公府一夜之间褪尽了红绸,换上了一望无际的刺目缟素。 正堂之上,黑漆描金的巨大楠木棺椁静静停驻在灵堂正中。 灵前香烟缭绕,纸钱化作片片灰烬,在阴冷的过堂风中打着旋儿飞舞。 裴景玄这死法实在太不光彩,任凭府中如何对外宣称世子是“染了极恶暴疾、不治身亡”,可京城那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与街头耳目,又怎会不知怡景轩里那一夜的荒唐与血污? 因此,这本该风光大办的国公府独嗣丧礼,竟办得异样沉闷晦暗,登门吊唁的宾客神色古怪,私语窃窃。 而在后院松柏堂内,老国公裴震躺在深垂的锦帐中,半身僵硬如石,嘴角斜歪,流涎不止。 任凭他那双充血浑浊的眼睛如何死死瞪着虚空、喉咙里发出痛苦凄厉的“嗬嗬”怪响,身子却连一寸都无法挪动,宛如一尊被困在腐肉里的活死人。 国公夫人早在裴景玄断气那一夜便哭得昏厥数次,心力交瘁之下卧床不起,整座国公府内宅与前厅,彻底陷入了无人主事的真空境地。 各房旁支宗亲如闻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纷纷借着“奔丧”之名涌入府中。 偏厅之内,裴氏宗族几位辈分极高的族老面色凝重,正围着大管家陈福厉声逼问: “老国公中风瘫痪,口不能言;世子英年早逝,膝下无所出!我偌大的靖国公府,承袭的是世袭罔替的一品军爵,总不能让诺大家业落入外姓人之手!” “不错!依老夫看,理当即刻从西府二房过继一名年富力强的侄儿过来,承嗣世子香火,暂代主理这阖府的田产账目与兵符对牌!” “正是此理!妇人家懂什么军政家业?赶紧让少夫人交出账房对牌,退居后院安生守节才是正经!” 喧嚣争执之声越来越高,几位族老甚至已卷起袖子,命身后的随从去强索账册。 然而,就在此时,偏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隔扇门,被人从外头猛地一把推开! “哗啦——” 一股裹挟着风雪的森冷气息骤然灌入堂内,瞬间压灭了满屋的燥热。 只见盛清凝身着一身素白暗纹重绢孝袍,头上挽着整齐的素银发髻,只簪了一朵白绢素花。 她未施任何脂粉,面容清冷出尘如九天玄女,双手端正地交叠在身前,护着那已然高高隆起、如扣小釜般的五个月孕肚。 在她身后,整整齐齐排开两列身披玄铁重甲、手按腰间横刀的盛家精锐甲士! 铁甲铿锵,刀鞘森然,每迈一步,皆在地砖上踏出令人胆寒的沉闷震响。 原本吵嚷不休的偏厅,在这一瞬骤然死寂。 几位裴氏族老被这股凌厉逼人的杀伐之气震得心头猛跳,为首的三太爷硬着头皮站起身,干咳一声道:“少夫人,你这是何意?今日乃是族中长辈商议裴家承嗣大计,你一个怀有身孕的妇道人家,带这许多带刀侍卫闯入宗室议事堂,成何体统?!” 盛清凝由翠儿稳稳搀扶着,缓步迈上主位。 她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那位三太爷半分,径自在那张代表着国公府最高权柄的紫檀雕螭太师椅上端坐下来。 “成何体统?” 盛清凝抬眸,目光森凉如冰刃,在满堂宗亲脸上寸寸刮过: “夫君灵柩尚在堂前未曾入土,公公中风在榻尚未咽气,诸位叔公伯爷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人马打上门来,逼迫寡妇、争夺家产,甚至妄图瓜分朝廷赐予靖国公府的世袭爵位……敢问三太爷,这,又是哪门子的体统?!” “放肆!” 三太爷恼羞成怒,重重一拄拐杖,厉声道:“老夫也是为了裴家百年的基业着想!景玄已死,他房中空空如也,裴家这一脉已然绝了后!若不从二房过继嗣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裴家爵位被朝廷削夺收回吗?!” “绝后?” 盛清凝闻言,不怒反笑。她缓缓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极尽轻柔地抚在自己圆润隆起的腹部上,唇角泛起一抹讥诮入骨的冷笑: “三太爷眼瞎耳聋了不成?本夫人腹中所怀,乃是夫君生前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的裴家嫡长血脉!太医院院判与张老御医联名画押的吉康脉案尚在案头,白纸黑字写着‘男胎稳健、母子康泰’!有这名正言顺的裴家正统在此,何时轮到二房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庶孽野种,跑来我靖国公府指手画脚?!”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如惊雷砸在青石板上! 在宗法礼制大过天的天下,只要遗腹子尚在腹中,且确诊为男胎,那这孩子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任何试图在孩子降生前过继嗣子的行径,皆等同于谋夺嫡产、公然践踏纲常! 