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验骨:毒姐夺凤命,不知真龙在冷宫
前世验骨宴,沈玉珠借药粉伪造天生凤骨抢走储君姻缘,反诬沈青檀心机深沉,害她惨死冷宫。重活一世,重生归来的太子萧彻故技重施欲将她踩入泥潭,沈青檀当殿撕碎伪善嫡姐的面具,毅然拒做东宫侧妃!在全城权贵的冷眼与羞辱中,她引来至尊黑蝶,顺水推舟嫁给冷宫罪妃之子。众人笑她嫁了落魄废棋,却不知冷宫里藏着被狸猫换太子的真龙天子,更借此掀翻这颠倒黑白的夏朝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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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灵泉引凤,前生枉死今朝换局 金砖铺地的太极殿偏殿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满殿女眷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紧绷气息。 正中央的紫铜蟠龙大鼎内,盛着自灵虚山清晨快马运来的“灵泉圣水”。 依照大夏朝延续百年的礼制,储君择选正妃,必行验骨之礼。唯有骨相清贵、命格带福的女子,将指尖探入泉中,方能令池水泛起金光菡萏。若是命格冲撞的浊劣之人,水面轻则如死水无波,重则黑沉如墨,被视为祸及家国的灾星。 此刻,满堂寂静。 沈青檀站在绣金帘幕旁,垂着眼帘,冷眼看着紫铜鼎旁的沈玉珠。 沈玉珠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广袖流仙裙,未施粉黛,唯独眉心点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小朱砂痣。白纱半掩面容,身段袅娜,微风拂过殿门,那裙裾飘然欲飞,俨然一尊行走红尘、不染纤尘的慈悲观音。 “去吧,玉珠。”坐在上首的主位上,平阳侯夫人温氏眼含笑意,目光慈和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沈玉珠微微颔首,步履轻缓如踩云端,走到铜鼎之前。她合十双掌向主座上的皇后行了一礼,方才挽起白玉般的素手,将纤长如葱的指尖浸入泛着寒气的泉水之中。 几乎是一瞬间,铜鼎内泛起阵阵清亮的涟漪,原本清澈的水面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霞光,殿内顿时弥漫开一阵沁人心脾的幽兰清香。 “金光浮动,暗香盈殿!”钦天监的执事官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平阳侯府嫡长女,果真是天生凤骨,贵不可言啊!” 满殿命妇顿时交头接耳,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温氏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得色与傲慢几乎再也遮掩不住,捏着帕子对身旁的定国公夫人叹道:“我们玉珠自幼就是这般心善,三岁起便吃斋念佛,她若不是天命之人,满京城便没人配得上了。” 沈玉珠缓缓抽回手,用雪白的绢帕轻轻拭干水珠,神情无喜无悲,微微福身:“娘娘谬赞,臣女不过常怀敬畏之心,不敢居功。” 端庄、大度、超然物外。 沈青檀站在后排阴影处,看着眼前这熟悉得令人作呕的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钻心的刺痛才让她确认——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灵泉验骨宴上。 前世,沈玉珠也是这般光风霁月。可就在验骨的最后一刻,那只代表储君天命的鎏金引凤蝶,却在沈玉珠头顶盘旋半晌后,匪夷所思地落在了角落里默默无闻的沈青檀发髻上。 原本两女难择,沈玉珠却当众眼眶微红,声音悲悯地主动退让:“姐妹相争,着实有违孝悌之道。这太子正妃的尊荣,臣女愿拱手让与妹妹。” 好一句拱手相让,瞬间将沈玉珠推上了菩萨心肠的神坛。 可大婚当夜,沈青檀的贴身丫鬟却突然暴起,跪在东宫大殿当众哭诉,指认沈青檀在衣袖暗层涂抹了吸引灵物的“浸骨引香”,自导自演抢了嫡姐的姻缘! 沈青檀百口莫辩之际,沈玉珠又适时出现,叹息着说:“妹妹若喜欢,直说便是,何苦用这等下作手段?” 一句话,将沈青檀钉死在不知廉耻、心机深沉的耻辱柱上。 从那一日起,沈玉珠成了太子萧彻心中永远得不到的白月光,而沈青檀成了偷窃旁人命运的恶毒贱婢。 萧彻恨她入骨,大婚当夜将她丢在冰冷的偏院。此后数年,逼她穿上沈玉珠最爱的素白长裙,梳沈玉珠常梳的垂鬟分肖髻,甚至日日逼她在佛堂跪抄经卷,只为模仿沈玉珠的一颦一笑。 “赝品就要有赝品的自知之明。” 这是萧彻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直到难产那日,沈玉珠在城外开棚施药博取贤名,萧彻竟下令将整个东宫所有的太医全部抽调去城外为沈玉珠造势护法。沈青檀躺在血泊之中,疼得神魂俱碎,本该在城外的沈玉珠却一身素白出现在产房前,俯身在她耳边轻笑: “我的好妹妹,若不踩着你的骨头做垫脚石,我怎么能既得贤名,又留着干净身子去攀附真正想嫁的人呢?” 那一捧温热的心头血喷溅在帷幔上的温度,沈青檀到死都记得。 “青檀,愣着做什么?” 温氏严厉冰冷的声音骤然将沈青檀从无边血海中拉了回来。 只见主座上的皇后微微侧目,淡淡道:“既然平阳侯府来了两位姑娘,按例,庶女沈青檀也当上前一验。” 沈玉珠立在鼎旁,面带悲悯微笑,轻声细语:“二妹妹别怕,只当是为皇室祈福便是。无论验出什么,长姐都在这里护着你。” 话音刚落,温氏已然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沈青檀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低声警告:“老老实实上去走个过场,别丢了侯府的脸面!若敢抢了你长姐的风头,回去揭了你的皮!” 沈青檀垂眸,掩去眼底冷冽刺骨的杀意。 她任由温氏将她推上前去。 然而,就在她的右手即将探入灵泉的瞬间,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形顺势猛地一偏,整个人重重撞在殿柱旁的供案上。 “阿嚏——阿嚏!” 接连两个极响亮的喷嚏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放肆!”温氏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厉喝,“御前失仪,成何体统!还不快向皇后娘娘跪下请罪!” 沈青檀却似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慌乱地捂着口鼻,眼泪汪汪地往后缩,一边借着抬手整理宽大衣袖的动作,猛地将自己的右袖口反向外翻! “母亲恕罪!娘娘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这袖口发痒得厉害……” 伴随着她剧烈的抖动,一缕极其细微的淡黄色粉末顺着袖口的折痕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砖上。微风一吹,那粉末落入一旁的紫铜鼎边,水汽一激,竟散发出一种甜腻刺鼻的奇香! 沈青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指着自己衣袖的破口,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 “这……这是什么东西?为何臣女的衣裳夹层里,会有这等脏污粉末?!” 原本端庄立在一侧的沈玉珠,嘴角那一抹运筹帷幄的慈悲笑意,在看到那淡黄色药粉的瞬间,骤然僵硬。 ### 第二章:金殿生疑,偏执太子重生产疑 那股甜腻异香在温暖的偏殿内极快地化开,与灵泉原本清冷的幽兰香气绞在一处,登时变得诡异刺鼻。 殿内坐着的大多是高门贵妇,平日里后宅争宠的阴私手段见得多了,一闻这味儿,便有几位夫人暗自蹙起眉头,拿帕子掩住了口鼻,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幽光。 温氏见沈青檀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当众将袖袍翻出,脸色骤然由白转青。 她几步抢上前,一把掐住沈青檀的手腕,修剪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抠进沈青檀的皮肉里。 “死丫头,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温氏压低了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恶狠狠的字句,面上却还硬撑着端庄的假笑,“御前大典,神明在上,岂容你这般疯癫作态!定是你平日里不修边幅,衣裳沾了香粉铺子里的腌臜下脚料,还不快随我退下领罪!” 说着,温氏手上暗暗发力,半拖半拽地就要把沈青檀往殿外拖。 只要出了这道殿门,到了没人的偏厢,她有一百种法子让这不懂事的庶女闭嘴,甚至直接按个“惊扰圣驾、突发癫狂”的由头打发回府软禁。 可沈青檀早已不是前世那个逆来顺受、将嫡母的冷言冷语当成教诲的沈青檀了。 在温氏发力的那一瞬间,沈青檀顺着她的推搡之势猛地往前一扑,非但没有往殿门退,反而借着惯性直挺挺跪倒在大殿正中央的金砖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后娘娘明鉴!”沈青檀抬起头时,额角已是一片青紫,泪水在眼眶中将落未落,将一个惊惶失措、孤立无援的深闺庶女演得入木三分,“臣女自知身份微贱,能得娘娘恩典入宫验骨,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方才若非这药粉辛辣冲鼻引发臣女喷嚏,臣女这只沾了粉末的手一旦探入灵泉,污了圣水事小,若因此引出什么妖异伪相,岂非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她字字泣血,句句占理。 主座之上,当朝皇后萧氏的凤眸微微眯起,原本搭在凤椅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 皇后浸淫深宫数十年,什么腌臜把戏没见过?方才沈玉珠验骨时水泛金光,她本就觉得有些过于巧合,如今庶女袖中竟搜出了异香药粉,这其中的机巧,顿时耐人寻味起来。 “慢着。”皇后抬了抬宽大的凤袍衣袖,声音不辨喜怒,“平阳侯夫人,你慌什么?既然二姑娘心存疑虑,在御前呈禀,本宫若由着你将人拖下去,倒显显得本宫处事不明了。” 温氏身子一僵,掐着沈青檀的手不得不松开,勉强堆起笑容行礼:“娘娘息怒,臣妇不过是怕这丫头粗鄙无状,惊扰了凤驾……” “周嬷嬷。”皇后根本不理会温氏的辩解,冷淡吩咐道,“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年也在内药局当过差,过去瞧瞧,那地上的到底是什么腌臜物什。” “老奴遵旨。” 立在凤椅旁的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应声而出。她快步走下御阶,先是用银簪挑起地砖缝隙里的少许淡黄药粉,凑在鼻尖轻嗅,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沾了些许粉末浸入一旁备用的净水碗中。 只见那净水骤然泛起一层极为微弱的淡金色浮沫,旋即沉入碗底,水色变得略显浑浊。 周嬷嬷面色微变,转身朝御阶跪下,躬身回禀:“启奏娘娘,此物名为‘引灵散’,又唤‘化骨春’。多是坊间幻术师或下九流的方士所用,若将其涂抹于肌肤或衣角,遇水则泛金光,遇异蝶则诱其依附。只是此物性燥,配伍了辛夷花粉,极易引发口鼻奇痒。” 轰! 偏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极力压制的吸气声。 引灵散! 遇水泛金光,遇蝶诱其依附! 方才平阳侯府嫡长女验骨之时,那满池泛起的金光与若有若无的清香,难道不是天生凤骨,而是靠这下三滥的药粉伪造出来的?! 一时间,满殿女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沈玉珠身上,探究、审视、鄙夷、看好戏,种种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沈玉珠脸上。 沈玉珠那张原本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观音面庞,此刻终于泛起了一阵难以遏制的青白之色。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怎么会这样?! 这药粉分明是她买通了沈青檀身边的贴身丫鬟碧桃,让碧桃在今晨更衣时,偷偷缝在沈青檀的里衣袖口内的! 按照她的全盘计划,灵泉圣水里本就动了手脚,无论谁碰都会发光。只要等会儿第二轮引凤蝶放出来,沈青檀身上的药粉发作,引得凤蝶误落,她沈玉珠便能在所有人惊疑不定之时,以退为进,大度地将太子妃之位“拱手相让”! 随后,碧桃再当众指认沈青檀作弊夺位! 如此一来,既能全了她沈玉珠“慈悲如菩萨、不恋凡尘富贵”的高洁神女名声,又能顺理成章推掉她极度厌恶的太子婚约,还能彻底将沈青檀踩进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可为什么……为什么沈青檀没有等到引凤蝶出来,反倒在这个节骨眼上,像个疯子一样把药粉直接抖落了出来?! “长姐……”沈青檀回过头,满脸无助与茫然地看着沈玉珠,眼泪滚滚落下,“这药粉为何会出现在臣女的袖子里?长姐方才验骨时,泉水也泛了金光……长姐,你快告诉皇后娘娘,这绝非我们侯府所为,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想害我们姐妹二人啊!” 沈青檀看似在为沈玉珠开脱,实则字字如钉,狠狠将“作弊”两个字死死焊在了沈玉珠的脑门上! 沈玉珠喉头一甜,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她深吸一口气,眉心朱砂微蹙,眼眶微红,摆出一副受了莫大屈辱却依然隐忍大度的模样:“二妹妹,你在胡说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端,自幼诵经礼佛,岂会屑于用这种市井伎俩?娘娘明察,臣女若真想争这太子妃之位,何须弄虚作假?臣女方才便说过,这富贵名利于我不过过眼云烟,妹妹若想要,我让与你便是,你何苦拉扯整个侯府下水……” “好一个冰清玉洁、不屑争抢的沈大小姐!” 一道冰冷而带着刺骨戾气的男子声音,骤然自偏殿门外炸响! 殿门处,内侍高唱:“太子殿下驾到——!” 只见殿门轰然大开,萧彻一身玄色四爪金龙长袍,金冠束发,大步流星跨入殿中。他面容生得极为俊朗,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极深的阴鸷与风暴,走动间玄袍翻飞,带着近乎癫狂的压迫感。 他走得极急,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目光在踏入殿内的第一瞬间,便越过了所有人,直勾勾射向跪在地上的沈青檀! 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恨意、有刻骨的怨毒,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深埋在骨髓里的荒谬与惊愕。 沈青檀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不可抑制地狂跳了一下。 这不是前世那个意气风发、初见她时满眼冷漠高傲的太子萧彻。 这种眼神…… 沈青檀袖中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后脑勺。 萧彻,他也重生了! 前世那个在大婚之夜将她打入冷宫、逼她穿素衣点朱砂做替身、任由她在产房血崩而亡的畜生,居然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了这个时刻! 萧彻大步上前,甚至没有依礼向皇后行大礼,只是草草一揖:“母后,儿臣听闻御前验骨出了乱子,特来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敢在儿臣的选妃大典上弄鬼!” 皇后面色微沉,不悦于太子的失仪:“彻儿,你不在文华殿听太傅讲学,擅闯内廷女眷之宴,成何体统?” 萧彻霍然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沈青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冷笑。 前世,就是这个恶毒女人! 就是她用下作的引灵散抢走了原本属于玉珠的凤尾蝶,逼得他不得不娶了她这个心机深沉的贱人!毁了他一生挚爱,害得玉珠抱憾终身、远走佛门! 这一世,老天有眼,让他重新活了过来!他绝不会再给沈青檀半点翻身的机会! “母后,不必查了!”萧彻声音斩钉截铁,指着沈青檀厉声道,“方才儿臣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这药粉既然是从沈二姑娘袖中搜出来的,真相便已大白!定是这庶女平日里心生嫉妒,妄图攀龙附凤,自导自演了这一出苦肉计!故意当众抖落药粉,反咬玉珠一口,好坏了玉珠的清白名声,顺带为自己博一个刚正不阿的虚名!” 萧彻一挥袖袍,声色俱厉:“此女心术不正,蛇蝎心肠!来人,将这欺君犯上的罪女拖下去,废去庶人身份,乱棍打死!” ### 第三章:深查账册,菩萨面具初裂缝隙 满殿女眷无不屏息敛声,谁也没料到,储君一踏入偏殿,竟连半句问询都不给,便直接要定沈青檀的死罪。 温氏眼中划过一抹近乎扭曲的狂喜,垂下头强压着嘴角;沈玉珠则面带不忍,轻蹙娥眉,端的是一幅慈悲悯人的圣洁之姿。 然而,大殿正中的沈青檀却未显半点惶乱。 她直直跪着,背脊如风雪中的青竹般挺拔,微仰起脸,迎上萧彻那双淬满了阴鸷与狂怒的眼眸。 “殿下好大的威风。” 沈青檀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冽而冷静,在大殿之内回荡得分外清晰,“臣女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方才言之凿凿,称臣女自导自演、意图攀附东宫,可有真凭实据?依《大夏律》,即便是内廷查案,也讲求人证物证俱全。殿下尚未查明药粉来源,便要将臣女乱棍打死,难道在储君眼中,大夏朝的律例与皇后娘娘的明断,都不及殿下一言堂来得重么?” “你——” 萧彻面色猛然一变。 前世的沈青檀在他面前永远谨小慎微,逆来顺受,甚至在他冷眼相待时只会默默垂泪。何曾有过这般言辞如刀、寸步不让的模样? 那双清澈如寒潭的杏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却没有半分前世的恋慕与哀戚,唯有彻骨的冷嘲与厌憎。 萧彻心头莫名被刺痛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暴怒:“死到临头还敢巧舌如簧!孤既然敢定你的罪,自然有铁证!来人,将平阳侯府的婢女碧桃带上来!” 随着内侍高唱,一个穿着绿绸夹袄的丫鬟被两名侍卫推搡着进了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正是沈青檀的贴身婢女碧桃。 碧桃甚至不敢抬头看沈青檀一眼,只顾着砰砰磕头,声音尖锐而慌张:“皇后娘娘饶命!太子殿下明察!奴婢……奴婢全招了!今晨出门前,是二姑娘偷偷塞给奴婢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逼奴婢去西市黑市买回这包‘引灵散’,又命奴婢缝在她的袖口内层!二姑娘说……说她恨透了大小姐占尽风头,非要在这验骨大典上争个高下!” 此言一出,殿内窃窃私语声四起。 贴身大丫鬟当场反水,可谓人证物证俱全。 萧彻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沈青檀,薄唇挑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青檀,孤的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你以为你这点微末伎俩,能瞒得过孤的眼睛么?” 沈青檀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碧桃,眼底不见惊怒,唯有一片凉薄。 前世,碧桃便是在这一步被沈玉珠暗中收买,当着东宫百官的面反咬一口,将她彻底推进深渊。如今故技重施,她们甚至连台词都懒得换上一换。 “一百两银票?”沈青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耳。 “你笑什么?!”萧彻眉头拧成了死结。 沈青檀缓缓站起身来,朝主位上的皇后福了一福,仪态挑不出半点错处:“娘娘明鉴,臣女不过一笑这背主弃义的奴才谎话连篇,二笑指使她的人……智计拙劣得可笑。” 温氏心中猛地一跳,厉声喝道:“沈青檀!