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赶山:一把老猎铳,养活俏媳妇

男频 · 年代 · 长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56,005 · 热度:0 播放 · 申请次数:2
上传时间:2026/10/16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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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天上掉下的俏媳妇 八十年代初的深秋,秦岭脚下的黑石岭早早就落了霜。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村口王桂兰就风风火火推开了孟川家的破木门。冷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直往屋里灌,激得炕沿上的旧瓦罐一阵轻响。 “阿川,婶子今儿就问你一句大实话,你要不要媳妇?” 屋当间的孟川正赤着膀子用磨刀石蹭着一把柴刀,刀刃在灰扑扑的晨光里泛着青光。他抬起头,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眼神有些发愣:“桂兰婶,大清早的,您拿我寻什么开心呢?” “谁拿你寻开心了!”王桂兰三两步跨进屋,顺手将门掩上,压低了嗓门道,“你自个儿算算,你今年都二十四了。自打你爹娘走得早,这破院子冷锅冷灶的,没个女人热炕头,日子过得跟泥鳅钻土似的。婶子要是没十成把握,能顶着霜跑这一趟?” 孟川把柴刀往水盆里一浸,嗤啦一声冒起白汽。他扯过搭在肩膀上的粗布汗巾擦了擦手,闷声道:“婶子,天上不会平白掉肉饼。您先说说,是哪家的姑娘?家里是个什么景况?” 王桂兰眼珠子转了转,拉过一张缺了角的长板凳坐下,神色郑重起来:“林家的长女,林秀芝。你知道吧?” 孟川擦手的手顿住了。 林秀芝,黑石岭这一带谁不知道。身段生得齐整高挑,脸蛋生得白净,走起路来像春风拂柳,偏偏骨子里又透着一股山里姑娘特有的沉稳。可紧接着,孟川的眉头就皱紧了:“林把头家的?他家现在那摊子事,谁敢去沾?” “你既然知道,婶子也就不瞒你。”王桂兰叹了口气,拍着大腿道,“三个月前,林老把头领着枪进深山打秋围,到现在人和枪都没见影,八成是让山里的野牲口或者山涧给吞了。家里就剩秀芝和她那个刚满十四岁的妹子小禾,米缸昨儿个就见了底,还欠着村头崔麻子整整三十块现钱!” 孟川没吭声,只是默默听着。 三十块钱,在这年月能在公社买上两百斤细白面,够普通人家嚼裹大半年。对于两个没了顶梁柱的弱女子来说,无异于一座压顶的大山。 “他家不是还剩下一杆老猎铳吗?”孟川低声问。 “可别提那杆破铳了!”王桂兰摆了摆手,“林老把头当年留下的旧家伙,枪管锈得死死的,击铁都卡断了,扔在柴房里生锈,谁敢开?秀芝现在缺的可不是一张分玉米糊糊的嘴,她缺的是个能挺起腰杆站在前头挡风挡雨的爷们!人家姑娘放话了,谁要是真敢进她林家的门,债得一起还,日子得一起拼,以后风里浪里都得挑起来。阿川,你要是觉着自个儿肩膀不够硬,婶子绝不逼你。”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屋外冷风刮过枯树枝的呼呼声。 孟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他在山下铁匠铺当过学徒,懂得侍弄铁器,常年在这山沟里摸爬滚打,力气使不完,心肠也硬朗。他光棍一条,不怕吃苦,怕的是这一辈子窝窝囊囊地烂在草棚子里。 “走吧。”孟川随手扯下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套在身上。 王桂兰一愣:“去哪儿?” “不是说今天给我领媳妇吗?”孟川系紧了腰里的麻绳,眼神清亮得像雪坑里的亮冰,“真想好了。这媳妇,我要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村道上已经有了起早拾柴火的村民。见王桂兰领着孟川往村东头走,几个蹲在土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懒汉顿时嚼起了舌根。 “哟,桂兰婶子这是把孟川往林老把头家引呢?” “真敢去啊!林家现在就是个漏底的无底洞,媳妇还没捂热乎呢,先得背三十块巨债!” “我看这小子是想女人想疯了……” 孟川连眼角都没斜一下,大步流星往前迈。王桂兰回头啐了一口:“有嚼舌根的闲工夫,不如把你们自家的篱笆扎紧点!” 刚走到林家破败的柴门外,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酸的叫骂声。 “放手!谁让你们动我爹的东西!”