几位族老被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西府的二老爷犹自不甘,咬牙跳出来道:“就算你怀的是男胎,如今老国公病危,世子新丧,外头账目混乱,军中旧部人心浮动,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挺着个大肚子,如何镇得住这偌大的国公府?交出对牌,由族中长老代管中匮,方是万全之策!” “代管中匮?” 盛清凝眼神一沉,杀机毕露。 她猛地抬手,将手中的那枚温润发烫的赤铜对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发出“当”的一声刺耳巨响! “本夫人手握老国公亲赐的中匮金印与调兵对牌,更是太傅府明媒正娶的世子正妻!在这座国公府里,除老国公外,本夫人便是唯一的主人!” 盛清凝豁然起身,大袖一挥,厉声下令: “甲士何在?!” “在!!”数十名披甲之士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整座厅堂。 “西府二房以下犯上,逼迫主母,辱没先灵!即刻将这群狼子野心之徒乱棍打出府门!自今日起,关闭府邸四门,凡无本夫人亲笔手令者,裴氏宗族之人,一概不得踏入国公府半步!若有违逆硬闯者,格杀勿论!!” “遵命!!” 凶悍的甲士根本不容那群养尊处优的族老分说,雪亮的刀鞘直接横在他们胸前,连推带搡地将一众面如土色的裴家族亲生生轰出了正门! 哀嚎声、咒骂声渐渐消弭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外。 厅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大管家陈福与满地跪伏的奴仆浑身冷汗涔涔,看着上方那威严凌厉若掌兵主帅的少夫人,心中无不生出大难临头的战栗之感。 盛清凝冷冷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大管家陈福身上。 “陈管家。” “老奴在!老奴在!”陈福吓得连连磕头。 “西跨院怡景轩的那三个瘦马,如今关在何处?” “回少夫人……按您的吩咐,昨夜事发后,老奴便已将如烟、抚柳、红绡三人秘密锁拿在后罩房柴房里,封了口,半句风声也未曾漏出去。” 盛清凝微微颔首,眼底泛起深不见底的幽暗:“那三人伺候世子不力,致使世子暴疾身亡,其罪当诛。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宜在丧期见血。翠儿,取了她们的身契与那三千两赏银,连夜派心腹快马送她们出京,遣送回江南原籍,永世不得踏入北境半步。” 这是她当初给这三颗棋子的承诺,只要裴景玄死得干干净净、查无实据,她不介意放这三只蝼蚁一条生路。 “至于府内……” 盛清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违逆的森严血气: “大厨房、采买处、车马房、账房……凡是昔日依附于二房、暗中向外传递消息的耳目,今日一并清算!陈福,拿着这本名册,按图索骥。私吞银钱者,打断双腿发卖矿山;通风报信者,拔了舌头扔去荒庄做苦力!缺了的位置,尽数换上盛家送来的陪嫁家人掌管!” 陈福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本厚厚的清洗名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用朱笔勾出的上百个名字,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要把国公府彻底翻个底朝天啊! 自此之后,上至门房管事,下至洒扫仆妇,整座国公府的每一双眼睛、每一只耳朵,都将彻底姓盛! “老奴……遵少夫人令!这就去办!”陈福重重磕头,满头大汗地领命而去。 风雪呼啸,灵堂前的白幡猎猎作响。 盛清凝独自一人扶着沉香木椅,缓缓走到灵堂门前,俯瞰着空旷素白的巨大庭院。 旧日的阴霾与冤仇,在这一场清洗的风暴中被扫荡殆尽。 裴景玄已成了棺中枯骨,裴氏宗族被彻底阻绝在门墙之外,府内上下皆为她的爪牙与死士。 而现在…… 这府中唯一剩下的最后一道绊脚石,便只剩下松柏堂那张深垂锦帐内、正苟延残喘的老国公裴震了。 盛清凝抬手抚摸着小腹,感受着腹中胎儿有力的一记轻踢,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柔而残忍至极的微笑。 “公公……儿媳这便来尽最后一场‘纯孝’了。” ### 第十六章:床榻尽孝,慢性断魂 正月的风雪未歇,松柏堂内却静得宛如一座活人坟墓。 屋内四角燃着极名贵的银丝碳,热气蒸腾,然而这股燥热却丝毫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味与病榻前特有的朽败死气。 深紫色的重锦帐幔低垂,遮挡了窗外惨淡的日光。 床榻之上,曾经威震四海、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靖国公裴震,此刻正僵硬地仰卧在锦被之中。 