死到临头你还敢在娘娘和殿下面前胡吣!” “母亲急什么?”沈青檀目光如利刃般横扫过去,直刺得温氏心头一窒,“碧桃说,是我给了她一百两银票去买这药粉。在座的诸位夫人家中皆管着中馈,想必都清楚,平阳侯府并非市井草民,府内一应开销账目皆有严格章程。” 沈青檀转过身,面向满殿命妇与主座上的皇后,朗声陈词: “臣女虽是侯府庶女,可生母苏氏早逝,生母当年由江南带来的嫁妆产业,皆挂在侯府中馈账房之内。按大夏公府规制,未出阁的姑娘支取银钱,十两以上需由主母对牌准允,五十两以上需走账房总汇,百两以上的大宗银票,钱庄票号、出票年月、用印画押,皆在账册上一清二楚!” 沈青檀顿了顿,目光直逼脸色微微发白的沈玉珠: “臣女平日在府中每月不过二两月例,若我真有一百两的官铸通兑银票去买通下人,敢问母亲与长姐——这银票,是从哪个钱庄兑出来的?走的是谁的对牌?又是哪一日从账房拨出的款子?若要验明真伪,何须屈打成招?请皇后娘娘遣一宫中掌事姑姑,持懿旨立赴平阳侯府账房调取近三月的大账底册,当殿比对,立见分晓!” 这番话掷地有声,条理分明,毫无半点闺阁女儿受冤后的慌乱涕泣。 满殿命妇闻言,不少人暗自点头。 定国公夫人低声道:“沈二姑娘说得极是在理。一百两绝非小数,官号银票皆有底根可查,哪能由着一个丫鬟红口白牙随口攀诬?” “调账册?”温氏失声尖叫,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平阳侯府的账房哪经得起查?! 这些年为了支撑沈玉珠在京中博取“在世菩萨”的美名,为了给沈玉珠买千金一匹的冰蟾砂、为了她在城外日日施粥舍药,侯府的公中早就被掏空了!全靠挪用沈青檀生母苏氏留下的巨额嫁妆填补亏空! 若真把账房大底翻出来给宫里看,不仅这引灵散的破事盖不住,连她们母女侵吞庶女亡母遗产的丑事都要大白于天下! “不可!”温氏失控地脱口而出。 皇后凤目微沉,冰冷的目光如重锤般落在温氏身上:“平阳侯夫人,二姑娘请求查验府内账目以正视听,你为何这般惊惶,连连高呼不可?” 温氏额头渗出大片冷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萧彻亦是微微一震。前世他深信沈玉珠受了委屈,满心只有对沈青檀的厌恶,从未细想过这一百两银票的来龙去脉。如今见温氏这般失态,即便他再偏执,眼底也掠过了一丝疑窦。 就在死寂蔓延、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一直端立在一侧的沈玉珠,睫羽轻轻颤抖,眼眶瞬间蓄满了清泪。 她走上前来,一撩素白裙摆,缓缓跪在沈青檀身侧。 “娘娘息怒,殿下息怒……”沈玉珠嗓音柔弱,带着一丝超然世外的哀凉,“不必去查账了。这件事情,皆是臣女的错。” 萧彻神色一震,急忙上前虚扶:“玉珠,你这是作甚?” 沈玉珠避开萧彻的手,垂首合十,两行清泪自素白的面颊上滑落,神情悲悯得宛如自割血肉饲鹰的佛陀: “世间万法,皆由心生。二妹妹从小性子便好强,凡事都要争上一争。前几日妹妹在后花园落泪,说羡慕臣女得天眷顾,若是也能在这验骨宴上拔得头筹,便能让九泉之下的生母含笑……臣女一时愚钝,心生不忍。这太子正妃的尊荣,于臣女而言不过镜花水月、过眼浮云,可对妹妹来说,却是安身立命之本。” 她微仰起头,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凄楚: “是臣女……是臣女私下拿了自己的积蓄,命碧桃去寻了这引灵散,本想着若能助妹妹一臂之力,成全了妹妹的痴心,也算是一桩善缘。却不想,好心办了坏事,平白扰了宫廷清净,玷污了神圣验骨之礼。” 沈玉珠伏地叩首,声音低回而凄切:“一切罪责,皆在玉珠一人之愚善。请娘娘与殿下责罚玉珠,莫要怪罪妹妹,更莫要劳师动众去惊扰侯府安宁。”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以退为进! 一番话,轻飘飘地将“下毒陷害”扭转成了“长姐成全妹妹执念的愚蠢善行”!既认了买药的罪,又将自己架在了无私奉献的高台之上,反倒将沈青檀钉在了“贪慕虚荣、逼迫长姐”的恶人位置! 萧彻听罢,眼中的疑虑瞬间被无尽的疼惜与动容所取代。 “玉珠……你怎能这般作践委屈自己?!”萧彻声音发颤,转头看向沈青檀时,眼底的厌恶更甚,却多了一抹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复杂: “沈青檀,你听到了吗?孤原以为你只是心机深沉,却没想到你这般贪得无厌!为了这正妃之位,竟逼得你长姐为你顶罪至此!孤从前真是瞎了眼!” 萧彻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与宽恕,昂起下巴冷冷道: “念在你对孤一往情深、费尽心机的份上,孤今日便不与你计较这欺君之罪。待大典过后,孤准你以侧妃之礼抬入东宫。玉珠为正,你为侧,姐妹共侍一夫,也算全了你长姐这番苦心成全!” ### 第四章:断舍孽缘,宁入盲选不做侧室 “侧妃之位?” 大殿之上,沈青檀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浮起一丝冷透骨髓的讥诮。 前世,她顶着一身莫须有的罪名被萧彻强行娶进东宫,名义上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过的日子却连冷宫的罪妇都不如。日日被逼穿素衣、学沈玉珠的仪态,稍有不顺便是一顿折辱。如今重生一世,萧彻自以为格外开恩,竟像打发叫花子一般,甩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倒成了天大的恩典? “青檀,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跪下谢恩!” 温氏见局面峰回路转,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急忙伸手去扯沈青檀的衣摆,尖声催促道:“太子殿下宽仁大度,不计较你行事乖张,还许你侧妃之尊!你一个丧母的庶女,能进东宫侍奉储君,祖坟冒青烟了!快磕头谢恩!” 沈玉珠跪坐在一旁,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眉眼间虽然依旧挂着晶莹的泪痕,但那深藏在眼底的轻蔑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在沈玉珠看来,沈青檀折腾了这么一大通,又是抖药粉又是要查账,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攀附东宫的荣华富贵吗?如今太子点了头,哪怕只是个妾室侧妃,这贱骨头也该感恩戴德地跪下舔靴子了。 然而,沈青檀只是轻轻退了半步,避开了温氏伸过来的手。 她抬起头,身姿笔挺,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对着主位上的皇后盈盈拜了下去。 “启奏皇后娘娘,臣女……不愿。” 清冷平缓的四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在金碧辉煌的偏殿内炸开了惊雷! 满殿贵妇闺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愿?! 当朝储君亲口许诺的东宫侧妃之位,未来的从一品皇妃,甚至在将来新帝登基后极有可能位列四妃之一的尊荣,这平阳侯府的小小庶女,居然当着满朝勋贵女眷的面,硬生生吐出了“不愿”二字?! 萧彻脸上的施舍与自得瞬间僵死。 他死死盯着沈青檀,额角青筋暴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胡话:“沈青檀,你说什么?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臣女说,臣女无德无能,不堪侍奉储君,这东宫侧妃之位,臣女万不敢受。” 沈青檀迎着萧彻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胆战。 “疯了……你这个死丫头当真是疯了!”温氏气得浑身乱颤,险些当场背过气去,扬起巴掌就要往沈青檀脸上招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殿下金口玉言,岂容你在此挑肥拣瘦!” “平阳侯夫人,退下。”皇后声音威严地沉了下来,打断了温氏的撒泼。 皇后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个看似娇弱、脊背却如寒松般坚韧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玩味与审视。 “沈二姑娘,本宫且问你,你拒了东宫侧妃,可知依宫中规矩,接下来的章程是何等光景?” 沈青檀神色从容,叩首答道:“臣女知晓。按大夏祖制,御前验骨宴分为两轮。第一轮为储君择正妃;第一轮落选或未被指婚的世家闺秀,将移步偏殿翠微阁,参加第二轮‘盲选择婿’。届时,隔帘以对,朝中尚未婚配的世家公子、皇室诸王皆可掷玉相看,若两厢情愿,便由娘娘赐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坚定不移:“臣女恳请娘娘恩准,允臣女同其余落选姐妹一道,入翠微阁参加第二轮择婿!” 话音未落,萧彻已是大步跨上前,猛地一把攥住了沈青檀的皓腕!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要将沈青檀的腕骨捏碎。 “沈青檀,孤给你脸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萧彻压低了嗓音,身形逼近,用唯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冷声调,从牙缝里磨出带着浓烈煞气的话语: “你当孤不知道你也活过一遭么?前世孤确实待你苛刻,可那是因为你抢了玉珠的位置!这一世孤既已许你侧妃,便已是对你最大的补偿!待孤登基,保你一世荣华、皇贵妃之位少不了你的!你如今在母后面前闹这一出欲擒故纵,到底是在拿乔给谁看?!” 沈青檀手腕剧痛,可她脸上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转过眸子,看着这张前世让她绝望到滴血的俊美面孔,眼底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嘲讽。 “拿乔?” 沈青檀低笑出声,唇畔勾勒出一抹极艳丽却极残忍的弧度: “殿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前世被你践踏成泥,这一世我若还要把脖子伸过去由你套上锁链,那我沈青檀当真不如在前世就化作一把灰烬。” 她反手猛地一抽,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萧彻的桎梏中狠狠挣脱出来,皮肤上瞬间浮起一圈刺目的青紫掐痕。 “殿下既然与我长姐情比金坚、生死相许,那便生生世世锁死在一处,做你们的活菩萨与乘龙婿便是!我沈青檀这条贱命,无论将来嫁给贩夫走卒、寒门破落户,也绝不再入你东宫半步!” “好……好得很!” 萧彻被她眼中那种彻头彻尾的厌恶与决绝震得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前世今生的骄傲被这个他从来看不起的女人践踏得粉碎。 一股恼羞成怒的戾气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好一个不愿!好一个嫁给贩夫走卒! 萧彻冷笑一声,直起身子,当着满殿众人的面,拂袖而立,面容阴鸷得宛如厉鬼: “母后,既然沈二姑娘心比天高,看不上儿臣这东宫偏殿,那便依了她的意,准她去翠微阁参选便是!” 萧彻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青檀,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冷冷吐出一句诛心之语: “孤倒要睁大眼睛看看,满京城的公侯世家、青年才俊,今日有哪一个敢要你这个满腹算计、忤逆不孝的残次弃女!” 皇后坐在凤椅上,静静看完了这一出闹剧,眼底浮起一丝莫测的深意,终于缓缓抬手:“传本宫懿旨,平阳侯府长女沈玉珠骨相清嘉,暂留储君正妃之选;庶女沈青檀,准其入翠微阁,行第二轮流觞择婿之礼。移驾翠微阁!” …… 一炷香后,皇城内苑,翠微阁。 阁楼内垂着长长的云雾鲛绡薄纱,将诺大的殿宇一分为二。 帘内,是十几位今日第一轮未被定下的世家贵女,个个环佩叮当,端坐于绣墩之上;帘外,则是京中五品以上高门大族未曾婚配的青年子弟,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按大夏流觞择婿的旧俗,内侍会从暖阁中放出一笼特制的“解语青蝶”,这些通体莹润发光的灵蝶受了阁中特制冷香的指引,飞出帘外,落在相中贵女的公子酒盏边上;若公子有意,便将腰间玉佩掷入侍从捧着的金盘内,以作定情。 沈青檀静静坐在鲛绡帘最偏僻的角落里。 帘幕半透明,隐约可见帘外那些世家公子正对着帘内指指点点,伴随着一阵阵意味深长的嗤笑。 “听说了么?方才在偏殿,那平阳侯府的二姑娘疯了,居然当场拒了太子的侧妃位!”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方才已暗中递了话出来,谁要是敢在这一轮接了沈青檀的茬,便是与整个东宫作对!” “啧啧,一个丧母的破落庶女,真当自己是天仙下凡了?太子那是给她台阶下,她倒好,给脸不要脸。今日在这翠微阁,她若是连一枚下品玉佩都收不到,那可就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了!” 温氏坐在贵妇席位上,正咬牙切齿地盯着沈青檀的背影,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的恶毒;而沈玉珠则伴在萧彻下首不远处,一袭素白衣裳,神情幽幽,似是在为妹妹担忧,实则唇角扬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萧彻端坐于高台龙纹檀木椅上,冷眼睥睨着帘内那道孤单纤细的身影,掌中的白玉茶盏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他早就命心腹暗卫在帘外众世家子弟中传了话。 今日,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将玉佩掷入金盘!他要让沈青檀在全京城的权贵面前受尽屈辱,要让她明白,离了他萧彻,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高墙之中,不过是一只任人践踏的蝼蚁! 届时,她只能哭着爬回自己脚边,跪着求他收留! “放灵蝶——!” 随着礼官尖细的唱喏声,巨大的金丝鸟笼被内侍徐徐开启。 成百上千只通体泛着幽蓝微光的解语青蝶扑棱着双翼,化作一片绚烂的流光,穿透重重鲛绡纱帘,在两殿之间曼妙翻飞。 不多时,一只只灵蝶落在一处处案几之上,伴随着叮咚脆响,一枚枚上好的羊脂玉、青玉佩被世家公子们掷入金盘。 “英国公世子,定礼部侍郎之女方姑娘——” “镇远将军少将军,定光禄寺少卿之女李姑娘——” 喜报之声不绝于耳,帘内的贵女们一个个含羞带怯地由宫人引着下场谢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原本坐满了贵女的帘幕之内,渐渐变得空旷。 到了最后,整个翠微阁内,竟只剩下沈青檀一人孤零零地立在长案之前。 长案之上,冷茶微凉。 没有一只解语蝶肯在她的桌角停歇片刻;帘外成百上千的玉佩撞击声中,竟无一人为她掷下一枚瓦砾。 死一般的寂静,在翠微阁内蔓延开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像无数柄淬了毒的利刃,齐刷刷扎在那个孤身立于阴影中的少女身上。 沈玉珠适时地站起身来,眼眶泛红,声音柔弱而急切地走下台阶,隔着帘幕轻声叹道: “二妹妹……你这又是何苦?长姐早就同你说过,人贵在知足。你非要争这一口气,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叫外人如何看你?你快快出来向太子殿下磕头认错吧,殿下宅心仁厚,看在长姐的薄面上,定不会真的弃你于不顾的……” 萧彻坐在上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残忍快意的笑意,正欲开口给沈青檀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一只原本在梁木顶端盘旋、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双翅边缘闪烁着嗜血暗金纹路的巨大凶蝶,猛地撕裂了漫天蓝色的寻常灵蝶群! 它如同一道划破沉寂的黑色闪电,裹挟着一股清冽凛冽的极北冰雪气息,悍然穿透层层鲛绡薄纱,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稳稳停落在了沈青檀冰冷纤细的指尖之上! 与此同时,翠微阁紧闭的朱红宫门外,传来内侍极度惊惶甚至变了调的唱名: “楚……楚王殿下回京!觐见皇后娘娘——!” ### 第五章:曲水流觞,冷宫潜龙踏雪而来 “楚王?他怎么会回京?!” “他不是早被圣上打发去极北苦寒的幽州戍边了么?那地方连野草都难活,没有诏令擅自回京,莫不是要造反?!” “嘘!你小声点!那位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冷宫里长大的种,身上背的敌军人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不要命了?!” 内侍那一声尖锐变调的唱唱喏,瞬间像是一记惊雷劈在翠微阁的琉璃瓦顶。 原本喧闹中带着轻蔑嘲弄的满堂权贵,顷刻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鸦雀无声。 萧彻霍然从高座上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紧紧捏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王,萧绝。 大夏朝最见不得光、也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九皇子。 当年其母淑妃因秽乱后宫的大罪被打入冷宫,诞下萧绝后便彻底失宠疯癫。萧绝在冷宫那种狗都不去的地界吃尽了残羹冷炙,直到十六岁那年北境蛮夷犯边,朝中无将敢迎战,他自请披甲出征,领着八百敢死营硬生生杀穿了敌阵,斩下敌酋首级! 自那以后,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这位流着罪妃之血的皇子是一柄淬了剧毒的杀人利刃。圣上忌惮他、防备他,封了他一个不咸不淡的楚王,便将他扔在幽州自生自灭,几年不见召见。 他今日,怎会出现在这深闺贵女择婿的翠微阁?! “吱呀——” 厚重沉闷的殿门被外头肆虐的寒风缓缓推开。 漫天风雪倒灌而入,卷动着翠微阁内层层叠叠的鲛绡薄纱。在这冰雪狂舞的光影之中,一道修长挺拔、高大得近乎具有压迫感的身影,缓步踏过门槛。 来人一身玄黑云鹤暗纹锦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肩头还落着未曾融化的北地残雪。他腰间并未悬挂文人雅士偏爱的香囊软玉,而是松垮垮地扣着一柄黑鞘横刀,走动之间,刀柄撞击皮带,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脆响。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却冷若冰霜的面容。 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如峰,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弧线。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一双凤眸,漆黑如无底寒潭,随意一扫,便带着尸山血海中浸泡出来的煞气与威严。 满殿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在他踏入殿门的这一瞬间,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沈青檀站在纱帘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那只暗金玄蝶。 玄蝶双翼轻颤,黑金相间的鳞粉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森寒的光泽,牢牢抓住她的指尖,任凭外头风雪呼啸,竟连动都未曾动过一下。 沈青檀的心口剧烈地跳动着。 萧绝。 那个前世在她被迫幽禁冷院、万念俱灰时,唯一曾对她投来过一眼平静目光的人;也是前世在太子登基前夕,唯一敢提兵三万直逼京城、险些将萧彻拉下皇位的狠角色。 可前世的萧绝回京是在三年后,为何这一世,他竟提早了整整三年踏入这皇城内苑?! “儿臣参见母后。” 萧绝在御阶下三丈处停下脚步,解下身上的玄狐大氅随手扔给一旁的内侍,拱手行礼。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久居风雪之地的微沙,却极具穿透力。 