一个清脆却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喊着,那是小妹林小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儿个要是拿不出三十块钱,这院里的家什和后头的几分留客地,就得拿去抵账!”一个油滑的声音叫嚣着。 孟川快步跨过柴门,只见院坝里一片狼藉。一个穿着碎花薄袄的年轻女子死死护着柴房的门,尽管面容憔悴、发丝凌乱,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劲,正是林秀芝。她身后藏着眼圈通红的妹妹小禾。 而在她们对面的,正是村里出了名放高利贷的崔麻子,带着两个吊儿郎当的闲汉,正伸手要去抢屋檐下一杆包着旧皮套的长猎铳。 “住手。” 孟川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金铁般的沉闷劲,稳稳地砸在院子当中。 众人回过头来。崔麻子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孟川,嘴角咧开一抹冷笑:“哟,哪来的不长眼的?孟川,你算哪根葱?林家欠老子三十块大洋折的票子,今天白纸黑字到期了,没钱,这老猎铳和地契,老子就得拿走!” 林秀芝胸口剧烈起伏,咬着下唇道:“崔麻子,我说了,再宽限十天,我上山采药一定会还你!” “你拿什么采?你爹的骨头怕都在山沟里烂透了!”崔麻子啐了一口唾沫。 “她说了会还,就一定会还。”孟川上前一步,高大的身架径直挡在了林秀芝身前。 林秀芝看着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宽厚脊背,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铁屑与汗水气息,整个人顿时一怔,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孟川哥……这是我家的债,不能拖累你。” 孟川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冻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秀丽的脸上,沉声道:“之前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有关系了。” 王桂兰适时跨进院子,大声嚷道:“崔麻子你收敛点!阿川今天就是来跟秀芝定亲的!林家有爷们儿顶着了!” 崔麻子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怪笑:“就他?一个连苞谷面都吃不饱的穷铁匠学徒,还想替林家扛债?好啊,孟川,你既然要当这个冤大头,钱呢?三十块,拿出来!” “债,我孟川认。”孟川盯着崔麻子,双拳微握,浑身肌肉紧绷如弓,“但人你们今天动不得,铳更动不得。这不是你崔家的东西,是林家的物件。” 感受着孟川身上那股子近乎野兽般的煞气,崔麻子身后的两个闲汉不自觉退了半步。崔麻子脸色阴晴不定,咬牙道:“行!老子不跟你废话。三天!三天之内,三十块钱一分不少放在老子桌上。要是拿不出来,到时候不仅这破铳要拿走,连这宅子我也得封!” “用不着三天。”孟川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三天后,钱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有种!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三十块钱变出来!”崔麻子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话,领着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秀芝低着头,眼角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孟川哥,三十块……你何苦跳进这火坑来?我家连下锅的米都没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小禾也怯生生地拽着姐姐的衣角,眼巴巴看着孟川。 孟川走到柴房边,从墙角将那杆蒙满灰尘、锈迹斑斑的老双管土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铁器入手冰凉,他熟练地拨弄了一下击锤,卡簧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膛线甚至都积了泥灰。 “桂兰婶去找我的时候,把一切都跟我说了。”孟川转过身,看着姐妹俩,“要是光图要个漂亮媳妇,不要媳妇家的难处,那叫什么男人?