他右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枯瘦如柴的右手蜷缩如鸡爪,原本深邃威严的面孔歪斜塌陷,左半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淌着涎水。 唯有那双陷在青黑眼眶里的浑浊眼珠,依旧能转动,正死死地瞪着床头那一碗袅袅腾起白汽的浓黑汤药。 “踏、踏、踏。” 轻微而极有韵律的脚步声响起。 盛清凝身着一袭月白暗云纹滚银边长袄,头上未戴任何金玉环佩,只插了一柄素银发簪,神态庄严端方。 她已怀胎近六月,身形丰腴了些许,周身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与沉静。 翠儿无声无息地守在门外,反手合上了厚重的隔扇木门,将整座寝殿彻底隔绝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父亲,该喝药了。” 盛清凝行至床前,在紫檀绣墩上优雅落座。 她伸出一双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柔荑,极其自然地端起了那只青玉药碗。用白瓷调羹轻轻搅动着那黏稠发黑的药汁,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死寂的内室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床榻上的裴震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破碎的“嗬嗬”怪响。 他那只尚且能动弹的左手死死抠住身下的锦缎褥子,浑浊的瞳孔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惊恐与滔天的暴怒! “嗬……嗬!毒……毒……” 他歪斜的嘴角费力地抽动着,涎水混杂着白沫顺着下颌涔涔淌下,拼尽全力想要偏过头去,避开那勺递过来的漆黑毒汁。 盛清凝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模样,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其温婉柔顺的浅笑。 “父亲这是怎么了?可是嫌这药太烫?” 盛清凝抬起调羹,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神态亲昵自然得宛如世间最纯孝的儿媳: “这是太医院新换的‘固本清心汤’。儿媳知道父亲身子沉重,特意命人在小厨房里用文火煎熬了整整三个时辰,里面添了南岭送来的紫金藤与西域雪上一枝蒿……父亲戎马一生,定然知晓这几味药的妙处。” 听到“雪上一枝蒿”五个字,裴震浑身的皮肉骤然疯狂抽搐! 那是剧毒之物! 只要分量极轻微地日日掺入汤药之中,便不会让人当场暴毙,而是会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冻结气血,让偏瘫之人的五脏六腑如生了暗锈一般慢慢溃烂腐败!任凭外头的神医御医如何诊验,也只会诊断出老国公是因痛失独子而“心脉衰竭、油尽灯枯”! “畜……生……毒……妇……” 裴震额头青筋暴跳,左手猛地抬起,想要打翻盛清凝手中的玉碗。 然而,盛清凝的身形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只是极随意地伸出另一只手,看似轻柔无力,实则精准无比地按住了裴震枯瘦的左手手腕,稍微用力一压,便将那垂死挣扎的手臂死死按回了床榻之上! “父亲,您如今动弹不得,便该认命,少动些气。” 盛清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动弹不得的裴震,眼底所有的伪装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万丈深渊般的森冷与快意: “您前世在纳吉大宴之上,听信柳映雪的构陷,看着我被裴景玄肆意羞辱折磨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您为了所谓的国公府名节,毫不犹豫地将我逐出府门、任由我在冰天雪地里被世人唾骂践踏至死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轰! 裴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床褥间。 前世? 什么前世?! 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盛清凝凑近裴震的耳边,声音轻得如同春夜的耳语,却带着彻骨的阴寒与怨毒: “裴老将军,您不是最喜欢讲规矩、讲清誉吗?