主位上的皇后萧氏眼眸深处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藏在宽大凤袍袖中的指甲猛然掐进了手心,面色微白,但转瞬便恢复了一国之母的威仪。 “免礼。”皇后的声音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紧绷,“幽州离京千里之遥,天寒地冻,楚王不在封地戍守,因何突然回京?若无圣旨私自离营,按律……” “回母后的账,儿臣带了圣旨。” 萧绝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锦帛,随手递给身旁战战兢兢的掌事太监,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北境大捷,儿臣顺手平了北狄三个王庭,父皇龙颜大悦,特旨召儿臣回京受赏。方才刚出御书房,听闻母后在这翠微阁给储君与众世家选妃,热闹非凡。儿臣心想,儿臣好歹也是大夏的亲王,至今府邸空悬、光棍一条,便想着厚颜来讨杯热茶,顺便……借这灵蝶沾沾喜气。” 萧彻站在上首,听到“顺手平了三个王庭”时,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他在京中日日结党营私、算计人心,可这个被他视为泥腿子的皇弟,一出手便是泼天的军功! “九弟来得当真是不巧。”萧彻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防备与驱赶之意,“流觞择婿乃是世家子弟与未定亲贵女的喜事,如今诸事已毕,各家公子皆已选定佳偶。九弟若是想要王妃,改日求母后另行赐婚便是,何必来这残席上凑热闹?” “残席?” 萧绝眉峰微挑,那双漆黑冰冷的凤眸缓缓越过重重鲛绡纱帘,精准无误地穿透风雪与阴影,落在了那个唯一孤立在帘内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落到沈青檀指尖那只玄蝶时,眼底掠过了一抹极深、极淡的笑意。 “太子皇兄此言差矣。” 萧绝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腰间黑刀撞击玉带,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停在翠微阁中央的金盘长案前,随手一指帘内唯一剩下的沈青檀,似笑非笑地道: “那帘子后面,不是还孤零零站着一位姑娘么?怎么,平阳侯府的姑娘,到了太子皇兄嘴里,就成了‘残席’了?皇兄平日里读圣贤书,便是这般践踏重臣千金的?” 萧彻一窒,怒火中烧:“萧绝!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常年在北境,根本不知方才前因后果!此女心机叵测、德行有亏,适才在偏殿自导自演,险些毁了玉珠的清白,更狂悖无礼当众抗旨!满京城的世家公子无一人愿接她的玉佩,她分明是个弃女!你选她,莫不是存心要与孤作对?!” 这一番话,几乎是彻底把遮羞布撕开了。 满殿宾客冷汗涔涔,生怕这两位手握重权的皇子当场血溅五步。 温氏更是慌忙起身,尖声附和道:“楚王殿下明察!小女青檀确实性情乖戾,粗鄙不堪,绝配不上殿下的英武神勇!殿下万万不可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蒙骗了去啊!” 沈玉珠亦是莲步轻移,走到萧彻身侧,柔柔弱弱地朝萧绝欠身行礼,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分外扎眼: “九殿下常年在边关,不知这京中是非。二妹妹心性高傲,方才是一时糊涂才冲撞了太子殿下。臣女斗胆请九殿下莫要一时意气用事,平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替人解围……灵蝶无心,误落指尖也是常有的,殿下切莫当真。” 这一番话,既暗讽了萧绝粗鄙不懂京城规矩,又踩了沈青檀是被抛弃的下堂货,顺带还将萧绝的举动归结为“逞匹夫之勇的冲动”。 沈玉珠说完,唇角微弯,自信满满地迎上萧绝的目光。 在京中,只要她露出这副悲天悯人的神态,哪一个男子不对她奉若神明、言听计从? 然而,萧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只在烂泥坑里扑腾得格外起劲的跳梁小丑。 片刻后,萧绝微微歪了歪头,深邃的眸底浮现出一抹极度荒谬的嫌弃,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你……是打哪个庵堂里跑出来的姑子?穿得一身白惨惨的,在这哭丧呢?” ### 第六章:公堂算账,撕烂借花献佛之皮 死寂。 诺大的翠微阁内,落针可闻,唯有穿堂而过的北风呼啸作响。 满殿勋贵命妇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甚至有几个平日里看不惯平阳侯府做派的年轻公子,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在太子萧彻如刀子般的目光逼视下,死死捂住了嘴,憋得肩膀直抖。 沈玉珠那张原本噙着慈悲微笑、宛如神女降世的脸,在这一刹那寸寸龟裂。 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处,眉心那点朱砂痣在瞬间褪尽了血色的面颊上,红得刺目,也滑稽得刺目。 “你……九殿下何出此言?!” 沈玉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下胸腔内翻江倒海的羞恼,眼眶瞬间蓄满泪水,颤声道: “殿下即便长年在蛮荒边陲,不通礼法,也该知晓‘祸从口出’四字!臣女自幼向佛,穿素衣不过是为了替家国祈福、替北境将士超度战魂!殿下怎能……怎能用‘哭丧’二字来羞辱臣女的清白与赤诚?!” 她说着,身子摇摇欲坠,微仰着脸,任由晶莹的泪珠滚落面颊,当真是一副被恶霸折辱的高洁仙子之姿。 萧彻勃然大怒,一步跨上前将沈玉珠护在身后,腰间金玉禁步叮当乱响,厉声喝道:“萧绝!你放肆!玉珠乃是平阳侯府嫡女,更是京中交口称赞的善人福星!今日乃是母后设宴的吉日,你竟敢当众出口污秽,出言折辱于她,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圣贤书?” 萧绝哂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玄色锦袍上未化的寒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本王十六岁起在尸山血海里砍杀蛮夷,刀口舔血护卫大夏北疆,可没空像太子皇兄这般,整日躲在深闺妇人堆里咬文嚼字、附庸风雅。” 他缓缓抬眸,那双森冷漆黑的凤眸轻飘飘扫向沈玉珠,嘴角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刻薄: “沈大小姐既说替将士超度,那本王倒要问问,你在哪座庙里落了发?受了哪位高僧的具足戒?若未出家,今日这翠微阁办的是皇室选妃迎亲的大喜事,满殿闺秀皆着华服以示敬意,唯独你一人披麻戴孝似地穿一身惨白,顶着张奔丧的脸在御前晃荡。知道的,道你是装神弄鬼博虚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平阳侯府今日办的是丧席呢!” “噗……”这一下,就连坐在上座的一位老王妃都忍不住掩帕轻咳,移开了视线。 沈玉珠一张俏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气得浑身乱颤。 她自幼被奉为天生凤骨、观音转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粗鲁直白、毫不留情的当面羞辱?! “九殿下若一定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玉珠无话可说。” 沈玉珠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拾好情绪,再次端起那副超然物外的圣洁做派,语调平缓而高傲: “身外之物,臣女向来不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女所求,不过是问心无愧。这几年来,臣女在城外设棚施粥、救济流民,施药救人何止千百?世人称我一声菩萨心肠,非我贪慕虚名,皆因佛法在我心中。二妹妹性情狭隘,殿下偏听偏信,玉珠亦不怪你们,只盼殿下与妹妹莫要自误了前程才是。”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立于道德的最高点,反衬得萧绝与沈青檀刻薄狠毒。 “啪、啪、啪。” 一阵清脆缓慢的击掌声,突兀地自鲛绡薄纱之后响了起来。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层层垂落的云雾鲛绡被一只纤细如玉的素手轻轻撩开。 沈青檀缓步自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只通体漆黑、双翼泛着暗金流光的硕大玄蝶,依旧稳稳停在她的右手食指指尖之上。她一身寻常的鸭蛋青绣折枝堆纱襦裙,未施粉黛,可那双眸子清亮如冰雪融水,顾盼之间,竟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清冷风骨。 “长姐当真是佛口婆心,令人叹为观止。” 沈青檀立在萧绝身侧,两人一玄一青,身姿皆是挺拔傲岸,无形之中竟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与压迫感。 沈玉珠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二妹妹,你还嫌今日闹得不够难堪么?” “难堪?长姐也知道难堪二字怎么写?” 沈青檀冷笑一声,目光如霜雪般刺向沈玉珠:“长姐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恋身外之物,清心寡欲,那敢问长姐,你身上这件号称不染纤尘的月白流仙裙,用的是不是江南织造局一年仅贡三匹、市价八百两一匹的‘冰蟾砂’?” 沈玉珠脸色微微一变。 沈青檀步步紧逼,声音清朗,回荡在翠微阁每一处角落: “长姐发间那支看似平平无奇的沉香素簪,熏的是不是三两银子一盒的南洋贡品‘陈水香’?寻常百姓农家五口人,辛劳耕作整整一年,也未必能攒得下三两银子买你这一盒香料!你每日辰时用的是极品燕窝漱口,未时用的是天山雪莲炖汤,连你房里擦地的帕子,用的都是蜀锦的残料!” “你住口!”温氏见状,心惊肉跳地跳出来大骂,“你这个忤逆不孝的贱蹄子!你长姐身子弱,吃穿用度精细些怎么了?她是侯府嫡长女,难道还不配用这些好东西了?!” “配!侯府嫡长女,自然配得上!” 沈青檀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如金石碎玉,字字诛心: “可我想请教母亲,长姐一身奢靡,自是侯府家底丰厚!那长姐这三年来在城外博取‘在世观音’贤名的那些银子,又是从何而来的?!” 沈青檀猛然转身,对着满座皇亲勋贵,朗声质问: “三年来,长姐每月初一十五在城外施粥,所用皆是上等白米,月耗粮米三百余石;逢冬施棉衣,月散棉服八百余套;去年冬日京畿大疫,长姐在城门外大开医棚,人参鹿茸当柴火一般下锅熬药,一掷便是白银万两!满京城都在赞颂平阳侯府嫡女慈悲为怀,甚至连陛下都亲赐了‘积善之家’的匾额!” 她顿住脚步,目光如两柄淬火的利刃,死死钉在面如死灰的沈玉珠脸上: “平阳侯府一年的公中俸禄加田庄出息,不过两万余两白银。长姐一年散出去的银子,便抵得上整个侯府两年的总收入!敢问长姐——你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善款’,究竟是从哪个菩萨殿里刮来的神仙银子?!”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满座的贵妇与世家子弟们,呼吸齐齐一窒。 是啊! 以前所有人都沉浸在沈大小姐“菩萨降世”的动人传说里,赞叹她慈悲心肠,从未有人静下心来算过这一笔账! 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哪来这么多银子散给流民?! 沈玉珠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藏在袖中的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 温氏更是脸色煞白,尖锐的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彻底变了调:“江……沈青檀!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侯府底蕴深厚,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私产!你一个庶女,懂什么管家账目!” “老祖宗传下来的私产?” 沈青檀唇角扬起一抹嗜血般的冷笑,清脆的声音如重锤砸落: “母亲莫非忘了,十五年前,我生母苏氏自江南首富苏家出阁,十里红妆,带入平阳侯府的嫁妆——足足有大船三艘、重车五十六辆!其中包含江南上等水田三千亩、京城繁华地段旺铺二十八间、苏杭丝绸缎庄六处,以及现银二十万两!光是造册的嫁妆底单,便装了整整四大红木箱!” 轰隆! 整个翠微阁彻底炸开了锅! 二十万两现银!上千亩良田、数十间旺铺! 在座的高门显贵虽然身家不菲,可听到这等天文数字般的泼天巨富,依旧忍不住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当年我母亲病逝,临终前将嫁妆尽数托付给侯府公中打理,言明待我及笄出阁之日,如数奉还!” 沈青檀眼眶发红,字字带血,指着高台之上摇摇欲坠的沈玉珠: “沈玉珠!你口口声声不慕虚荣、慈悲度人,可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头上戴的,乃至你施舍给乞丐博取贤名的每一粒米、每一副药,全都是趴在我死去的生母尸骨上吸出来的血!是你和你母亲从我沈青檀的嫁妆里硬生生刮出来的肉!” “你拿着我的银子,全了你自己的菩萨名声,反过来还要将我踩入泥潭,骂我贪婪鄙陋!沈玉珠,你这尊‘在世观音’的佛皮下面,装的原是一副敲骨吸髓的恶鬼心肠!” “胡说!全是一派胡言!” 沈玉珠终于崩溃了,尖叫出声,原本端庄超然的面具在这一刻被撕得稀烂,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那是侯府的产业!你生母不过是个贱籍商贾之女,她的东西进了侯府便是侯府的!我是侯府嫡女,我凭什么用不得?!”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场招认! 满殿宾客看向沈玉珠的眼神,瞬间由惊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鄙夷与唾弃! 拿庶妹亡母的嫁妆去给自己立菩萨人设? 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 天底下竟有这般厚颜无耻的“在世观音”! “沈大小姐好大的口气。”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绝,忽然幽幽开口。 他上前一步,腰间黑刀轰然出鞘半寸,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脆龙吟,森寒的杀气瞬间笼罩全场: “依《大夏律》户婚律第一百二十条:‘妻室亡故,其随嫁私产、田庄铺面,皆属亲生子女所有。主母与公中无权擅动分毫,若有隐匿侵吞者,视同盗窃,按律籍没家产、杖八十、流三千里!’” 萧绝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瘫软在地的温氏与沈玉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意: “平阳侯夫人,沈大小姐,不知你们平阳侯府的骨头,够不够这八十廷杖挨的?又或者,你们母女二人,更想尝尝流放三千里的滋味?!” ### 第七章:雷霆讨债,逼吐侯府侵吞家产 “杖八十、流三千里”六个字一出,整座翠微阁内仿佛落下一道森寒的惊雷。 萧绝腰间黑鞘横刀出鞘半寸,雪亮的锋刃映出他眼底冰冷的杀意。在大夏朝,刑杖八十下去,即便是身强体壮的军汉也得脱一层皮、落个终身残废,更遑论温氏这等养尊处优的内宅妇人与娇滴滴的沈玉珠。 温氏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青石砖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半句体面话都拼凑不齐。 沈玉珠更是死死咬着唇,唇角渗出殷红血丝。她自幼被誉为神女下凡,何时受过这种当众如审贼般的羞辱?满殿世家公卿投来的目光,不再是昔日的敬仰艳羡,而是一根根带着倒钩的刺,将她剥得一丝不挂,凌迟着她的傲骨与尊严。 “九弟,适可而止!” 萧彻面色铁青,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惊怒与屈辱,一步横移挡在沈玉珠身前。 他死死盯着萧绝,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毒汁。前世他登基为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萧绝不过是被他逼入死路的穷寇;可如今重来一世,这个本该在北境吃沙子的蛮种,竟敢在宫廷宴饮之上,当着百官女眷的面,拔刀恐吓他认定的储君正妃! “侯府内宅私事,自有宗族与平阳侯处置,何时轮到你在御前动刀动枪、耀武扬威?”萧彻冷声呵斥,转头向主座上的皇后拱手行礼,“母后明鉴,今日乃是为皇室选妇之吉日,九弟这般胡搅蛮缠、动辄以刑律恫吓命妇,成何体统?若传扬出去,皇家威仪何存?!” 萧彻自以为拿出了储君的架势,足以压制萧绝。 然而主座之上,皇后的神色却异乎寻常的冷肃。 皇后的目光在萧绝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冷峻的面庞上停驻良久,藏在金丝凤袖下的指尖微微发颤。旁人只瞧见楚王的飞扬跋扈与煞气逼人,唯独皇后看得分明——那眉骨的弧度、下颌紧绷的神情,甚至发怒时凤眸微眯的冷冽弧度,竟与深宫卷轴中那幅先帝微服图有着七八分神似。 “太子慎言。”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寒玉相击,不带半分温情:“《大夏律》乃太祖高皇帝亲手所定,立于太庙之前,昭告天下万民。楚王所言律例,字字皆有典可循。若平阳侯府当真侵吞故去生母的随嫁巨资,甚至挪用以博虚名,此等行径,不仅有违私德,更是蔑视国法!本宫代掌凤印,统摄六宫与外命妇,岂能坐视不理、粉饰太平?!”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萧彻递过去的台阶砸得粉碎。 萧彻身躯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后。 前世母后虽严苛,但对他一向寄予厚望、多加护持,何曾像今日这般,为了一个庶女的嫁妆、为了那个冷宫罪妃所生的杂种,当众驳回他这个储君的颜面?! “母后……”萧彻还要再辩。 “退下。”皇后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帝后威压。 皇后目光转向下方挺立如修竹的沈青檀,眼神微缓,带着一抹审度:“沈二姑娘,你既言生母苏氏当年留有三船五十六车嫁妆,可有原本的文书凭证在手?若空口无凭,即便楚王拔刀,本宫也断难为你做主。” 此言一出,瘫在地上的温氏眼中顿时死灰复燃,重新燃起一抹侥幸与怨毒。 对!死丫头哪来的凭证! 当年苏氏咽气时,沈青檀不过是个七岁的稚童。苏氏一闭眼,侯府大房便将苏氏所有的私库、钥匙、箱笼抄了个干干净净,那四本厚厚的嫁妆正本底册,早就被温氏锁进了侯府内院的暗阁铁箱之中!沈青檀手里除了几张破烂账条,连半页正本都拿不出来! “回娘娘的话。” 沈青檀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未显出半分慌乱。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只用油布层层严密包裹的紫檀木长匣。 油布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泛黄却保存得极为完好的宣纸册页。 “臣女手中,确无侯府账房掌管的正本底册。”沈青檀神色淡然,字字清晰,“但当年臣女外祖苏公乃是江南商会总席,行事最重契约规矩。在先母出阁前,外祖父恐侯门深似海、异日生变,特在江南两浙转运使司、顺天府衙门以及京城户部牙行,三处官衙尽皆备录了红契副本!” 沈青檀高高举起木匣中的册页,朗声道: “此乃当年户部牙行与两浙使司盖有官府朱印的随嫁田产、商铺底契誊抄拓本!上面详列京城旺铺二十八间之地契编号,江南三千亩水田之鱼鳞图册底号,乃至先母当年折换存入‘通裕钱庄’与‘四海汇兑’的二十万两官银字号!一字一句,官府卷宗皆有存底,纵然有人将侯府暗阁里的册子烧成飞灰,也改不了这青纸白字、朱砂大印!” “轰——” 温氏只觉眼前黑气翻涌,整个人如坠冰窟,彻底瘫软在地上。 