秀芝,我就问你一句,你真愿意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林秀芝抬起眼,迎着孟川炽热而坚定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你不嫌我们姐妹是个拖累,风里雪里,我都跟你过。” “姐夫!”一旁的小禾吸了吸鼻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孟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憨厚而硬朗的笑意:“改口倒挺快。放心,你姐进不了退路,你这个小姨子,我也养定了。家里还有多少口粮?” “就……就小半碗杂面,只够小禾喝一顿稀糊糊的。”林秀芝羞惭地低下头。 孟川不再多言,拎起老猎铳走向院里的石磨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修铁器用的小油壶和小刮刀:“先把铳修好。只要家伙式响了,这秦岭大山就是咱们的粮仓。” 林秀芝看着他动作利索地卸下枪托、剔出锈死的弹壳和引药孔,忍不住担忧道:“这铳卡死好几个月了,村里的老猎户都说废了……就算修好了,今天进山能行吗?” 孟川手中的小刀飞快刮下一层红锈,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能不能行,打了猎物才知道。秀芝,小禾,把家里最大的铁锅刷干净。今晚不仅要有白面,还得让满村嚼舌根的人看看——林家的猎铳没废,林家的日子,更垮不了!” ### 第二章:哑火老铳响了第一声 院坝里的石磨盘被深秋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白。 孟川蹲在磨盘旁,手里的细锉刀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嚓嚓”声。 林秀芝挽起袖子,端来一盆温水搁在磨盘边上,又拿了块干净的旧布条候着。她看着孟川那双指节粗大、布满烫伤老茧的手,动作却异乎寻常的沉稳细致。 老猎铳是两节拼装的双管土铳,打的是自压黑火药和铅砂子。因为在柴房里扔了几个月,火门孔早被一层厚厚的红锈封死,压簧也卡在滑道里动弹不得。 “姐夫,这铁家伙真能响吗?”林小禾趴在石磨沿上,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肚子冷不丁发出“咕噜”一声叫唤。 小姑娘脸腾地红了,赶紧用瘦弱的胳膊捂住肚子。 孟川手上的活儿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了点笑意:“响不响,全看火门通不通。它不是真废了,是积了油泥和火药渣子,闷住了气。” 他用棉布条蘸着煤油,一点点润透锈蚀的机括,顺手用细钢丝探进引火口,轻巧地往里一拧、一挑。只听“嗒”的一声轻脆机括弹响,原本卡死在半截的击铁猛地回弹,撞在垫铁上砸出一抹极微弱的火星子。 林秀芝悬在半空的心跳漏了半拍,眼神里泛起异样的光彩。 这杆铳自打她爹失踪,村里的木匠和猎户都来看过,有的说枪膛裂了,有的嫌压簧烂了,谁都懒得费工夫侍弄。可到了孟川手里,前前后后不过两炷香的时辰,竟真给拾掇活了。 “成了。”孟川端起铳身,闭起左眼对着日光照了照枪膛。 精铁打的枪管虽然旧,但当年林老把头用料讲究,内膛没有沙眼,通得干干净净,映出一圈青森森的冷光。 “家里还有火药和铁砂子没有?”孟川站起身问。 “有!”林秀芝连忙转身奔进里屋,不多时端出来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铁盒。 里面是用干树叶封口的小半罐黑火药,还有小半碗粗细不一的铅砂子与碎铁渣,连带着一小包干棉絮。这是林老把头当年留下的最后一点存货。 孟川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神色沉静。这点火药,最多只能压三枪。 三枪之内,要是打不回能换钱、换粮食的山货,不仅这三天之期迈不过去,两个丫头今晚就得喝凉水饱腹。 “秀芝,找两根结实的麻绳,再拿个干净的背篓。”孟川麻利地用铜药勺量取黑药,灌入左侧枪管,塞进棉絮,拔出通条狠狠压实,随后倒进一把铅砂子,最后用厚黄表纸封口压紧。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得像是个常年出入山林的老把手。 林秀芝快步将一个旧背篓递过来,眼底全是遮掩不住的担忧:“阿川哥,你真要一个人进迷雾林?那地方……我爹在的时候都说邪性,秋后不仅有野兽出没,背阴的沟谷里全是迷障。” “越是没人敢去的地方,山货才越没被人搜刮干净。”孟川接过背篓斜挎在肩上,把老猎铳稳稳架在臂弯里,看着林秀芝认真说道,“你爹出事,是因为贪深想走绝壁。我不赌命,我只走阳坡那道背风岭。