您看看如今这府里,裴景玄因为纵欲无度暴毙在瘦马的床榻上,全京城都在笑话您裴家生了个荒淫无耻的草包;而西府那些狼子野心的叔伯宗亲,方才已被儿媳用盛家的刀斧乱棍打出了大门!” “现在的靖国公府,上上下下三百口人,卖身契全在儿媳的妆匣里;门外守卫的甲士,全是我太傅府调来的死士。这偌大的百年军候门第,早就不姓裴了……它姓盛!是我盛清凝一人的天下!” “噗——!” 裴震气血逆行,一口夹杂着黑血的浓痰猛地喷出,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鸣。 他想喊,想叫外头的亲随,想撕碎眼前这个蛇蝎妇人! 可他张开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抽气声,眼角甚至逼出了两行屈辱至极的血泪。 “别挣扎了,父亲。” 盛清凝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方雪白素帕,极仔细地擦拭着溅落在自己指尖的微尘,随即捏住裴震干瘪歪斜的下颌,硬生生撬开了他的牙关! “这一碗药,是儿媳的一片纯孝之心。您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白玉调羹倾斜,滚烫黏稠的浓黑药汁,被毫不留情地一勺一勺强行灌入裴震的喉咙深处! “咕咚……咕咚……” 裴震痛苦地翻起白眼,四肢在锦被下剧烈抽搐蹬踏,药汁呛入气管,引发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窒息干咳。 然而盛清凝的手腕稳如磐石。 直到最后一滴药液尽数滑入裴震腹中,盛清凝才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 裴震大张着嘴,瘫在凌乱的枕席间剧烈喘息,那双死鱼般的眼珠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涣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正顺着胃脘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残存的生机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盛清凝慢条斯理地将空了的玉碗放回托盘,又细心地替裴震掖了掖被角,抚平了锦被上的每一道褶皱。 “父亲好生歇着吧。” 盛清凝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唇角浮现出一抹慈母般的浅笑: “外头的太医和满京城的勋贵们,每日都在称赞儿媳‘衣不解带、侍疾至孝’呢。您放心,再过三五日,等您安安静静地闭上眼,朝廷便会下旨嘉奖儿媳的贞烈与孝道,追封您为忠烈太师……您裴家的体面,儿媳定会替您,全须全尾地保全到底。” 言罢,盛清凝不再多看床上那具形同槁木的躯体一眼,扶着肚子,转身缓步迈出了内室。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重新紧闭,将裴震最后一丝绝望的抽噎声彻底碾碎在黑暗之中。 门外廊下,翠儿快步迎了上来,低声回禀:“小姐,方才刑部与顺天府的大牢那边,递了一道极机密的条子过来。” 盛清凝微微侧目:“何事?” “是关于那个被关在阴湿水牢里的陆修远。” 翠儿眉头紧蹙,神色古怪:“听说他五脏被砒霜烧烂,双腿生蛆,本该早就咽气了,不知为何竟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活了几个月。就在方才……他突然在牢里发了狂,拼命撞击铁栏,嘴里翻来覆去只喊着一句话。” “哦?”盛清凝眼皮微挑,冷冷道,“他喊什么?” 翠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悚: “他喊着……‘原来不只我一个人活了两世……盛清凝!你也是从黄泉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我有天大的秘密要招认……求少夫人见我最后一面!’” 盛清凝脚步猛地一顿,停在纷扬的漫天风雪之中。 活了两世? 天大的秘密? 盛清凝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毫无血色的眉骨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幽冷刺骨的笑意。 “临死之前,竟然想通了么?” 盛清凝拢紧了大氅,眸光森冷如刀:“既然陆表哥这般惦念我……翠儿,备一辆不扎眼的青篷小车。本夫人便亲自去那阴湿死牢里,送咱们这位深情的好表哥……走完这黄泉路的最后一程!” ### 第十七章:死牢重逢,绝望真相 顺天府最底层的地字号死牢,深埋于地下三丈。