官衙备底! 那个卑贱的江南盐商,在十几年前竟然就防了侯府一手!留下了盖有官印的红契备份! 沈玉珠的面色在这一刻再也端不住菩萨的慈悲神态,尖细的指甲掐破了掌心皮肉,殷红的血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完了。 全完了。 这些年她随手赏赐下人的金锞子、送给贵女交好的东珠、乃至城外医棚里价值连城的千年野山参……全都是这册子上的东西!若官府按图索骥去查,她这些年所有的风光体面,都将变成侵吞他人财物的肮脏铁证! “好,好一个精明的江南苏氏。” 萧绝低低笑了一声,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浓的激赏。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平阳侯夫人,唇角噙着一抹森寒的笑意: “平阳侯夫人,你可听清了?证据确凿,若今日不给个章程,本王不介意现在就请大理寺与刑部的人入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好清点一下平阳侯府到底生吞了多少不义之财!” “不……不要报官!不可惊动大理寺!” 温氏凄厉尖叫,爬上前几步,不顾仪态地连连叩首:“娘娘开恩!楚王殿下息怒!是……是臣妇一时糊涂!当年苏妹妹病重,将产业交托公中,臣妇管家不善,下头管事奴仆欺瞒克扣,才……才导致账目混淆!臣妇绝无侵吞之意!臣妇愿还!平阳侯府愿将苏妹妹的嫁妆尽数奉还!” 为了保住平阳侯府百年清誉,为了保住沈玉珠不被押入大牢,温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所有的罪名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还?” 沈青檀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嫡母,眼底没有半点怜悯,唯有刻骨的冰冷: “母亲说得轻巧。先母留下的二十八间旺铺,这十年来产出的红利息银何在?江南三千亩水田每年的收成租银何在?存入钱庄的二十万两现银,这十年来的官利何在?长姐拿去挥霍施舍、填补侯府亏空的那些缺漏,又当如何作抵?!” 沈青檀字字如刀,步步紧逼:“三日之内,请侯府按照官契底册,将属于我生母的田契、地契、库房金银原原本本清点交割!凡被变卖、挪用、亏空之数,皆按市价折算现银补齐!若少了一分一厘——” 她侧头看向身侧挺立如山峰般的萧绝。 萧绝心领神会,手腕一抖,“铿”的一声,黑刀入鞘,森冷的声音宛若阎罗索命: “少一分,本王便带楚王府亲兵拆了侯府大门;少一两,本王便按律断侵吞者一指!平阳侯若有异议,大可去御书房向父皇参本王一本!” 满殿寂静无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杀神王爷今日是铁了心要做沈青檀的靠山! 主座之上,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拍板定论,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既如此,平阳侯府侵吞庶女亡母私产一案,着内务府着人协同清点。三日之内,如数奉还交割入沈二姑娘名下,不得有误!若有短缺,由平阳侯俸禄与私产折抵!至于沈大小姐德行有亏,暂革去御前赐婚之议,禁足府中思过!” 沈玉珠浑身颤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萧彻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眼睁睁看着自己上一世奉为神明的白月光,在这一世被沈青檀与萧绝联手踩进烂泥,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散席。”皇后冷冷拂袖,转身摆驾回宫。 满殿公卿命妇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仓皇退去,生怕被卷入这场皇室与侯府的风暴之中。 转瞬间,翠微阁外只余凛冽的风雪呼啸。 沈青檀缓缓收好手中的木匣,转过身,对着身侧那个高大英挺的玄袍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今日多谢楚王殿下仗义执言,解了青檀之困。殿下大恩,青檀没齿难忘。” 萧绝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娇小、实则浑身带刺的少女。 漫天风雪落在他玄狐大氅的皮毛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他没有虚扶,只是抱臂而立,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如古井无波,淡淡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沈二姑娘先别急着谢。本王今日不仅为你讨了债,还在那盲选金盘里,扔了一枚玉佩。姑娘莫非忘了,你指尖上的那只引凤玄蝶,到底是谁的归宿?” 沈青檀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萧绝。 风雪中,男人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深沉与笃定,薄唇微勾: “三日后交割嫁妆,本王会亲自带兵上门替你搬箱子。沈青檀,你既拒了太子的侧妃位,那这楚王正妃的凤冠,你便休想再摘下来。” ### 第八章:祠堂夜听,侯府见风使舵两端摇 从皇宫归来的马车里,气氛冷肃得如同一方移动的冰窖。 温氏瘫坐在软垫上,鬓发凌乱,平日里那股颐指气使的高门主母派头荡然无存,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沈青檀,恨不得化作刀刃在庶女身上剐下几片肉来。 沈玉珠则面朝车壁闭目静坐,素白的指甲几乎要将掌中的丝帕绞得粉碎。任凭车舆如何颠簸,她眉心那点朱砂痣都不再显得圣洁高贵,反倒透着一股被当众扒光伪装后的仓皇与怨毒。 沈青檀端坐在一隅,神情无波,只是极有条理地用帕子将装有红契木匣上的微尘细细拭净。 “孽障……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车驾方一在平阳侯府角门停稳,温氏便再也按捺不住,扬手便要朝沈青檀的面上狠狠抽去:“你这小贱蹄子!在御前当着满朝勋贵的面,掀自己府里的底子,你这是要逼死全家!我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然而,那只戴着金镶玉护甲的手尚未触及沈青檀的面颊,便被沈青檀在半空中一把死死扣住! 沈青檀的力道大得惊人,手指如铁钳般锁在温氏的手腕经脉上。 “母亲若是嫌平阳侯府在京中的名声还不够烂,大可现在就嚷得满街皆知。”沈青檀冷冷抬眼,眸光如冬夜深井里的碎冰,“方才楚王殿下在宫门前的话,母亲莫非已经抛在脑后了?三日之内,若见不到先母留下的田庄账册与二十万两现银折契,楚王府的玄甲亲兵便会亲自踏破侯府的大门!届时,母亲不妨去同那些兵卒讲讲什么是孝道规矩。” “你——!” 温氏腕骨剧痛,被沈青檀眼底那股冷冽狠绝的杀意震慑得倒吸一口凉气,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跌退了半步。 这哪里还是过去那个任人揉捏、唯唯诺诺的低贱庶女?! 这分明是一头破笼而出、淬了剧毒的雌兽! “二妹妹好大的威风。”沈玉珠此时已下了马车,站在廊檐阴影下,面容惨白地冷笑出声,“攀上了楚王那等蛮荒破落户,便真当自己飞上枝头了?那萧绝不过是个罪妃所出的野种,无权无势,不过是靠着一身军功在御前苟延残喘!你以为他真能护得了你一世?待太子殿下缓过神来,有你跪着求饶的时候!” “长姐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沈青檀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鬓发,甚至懒得再正眼瞧她一眼,径直越过两人朝府内行去:“皇后娘娘禁足思过的懿旨已下,长姐这‘在世观音’的白衣,怕是要在祠堂里多供奉几日了。至于楚王如何、太子如何,咱们来日方长。” …… 当夜,平阳侯府的正厅内烛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宛如暴风雨将至。 “啪!” 一只前朝成化窑的青花瓷盏在温氏脚边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沈玉珠一裙摆。 平阳侯沈崇面色铁青地拍案而起,指着温氏的鼻子破口大骂:“蠢妇!全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平日里在后宅如何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老子由着你们折腾!可今日那是御前验骨!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你们竟能把苏氏的陈年烂账闹到御案之上!还被楚王当场按着《大夏律》逼债!平阳侯府百年的脸面,今日全叫你们母女丢尽了!” 温氏捂着心口哭天抢地:“侯爷!这能怪我们吗?分明是青檀那个死丫头早有预谋!她私藏了当年苏家的红契拓本,故意在御前引我们入套!如今内务府已经登门知会,三日之内若交不出苏氏的嫁妆,咱们侯府上下就要被大理寺立案追查啊!侯爷,咱们哪有那么多的现银去补那个无底洞啊?!” “没有也得补!” 沈崇咬牙切齿,额角青筋乱跳:“楚王那是能讲道理的主儿吗?那是个十六岁就敢徒手生撕北狄首领的煞星!今日他敢在翠微阁拔刀,三日后若银钱对不上,他当真敢带着玄甲营把侯府夷为平地!去!把公中的存银、城郊那几个庄子,还有你私库里的金银首饰,全部折算变卖!务必在三日之内把账面做平!” “侯爷!那可是咱们玉珠日后出阁的体面啊!”温氏尖叫。 “体面?她今日在御前被皇后下旨禁足,还有什么体面?!”沈崇怒目圆睁。 沈玉珠跪在地上,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是一言不发。 “行了,都滚出去!沈玉珠,去宗祠跪着反省!无我手令,不得踏出一步!”沈崇不耐烦地一挥衣袖。 沈玉珠浑身一颤,在温氏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退出了正厅。 …… 子夜,侯府宗祠。 整座宗祠冷寂森严,数十盏长明灯在阴风中摇曳,将层层叠叠的沈氏祖先牌位拉扯出狰狞扭曲的长影。 沈青檀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踩着无声的落叶,悄然行至宗祠侧面的抱厦暗廊下。 按照白日里正厅的动静,沈玉珠今夜必定被罚在此处思过。而依照前世对这母女二人的了解,温氏绝不可能当真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受这般严寒之苦,必会寻机私下探望。 果不其然,暗廊之内,隐约透出微弱的火烛光芒,伴随着一阵极力压抑的低语交谈声。 沈青檀屏住呼吸,整个人隐匿在廊柱的阴影之后,耳力催动到极致。 “……玉珠,你受苦了。”温氏心疼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娘给你带了热参汤,快趁热喝两口,这宗祠阴冷,可别伤了身子骨。” “娘,我喝不下。” 沈玉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刻骨的怨毒:“我沈玉珠自出世起便被奉为天命之女,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今日在翠微阁,那些平日里围着我奉承的世家贱人们,一个个都在看我的笑话!甚至连太子殿下……殿下方才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疑虑与失望!” “莫慌,莫慌,我的儿。”温氏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太子不过是一时被那死丫头的诡计蒙蔽了心智!今日为娘在偏殿瞧得分明,太子对你是当真用了极深的心思的,否则也不会当场力排众议要许她侧妃来为你解围。只要储君之位稳固,来日他登基大宝,你依旧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到那时,沈青檀和萧绝那两个下贱坯子,还不是任由你随意碾死?!” “可……可是九皇子今日的气势太盛了。” 沈玉珠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隐秘的慌乱:“娘,你方才在御前难道没有瞧见吗?皇后娘娘看萧绝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戴罪立功的冷宫杂种,反倒……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打量!若是让皇上和朝臣知晓萧绝此次平定北狄三大王庭的真正战功……” “住口!” 温氏骤然厉声打断,声音因极度惊恐而陡然变调,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音:“沈玉珠!你疯了不成?!为娘早就警告过你,那桩旧事,哪怕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也绝不可在人前提起半个字!” 宗祠暗廊外,沈青檀的心脏猛然一缩! 那桩旧事?! 哪桩旧事会让一向张扬跋扈的平阳侯夫人惊骇失态至此?! 只听得温氏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如惊雷般在沈青檀耳畔炸响: “当年在承德避暑行宫,若非你那死去的姨母无意中撞见了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调换襁褓的密信……咱们侯府哪能早早知晓当今圣上血脉的这桩通天隐秘?!原本按照咱们的谋划,让你一边借着佛缘去接近冷宫里的那个野种,一边紧紧攀附住东宫那位……两头押注,方能保侯府百年不倒!如今你既然已经选了东宫,就给我把冷宫那条线彻底斩断!” 温氏恶狠狠地警告道: “那刘稳婆已经被咱们的人牢牢软禁在城外三十里的落霞庄,谅她插翅也飞不出去!只要刘稳婆不开嘴,当年的真相就永远不会大白!萧彻就永远是嫡出正统的东宫太子!而那个在冷宫里长大的萧绝,一辈子都只能顶着罪妃之子的脏水!你明白了吗?!” 调换襁褓! 城外落霞庄! 刘稳婆! 站在阴风呼啸的廊柱阴影下,沈青檀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轰然倒流,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原来前世今生所有的谜团,真相竟然如此骇人听闻! 当朝太子萧彻,根本就不是皇后的亲生骨肉!他才是当年因巫蛊之祸被打入冷宫的罪妃之子! 而那个在冷宫吃尽残羹冷炙、在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的楚王萧绝——才是当今中宫皇后所出的真正嫡长子! 平阳侯府早就知晓这桩惊天秘辛,所以沈玉珠前世才会一边穿着白衣素服假惺惺地去冷宫给年幼的萧绝送吃食衣物,一边又死死吊着东宫太子的深情!她们母女二人,从始至终都在用这桩灭九族的欺天大案,在皇室的两股至高血脉之间游走谋利! 沈青檀死死捂住自己的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连指甲刺破了皮肉都浑然不觉。 萧彻自诩天命所归、高高在上,前世将她当做赝品践踏至死;沈玉珠自命天生凤骨、慈悲神女,踩着无数人的骨血步步登高……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场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弥天大谎,今夜已然被她沈青檀亲耳听在了耳中! “沙沙——”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忽然自长廊另一头传来。 只见侯府管事快步穿过游廊,在宗祠外躬身通报:“夫人,大小姐,侯爷有令!方才宫中内侍传出密信,圣上今夜在养心殿大发雷霆,痛斥太子近来勾结盐商、办事不力,却反倒连夜拟旨,厚赐了楚王殿下一处亲王府邸并良田千顷!侯爷吩咐,命夫人明日天一亮,便将二姑娘请出西跨院,换入府内最好的‘流云阁’居住,一应用度皆按嫡女规制翻倍发放,任何人不得怠慢!” 宗祠内,温氏与沈玉珠闻言,脸色再度煞白如纸。 风水轮流转。 平阳侯这只老狐狸,眼见储君之位动摇、楚王圣眷正浓,已然迫不及待地开始见风使舵,反向押注到了沈青檀的头上! 廊柱之后,沈青檀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骇浪逐渐归于一片深不可测的幽冷。 天赐良机。 既然你们要演这场父慈女孝的戏码,那我沈青檀便借你们侯府这艘摇摇欲坠的破船,顺水推舟,将这大夏朝的天彻底捅个窟窿! 沈青檀悄无声息地隐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然而,她尚未走出宗祠后苑的梅林,身侧的积雪深处,猛然探出一只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大手,精准而霸道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一把将她拽入了假山之后森冷的阴影里! ### 第九章:大婚移花,东宫疯魔暗换花轿 假山石缝之间,森冷的寒气与男子身上霸道冽厉的冷香瞬间将沈青檀包裹。 她眼底杀机骤起,藏在袖中的金簪猛地翻转,毫不留情地朝那人的喉管刺去!然而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偏,便将她纤细的手腕死死攥在掌心,连同整个人一道严丝合缝地按在了坚硬冰冷的石壁上。 “沈二姑娘夜探宗祠,听了这么一桩灭九族的惊天秘辛,转头便要杀本王灭口?” 戏谑而低沉的声音在沈青檀耳畔响起,带着久经塞外风霜的沙哑。 沈青檀瞳孔骤缩。 借着穿透梅林枝桠的惨白月光,她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脸——墨发半束,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在阴影里泛着狼一般幽冷的光芒,赫然是本该在御赐新邸歇息的楚王萧绝! “王爷深夜潜入侯府后苑,难道就不怕落个擅闯臣工私宅的罪名?”沈青檀强压下心头剧震,手腕虽被禁锢,下颌却微仰,半分不让。 萧绝低低嗤笑了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俯身逼近了半寸,冰凉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本王若怕罪名,十六岁时便死在北境冰原上了。倒是你,听见自己的长姐与嫡母筹谋着如何将当朝储君与本王玩弄于股掌之间,沈青檀,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青檀心念电转,瞬间明白过来——萧绝并非今夜偶然至此,他早就对当年之事有所怀疑,甚至一直在暗中盯着平阳侯府! “我在想,有些人借着偷来的尊荣耀武扬威了二十年,也该尝尝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的滋味了。”沈青檀眸色如冰,冷冷吐出这几个字。 萧绝眸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激赏与探究。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从怀中摸出一枚雕刻着暗金飞鹰的黑铁令牌,直接塞入沈青檀的手中:“三日后,本王会亲自带五百玄甲骑兵登门给你搬嫁妆。至于那城外落霞庄的刘稳婆……你且安坐,本王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沈青檀,好好备嫁,做本王的楚王妃,本王保你此生,无人敢再折辱你半分。”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已然如鬼魅般掠上高墙,转瞬消融在漫天飞雪之中。 沈青檀握紧掌心那枚带着男子体温的沉重玄铁令,指节泛白,眼底浮起前所未有的决绝。 ……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整个京城朱雀大街被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轰然惊醒! 楚王萧绝当真领着五百身披玄甲、腰悬长刀的北境精锐铁骑,一路护送着整整六十辆朱红重车,长驱直入平阳侯府! 那阵仗森严可怖,黑压压的刀枪在晨光下泛着森冷寒芒,吓得整条长街的百姓闭门侧目,更逼得平阳侯沈崇连滚带爬地迎出门来。内务府的主事太监手持黄绢册页,当着无数围观百姓与勋贵眼线的面,一箱一笼地对着红契比对查验。 