把门关好,带着小禾在屋里歇着,天黑之前,我准回来。” “嗯……我们等你回来。”林秀芝轻咬红唇,两只手绞着围裙角,重重地点头。 孟川转身出了柴门,大步朝村后的老林子走去。 刚走到村口打谷场,迎面正好撞见何二顺挑着空箩筐从坡上下来。 何二顺是崔麻子的远房表弟,平时游手好闲,一双贼眼骨碌碌在孟川手里的老猎铳上打了个转,顿时阴阳怪气地笑开了: “哟呵,这不是孟大能耐吗?手里端着根烧火棍,这是要去哪儿显威风啊?崔哥可跟我说了,三天三十块,少一个子儿,林家那破房子的瓦片都得揭走抵债!” 打谷场周围几个晒苞谷的妇人也都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 孟川停住脚步,冷冷瞥了他一眼:“滚开,别挡道。” “吓唬谁呢?”何二顺啐了一口,“老把头那烂铳谁不知道,去年就炸过膛废了!你拿着它进山,别野鸡没崩着,先把自个儿的手掌崩飞了!你要是今儿个能打着半只带毛的玩意儿回来,老子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晒谷场这堆生苞谷棒子生嚼了!” “记着你这句话。”孟川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到时候别把门牙崩碎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何二顺气急败坏的脸色,脚下生风,径直扎进了黑石岭深秋那片苍茫阴翳的老林子里。 进了山林,周围顿时安静得只能听见脚下踩碎枯叶的沙沙声。 深秋的秦岭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头顶上参天的大栎树遮天蔽日,薄雾像白纱一样在灌木丛间穿梭。 孟川没有像寻常毛头小子那样横冲直撞,他放慢呼吸,脚步放得极轻,靴底几乎顺着地面的枯枝纹理滑动。在铁匠铺学打铁那些年,师父教的第一桩本事就是“观气凝神”——气稳了,铁锤才砸得正;而在山林里,心稳了,眼睛和耳朵才能活过来。 走过两道背风的山梁,前面的地势骤然平缓,露出一条长满野榛子树和刺莓丛的慢坡。 孟川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湿土。 泥地上有一串极细碎的梅花形爪印,周围的灌木下还散落着几粒新鲜的草籽壳,旁边的腐叶被刨得乱七八糟。 “有野山鸡,还不止一只。”孟川眼神一凝。 他顺着痕迹抬头望去。前方的林雾有些厚,隐约可见几株高大的野核桃树,树冠里静悄悄的,但背风处的一簇茅草却在无风自晃。 孟川伏低身子,像一头捕猎的豹子般借着粗壮树干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向前摸了二十来步。 穿过薄雾,视线终于清晰。 那片干草丛里,赫然趴着两只肥硕的野山鸡!那是秦岭特有的“红腹锦鸡”,公的那只尾翎足有半米多长,通体赤红泛金,母的则浑身灰褐,圆滚滚的像个肉球,正在埋头猛刨地里的野核桃仁。 两只山鸡警惕性极高,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扑棱着翅膀窜上高树。 孟川屏住呼吸,慢慢将老猎铳抬平。 粗沉的铁枪管架在一截断树桩上,准星死死咬住了两只山鸡重叠的间隙——他手里只有三发火药的存量,必须一石二鸟! 距离约莫三十步。 深秋的冷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微弱的呼啸。孟川没有盲目扣扳机,而是耐心等着风向转为顺风的一刹那。 就是现在!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碎了山林的死寂! 枪口猛地喷出一尺多长的暗红色火舌与大团刺鼻的白烟,强劲的后坐力狠狠撞在孟川的肩头。他身形微晃,双脚却如老松生根般钉在泥地上,纹丝不动。 散弹铅砂带着尖锐的啸声呈扇形横扫而出! 枯叶草屑漫天飞溅,伴随着几声短促凄厉的啼鸣。那只公山鸡刚展翅扑腾起半米高,就被密集的铅砂兜头打落,扑腾了两下翅膀便蹬了腿;另一只母山鸡被擦伤了翅根,惊恐地尖叫着想要往密刺丛里钻。 孟川根本不给它逃脱的机会,枪声刚落,他整个人便如猛虎下山般从树桩后暴起冲出! 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在那母山鸡钻进刺窝的刹那,孟川蒲扇般的大手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顺势利落一拧,彻底断了它的生息。 硝烟在晨雾中渐渐散去。 孟川拎着两只沉甸甸、油光水滑的野山鸡,粗粝的脸上露出了进山以来的第一抹笑意。 他掂了掂,这两只鸡加起来少说有六七斤重,鸡肉紧实肥美。 但孟川并没有就此收手。他很清楚,两只山鸡拿到镇上供销社或者集市,顶多卖个三块两块钱,离三十块的窟窿还差得远,更别提彻底改善家里的光景。 