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四壁渗着黏腻腥臭的黑水,空气中充斥着腐肉、排泄物与老鼠死尸混杂的刺鼻恶臭。 沿途的刑架上挂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铁链在风口处碰撞出沉闷刺耳的声响,宛如阴曹地府里的勾魂锁链。 两名牢头提着昏黄摇曳的风灯,在前方躬身引路,脚步轻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在他们身后,盛清凝身着一袭玄色织暗花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玉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冰冷优美的下颌。她一手扶着已近七个月的硕大孕肚,在翠儿与盛家死士的严密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迈过脚下潮湿发霉的碎石路。 “少夫人,前头便是水牢最底层的死囚室了。” 牢头在一间布满锈迹与青苔的粗重铁栅栏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那犯人陆修远服毒后脏腑溃烂,双腿生了疽疮,按律早该扔去乱葬岗了。因着府尹大人特意交代不许叫他咽气,这才每日用米泔水吊着一条残命……里头腌臜污秽得紧,仔细冲撞了少夫人的贵体和腹中贵子。” 盛清凝微微抬手,示意牢头退下。 翠儿从袖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塞入牢头手中,牢头心领神会,千恩万谢地躬身退出了甬道,顺手带上了远处的沉重铁门。 甬道内瞬间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污水滴落声。 盛清凝缓缓掀开斗篷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却无半点温度的面容。 借着墙壁上豆大的油灯微光,她垂眸看向铁栏之内那一滩瘫在冰冷污水中的烂肉。 那已然不能称之为一个活人。 陆修远身上套着一条破烂成絮的粗麻囚衣,布料早已被脓血与污泥浸透得发黑结痂。他的两条断腿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蜷缩着,膝盖以下的皮肉大片大片腐烂剥落,甚至能清晰看见森森白骨与蠕动的蛆虫。 原本清秀儒雅的书生面皮,此刻瘦脱了相,眼眶深凹如骷髅,枯黄干裂的嘴唇边挂着带血的涎沫。 似乎是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污水里的那具躯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陆修远极为艰难地抬起沉重如山的面颅,浑浊发灰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转动,最终死死定格在铁栏外那一袭纤尘不染、高高在上的贵妇身上。 “盛……盛清凝?!” 一声粗粝沙哑得宛如碎石磨砺的怪叫,自陆修远那溃烂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瞳孔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癫的狂喜与怨毒。 他像是一条被斩断了脊梁的黑皮恶狗,用两只仅存着尖利黑指甲的干枯手掌,死死抠住滑腻的地砖,不顾断腿在污水里被拖拽刮擦的剧痛,发疯似地朝着铁栏爬了过来!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陆修远一把抓住粗重的铁栅栏,铁链哗啦啦剧烈作响。 他仰起满是血污与脓疮的脸,死死盯着盛清凝隆起的腹部,眼底闪烁着癫狂的精光: “我全想起来了……盛清凝!那日我的腿被石头砸断,在昏死过去的大梦里……我看见了前世!我看见了上一世的全部景象!” 盛清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神色冷漠得如同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既无惊慌,亦无半点动容。 陆修远见她不语,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痛脚,愈发激动地嘶吼起来,吐沫星子夹杂着血丝喷在铁栏上: “上一世!纳吉宴上,柳映雪摸骨断你失贞生子,是我站出来当众承认与你私通!你被国公府退婚,像条死狗一样被赶出门,成了全天下唾骂的荡妇!是我把你接进外宅,让你像条母狗一样伺候了我三年,最后郁郁而终!” “而这一世……全变了!从一开始就全变了!” 陆修远十指深深扣进铁锈里,指骨泛白,整个人因极致的痛苦与兴奋而剧烈痉挛: “为什么屏风后面会换成一个十四岁的小厮?