温氏坐在内院,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侵吞了十几年的三千亩江南膏腴水田、二十八间京城旺铺的房契地契,以及侯府库房里几乎被搬空的二十万两现银、赤金头面,被玄甲军如狼似虎地清点造册、贴上封条,径直抬出了侯府大门! 那每一口沉重朱漆大箱落地的闷响,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温氏与沈玉珠的心口上,将这两母女十几年来的心血砸得稀烂! 沈玉珠躲在流云阁的帘幕后,看着沈青檀一身华贵锦衣、众星捧月般立在萧绝身侧,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将她的肺腑生生绞碎! 然而,侯府的大出血仅仅只是开始。 半月之后,礼部尚书亲捧两道赐婚圣旨踏入侯府大门—— 其一,平阳侯嫡女沈玉珠,虽品行暂有微瑕,然念其往日祈福之功,特赐婚东宫太子萧彻为正妃; 其二,平阳侯庶女沈青檀,端庄恭顺,克娴内则,特赐婚楚王萧绝为正妃! 两门亲事,定于同月同日完婚! 这道圣旨,彻底将平阳侯府推上了京城权贵舆论的浪尖。一门双妃,看似泼天荣宠,实则是东宫与冷宫楚王两方势力的生死擂台! …… 转眼便到了大婚吉日。 天未破晓,整座平阳侯府便已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因是两位姑娘同日出阁,前院正厅并排停放着两顶规格极尽奢华的八抬大轿。一顶是东宫迎娶太子妃的金丝滚边九凤朝阳青雀仪仗大轿;另一顶则是亲王规制的四平八稳金顶玄缎蟒纹花轿。 沈青檀坐在新修葺的流云阁梳妆台前,由宫中指派的喜娘为她梳头开脸。 铜镜之中,女子一身如烈火般浓烈的大红销金九章织锦嫁衣,青丝挽成凌云高髻,凤冠上垂下的细密珍珠流苏遮住了半张清丽绝伦的面容。她生得本就极美,如今褪去了素日的隐忍低调,眉宇间尽是一派清冷凌厉的傲骨,宛如涅槃重生的神凤。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喜娘的唱喏声穿透重重院落。 沈青檀手持一把沉甸甸的金丝团扇,在两名陪嫁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迈出闺阁。 前院回廊拐角处,她与同样身披大红嫁衣的沈玉珠狭路相逢。 沈玉珠头顶厚重的销金红盖头,看不清神情,但走过沈青檀身侧时,那原本柔弱的嗓音里却透着一股诡异而亢奋的低颤:“二妹妹……你以为你今日风光无限,当真便能坐稳那楚王妃的宝座么?有些命,你争不来;有些路,从一开始便注定是死局。” 沈青檀脚步微顿,透过珠帘冷冷睨了她一眼:“长姐还是多操心操心东宫的龙潭虎穴吧。毕竟,偷来的凤冠戴在头上,稍有不慎,可是要被削掉脑袋的。” 沈玉珠冷笑一声,不再言语,拂袖快步朝前厅行去。 沈青檀眉心微蹙。不知为何,方才沈玉珠身上的那一丝诡谲异样,让她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极细微的寒意。 然而礼乐声震天动地,容不得她多想,厚重的喜帕已然由全福夫人轻柔地覆盖而下,遮蔽了她所有的视线。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与贺喜声中,沈青檀被引着迈过门槛,跨上花轿。 “起轿——!” 两支庞大而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一左一右,分别自平阳侯府的正门与东角门缓缓开拔,如两条蜿蜒盘旋的赤红长龙,浩浩荡荡涌入京城的十里长街。 轿身剧烈摇晃着。 沈青檀端坐在狭窄的轿厢内,双手死死捏着怀中的团扇。 起初,外头尽是百姓山呼海啸般的道贺声与喜乐班子的唢呐声。可渐渐地,沈青檀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礼制,楚王府位于城西原本的定王旧邸,从侯府出发,需穿过朱雀大街正道一路向西;而东宫位于皇城内苑之东,两支队伍出府后本该背道而驰! 可沈青檀透过轿帘微小的缝隙向下看去,轿夫脚下的步伐轻快迅捷得异乎寻常,完全不似抬着沉重亲王花轿该有的平稳仪态;更诡异的是,外头的嘈杂人声越来越稀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唯有皇城深宫禁苑内才有的潮湿冷杉与青砖苔藓的气味! “落轿——!” 轿身猛然一沉,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沈青檀心头警铃大作! 这不是亲王府邸泥土与落叶的气息,这是金砖!这是内廷大内! 不等她有所动作,轿帘已被一只修长白皙、却带着神经质般微颤的大手狠狠一把扯开! 一道冰冷而带着刺骨戾气的阴影当头笼罩而下,粗暴地扣住沈青檀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轿厢内生生拽了出来! “哗啦!” 大红喜帕在撕扯间被狂风卷飞,飘落在空旷冰冷的宫殿金砖之上。 沈青檀猛然抬头,视线触及眼前之人的一刹那,呼吸骤然停滞! 立在她面前的男子,身穿大夏储君独有的明黄五爪行龙大红喜服,头戴九旒冕冠,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新婚燕尔的喜气,唯有一种近乎病态、癫狂、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与偏执! 正是当朝太子,萧彻! 而他们所立之处,根本不是什么楚王府洞房,而是东宫正殿——承华殿! “怎么会是你?!”沈青檀脸色剧变,猛地扬手甩开他的禁锢,疾步后退,反手便去拔发间的金簪。 “为什么不能是孤?!” 萧彻死死盯着她,那双布满可怖血丝的眼眸里倒映着沈青檀一身火红嫁衣的绝美模样,呼吸粗重如困兽。 他一步步逼近,嘴角咧开一抹近乎神经质的疯狂笑意: “沈青檀,你以为你攀上了萧绝那个野种,就能逃得出孤的手掌心吗?!孤在大婚路线上动了手脚,用东宫死士暗中引开了楚王府的迎亲队,将两顶花轿在白雀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了包!如今沈玉珠已经被送去了西城楚王府,而你——注定只能留在孤的东宫!” 萧彻眼中翻涌着前世今生的疯狂与悔恨,猛地上前一步,将沈青檀死死逼退至冰冷的盘龙金柱之上,声音嘶哑如泣血: “青檀……前世是孤错了!是孤瞎了眼,将鱼目当珍珠,将你践踏成泥!可孤这一世后悔了!当你在偏殿毫不犹豫地拒了孤、当你指尖停下那只黑蝶的时候,孤的心都要被生生撕碎了!你爱了孤整整一世,你怎么能转头去嫁给萧绝那个蛮子?!” 他抬手便要来撕扯沈青檀的嫁衣,眼底尽是毁天灭地的暴虐: “今夜孤便要坐实这夫妻之礼!生米煮成熟饭,哪怕萧绝提兵围了东宫,哪怕父皇母后怪罪,你沈青檀——生是孤的人,死也只能做孤的鬼!” ### 第十章:迟来深情,斩断孽缘利剑封喉 承华殿内,红烛摇曳,却照不透那漫无边际的森冷与阴鸷。 沈青檀脊背紧紧抵在冰冷坚硬的盘龙金柱上,金龙浮雕硌得她肩胛生疼。面对萧彻那张近在咫尺、因极度偏执而扭曲的面孔,她胸腔内翻涌的不是惊恐,而是一股近乎灭顶的恶心与厌弃。 “疯子!” 沈青檀咬碎银牙,袖中紧攥的那支实心赤金点翠凤簪毫不犹豫地脱手而出,带着破空的锐啸,直直刺向萧彻的咽喉! 萧彻毕竟自幼习过骑射功夫,瞳孔一缩,猛地偏头避开! “嗤啦——” 金簪锋利的尖端擦着他的侧颈划过,瞬间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殷红的血珠子顺着他明黄色的喜服领口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啪嗒!”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鸣响。 萧彻抬手抹了一把颈间的热血,看着掌心的猩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中暴虐的戾气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戚与绝望。 “你当真……恨孤恨到了要杀孤的地步?” 萧彻身形晃了晃,膝盖一软,竟在沈青檀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堂堂大夏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像个被遗弃的稚童一般,双手死死抓着沈青檀大红织锦嫁衣的下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刺目的金砖上。 “青檀……你杀吧,若杀了我能解你心头之恨,你尽管拿簪子把孤的心剜出来!” 萧彻语无伦次,声嘶力竭,字字如杜鹃啼血: “前世大婚,孤将你扔在偏院,逼你穿白衣、点朱砂,逼你学玉珠的一颦一笑……孤以为那是对你的惩罚!可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从文华殿受了父皇的责骂,孤满脑子想的都是你院里那一盏温热的百合羹!孤习惯了你坐在窗下为孤缝补战袍,习惯了你在灯下替孤抄录经书……” 他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你怀孕那几个月,孤夜夜睡不着,孤在暗地里画了几百幅小儿的衣裳长命锁!孤甚至想过,等孩子落地,孤便废除祖制立你为唯一的平妻,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玉珠每一次来找孤哭诉,每一次在孤面前提起当年落霞庄的救命之恩……孤就只能逼着自己恨你!孤告诉自己你是个心机深沉的毒妇,只有这样,孤才能对得起当年的执念!” 萧彻仰起头,俊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神里满是近乎乞求的卑微: “难产那日……孤并非故意带走太医!是玉珠身边的暗卫传信,说城外流民暴动,玉珠被乱民围困命在旦夕!孤是储君,孤不能背负见死不救的恶名啊!等孤赶回东宫,太医说你已经咽气了……青檀,你知道那三年孤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他剧烈地颤抖着,喉间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孤在东宫建了一座长生殿,里面全是你穿过的衣裳、你留下的字迹!孤逼着玉珠也穿上你的衣裳、梳你当年的发髻,可她不是你!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你!孤日日夜夜跪在神佛前祈求,若能重来一遭,孤宁愿不要这太子之位,只要换你一眼回眸!” “老天有眼,真的让孤回来了!青檀,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孤求你……孤把太子妃的凤印给你,待孤登基,孤立你为后,六宫无妃,独宠你一人!青檀,你把手给孤好不好?!”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沈青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剖白悔恨,唇角勾起的弧度却越来越冷,眼底冰封一片,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萧彻,你说完了吗?” 沈青檀声音极轻,却如淬毒的寒针,字字刺入萧彻的耳膜。 萧彻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头。 “你说你爱我?你说你悔了?” 沈青檀冷笑出声,眼眶因极致的厌恶而泛红,抬脚狠狠踩在萧彻抓着她衣摆的手指上! “咔嚓!” 骨节碎裂的钝响伴随着萧彻的一声闷哼。 沈青檀没有半分收力,反而用尽全力碾磨着他的指骨,声音如冰川断裂: “你所谓的爱,是在我怀胎八月时,逼我跪在雪地里为沈玉珠抄经祈福!你所谓的悔,是在我躺在血泊中绝望哀求时,下令抽走东宫所有的太医,任由我和腹中孩儿双双化为一滩血水!” “萧彻,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沈玉珠!你爱的只有你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前世我把一颗真心捧到你脚下,你嫌它卑贱,将它践踏成泥;今生我弃你如敝履,你反倒犯贱似的跪在地上求我施舍!” 沈青檀猛地拔出头上第二支实心凤钗,冰冷的尖端毫无滞碍地抵死在萧彻颈侧的颈动脉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金簪: “你以为你暗换花轿、强占我身,就能逼我就范?萧彻,你听清楚了——今日就算血溅东宫,我沈青檀自刎于这盘龙柱下,化作厉鬼,也绝不会让你碰我一根头发!多看你一眼,都让我觉得恶心透顶!” 萧彻呼吸一窒,看着女子眼底那决绝无回的死志与入骨的厌憎,一颗心彻底沉入了万丈玄冰之渊。 她真的……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轰隆——!!” 一声开山碎石般的震天巨响,毫无征兆地自承华殿紧闭的朱漆大铜门外炸裂开来! 厚达半尺、镶嵌着九九八十一枚黄铜龙首重钉的宫殿大门,竟被一股恐怖狂暴的沛然巨力生生从外轰得四分五裂!木屑与铁锈如暴雨般四散激射! “放肆!有刺客——!” 东宫内侍与披甲侍卫凄厉的尖叫声刚刚响起,便在一阵森寒刺耳的骨裂与惨叫声中戛然而止! 狂暴刺骨的漫天风雪顺着破碎的殿门倒灌而入,将殿内摇曳的数百盏喜烛瞬间扑灭了大半! 在那纷飞的木屑与冰雪狂澜之中,一道修长、高大、宛如地狱修罗般的身影,踏着数十名东宫禁卫的残破甲胄与鲜红血泊,缓步跨入殿中! 来人未穿喜袍,而是身披一套在黑夜中泛着嗜血幽芒的重装玄甲,肩头大氅迎风狂卷! 他手中拖着那柄滴血的黑鞘横刀,刀尖划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道道刺目耀眼的火星与刺耳尖鸣! 正是楚王,萧绝! 而在他身后,整整三百名手持重弩、面覆精铁鬼面的玄甲铁骑,已然如钢铁洪流般将整座承华殿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弩箭齐刷刷对准了殿内所有的活物! “萧绝?!” 萧彻捂着流血的脖颈猛然站起,又惊又怒地厉吼:“你疯了!这里是东宫!你敢私带甲士夜闯储君寝殿,形同谋逆!来人!给孤把这个反贼拿下!” “反贼?” 萧绝停下脚步,那双狭长漆黑的凤眸在昏暗的大殿内森冷如刀,落在了沈青檀颈侧与萧彻身上的斑斑血迹之上。 在看清沈青檀被撕破衣角的一瞬间,萧绝周身的杀气轰然暴涨,殿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噌——!” 黑刀骤然出鞘,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脆龙吟! 甚至没人能看清他的身法,只觉得眼前一道黑色雷霆骤闪,下一瞬,萧绝那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臂已然如铁箍般死死掐住了萧彻的脖颈,将大夏储君整个人生生按死在盘龙金柱之上! 雪亮的刀锋,更是带着切开皮肉的森冷,死死压在萧彻的咽喉正中! “萧彻,你好大的狗胆。” 萧绝微微俯身,俊美无俦的面孔上满是冰冷残忍的戾气,声音低沉得宛如来自九幽黄泉: “换本王的花轿,抢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你当真以为顶着一个储君的壳子,本王就不敢在这东宫大殿之上,斩下你的项上人头?!” “放手!萧绝!你敢弑兄?!”萧彻呼吸困难,脸色憋得紫涨,双腿在半空中疯狂扑腾。 “弑兄?”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嘲弄与轻蔑,手中横刀猛然下压,鲜血顿时如注般自萧彻颈侧喷涌而出: “一个连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都不知道的杂种,也配跟本王称兄道弟?本王今夜就算是把你活剥了皮,明日父皇与母后,也只会拍手称快!” 此言一出,萧彻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无边的大恐怖瞬间将他吞噬! 他……他说什么?! 杂种?! 他知道些什么?! 就在刀锋即将割破萧彻气管的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环佩叮当声与苍老内侍的惊骇高呼: “皇后娘娘驾到——!住手!楚王殿下快快住手啊——!” ### 第十一章:红烛释怀,十年旧诺原是卿身 风雪倒灌的承华殿内,森冷的血腥味弥漫在残破的喜幔之间。 皇后一身明黄常服,在十几名宫人太监的簇拥下急步踏入殿门。在看清殿内那具横刀勒喉、几乎要将储君当场斩首的惨烈景象时,皇后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全靠身旁的周嬷嬷死死搀扶才勉强站稳。 “萧绝!住手!” 皇后的声音尖锐中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音与惊恐:“他是太子!是大夏储君!你若在内廷弑兄,便是满门抄斩的大逆不道!还不快将刀放下!” 萧绝眼皮微抬,漆黑如渊的凤眸冷冷扫过惊慌失措的一国之母。 他手中的横刀没有丝毫动摇,反倒往萧彻皮肉里更陷了半分,殷红的血顺着泛着幽光的玄铁锋刃缓缓滴落,在明黄色的喜服上晕开大朵大朵妖异的花。 “大逆不道?” 萧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嗤笑,声音低沉沙哑:“母后不如先问问这位金尊玉贵的储君,今夜私调东宫死士、偷天换日截留皇室花轿、意图强占弟妇……算不算大逆不道?!依大夏律例,宗室乱伦者,当剥去黄带子,贬为庶民,凌迟处死!” 被死死掐住咽喉的萧彻面色紫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却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用布满血丝的惊恐眼眸死死瞪着萧绝。 皇后目光掠过碎裂在地的凤钗、沈青檀被撕破的衣角,以及柱上那斑斑血迹,心头何尝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孽障之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痛心涌上心头。 萧彻糊涂啊!堂堂储君,竟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等下作无耻、授人以柄的疯魔行径! 可当皇后的目光落在萧绝那张冷硬如冰雕、与深宫某个深藏多年的面孔轮廓重合的脸庞上时,心口的绞痛又如潮水般翻涌。 “此事……是东宫失德。” 皇后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呼吸,威严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深深的无力与倦意:“今日两顶花轿在白雀桥交错,乃是抬轿内侍受了风雪迷眼、走错了岔路所致。本宫已下令将白雀桥当值的三十六名内侍、喜娘尽数杖毙封口!今夜东宫之事,任何人若敢走漏半个字,立斩不赦!” 她抬眼看向萧绝,眼神里带着近乎乞求的隐忍:“萧绝,本宫金口玉言,沈氏二姑娘是御赐的楚王正妃,谁也夺不走。带你的王妃回府去吧。这件事……本宫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绝冷冷盯着皇后良久。 终于,他手腕一翻,“铿”的一声,雪亮的横刀利落入鞘。 他随手一掼,像扔死狗一般将快要窒息的萧彻狠狠摔在金砖地上。萧彻剧烈地咳嗽着,捂着渗血的脖颈,狼狈不堪地蜷缩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萧绝甚至连正眼都没再赏他一个,径直走到惊魂未定的沈青檀面前。 他身上的煞气在触及女子的那一瞬间骤然消融,解下自己身后厚重温暖的玄狐大氅,动作轻柔却霸道地将沈青檀单薄的身躯整个包裹了进去,顺手替她拢紧了领口的系带。 “走,回府。” 萧绝揽住她的肩头,当着满殿宫人与皇后的面,大步流星跨过破碎的殿门,将那座金碧辉煌却肮脏透顶的东宫正殿,彻底甩在身后漫天的狂风暴雪之中。 …… 子夜,西城,楚王府。 不同于东宫那座死气沉沉的囚笼,楚王府内虽无过多繁复奢华的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古朴大气的沉稳。 新房内,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高高燃起,噼啪作响,将整座暖阁照耀得一片融融暖意。案几上摆着合卺酒,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椒兰香气。 沈青檀坐在铺着厚厚锦缎的拔步床上,身上已换下那件沾了污血的大红嫁衣,只着一身宽松素雅的雪青色中衣,三千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 门扉轻响,挟裹着一身寒气的萧绝迈步走了进来。 他已卸去了沉重的玄甲,换了一身极为合体的墨蓝色常服长袍,身姿越发显得修长挺拔。 “王爷。”