他将两只山鸡用细草绳牢牢绑好塞进背篓底,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重新拔出通条,熟练地往右侧枪管里压进第二份火药和铁砂。 山林里的血腥气正在慢慢弥散。 就在孟川弯腰压实黄表纸的瞬间,右侧那片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枝叶断裂声。 那不是鸟雀或者山鸡扑腾的声音,那动静沉重、缓慢,带着一股子压草断枝的沉闷摩擦声。 孟川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滞,耳朵微微颤动。 在这片被大雾笼罩的黑石岭深处,顺着阴冷的山风,隐隐飘来了一股浓烈腥臊的野兽气味。 有大家伙,被刚才这声突兀的枪响引过来了。 ### 第三章:山里人顿顿吃精细粮 灌木丛深处那股腥臊的野兽气味顺着冷风直钻鼻腔。 孟川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在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栎树后,双手端稳了老猎铳。 在山里讨生活,最忌讳的就是被猎物冲昏了头脑。老把头当年常念叨,深秋的深山老林里,野牲口都在拼了命囤膘过冬,脾气比开春时暴躁十倍。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杂乱的枯枝缝隙,孟川看清了从背阴坡下摸上来的黑影——那不是黑瞎子,也不是成群的野狼,而是一头毛色油亮、身形滚圆的成年山獾子。 这东西足有二十来斤重,尖嘴短爪,正耸着鼻子在泥土里猛嗅,显然是被方才公锦鸡扑腾落下的几滴鸡血引了过来。山獾子皮毛厚实,油脂更是金贵,在镇上药铺和供销社里,一斤獾子油能顶两斤清油的价钱! 山獾子极为警觉,一边刨着落叶,两只小眼睛一边贼溜溜地四处乱转。 二十步。 十五步。 就在山獾子低头啃食那撮带血泥土的瞬间,孟川猛地从树后闪出身形,右侧枪管的准星瞬间套住了獾子的脖颈! “砰——!” 第二股刺鼻的白烟呼啸喷出。 近距离爆射的铁砂毫无悬念地兜头盖下,那头凶悍的山獾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被巨力掀翻在乱石堆里,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孟川快步上前,一把拎起獾子的后腿。入手沉甸甸的,满手都是厚实紧绷的皮肉与板油。 加上背篓里那两只毛色艳丽的红腹锦鸡,这一趟进山不过两个时辰,收获已经把原本空荡荡的竹背篓塞得满满当当,连背带都被勒得发紧。 “差不多了,山神爷赏饭,不能贪心把沟掏空。” 孟川深知贪功冒进是山里打猎的大忌。他把老铳斜挎在肩头,割了一把野艾草擦净手上的血沫子,大踏步顺着原路向村口走去。 …… 晌午刚过,黑石岭村口的打谷场上,几个汉子正蹲在麦秸垛底下抄着手晒太阳。 何二顺手里捏着半截生苞谷棒子,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几个闲汉吹嘘: “我就说孟川那小子是个棒槌!林老把头那烂铳扔在柴房里生了半年的铁锈,他拿去当个宝。这要是能打着东西,我何二顺把这生棒子当窝头嚼了……” 话音未落,村道转角处的碎石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顿时全都愣住了。 只见孟川迎着深秋刺眼的日头大步走来,肩膀上斜挎着那杆锃亮的老猎铳,身后的旧竹背篓里,赫然翘着两根半米多长、赤红如火的野锦鸡翎羽!而在背篓最上头,还大模大样地搭着一只皮毛齐整、肥硕敦实的大山獾! 微风拂过,那两根漂亮的鸡翎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红得刺眼。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连风吹麦秸秆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个乖乖……那是……那是红腹锦鸡?两只?!” “底下那是啥?山獾子!少说得有二十斤!他一个人半天功夫打下来的?!” 几个老猎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年头山里的野物精得很,寻常人猫在林子里两三天都不一定能摸着一根鸡毛,孟川端着一杆报废的破铳进去,转脸就跟提着自家的家禽似的大摇大摆走回来了! 孟川在何二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把肩上的背篓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那头肥硕的山獾子滚到了何二顺脚边,脖颈处干涸的血迹泛着冷硬的煞气。 “何二顺。”