为什么柳映雪绣着名字的香囊会恰好从我身上搜出来?为什么会有地痞分毫不差地打断我的两条腿?为什么沈修会恰好出现在乌衣巷把柳映雪逼上绝路?还有裴景玄……裴景玄那个蠢货怎么可能在短短两月内精血耗尽暴毙?!”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盛清凝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眸,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咆哮: “是你!全都是你布下的局!盛清凝,你根本不是什么深闺贵女……你和我一样,你也是从上辈子那个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对不对?!你说啊!!” 死寂。 幽暗的牢房深处,唯有陆修远粗重如野兽濒死般的喘息声。 盛清凝静静地立在原地,良久,唇角缓缓挑起一抹极淡、极轻蔑的冷笑。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反而缓缓上前了半步。 绣着暗金云纹的羊皮小靴停在距离铁栏仅有一寸的干爽地面上,与陆修远那只浸泡在发臭污水里的烂手,不过咫尺之遥。 “是又如何?” 盛清凝清冷的声音在阴湿的甬道内轻轻回荡,宛如九幽寒潭下泛起的涟漪: “陆修远,你费尽心思吊着这半口气,在牢里嚎叫了数日,就是为了亲口从本夫人嘴里,听到这句早有定论的答案么?” 得到盛清凝亲口承认的那一瞬,陆修远浑身剧烈一震,原本眼底燃烧的狂热与癫狂,在一瞬间如被冰水浇灌,寸寸龟裂。 真的是她! 真的全是她的手笔! 那一股原本积聚在胸腔中的自负与恨意,陡然化作了一种深入骨髓、无可抗拒的无边恐惧! “你……你当真……” 陆修远喉头滚动,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声音由尖锐迅速变得颤抖虚弱:“你既然全都知道……从一开始在国公府的大宴上,你看着我跪在地上演那一出深情大戏时,你就在看一场猴戏,对不对?你看着柳映雪毒杀我,看着我双腿被砸烂,看着我像条蛆虫一样在死牢里溃烂等死……你从头到尾,都在冷眼旁观!!” “看猴戏?” 盛清凝微微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森寒杀机: “陆修远,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在前世,你与柳映雪联手毁我名节,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曾以为你们是多么不可战胜的毒蛇猛兽。可重活一世我才看清……你们不过是两只趴在腐肉上、贪婪自私到极点的臭虫罢了。” 盛清凝的声音平静而残忍,字字诛心: “我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你们。我只需给柳映雪一个虚无缥缈的富贵美梦,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断你的生路;我只需将你们用一道圣旨捆死在那间破院子里,你们那点肮脏恶毒的劣根性,就会像疯狗一样把彼此撕扯得体无完肤!” “你以为你落到今日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田地,是因为我盛清凝手段狠辣吗?” 盛清凝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怜悯与厌弃: “不,陆修远。打断你双腿的,是你自己的贪婪与狂妄;灌你喝下砒霜的,是你朝夕相对的发妻柳映雪;而将你钉死在这座水牢里的……是你骨子里抹不掉的卑劣与自私!” “噗嗤!” 陆修远如遭重锤猛击,胸腔内早被砒霜烧烂的脏腑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黑红肉沫的污血!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灭顶的绝望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他原本以为,自己忆起了前世,便握住了盛清凝最大的把柄与秘密;他原本妄图借着这句“同为重生”,在盛清凝脸上看到惊恐、看到悔恨,哪怕只是一丝被拆穿的慌乱!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盛清凝眼里,他不是什么旗鼓相当的宿敌,更不是什么掌控她宿命的执棋之人。 他只是阴沟里一只注定要腐烂死去的蝼蚁!连成为她对手的资格,都不配有! “盛清凝……你这个毒妇……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陆修远痛苦地用头颅撞击着铁栅栏,额角鲜血淋漓,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哀鸣:“给我一个痛快!