沈青檀起身欲行礼。 萧绝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床榻软垫上,剑眉微蹙:“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可有伤着何处?” 沈青檀摇了摇头,唇角抿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皮外轻伤罢了,那畜生并未占到便宜。”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眼底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幽光:“今夜在东宫,王爷为何要说那句‘连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都不知道的杂种’?王爷莫非……早就知道了?” 萧绝动作微微一顿。 他在案几前坐下,亲手倒了两杯合卺酒,端着酒盏走到床榻边,将其中一杯递到沈青檀手中。 “先饮了这杯酒。”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那双凤眸深处跳跃着灼热的烛火,“饮了合卺酒,你我便是天地为证、祖宗为鉴的结发夫妻。往后风霜刀剑,本王替你挡着;仇怨因果,本王陪你一道算。” 沈青檀心头一颤,迎着他滚烫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举杯与他交臂相扣,仰头将辛辣甘冽的美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萧绝顺势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掌心粗糙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令人心安的微热。 “本王十六岁出冷宫,便一直在查当年的旧事。” 萧绝凝视着她,眼底神色变幻,带着久历风霜后的沉静:“淑妃疯癫前,曾数次在梦呓中咒骂先皇后与当今皇后,口口声声说‘我的皇儿在金殿做储君,你生的种在烂泥里吃馊水’。那时尚且年幼,只当她是胡话。直到三年前,本王在北境俘获了一名当年在内药局当差的老太监,才顺藤摸瓜查到了落霞庄的刘稳婆身上。” 沈青檀睫羽轻颤:“所以王爷才回京……” “本王回京,是为了拿回属于本王的一切。”萧绝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忽而话锋一转,“但本王今日在翠微阁掷玉佩,却不是为了这桩旧案,而是为了你。” 沈青檀微微一怔,有些茫然:“为了我?王爷此前……并不认得我。” “不认得?” 萧绝低低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抬手,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拂开沈青檀额前散落的碎发,眼神里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罕见温柔: “十年前的深秋,冷宫西北角那堵坍塌的矮墙下……沈二姑娘莫非真的全忘了?” 沈青檀心头轰然一震! 十年前?冷宫西北角的矮墙?! 那些被前世漫长苦难折磨得早已模糊的久远记忆,在这一瞬间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翻卷而出! 那是她七岁那年,生母苏氏刚刚病故不久。 温氏为了霸占嫁妆,将幼小的她打发到侯府最偏僻的柴房,连下人都能克扣她的饭食。那一日深秋细雨连绵,她因饥饿难耐,在府内乱撞,迷迷糊糊竟顺着侯府连接宫禁外苑的一条荒废水道,钻进了一片长满枯草的破败院落。 在那座阴冷刺骨的破败宫殿墙角下,蜷缩着一个比她稍大几岁的单薄少年。 少年衣衫褴褛,身上满是鞭痕与青紫,高烧不退,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快要冻毙的野狗尸体。 那时的沈青檀自己也快活不下去了,可看到少年那双绝望的眼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她把怀里 ### 第十二章:归宁遇险,偶探密语惊天骇浪 新房内红烛燃尽,晨光微熹。 昨日大婚的荒唐波澜虽被皇后的铁腕手段生生压在了禁宫高墙之内,但京城里的流言蜚语早已如春草般在暗地里疯长。 楚王夜闯东宫劈门夺妻、太子颈部带伤闭门谢客,哪怕是顺天府的差役,路过这两座府邸时都要绕着道走。 然而大夏礼制森严,成婚第三日,新妇须依例“归宁”回门。 平阳侯府一大早便大开正门,红毡铺地,整座府邸上下却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气氛。 门前石阶上,平阳侯沈崇亲自领着族中子弟列队等候,脸色阴晴不定。 不多时,一队气势森严的玄甲骑兵护送着一辆极其低调厚重的黑檀木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萧绝率先踩着马凳下了车。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缂丝蟒袍,身姿英挺如松,抬手极自然地将沈青檀自车厢中稳稳抱了下来。 沈青檀一袭湖水蓝百褶如意月裙,外罩银狐滚边披风,云鬓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步摇,顾盼之间端庄清贵,眉眼间早无半分往昔庶女的谨小慎微,唯有一派亲王正妃的沉稳与雍容。 “臣沈崇,率满门家眷,恭迎楚王殿下、王妃娘娘!”平阳侯连忙撩起官袍,躬身大拜。 萧绝神色淡漠,只虚抬了抬手:“平阳侯免礼。本王今日陪王妃回门,只叙家常,不谈国事。” 说是叙家常,可那五百玄甲铁骑径直分列在侯府正门两侧,明晃晃的横刀按在腰间,宛如随时准备抄家灭门的刽子手,骇得侯府下人们个个两股战战。 行过家礼,萧绝被沈崇恭恭敬敬请去前厅花厅用茶。 沈青檀则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步迈向内院正房给主母请安。 然而刚穿过抄手游廊,行至正院跨院的垂花门前,沈青檀便屏退了身旁的随从。 “你们且在此候着,本王妃幼时住过的小跨院有些旧物未曾带走,我自去瞧瞧便来。” 随行的楚王府侍卫立刻躬身领命,守住了跨院咽喉要道。 沈青檀踩着无声的软底锦鞋,径直穿过假山旁的曲径。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十几年,侯府每一块砖石的缝隙她都了如指掌。前世她被磋磨至死,今生她步步为营,沈家母女的秉性她摸得透彻——今日她携楚王浩荡回门,温氏与沈玉珠被生生夺了嫁妆、折了东宫颜面,此刻定然聚在内院佛堂商议对策。 果不其然,穿过一片枯败的冬青树丛,佛堂后轩的雕花木窗下,隐隐传来极力压抑的争执与哭泣声。 沈青檀侧身隐匿在厚重的假山山壁阴影中,气息屏凝如死物。 “哭哭哭!你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那是温氏气急败坏的低吼,带着瓷器碎裂的闷响:“太子昨夜传出的口信你没听见么?他在信里把你说得一文不值!说你当年在冷宫外假冒善名,说你连沈青檀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沈玉珠,你自幼的聪明劲儿都喂了狗不成?!” 接着,是沈玉珠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嗓音早已哭得沙哑难听: “这能怪我吗?!当年是谁让我去接近冷宫那个野种的?是谁说那野种身上带着皇室嫡长脉的通天秘密,让我两头押注的?!如今好了,萧绝回了京,不仅平了北狄王庭受封实权亲王,还把沈青檀那贱人捧在手心里!而我呢?我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太子昨夜甚至连合卺酒都没跟我喝一杯,就将我扔在侧殿,自己去偏殿发了整整一夜的疯!” 沈玉珠指甲抠进桌面的咯吱声分外刺耳: “娘!你知不知道太子昨夜在偏殿喊着谁的名字?他喊的是‘青檀’!他喊的是那个贱人!他甚至在醉话里骂我是个冒名顶替的娼妇!若是再让萧绝查下去……若是让天下人知道萧彻根本不是皇后的亲骨肉,而是当年被打入冷宫的疯妃所生,萧彻被废是迟早的事!到那时,我这个太子妃算个什么东西?!” 轰! 窗外的沈青檀即便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沈玉珠撕心裂肺地吐出这些字眼,藏在袖中的五指依旧狠狠攥紧。 果然!沈家母女何止是知晓当年的掉包秘辛,沈玉珠甚至从一开始就是这场滔天骗局的知情者与得利者! 只听得温氏深吸了几口气,随后猛地扬手给了沈玉珠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耳光声打断了沈玉珠的崩溃。 “慌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温氏声音压得极低,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辣: “萧绝查到了又如何?当年知晓此事的,除了早已疯癫溺毙在冷宫枯井里的淑妃,就只剩下一个经手的接生稳婆刘氏!那刘婆子当年被你死去的姨母暗中带出宫,关在咱们城外三十里的落霞庄柴房里,灌了哑药,手筋也挑了,关了整整二十年!” 沈玉珠捂着脸,哽咽道:“可沈青檀那贱人上次在祠堂外头……我总觉得她起疑了!还有萧绝,楚王府的暗卫这几日在城外频繁调动,若是被他们摸到了落霞庄……” “他们摸不到!” 温氏冷笑连连,声音宛若毒蛇吐信: “老娘昨夜已经给庄子上的死士下了死令!今夜子时,一把大火将落霞庄后院烧成白地!连同那哑巴刘稳婆与看守的下人,全部烧成焦炭!活不见人,死无对证!只要刘婆子化作一把灰,谁能证明当年的婴儿被换过?皇上只认宗人府的金碟玉册,萧彻就永远是嫡出正统的东宫太子!” 温氏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等今夜大火一落,死无对证,明日我便让你父亲去御前参楚王一本,告他纵兵抢夺迎亲喜轿、目无君上!到那时,借着皇上的疑心,哪怕萧绝有天大的战功,也得被剥夺兵权,重新发配去北境吃沙子!至于沈青檀那个小贱蹄子,没了萧绝护着,在京城这地界,老娘有一万种法子让她无声无息地‘暴毙’!” 恶毒的谋划顺着寒风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今夜子时! 火烧落霞庄!杀人灭口! 假山后的沈青檀眼神骤然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刃。 好狠毒的母女,好周全的毒计! 二十年前为了富贵荣华,坐视天潢贵胄血脉颠倒;二十年后为了保住太子妃的虚名,竟要放火屠庄、杀人灭迹! 沈青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她不再停留,顺着来时的枯树林,无声无息地退回了抄手游廊。 …… 半个时辰后,归宁宴草草收场。 平阳侯府门前,沈崇带着满脸堆笑躬身送客。温氏与沈玉珠也换上了体面的衣裙立在一侧,只是沈玉珠脸上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那一侧红肿的指印。 沈青檀立在马车前,微微侧身,目光在沈玉珠面孔上幽幽一转。 “长姐今日气色不佳,眉心朱砂虽红,可印堂却隐隐发黑。”沈青檀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讥讽,“佛门常言,善恶到头终有报。有些见不得光的恶业,纵使放一把火化作飞灰,头顶三尺的神明,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沈玉珠浑身剧烈一颤,瞳孔猛地收缩,险些失态地尖叫出声。 温氏更是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打圆场:“王妃娘娘说笑了,玉珠不过是昨夜染了风寒……” 萧绝懒得听她们废话,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沈青檀的纤腰,轻巧地将她送上马车,随即翻身上马,玄刀出鞘半寸,冷喝一声:“起行!” 铁蹄阵阵,车轮辚辚,扬起漫天烟尘。 马车车厢内,刚放下厚重的毡帘,沈青檀便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萧绝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的掌心冰凉,眼神却亮得惊人,压低声音直切要害: “王爷,今夜子时,落霞庄有变!温氏已遣死士,要在子时放火烧庄,将当年唯一的活口刘稳婆彻底灭口、焚尸断证!” 萧绝闻言,凤眸深处骤然翻涌起尸山血海般的杀气! 他反手握紧沈青檀颤抖的手指,薄唇勾起一抹嗜血而森冷的狂笑: “放火灭口?他们也配!” 萧绝抬手掀开车窗一角,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漆黑的玄鹰铁令,随手扔给车外策马随行的副将,声音森冷如来自修罗地狱: “传本王令!命玄甲营第一队、第二队轻骑,即刻卸甲换黑衣,带强弩重索,兵分三路出城,给本王死死围住落霞庄!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 第十三章:南下寻证,暗度陈仓营救稳婆 京郊三十里外,落霞庄。 这处依山而建的偏僻庄子,明面上是平阳侯府早年置办的寻常茶庄,四周环绕着密不透风的黑松林与陡峭的断崖。平日里庄门紧闭,连附近的樵夫猎户都极少靠近。 夜幕低垂,寒鸦枯啼。 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在树梢头,刺骨的朔风卷着残雪,将整座庄园笼罩在一种死寂而阴森的气氛中。 后院柴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般微弱的油灯。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如枯槁的老妇人蜷缩在潮湿发霉的稻草堆里。她的双足戴着锈迹斑斑的铁镣,两只手腕软绵绵地垂着——那是二十年前被人生生挑断手筋留下的残疾。 她便是当年承德避暑行宫里,亲手接生了元后嫡长子与冷宫淑妃之子的稳婆,刘氏。 二十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每隔三日便有一碗泛着恶臭的哑药灌入喉咙,早将当年那个八面玲珑的接生妇折磨得不成人形。 “吱呀——” 沉重的柴房木门被寒风吹开半扇,伴随着刺鼻的硫磺与桐油气味,几个身穿夜行衣、蒙着面巾的精壮汉子手提铁桶,快步踏入柴房。 “老虔婆,别睡了。”领头的死士狞笑一声,眼中泛着毫无温度的凶芒,“平阳侯府养了你二十年,今日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夫人有令,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两大桶冰冷黏稠的桐油已然兜头泼洒在稻草堆与干柴上! 那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整间柴房。 地上的刘婆子浑浊的眼珠骤然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惊恐浊音,拖着沉重的铁镣拼命往墙角缩,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点火!动作麻利点,连同前院那几个管事一道烧干净,主子说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领头的死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猛地吹亮,作势便要往浸满桐油的柴堆上扔!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火折子甚至尚未触及干柴,一支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的精铁破甲重箭,已然悍然穿透了厚达半寸的木窗! “噗嗤!” 血光飞溅! 那支粗如儿臂的重箭精准无误地洞穿了领头死士的右手手腕,强大的力道带着碎骨与断筋,将他的手臂生生钉死在柴房粗壮的立柱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拔高半寸,柴房顶部的瓦片与横梁已然在一声震天巨响中轰然坍塌! 十数名面覆狰狞鬼面、身披玄铁轻甲的精悍暗卫如神兵天降,自房顶破洞中飞坠而下! 雪亮的刀光在狭窄昏暗的柴房里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平阳侯府豢养的那些所谓死士,在这些真正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面前,脆弱得宛如纸糊。 不过眨眼之间,甚至连刀兵撞击的闷响都未曾传出柴房,那几名纵火的死士便被尽数卸脱了下巴、折断了四肢,死狗般瘫软在血泊之中。 狂风呼啸,席卷着纷飞的雪沫自破损的门窗灌入。 一道修长曼妙、外罩黑狐领斗篷的纤细身影,在两名持刀侍卫的护卫下,缓缓踏过门槛,跨入柴房。 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张白皙清丽、却冷若冰霜的容颜。 沈青檀垂眸看着蜷缩在稻草堆里、抖若落叶的刘婆子。 “二十年了,刘嬷嬷。” 沈青檀蹲下身,声音轻缓如泉水,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承德避暑行宫的大火烧尽了当年的痕迹,可当年被你亲手掉换到冷宫里的那个孩子,如今已经提兵回京了。” 老妇人浑浊干瘪的瞳孔剧烈收缩,喉间发出野兽般的悲鸣,死死盯着沈青檀,枯瘦如柴的身子拼命往前挣扎。 沈青檀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泛着幽光的白玉药瓶,倒出一枚朱红色的药丸,递到她唇边:“这是解你腹中慢性哑毒的灵药。平阳侯府今夜要将你挫骨扬灰,唯有我们,能保你性命,更能让你在天日昭昭之下,将当年吞下去的罪孽吐得一干二净。” 刘婆子死死盯着那枚药丸,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咽入腹。 “带走。” 沈青檀起身,冷声吩咐:“将这几个死士换上刘婆子的旧衣,锁上铁镣。照原计划,放火烧庄!” “诺!” 片刻之后,滔天的烈焰伴随着滚滚浓烟,自落霞庄后院冲天而起,将整片黑松林照耀得宛如白昼。 温氏留在庄外的探子,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与坍塌的梁木,心满意足地飞马赶回京城报信,却不知真正的活口,早已被楚王府的暗卫塞入一辆夹层特制的运粮马车,星夜兼程送往城南一处隐秘的庄园严加看管。 …… 营救刘稳婆只是第一步。 沈青檀深知,要想在皇室千秋大宴上掀翻当朝储君与侯府嫡女,光凭一个被软禁了二十年、受尽折磨的残疾老妇人口供,根本无法在铁证如山的宗人府金牒玉册前立足。 萧彻身居东宫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温家更是手握重权。 若无颠扑不破的如山铁证,满朝文武只会将此事视为楚王萧绝为了争夺皇位而精心炮制的“夺嫡阴谋”! 必须拿到当年淑妃与刘稳婆私相授受的实物凭证! 三日后的楚王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 沈青檀坐在红木大案前,身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大夏舆图,上面用朱砂细细勾勒着江南水陆商道的每一处关隘。 刘稳婆服下解药数日,虽声带受损严重、声音嘶哑难辨,但手筋虽断,指骨尚存。在沈青檀的诱导下,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在宣纸上画出了一处江南水乡的地图印记—— 当年,淑妃为了封住刘稳婆的嘴,不仅许以重金,更将一枚先帝亲赐给淑妃母家的“螭龙紫玉佩”作为信物,连同数千两私铸的金条一道,被刘稳婆暗中托人送回了江南老家,埋在扬州城外一座废弃水月庵的佛像莲花座之下! 那是大内内造局独有的紫玉,上面刻有淑妃当年的闺阁名讳与年份底款! “王爷。” 沈青檀抬头看向立在窗前、一身玄袍的萧绝,沉声道:“此去江南扬州,千里之遥。若是调动王府亲兵,京中无数双眼睛盯着,萧彻与平阳侯必定闻风而动,甚至可能半路截杀。” 萧绝转过身,深邃的凤眸中闪烁着鹰隼般的厉色:“朝廷官道确实走不得。但本王已命幽州死士暗中潜入江南……” “不,暗卫死士目标太大,走旱路太慢。” 沈青檀唇角扬起一抹自信从容的微笑,抬手在舆图上的大运河水道上重重一点: “王爷莫忘了,我生母苏氏乃是江南首富之女!那日自平阳侯府收回的三船五十六车嫁妆里,有一面执掌江南两浙三十六处大运河水运码头的‘四海令’!我生母当年的旧部与掌柜,至今仍掌控着运河上最快的‘飞鱼快船’!” 沈青檀眼底闪烁着决胜千里的光彩: “我已传信给我舅父在扬州的苏氏商行大掌柜,让他亲自带苏家护卫起出水月庵的铁盒。