孟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冽如冬水,“苞谷棒子准备好了吗?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嚼吧。” 何二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跳,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少废话。”孟川往前踏了半步,身架宽厚如一座铁塔,周身散发着打猎归来的血腥气与压迫感,“吐沫星子掉在地上是个钉。今天你要是不嚼,以后在黑石岭见着林家的人,你就给我绕着道走!” 周围看热闹的乡邻顿时哄笑起来,几个平日里就瞧不上何二顺的汉子更是起哄道:“二顺,嚼一个!刚才吹得震天响,大老爷们儿可不能缩卵啊!” 何二顺脸上挂不住,恨恨地瞪了孟川一眼,把手里的生苞谷棒子往地上一摔,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巷子里。 孟川连看都懒得再看那丧家犬一眼,单手提起背篓重新甩在肩上,径直穿过打谷场,朝着村外的官道走去。 他没回林家小院。猎物身上带着热乎气,肉质最鲜,若是搁到明天变硬发干,价钱就得跌上三成。 他要趁着日头正盛,去五里外的公社大集把这些山货全换成真金白银。 …… 公社大集的青石板街上人头攒动,两旁摆满了挑着杂粮、针线和山野菜的货郎。 孟川挑了街口人流最密的大槐树底下,将两只活气十足的野锦鸡往青石台上一摆,山獾子搁在中间。 “刚打下山的新鲜野味!毛色光水灵,要的过来看!” 山里人嗓门亮堂,孟川这一嗓子吼出去,半条街的目光全被引了过来。 尤其是那只长尾锦鸡,在日头底下羽毛泛着缎子般的金红流光,神骏非凡。这年月城里办喜事或者大饭庄摆席面,就讲究这一口纯野生的排场! “小伙子,这锦鸡怎么卖?”一个戴着灰布前进帽、腰里别着算盘的胖掌柜挤了进来,眼神毒辣地扫着石台上的货。 这是公社国营饭店的采买刘干事。 “两只鸡活杀现抓,毛没伤着,一只三块五,两只拿走给六块五。”孟川面不改色,直接报了实价。 刘干事伸手摸了摸鸡胸脯,又翻了翻那头沉甸甸的山獾子,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这獾子板油厚实得很!正好县里供销社要收上等獾子油做防冻药膏。兄弟,这堆货你也别零碎卖了,两只锦鸡加这头獾子,一口价,八块六毛钱,我全收了!” 八块六毛! 周围几个摆摊卖干菜的乡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满工分,忙活一天也就几毛钱,孟川这半天功夫,抵得上普通人拼死拼活干上小一个月! “行,刘掌柜爽快,拿秤吧。”孟川利索地点头。 八张泛着油墨香的一元纸钞,搭着六毛崭新的硬角子,沉甸甸地落进了孟川的手心。 孟川收好钱,半刻也没耽误,转身扎进了旁边的国营粮油店。 “掌柜的,称十斤精细细白面!” “再要两斤红糖,一块压得瓷实的老红糖砖!” “菜籽油打上一斤,大粒青盐来两包!” 柜台后的售货员见孟川手里捏着实打实的现钱,态度格外殷勤,麻麻利利地用厚牛皮纸包好了雪白细腻的面粉,又称了红润透亮的红糖砖。 白面四分五厘一斤,红糖贵些,统共花去了三块两毛钱。 孟川看着背篓里满满当当的白面、清亮的菜油和喷香的红糖,胸膛里只觉得有一团火在热烘烘地烧着。 饿肚子的日子,今天就得给它断了根! …… 傍晚时分,夕阳把黑石岭的山坳染成了一片金红。 林家破旧的小院里,林秀芝和小禾正坐在柴房门口,焦急地望着院门外的小道。冷风刮得窗纸噗噗作响,灶膛里冷冰冰的,连一丝烟气都没有。 “姐……姐夫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在山里迷路了?”小禾冻得小手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秀芝紧紧咬着嘴唇,双手用力绞着单薄的衣角,心里七上八下,悔意一阵阵往上涌。 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能真让孟川一个人端着那杆旧铳进迷雾林?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欠下的孽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正胡思乱想间,破旧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秀芝,小禾,快来搬东西!” 孟川那洪亮如钟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 姐妹俩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冲了出去。 