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受不住了……这水牢里的蛆虫日夜在啃食我的骨头……好痛啊!求求你杀了我吧!!” 盛清凝冷冷看着他在绝望中崩溃求死,唇角扯出一抹残酷至极的弧度。 “痛快?” 她缓缓转过身,将斗篷上的兜帽重新戴上,遮住了所有容颜,只留下那冰冷如霜的话语在阴暗的甬道里回荡: “前世我在大雪地里被冻断十指、流尽最后一滴血时,何曾有人给过我痛快?陆修远,你这副残躯至少还能活上七八日。便好生留在这水牢里,伴着你的前世大梦……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蛆虫活活吃空吧。” “盛清凝!你不得好死!你死后定会下拔舌地狱!盛清凝——!!” 陆修远在铁栏内发出了歇斯底里的诅咒与哀嚎,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抓挠,试图抓住那一角翻飞的玄色斗篷。 然而,盛清凝的脚步没有半刻停歇。 伴随着铁门轰然闭合的沉重巨响,陆修远所有的怨毒与嘶吼被彻底封死在黑暗的深渊之中。 水牢深处的污泥里,陆修远整个人重重瘫倒在发臭的水洼中。 五脏六腑如烈火焚烧,双腿处钻心的奇痒与剧痛撕扯着他最后一丝神智。在盛清凝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心头那口强撑了数月的执念之气,终于彻底涣散瓦解。 “原来……全都是空……全都是报应……” 陆修远干瘪的嘴角溢出大股大股的黑血,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最终僵死在漆黑冰冷的牢顶之上。 气绝身亡。 …… 走出顺天府大牢的刹那,外头漫天的风雪骤然扑面而来。 深冬的寒风凛冽刺骨,吹散了盛清凝身上沾染的牢狱腐臭。 她站在青石台阶之上,仰起头,看着阴沉天幕中纷扬落下的纯白雪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雾。 两世的血海深仇,那一对曾将她践踏入泥的跳梁恶人,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黄泉下的枯骨烂肉。 “小姐,方才府里的大管事快马赶来递了口信。” 翠儿快步上前,撑开一柄油纸伞遮在盛清凝头顶,低声道:“松柏堂那边……老国公今日午后第三次服下‘固本清心汤’后,彻底断了气。眼下府内正乱着,几位族老又在外头探头探脑,全等着少夫人回府主持大局呢。” 盛清凝垂眸,轻轻抚了抚腹中胎儿有力的胎动,唇角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冷艳弧度。 老国公也咽气了。 裴氏满门的男丁,终于死绝了。 “回府。” 盛清凝踏上马车,扶着车窗,声音威严而冰冷:“传令下去,全府封锁大门,挂黑幡,举国丧!本夫人倒要看看,这没有了裴家男人的靖国公府……谁敢踏进来分一杯羹!” ### 第十八章:临盆夺嫡,天下为盘 老国公裴震与世子裴景玄相继离世,百日之内连遭大丧,整座靖国公府在漫天素白与黑幡翻卷中沉寂如铁。 灵堂之前,裴氏宗族那些昔日心怀叵测的叔伯族老,在盛家调来的数十名重甲亲兵森严驻守之下,连灵堂正门的台阶都未能踏上一级。 盛清凝一身素镐,面容沉静庄严,借着为夫君公公守孝、替腹中遗腹子祈福的大义名分,在短短两月内雷霆发作: 她将掌管外院庄田的蛀虫连根拔除,将府中各房的库房对牌与钥匙悉数归拢入汀兰院,更借太傅府在朝中的清流之势,上奏朝廷表彰裴家“一门忠烈”,同时奏请闭门谢客、由未亡人盛氏代摄阖府中馈。 天子降旨抚恤,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盛清凝至纯至孝、临危撑门的贤名,响彻整座京华。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切平静与体面的维系,皆系于盛清凝隆起腹中的那一脉单传。 若是男婴,国公府百年生死荣辱便后继有人;若是女婴,宗室宗族哪怕拼上性命,也定会撕开大门强行过继嗣子,将这滔天的门楣与家资瓜分殆尽。 …… 春雷阵阵,惊蛰方过。 深夜,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冲刷着国公府正房前的青玉石阶。 汀兰院的内寝之中,烛火通明,重重轻纱幔帐被水汽濡湿,弥漫着浓重的血水腥气与催产安胎的陈艾草香。 “少夫人!深吸气,再用些力!已经看见孩子的胎头了!” 榻前,由太傅府精挑细选送来的两名老稳婆满头大汗,双手浸在温热的铜盆中,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期盼: “少夫人这一胎养得极壮实,骨盆生得极好!再使一把劲,小主子便要出来了!” 