借着往京城运送贡缎丝绸的名义,走水路逆流而上!昼夜不歇,五日之内,必能将那枚螭龙紫玉佩与当年淑妃亲笔写下的调包血书契约,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楚王府中!” 萧绝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光芒万丈的女子。 前世被深闺囚禁折磨的雏鸟,今生彻底展翅,竟拥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与谋略。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沈青檀自太师椅上拉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带着无尽的狂热: “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得妻如此,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沈青檀脸颊微热,抬手抵住他的胸膛,轻声道:“算算日子,七日之后,便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寿宴。边关急报,镇国大将军——也就是王爷真正的亲舅舅,已然班师回朝,抵达京郊大营了。” 萧绝眼中杀气暴涨,冷冷吐出两个字: “收网。” ### 第十四章:千秋寿宴,边关帅印引爆旧案 大雪初霁,乾清宫侧的保和殿内,金炉兽炭烧得正旺。 今日是当朝皇后的千秋寿辰,满朝文武按品秩携正室入席。殿内编钟齐鸣,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处处张灯结彩,呈现出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萧彻身穿太子九章冕服,端坐在下首第一张紫檀长案后。他脖颈上的血痕虽已被领口细致遮掩,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颌泛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他阴沉沉地扫过对面的楚王席位,握着纯金酒樽的指骨用力到泛白。 沈玉珠则坐在萧彻身侧。她今日破天荒褪去了那一身招牌式的素白孝裙,换上了一袭象征尊贵地位的杏黄蹙金双蝶大云纱宫装,发髻高耸,满头珠翠。只是那厚重的白脂粉底下,掩不住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前几日城外落霞庄化作一片焦土的消息传来时,沈玉珠与温氏着实松了口气。死无对证,平阳侯府在皇帝面前的底气便又足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沈玉珠只要一接触到沈青檀那波澜不惊的眼神,心头就突突直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金砖,而是一片随时会塌陷的冰湖。 沈青檀与萧绝并肩端坐。 女子一身深青色织金蟒纹大袖礼服,外罩孔雀羽披风,眉目清冷姝丽,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轻慢的高贵。萧绝则依旧披着他那件墨色大氅,神色漠然地自饮自酌,周身弥漫着久经沙场的沉厚威压,满殿公卿竟无一人敢上前向他攀谈敬酒。 酒过三巡,主座上的皇帝抚须大笑,兴致颇高地看向皇后:“今日梓潼千秋,塞北蛮夷尽伏,四海升平。边关更有捷报传来,大将军顾烈已率三万铁骑抵京,此乃天佑我大夏!” 皇后端庄雍容的面容上浮起一抹罕见的欣慰笑意。镇国大将军顾烈是她的亲兄长,也是顾氏一族立足朝堂的擎天玉柱。 “传镇国大将军顾烈进殿受赏——!” 随着殿前内侍一声高亢嘹亮的唱名,保和殿沉重的宫门豁然洞开。 寒风呼啸而入,踏着沉重军靴的脚步声在大殿内激起阵阵闷响。 顾烈并未换下染着塞外风霜的明光铠甲,他腰悬战刀,双手捧着一只覆着明黄锦缎的长条木匣,龙行虎步迈入殿中。他面庞黝黑,须发斑白,两道浓眉如倒竖的利剑,行走间带着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煞气。 “臣顾烈,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千秋无极!”顾烈单膝跪地,行了重甲之礼。 “顾卿平身!”皇帝抬手虚扶,眼中满是激赏,“兄长远征北漠,斩获无数,今日更是兼程赶回为皇后祝寿,顾卿之忠义,朕心甚慰!” 皇后眼眶微湿,亦是动情道:“兄长一路辛苦。彻儿,快上前替你舅父奉酒。” 萧彻闻言,立刻敛起眼底的阴鸷,换上一副温润孝悌的恭顺模样,整了整九章朝服,端起案上的白玉金托酒盏,快步走下御阶。 “舅父戎马劬劳,甥儿替母后敬舅父一杯……” 然而,萧彻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绽开,顾烈却猛然抬起手臂,冰冷坚硬的玄铁臂甲在半空中“当”的一声格开了萧彻手中的酒盏! 玉盏落地,清脆碎裂,琼浆玉液溅湿了萧彻的鞋履。 萧彻身形僵硬在原地,脸色骤然涨得通红:“舅父,您这是……” 满殿群臣瞬间噤若寒蝉,连丝竹乐曲都吓得戛然而止。 “慢着!” 顾烈直挺挺跪在大殿正中,声音如洪钟巨响,回荡在空旷高远的穹顶之下:“陛下明鉴!皇后娘娘明鉴!臣顾烈今日冒死披甲上殿,非为领赏,亦非为了贺寿!臣的手中,有一桩关乎大夏国本、关乎皇室正统的二十年逆天大案,要在这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陛下与娘娘彻查明断!” 皇后面色微变:“兄长,今日乃是大宴,何出此言?” 皇帝眉头紧锁,沉声道:“顾卿,究竟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顾烈猛然转头,那双阅尽生死的鹰隼双眸,狠狠剜在萧彻脸上,随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如滚雷落地的八个字: “血脉混淆!狸猫换主!” 轰——! 满殿文武百官脑中如同炸开了一记惊雷! 萧彻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沈玉珠手中的金筷失手跌落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温氏更是骇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直倒抽冷气! “顾烈!你疯了不成?!”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金樽玉碟一阵乱响,“太子乃皇后所出嫡长子,宗人府金牒玉册记录在案,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臣不敢信口雌黄!” 顾烈猛地将双手捧着的长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震屋瓦: “二十年前承德避暑行宫,冷宫淑妃嫉恨皇后,借由当年大火内乱,买通内廷接生稳婆刘氏,将皇后诞下的真正皇长子,与淑妃腹中所出之孽种当场调换!如今身居东宫、受万民朝拜的储君萧彻——乃是罪妃淑妃之子!而皇后娘娘十月怀胎、真正流着顾家与萧家正统骨血的亲生嫡子,却被扔在冷宫残羹冷炙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胡说八道!孤杀了你这个老匹夫!” 萧彻彻底疯魔了,眼底充血,猛地拔出身侧大汉将军腰间的佩剑,状若恶鬼般朝顾烈扑杀过去! “放肆!”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裂! 萧绝身形未动,随手抄起案上沉重的青铜烛台猛然掷出! “砰!” 青铜重器划破虚空,狠辣无比地砸在萧彻的手腕经脉之上!骨碎声清晰可辨,萧彻痛嚎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狼狈万状地跌倒在金砖之上,抱臂翻滚惨叫! 萧绝缓缓自席位上站起身来,玄黑大氅迎风鼓荡。他身旁的沈青檀亦是一步踏出,清冷的声音穿透全场死寂: “陛下,大将军所言,字字属实!平阳侯府温氏与沈玉珠,早就知晓这桩掉包旧事,非但知情不报,反倒借机两头押注,前几日更是派出死士意图火烧落霞庄灭口!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宣人证上殿!” 沈青檀抬手一挥,大殿门外,两名玄甲侍卫已然推着一架轮椅,快步走入大殿。 轮椅上坐着的,赫然是手筋尽断、形容枯槁却目光清明的稳婆刘氏! 而侍卫手中捧着的托盘里,赫然摆放着沈青檀借江南苏氏水路急运而来的铁盒——盒中静静躺着那枚刻有淑妃名讳的内造螭龙紫玉佩,以及一张泛黄带血的调包契约! 看到刘稳婆的一瞬间,沈玉珠眼前一黑,彻底瘫坐在地。 而主座之上的皇后,死死盯着托盘中的紫玉佩与血书,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抖若筛糠。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目,颤抖着越过了地上翻滚惨嚎的萧彻,直直落在了那个挺立如峰、面容与她死去的父亲有着七分神似的萧绝身上。 “这……这是真的吗?!”皇后的声音沙哑撕裂,带着几乎要将心肺绞碎的剧痛。 偏殿帷幔之后,一名疯疯癫癫、被禁军死死押解上殿的干瘪老妇,忽然发出了刺耳如枭鸣的凄厉狂笑: “哈哈哈哈哈!萧氏!你也有今天!你这个瞎了眼的贱人!” ### 第十五章:跌落泥潭,真龙归位假凤现形 那凄厉疯癫的长笑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在大殿金碧辉煌的穹顶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裂响。 满殿公卿面如土色,连呼吸声都被死死掐灭在喉咙里。 只见偏殿帷幔被禁卫一把掀开,两名披甲侍卫死死架着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如枯草的老妇人走上殿来。那妇人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依稀能辨出当年艳冠六宫的眉眼轮廓,赫然是当年因巫蛊诅咒中宫、被打入冷宫深处幽禁了二十年的罪妃——淑妃! 淑妃的双足拖着沉重的铁镣,在坚硬的金砖地上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那一双泛着浑浊死灰的眼珠,在转到皇后脸上的那一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狂喜的幽光。 “萧氏!你看看他!你好好看看他!” 淑妃干瘪的手指猛地指向趴在地上惨叫的萧彻,尖锐的笑声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你将仇人的儿子捧在手心里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你教他四书五经,教他治国之道,为他争这大夏的储君之位!而你自己的亲生骨肉呢?!被你像条野狗一样扔在冷宫后沟里吃馊水!哈哈哈哈!他在寒冬腊月冻得快断气时,你在给我的儿子穿银狐大氅!他在死人堆里刀口舔血时,我的儿子在文华殿受天下读书人的朝拜!萧氏,你这辈子活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疯妇!你给朕闭嘴!” 皇帝气得浑身乱颤,猛地抓起龙案上的九龙白玉镇纸,狠狠朝着淑妃砸了过去! “砰!” 沉重的白玉镇纸正中淑妃的肩胛,骨裂声清晰可闻。淑妃闷哼一声摔倒在血泊里,可那张扭曲的脸上依旧带着癫狂的笑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浊音,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皇后。 皇后萧氏的面色已然不能用苍白来形容。 她死死抓着身前凤案的边缘,凤袍上精致繁复的东珠流苏剧烈晃动,发出急促而碎裂的碰撞声。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托盘里那枚刻着淑妃名讳的螭龙紫玉佩,又看着宣纸上那鲜红刺目、印着两名婴儿脚印的契约血书。 接着,轮椅上的刘稳婆在沈青檀的搀扶下,嘶哑着嗓子,将当年避暑行宫大火之夜,淑妃如何用重金威逼利诱、如何趁着行宫混乱在产房暗道里调换两个刚落地的男婴、如何逼她吞下哑药并挑断她手筋的桩桩件件,带着血泪一字一句吐了出来。 “娘娘……老奴罪该万死啊……”刘稳婆伏在地上,额头撞击金砖,磕出一片刺目的殷红,“当年老奴换了孩子,亲手在真正小皇子的左肩胛骨下方,用朱砂点了一颗避邪的血痣……楚王殿下身上,定有这枚血痣啊!” “血痣……” 皇后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魂魄。 她猛地推开搀扶着她的周嬷嬷,踉跄着走下御阶。她那绣着九凤呈祥的金丝锦鞋踩在碎裂的玉盏碎片与酒液上,几乎要摔倒,可她浑然不顾,一双眼睛死死凝固在挺立如松的萧绝身上。 “绝儿……” 皇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被涌出的滚烫泪水淹没。 她颤抖着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想要去触碰萧绝那张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庞。 那些被岁月掩埋、被她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刻疯了一样在她脑海中翻腾——萧绝那双狭长冰冷的凤眸,分明同她死去的父亲、上一任镇国公一模一样!那挺直如刀锋的鼻梁,更是与顾家子孙代代相传的骨相如出一辙!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二十年来,满朝文武只道楚王杀气太重,她只道这冷宫出来的野种桀骜不驯、屡屡威胁东宫,却从未静下心来仔细看过这张脸?! “绝儿……让母后看看……让母后看看你的肩……” 皇后泣不成声,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然而,萧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在皇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玄色大氅的一瞬间,萧绝身形微微一侧,极自然、也极冷漠地避开了那一记迟到了整整二十年的抚摸。 他的凤眸漆黑如寒潭,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洗刷冤屈的快意,唯有一片令人心惊的凉薄与漠然。 “皇后娘娘自重。” 萧绝声音极低,却带着久居风雪之地的凛冽残忍:“本王的肩胛上确有一处血痣。不过,那是被冷宫恶犬撕咬后留下的烂疮愈合之痕。娘娘金尊玉贵,还是莫要脏了您的眼。” 皇后的身子猛然僵在原地,像是被千万柄尖刀狠狠扎透了心肺,一口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是啊……烂疮!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在冷宫与野狗争食抢下来的烂疮! 而与此同时,她却将杀父仇人的孽种搂在怀里,亲手喂着人参鹿茸燕窝汤! “噗——!” 心力交瘁、痛悔如绞的皇后,终究没能承受住这泼天的惊变,一口滚烫的心头血猛然喷溅在雪白的金砖之上,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后栽倒过去! “娘娘——!皇后娘娘晕厥了!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大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内侍与宫女们惊惶尖叫着围拢上去,将气若游丝的皇后抬往后殿。 而此时的大殿正中央,萧彻已经彻底面如死灰。 他右腕骨折,断骨戳破了皮肉,鲜血淋漓,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碎瓷与血泊之中。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萧彻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是大夏的储君!他是天潢贵胄!他怎么可能是一个疯癫罪妃的孽种?! 若是连这层身份都剥夺了,那他前世算什么?今生又算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目光狠狠钉在身旁同样瘫软如泥的沈玉珠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咆哮: “玉珠!你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你说啊!平阳侯府在避暑行宫有别院,你娘当年一定知晓内情!你告诉父皇,孤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孤才是真龙天子啊!!” 沈玉珠此刻已然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在听到“知晓内情”四个字时,沈玉珠猛地打了个激灵,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大力挣脱开萧彻沾满鲜血的手,尖叫着往后缩: “滚开!你别碰我!你这个罪妃的野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娘谋划的!是平阳侯府逼我与你定亲的!我沈玉珠冰清玉洁,我根本不想嫁给你这个疯子!!” 为了自保,昔日将萧彻奉若神明、与萧彻海誓山盟的“在世观音”,在这一刻终于撕碎了所有的伪善面具,露出了最自私、最狰狞、最丑陋的嘴脸! 萧彻浑身剧烈一震,看着那张曾被自己奉为一生执念、哪怕牺牲沈青檀也要守护的白月光面孔。 那张脸上,此刻满是对他的嫌恶、鄙夷与恐惧。 滑稽。 当真是滑稽到了极点! 前世今生,他为了这么一个蛇蝎心肠、见风使舵的荡妇,将那个真正满心满眼都是他、在冷宫暗道里递给他温热饭食的沈青檀,活生生逼死在血泊里! 他萧彻,何止是个笑话,他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畜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彻伏在地上,神经质般疯狂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血沫与泪水,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魔之中。 “够了!给朕将这两个孽障拿下!!” 龙椅之上的皇帝早已气得脸色铁青,龙颜震怒到了极点。 血统混淆,储君乃罪妃之子,满朝勋贵前被揭发……这是大夏皇室立国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 皇帝霍然起身,手点阶下众人,声音如雷霆炸响,杀气腾腾: “传朕旨意!平阳侯府知情不报,私通外臣,甚至暗蓄死士意图杀人灭口,着锦衣卫立时查抄平阳侯府!平阳侯沈崇、温氏、沈玉珠,尽数革去封号品秩,打入天牢大狱,着大理寺与刑部三司会审,严加彻查,一干人等决不姑息!” “至于萧彻……” 皇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冰冷无情的大道天音: “收回东宫太子宝玺!即刻褫夺皇室玉牒名分,革除储君之位,削为庶人!着禁军押赴宗人府黑牢,听候发落!” “陛下饶命啊!侯爷饶命啊!”温氏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拼命磕头求饶,却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直接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沈玉珠头上的金钗珠翠散落一地,整个人瘫软如烂泥,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架着双臂硬生生拽离了大殿。 路过沈青檀身侧时,沈玉珠披头散发地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因极度的怨恨而完全扭曲。 沈青檀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只是冷漠地转过身,将头轻轻靠在萧绝沉厚冰冷的玄甲肩头。 尘埃落定。 高台跌落泥潭,假凤终现原形。 然而,大殿之外的漆黑夜幕之中,却悄然聚拢起大片大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血红色铅云。 