只见孟川满身风尘,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一个鼓囊囊的口袋,手里还提着油瓶和用草绳串着的红糖包,大步跨进了屋。 “阿川哥!你……你没受伤吧?”林秀芝眼圈一红,冲上前一把抓住孟川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 孟川心头一软,反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好好的,一根毫毛都没伤着。小禾,把家里最大的瓦盆拿出来,今晚不喝糊糊,咱蒸白面馍馍,炖热面汤!” 当孟川把背篓里的东西一件件往灶台上摆时,姐妹俩整个人都看傻了。 雪白雪白、没有一丝杂质的精细白面!油汪汪泛着香气的菜籽油!整整齐齐码在油纸上的红糖砖! “天爷呀……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林秀芝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自打她娘死后,家里就再没见过这么白的面粉,逢年过节吃的也不过是掺了粗麸皮的黑面。 小禾更是把鼻子凑在面口袋边,拼命吸着那股麦香味,馋得直咽口水:“姐夫……这真是给咱们吃的吗?” “不是给你们吃的,我背回来当神仙供着?”孟川爽朗一笑,伸手揉了揉小禾乱蓬蓬的头发,“小禾去烧火,秀芝揉面!今天咱一家三口吃顿饱的,管够!” 炊烟很快从林家烟囱里袅袅升起。 灶膛里的干柴劈啪作响,火光将阴暗的土屋照得通亮暖和。 林秀芝动作麻利地和面、醒发,在铁锅沿上贴了一圈厚实宣软的白面饼子,中间的水烧得滚开,撒了把青盐,淋上香喷喷的菜籽油,又卧了三个白生生的鸡蛋——那是孟川在集市上顺手用几毛零钱换来的。 热气蒸腾,麦香和油香充斥了整个屋子。 林小禾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大饼,咬了一大口,眼泪止不住地往面饼上落:“甜的……姐,这白面是甜的!”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林秀芝眼圈发红,把一个最大的白面饼掰开,颤巍巍递到孟川手里,“阿川哥,你今天流了一身汗,你多吃点。” 孟川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麦香在舌尖炸开,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坦透了。 他咽下面饼,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五块四毛钱,连带着那张红艳艳的糖票,啪的一声,整整齐齐拍在了林秀芝面前的粗木饭桌上。 林秀芝吓了一跳:“阿川哥,你这是干什么?” “钱,你收着。”孟川看着她,语气坚定不移,“我说过,进了这个门,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以后我在外头挣钱,你就在家里管账。咱家男人不攥私房钱,柴米油盐,全交给你掌管。” 林秀芝看着桌上那叠带着孟川体温的票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滚烫滚烫的。在这个庄稼汉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深山老林里,一个刚进门一天的男人,竟然毫无保留地把全部身家交到了自己手里! “阿川哥……我……我一定给你把家看好,一个子儿都不乱花!”林秀芝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地把钱拢进怀里,贴着心口收好。 屋里暖融融的,一家人就着热油汤,将十几个白面大饼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的汤汁都被小禾用舌头舔得泛亮。 吃饱喝足,林秀芝去收拾碗筷,小禾在灶旁用剩下的热水冲了一碗甜丝丝的红糖水,小口小口抿着,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孟川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用磨石仔细打磨着老猎铳的枪机。 林秀芝轻手轻脚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阿川哥,是在想崔麻子那三十块钱的债吗?” 孟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黑石岭深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巨兽般匍匐的险峻山脊。 “今天这八块多,是给家里填肚子的。”