床榻之上,盛清凝双手死死攥住身下被冷汗浸透的锦缎褥子。 剧痛如排山倒海般顺着脊髓疯狂上涌,几乎要将她的骨盆生生撕裂。青丝黏在苍白湿透的额角上,唇瓣已被咬出了殷红的血痕。 然而,任凭剧痛如何撕心裂肺,盛清凝那双秋水明眸之中,却没有半分寻常深闺妇人的惊慌与软弱。 唯有一片冷冽入骨的坚忍与清明。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前世纳吉宴上铺天盖地的荡妇唾骂;闪过柳映雪在刑场菜市口滚落的带血头颅;闪过裴景玄暴毙在温柔乡里的干瘪枯骨;闪过裴震在剧毒汤药下绝望挣扎的浑浊双眼;更闪过陆修远在阴湿死牢中被蛆虫啃噬的凄厉嘶嚎…… 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为营。 她踩着这群贪婪豺狼的尸骨,披着最温婉柔顺的画皮,一路从阎罗地狱杀回了权力的最顶峰! 而眼前这一关,便是她通往至高权柄的最后一道天堑! “啊——!!” 盛清凝猛地仰起修长雪白的颈项,爆发出全身最后的全部力气与意志,竭力向下沉去! “哇——!哇——!!” 伴随着一声响亮高亢、撕裂雨夜的长啼,一道宏亮无比的婴儿哭声,骤然穿透了厚重的房门,响彻在寂静威严的国公府上空! “生了!生了!!” 老稳婆激动得浑身战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捧着那裹着明黄软缎锦被的婴儿,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床榻之前,喜极而泣: “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是个白白胖胖、四肢齐全的小公子!带把儿的嫡长公子啊!!” “轰!” 外间等候的大管事、侍女仆妇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磕头声: “小公子降生了!老天开眼!国公府有后了!!” 盛清凝整个人虚脱地倒在引枕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被翠儿小心翼翼捧到眼前的襁褓。 婴儿面色红润,啼哭有力,正挥舞着稚嫩的小拳头。 盛清凝伸出颤抖却稳定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那一瞬间,眸底压抑了两世的冰霜与血泪,终于化作了一抹从容睥睨的浅笑。 是个儿子。 靖国公裴氏一脉唯一的血脉骨肉,也是整个国公府名正言顺、不可撼动的法定世袭之主! …… 天光破晓,阴云散尽,一轮璀璨耀目的红日自京城东方的天际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普照在国公府巍峨的飞檐重阁之上。 正院正厅之内,大门洞开。 裴氏宗族的族老叔伯们在听闻钟鸣啼哭之声后,面色灰败、神色惶恐地垂首肃立在庭院两侧。 而上首的正座之上,盛清凝身着一袭象征着超一品国公太夫人的正红妆花大袖金丝礼服,青丝高绾,头戴九尾点翠衔珠凤冠。 她怀中稳稳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面容冷艳高贵,神态不怒自威,端坐于正厅高台之上,接受着满府上下的叩拜。 “圣旨到——!!” 伴随着一声尖细高亢的唱诺,宫中秉笔大太监手捧明黄龙绢圣旨,满面春风地踏入大厅。 满堂肃然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靖国公裴震、世子裴景玄克勤克俭,以身许国。今闻裴门遗孤降生,血脉绵延,朕心甚慰!特加恩准,着此子即刻袭封‘一品靖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封少夫人盛氏为‘护国昭烈太夫人’,总理国公府军政要务与阖府中馈,待小公爷弱冠之年,再行交割!钦此——!!” “臣妾盛氏,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盛清凝怀抱麟儿,脊背笔挺,双手高举接下圣旨。 满堂裴氏族人尽数面如死灰,只得跟着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齐齐高呼: “恭贺太夫人!太夫人千秋永安!小公爷福泽绵长!!” 晨曦的长风拂过宽阔的庭院,掀起盛清凝那华美无双的正红衣袂,猎猎作响。 盛清凝缓缓直起身躯,怀抱着代表着国公府未来的幼子,凭栏远眺。 仇敌尽数伏诛,恶人骸骨皆枯。 从这纳吉喜脉的死局中杀出,熬死了丈夫,送走了公公,清除了宗族,荡平了所有挡在身前的绊脚石。 她不再是谁的闺秀,不再是谁的附庸,更不再是需要仰人鼻息的卑微深闺妇人。 她是这靖国公府唯一的执棋者。 这锦绣江山,泼天富贵,从今往后……皆是她与她腹中骨肉的天下! ---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