被削去储君名分的萧彻在被押解出殿门的那一刻,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斥着死灰与绝望的眼眸,在穿透风雪深深看了一眼沈青檀之后,深处骤然泛起了一抹同归于尽的疯狂血色! ### 第十六章:穷途末路,困兽之斗夜袭王府 千秋宴散,宫灯尽灭。 原本应当歌舞升平的皇城禁苑,此刻四处充斥着森严戒备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冷脆声响。东宫被查抄的谕令已然晓谕九门,宗人府的大锁落在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承华殿正门之上。 然而,这看似尘埃落定的深宫重围之中,却悄然漏出了一道致命的缝隙。 东宫宿卫统领赵统,乃是萧彻多年来以重金私恩死死绑在船上的心腹死党。当年他在边关因冒领军功险些被斩,全凭萧彻暗中动用内帑将其保下并一路提拔至内廷亲勋之位。 对赵统而言,萧彻若是被废为庶人,等待他这个东宫嫡系近卫统领的,便只有大理寺的严刑拷打与抄没满门的绝路。 “统领,宗人府的押解队伍快到玄武门了!”暗巷拐角处,一名满身是雪的校尉急促低呼。 赵统面容阴冷,将腰间横刀推开三寸,雪亮刀锋映着风雪寒芒:“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传我暗号,换下巡防腰牌,调死士营与西苑残余的三百甲骑——截囚车!” 漫天风雪里,宗人府前往黑牢的夹道两侧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负责押送的二十名老刑役甚至尚未拔出腰间佩刀,便被自宫墙暗处激射而出的透骨钉精准贯穿了咽喉! 鲜血飞溅,滚烫地融化了冰冷的残雪。 铁笼囚车被重斧一劈两半,披头散发、右腕断骨仍渗着污血的萧彻,自泥泞的血泊中被赵统死死拽了出来。 “殿下!北城门已被咱们的内应开了半扇,随末将出城,投奔西凉残部或南下起事,尚有一线生机!”赵统嘶声急促道。 然而,断腕剧痛、衣衫褴褛的萧彻,眼底早已没有了对万里江山的半点清明与留恋。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在苍白的面孔上剧烈颤抖,喉咙深处发出野兽重伤濒死般的低吼:“出城?孤丢了这储君名分,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罪妃孽种……孤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个笑柄!” 萧彻一把掐住赵统的战甲领口,整个人因癫狂而剧烈摇晃,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在对方脸上:“先去楚王府!把东宫暗藏的全部火雷与连弩都带上!去西城,给孤踏平楚王府!” 赵统神色大骇:“殿下!九门提督很快就会发觉宫变,禁军一旦合围……” “孤让你去!!”萧彻猛然扬起尚未断裂的左手,狠狠抽在赵统脸上,眼神扭曲如恶鬼,“前世她是孤的,今生她也休想逃!孤便是死,也要将沈青檀带走!就算是一具尸首,也绝不能留给萧绝!!” 赵统咽下一口血沫,看着眼前这位彻底陷入魔障的昔日主子,心知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之下唯有困兽之斗,只得咬牙厉喝:“调转马头!目标西城楚王府,违令者斩!” …… 深夜子时,西城楚王府。 不同于皇宫内苑的草木皆兵,楚王府邸在鹅毛大雪中显得异常安宁。 内院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温热如春。 沈青檀坐在临窗的大案旁,手边放着一本新送来的江南商道账册,身上的大袖礼服已换成了柔软的霜色撒花锦缎常服。 门帘微动,挟着一股清冽风雪之气的萧绝缓步踏入屋内。他身上的玄甲未卸,只是解下了覆面重盔,墨黑的长发垂落在宽阔的肩头。 “宫里如何了?”沈青檀合上账册,抬眸轻声问。 萧绝走到案前,伸手极自然地握住沈青檀微凉的手指,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泛着森冷的寒芒:“皇后在坤宁宫醒了数次,哭着要见本王,父皇连夜拟好了废储与严惩平阳侯一党的明诏。大理寺已将沈崇与温氏收监,明日午门外问斩首犯。” 沈青檀睫羽轻颤。 前世那对将她踩入泥潭、吸干她骨髓的母女与侯府,终究在皇权的利刃下化作了齑粉。 可不知为何,沈青檀胸口深处却始终悬着一丝极细微的焦灼。那种感觉,就像是前世难产死前那一阵挥之不去的阴风。 “萧彻呢?”沈青檀问。 “押入宗人府黑牢,父皇念在二十年名义上的父子情分,暂未赐死,命其圈禁终身。”萧绝淡淡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不辨喜怒。 然而沈青檀的眉心却骤然紧蹙起来:“圈禁?王爷,萧彻身居储君之位多年,东宫在九门禁卫中暗桩极多,赵统更握着西苑的私兵调度令符。此人行事偏执若狂,一旦知晓自己身世败露、万劫不复,断不会坐以待毙!” 萧绝深邃冰冷的凤眸中,非但没有惊诧,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嗜血残忍的森冷笑意。 他俯下身,修长的大手轻轻抚过沈青檀精致的下颌,声音低沉如暮鼓沉钟:“知我者,莫若吾妻。沈青檀,你以为本王为何不除甲胄便回了府?” 沈青檀心头猛然一跳,立刻会意:“王爷是故意的?宗人府那条押解路线……” “宗人府有本王的人。” 萧绝眼中闪烁着冷冽至极的猎人光芒:“若父皇心软留他一条残命,本王日后倒不好当着天下人的面公然抗旨斩草除根。但若是他萧彻自己不知死活,敢在皇城之下私引叛军、谋逆反噬……那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话音未落,王府外围的夜空之中,毫无预兆地炸响了一道凄厉刺耳的猩红鸣镝! “砰——!!” 红光撕破漫天雪幕,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自王府正门长街轰然席卷而来! “走水了!走水了!” “有刺客袭府!护卫王妃!” 外院传来家丁急促的鸣锣警示与重物砸断门闩的刺耳断裂声!数枚装填着火油的铁雷被强弩狠狠抛掷进前院回廊,轰然炸裂成一片炽热翻滚的火海! “萧绝!沈青檀!给孤滚出来!!” 夜风将萧彻那沙哑狠戾、因极度痛苦与疯狂而变调的嘶吼声,穿透重重火海,清清楚楚地送入内院暖阁。 沈青檀站起身来,面色冷沉如水,没有半分惊惶。 前世那个将她囚禁在佛堂、逼她学沈玉珠穿素衣学做替身的阴影,在这一刻化作了门外那条狂犬撕心裂肺的狂吠。 “王爷。”沈青檀看向身旁的玄甲男子。 萧绝手腕翻转,从兵器架上抽出了那柄斩杀过无数敌酋的黑鞘长刀,同时反手取下了挂在墙上的重型铁胎拓木弓。 他将一枚小巧精悍的精钢短刃塞入沈青檀掌心,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记极轻极温热的吻,眼底杀气滔天: “在屋里等我。今夜,本王亲自替你,送他上黄泉!” ### 第十七章:长空破晓,一箭穿心孽障尽除 烈火在风雪中翻腾撕咬,将楚王府前院的白雪照耀得一片猩红。 萧彻手握一柄滴血的卷刃长剑,左臂衣袖已被浓烟熏得焦黑,右腕缠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在他身后,赵统带着两百余名面带死志的东宫死士,拼死砍杀着王府外围的守卫,步步逼近内院垂花门。 “沈青檀!滚出来!” 萧彻形如厉鬼,眼底泛着狂乱的血丝。 他的储君之位没了,他的生母是个疯子,他引以为傲的血统不过是一场荒唐的骗局,满朝文武如今看他像看一条肮脏的丧家之犬! 可只要把沈青檀抢到手,只要带着这个女人逃出京城,他萧彻就还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砰!” 内院雕花门楼在重木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然而,门楼之后并未出现瑟瑟发抖的婢女与抱头鼠窜的家仆。 纷飞的大雪之中,唯有一道修长傲岸、身披玄色重甲的身影,如同一尊自万丈玄冰中雕琢而出的杀神,静静立在青石天井的正中央。 萧绝手中并未握刀,而是单臂挽着那张通体以深海玄铁铸造的千斤拓木重弓。 朔风猎猎,卷起他身后的大氅,发出如雷鸣般的猎猎声响。 在萧绝身后的游廊阴影处,沈青檀一袭霜色裙裾迎风而立。她面容清冷,双眸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寒玉,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唯有一种在看阴沟蛆虫般的冷冽与漠然。 “青檀!” 看到那张清绝如初的容颜,萧彻原本扭曲的面孔剧烈抽搐了一下,胸腔内翻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狂喜与占有欲。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扑出数步,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青檀!你瞧瞧孤……孤来带你走了!那些荣华富贵全都是假的,这大夏的皇位也是假的!唯有前世你同孤在东宫的日子是真的!随孤走!哪怕是做亡命之徒,孤也发誓立你为唯一的正妻!孤再也不会多看沈玉珠一眼,孤的心里只有你啊!” “闭嘴。” 清冷平缓的两个字,自游廊下悠悠飘出。 沈青檀甚至没有从阴影中踏出半步,只是隔着漫天冰雪与火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萧彻,事到如今,你还在演这出深情厚谊的戏码给谁看?你不是舍不得我,你只是舍不得前世那个任由你践踏、连死都不敢怨你一句的卑贱玩物罢了。” 沈青檀唇角微勾,眼底尽是刺骨的嘲讽: “你引以为傲的天潢贵胄身份,是偷来的;你前世奉若神明的白月光,是个侵吞我生母嫁妆的蛇蝎骗子;你自诩英明神武的储君手腕,被王爷一招敲碎了脊梁骨!萧彻,脱了那身明黄龙袍,你不过是个连自己生父生母是谁都不敢认的可怜虫!” “你住口!住口!!” 这一番话如同将萧彻浑身的皮肉活生生撕了下来,又狠狠撒上了一把粗盐! 他痛苦地尖叫着,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眼底最后一丝神智彻底被暴戾与疯癫撕碎! “给我杀进去!杀了萧绝!把那个女人给孤抢过来!!” 萧彻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挥剑便要往前冲杀! 赵统牙关一咬,挥刀怒吼:“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冲——!!” 两百余名死士如同决堤的浊流,红着眼睛扑向天井! 然而,立在雪地正中央的萧绝,只是冷漠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通体乌黑、长达三尺三寸的精钢破甲重箭。 他甚至未曾看那些扑上来的死士一眼,长臂微展,粗大的牛筋弓弦在他掌下瞬间拉如满月! 弓胎发出令人牙酸的恐怖紧绷声,整片天地的风雪仿佛在这一刹那被一股可怕的气机生生撕扯静止! “咻——!!” 弓弦离手的震响,宛如九天玄雷自云层深处轰然炸裂! 那支精钢重箭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怒龙,裹挟着无可匹敌的沛然罡气,在半空中带出一道真空的雪浪! 冲在最前方的赵统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精钢盾牌! “噗嗤!!” 一声沉闷至极的穿透闷响骤然炸开! 重盾如纸糊般碎裂成漫天铁屑,重箭毫无凝滞地自赵统的前胸贯入、后背穿出,余势不减地再度洞穿了身后两名死士的身躯,狠狠将三人如冰糖葫芦般钉死在院墙的青砖之上! 鲜血顺着墙缝狂涌而出! 冲锋的死士群在这恐怖绝伦的神力面前,生生遏止了脚步,所有人眼中爆发出无边的骇然与战栗! “叛逆作乱,诛灭九族。” 萧绝冰冷的声音自风雪中幽幽传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王府四周的高墙与屋脊之上,毫无预兆地亮起了无数点森寒的幽光! 整整八百名覆面重甲的玄甲弓弩手,如同自地狱幽冥中列阵踏出的阴兵,手持上了机簧的重装伏远弩,将黑洞洞的箭簇从四面八方死死锁定了院内的残部! “放箭。” 萧绝淡漠抬手。 “崩!崩!崩!崩!” 密集如暴雨狂澜的弓弦震鸣之声,彻底淹没了天地间的所有声响! 重弩破空,带起一阵阵刺鼻的血腥狂风! 惨叫声、甲胄碎裂声、血肉贯穿声交织成一片惨烈至极的修罗乐章。在装备了边关最顶尖破甲重弩的玄甲营面前,这批被困在死胡同里的东宫残部,甚至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便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泥泞之中!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喧嚣的前院彻底死寂下来,满地横尸,鲜血汇聚成潺潺的暗红小溪,将整片雪地融化得千疮百孔。 唯有萧彻一人,孤零零地立在死人堆里。 他的发髻散乱,脸上满是被飞溅的同伴鲜血,手中卷刃的长剑颤抖着垂在身侧。 他看着四周黑压压、刀出鞘弓上弦的精锐骑兵,看着那如神魔般缓步走来的萧绝,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踏出宗人府黑牢的那一刻起,他自以为是的绝地反击,在萧绝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了结局的瓮中捉鳖! “萧绝……” 萧彻惨笑一声,嘴角溢出白沫与血丝,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对准了萧绝的胸膛,凄厉嘶吼: “孤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皇位是你的……但前世她陪了孤三年!她身上每一寸骨肉,孤都曾……” “咻!” 又是一声刺裂耳膜的破空厉啸! 第二支精钢重箭,自萧绝掌中的玄铁重弓上狂暴射出! 这一箭,快得超脱了肉眼的极限,甚至未曾在空中留下残影! “噗嗤!” 箭尖精准无误地自萧彻的左胸贯入,狂暴的力道将他沉重的身躯生生带离了地面,向后倒飞出整整两丈之远,重重砸穿了回廊的木质栏杆! “呃……” 萧彻跌落在雪泊里,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 他低头看着自胸膛前透出半尺长的带血箭头,喉咙里剧烈翻滚着大团大团的血沫。 痛。 钻心剜骨的剧痛,就像是当年沈青檀躺在产房血泊中时一模一样。 脚步声停在身前。 萧彻艰难地仰起头,视线逐渐模糊涣散。 他看到萧绝将那张沉重的铁弓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卫,随即极自然地退后半步,伸出手,将身后的沈青檀轻轻护入怀中。 沈青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唯有一种抹去尘埃后的平静。 “青……檀……” 萧彻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颤抖的右手,试图去触碰那片他两世都未曾真正握住过的霜色裙角。 然而,沈青檀只是微微侧身,冷漠地避开了那只沾满鲜血的肮脏手掌。 “萧彻,前世欠你的,我已用命还清了。” 女子的声音极轻,在清晨微熹的晨光中散开: “这一世,是你欠我的。带着你的执念与罪孽,下地狱去向我的孩子忏悔吧。” 萧彻伸在半空中的手指猛然一颤。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最后一抹偏执与悔恨的火光,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 “砰。” 沾满血污的手无力地砸在冰冷的泥雪之中,再无声息。 漫天风雪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东方天际尽头,厚重如铅的阴云被一道破晓的金色晨曦撕裂开来,万道霞光倾泻在满目疮痍的京城之上。 九门之外,沉闷悠远的钟声隐隐传来。 那是大理寺押赴重犯前往午门监斩的晨钟,亦是旧朝孽障彻底被清扫干净的丧音。 萧绝侧过身,深邃漆黑的凤眸中杀意散尽,唯余一片沉凝浩荡的温色。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沈青檀拂去落在大氅领口上的几星残雪,薄唇微抿,低声道: “天亮了。” 沈青檀迎着晨曦抬起头,那张清绝的面庞上,缓缓展露出一抹释然从容的浅笑。 “是啊。”她将手轻轻放入男人宽厚温热的掌心之中,“天亮了。” ### 第十八章:金册封后,凤鸣九天岁月长安(大结局) 残冬落尽,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融雪,春水顺着檐角的兽吻滴答落下,清脆如环佩相击。 昨夜那场近乎荒唐又血腥的东宫逆乱,随着东方泛白,彻底被洗刷干净。 天牢之内,阴湿潮腐的气味终日不散。 沈崇与温氏并排被押在死囚栅栏前,披头散发,身上早无半分昔日超品公侯的体面。 圣旨已于清晨明发天下:平阳侯沈崇罔顾君恩、知逆匿奸,温氏混淆宗室、草菅人命,着即日凌迟处死,平阳侯府满门籍没入官,嫡系族人三代之内不得应举入仕,彻底从大夏世家谱牒中除名。 至于沈玉珠,削去一切名号品阶,念其未曾直接参预谋逆杀戮,免去死罪,却发配西南极荒之地,充入官婢,终身戴重刑枷劳作,非大赦不得归。 押解出京那日,沈玉珠一身粗麻破衣,赤足走在泥泞的官道上。 曾经名满京华的“在世观音”,如今眉心那点朱砂痣早已化作一道污浊的灰泥。道路两旁的百姓听闻其侵吞庶妹亡母嫁妆、假冒善名、引诱储君谋逆的恶行,烂菜叶与污泥石块如雨点般砸在她身上。 她仰起头,看着城楼上迎风猎猎作响的明黄旌旗,一口血沫喷在锁链上,凄厉地哭喊着沈青檀的名字,却只能在兵卒的皮鞭抽打下,跌跌撞撞地被拖向无边无际的荒蛮深山。 …… 三月阳春,草长莺飞。 皇城奉天殿外,数千名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于汉白玉阶两侧,铠甲鲜亮,仪仗森罗。 大夏正统血脉归位,皇帝正式颁布明诏,册立嫡皇子萧绝为东宫皇太子,入主储位,总摄六部朝政;同时降旨,册封楚王妃沈青檀为正统太子妃,赐正一品九翟赤金金册、凤印,行告庙大典。 太庙钟鼓齐鸣,九重乐章响彻云霄。 沈青檀头戴九龙四凤冠,其上累丝嵌缀东珠百余枚,点翠羽翼在春日日光下泛出潋滟青蓝。她身披深青色织金交领大袖礼服,外罩绣九凤朝阳蹙金霞帔,玉带围腰,双手端执白玉圭板,仪态端庄清贵,每一步踏在丹陛金砖之上,皆是沉稳而优雅。 而在九龙丹墀的高台之上,萧绝一身玄端冕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腰悬天子剑。 那张轮廓分明、曾带北境森寒煞气的面容,在漫天霞光之中显得格外峻拔威严。他的目光穿透重重礼仪仪仗,隔着白玉台阶,精准无误地凝固在那道一步步向他走来的纤秀身影之上。 两世风霜,血海沉冤。 前世她如蝼蚁般任人践踏,在血泊里耗尽了一腔痴念;今生她步步为营,亲手撕碎了所有的虚妄与囚笼,终于堂堂正正、并肩立在了这大夏权力之巅。 沈青檀走过最后一道汉白玉阶,在萧绝身前三步处停驻,盈盈下拜: “臣妾沈氏,叩见太子殿下。” 然而,她的膝盖尚未触及坚硬的金砖,一双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然沉稳而霸道地伸了过来,牢牢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稳稳扶起。 萧绝当着满朝文武公卿、文圣宗伯的面,径直握紧了沈青檀冰凉的素手,十指紧扣,毫无半分避讳。 “孤在,无需多礼。”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晰,透过呼啸而过的春风,落入殿前每一位朝臣的耳中:“今日告庙,孤与太子妃同拜天地宗亲。往后江山风雨,孤与卿共担;盛世繁华,孤与卿共赏。” 满殿群臣肃然震动,随即齐刷刷撩袍跪倒在大殿之下,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响彻整座皇城: “太子殿下千秋!太子妃娘娘千秋无极!” “大夏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重跪拜声中,萧绝牵着沈青檀的手,缓步走至奉天殿最高处,凭栏远眺。 极目所致,京华十里,烟柳如画,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几只金丝纹路的凤尾青蝶自内苑御花园的百花丛中翩跹而起,绕着汉白玉栏杆盘旋飞舞,微风拂动沈青檀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发出清越的微响。 沈青檀侧过头,迎上萧绝深邃而温沉的眼眸。 再无冷宫的蚀骨绝望,再无东宫的偏执折辱。 天地辽阔,长风破浪。 那只属于她的玄凤,终于振翅九天,岁岁长安。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