孟川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猎人特有的肃杀与狠劲,“打些山鸡野兔,小打小闹,三天之内根本凑不齐三十块。” 林秀芝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那……那怎么办?” 孟川眼神一凝,伸手指了指远处最高的那道黑黝黝的山梁子: “明天一早,换大号铁砂,压满药。我要去野猪坡,会会那群滚泥浆的大家伙!” ### 第四章:火药压膛,盯上野猪坡 夜色浓重,黑石岭的山风顺着窗户缝隙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 西厢房改成的简陋柴房里,土灶膛里正燃着通红的炭火。 林秀芝挽着衣袖,坐在一张矮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柄破蒲扇,小心翼翼地帮着孟川照看着炭火。跳动的红光映在她白净秀丽的侧脸上,将她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照得一清二楚。 孟川赤着膀子蹲在火塘前,手里捏着一把长柄铁勺。勺子里盛着白天从公社五金收购站顺带淘换来的废铅块与生铁碎屑。在炭火的炙烤下,灰黑色的铅块渐渐融化,化作一汪泛着青蓝光泽的滚烫铁铅汁。 “阿川哥,你真要去野猪坡?”林秀芝轻声开口,声音发颤,“山里的老猎户常讲,一猪二熊三老虎。深秋的公野猪正在发情抢地盘,浑身在松树上蹭满了松油子,又在泥塘子里滚了三层硬壳,寻常猎铳一枪打上去,跟挠痒痒没两样……要不,崔麻子那三十块钱,咱们再想想别的值钱营生?大不了我进山挖药……” “挖药来不及,靠卖几把柴胡、天麻,三天凑不齐三十块的利滚利。” 孟川目光专注地盯着勺子里的滚铅,手腕极稳:“秀芝,山里的规矩是恶人怕横的,野牲口怕懂行的。野猪再凶,也是皮肉之躯。白天的碎砂子只配打鸟,碰上野猪连皮都咬不透,还会激起它的凶性。但今晚咱们把它喂饱了‘硬家伙’,再厚的松油甲也得给老子穿透。” 说着,孟川放下铁勺,拿起一块用硬木削出来的模具。 那木模上整齐地钻着六个圆孔,内壁涂抹了薄薄一层羊油。孟川手腕一倾,滚烫的铁铅汁顺着引流槽平稳淌入模孔中,腾起一股青烟与焦糊气味。 冷水一浇,嗤啦作响。 孟川将木模反扣在青石板上一敲,几颗圆滚滚、足有山核桃大小的沉重铅弹“当啷啷”滚落出来。这是专打大牲口的“六角重开花弹”,铅弹中间还被他用锉刀刻了十字槽,一旦击中野兽骨肉,弹头便会瞬间撕裂炸开,神仙也挡不住。 不仅如此,孟川还从陶罐里舀出沉淀下来的硝化棉与精制黑火药,重新按照一比三的比例,用小铜秤细细称量。 打铁的手艺讲究的是分寸火候,多一钱药容易炸膛,少一钱药穿不透厚皮。他用棉布条蘸着桐油,把老双管猎铳的铳管里里外外反复擦了三遍,直到铁管内壁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随后,孟川神情庄重地将加足分量的黑药灌入枪膛,用铁通条垫上厚羊毛毡,狠狠筑了七八下,最后把那颗带槽的重铅弹压进膛底,封上硬纸垫,抹上熟石蜡防潮。 这一套活计干完,后半夜的寒气已经浸透了门板。 “阿川哥,趁热吃了,垫垫肚子。” 林秀芝不知何时走进了灶屋,端来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白土瓷碗。 碗里是烙得焦黄喷香的葱花白面饼子,上面还贴心地抹了一层厚厚的猪油,旁边卧着一碗热气缭绕的红糖姜汤。在这滴水成冰的秋夜里,光是闻上一口,便让人浑身血液通畅。 孟川也不客气,接过碗大口大口嚼着喷香的白面饼,连吃了三个,又将滚烫的姜汤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顺着胃部散向四肢百骸,浑身的肌肉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林秀芝站在一旁,默默拿过孟川的粗布绑腿,蹲下身子,将他的小腿一圈圈扎紧,结实的麻绳绑得既利索又合脚,既能防止荆棘刺破皮肉,又能防山里的蚂蟥和毒虫。 小院里的红公鸡叫头遍鸣时,外头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 孟川将老猎铳斜挎在身后,腰间别上磨得雪亮的柴刀,背上用老牛皮缝制的干粮袋,推开了房门。 林秀芝披着单薄的棉袄跟到了院坝里,小禾也揉着惺忪的睡眼扒着门框看着。 “阿川哥,你记着,家里欠的钱能还就还,实在还不上,大不了这房子给崔麻子腾出去。”林秀芝眼角泛着微红,双手死死捏着衣襟,“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我和小禾……在家里等你回来。” 孟川在柴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肩膀。 “放心。阎王爷嫌我手硬,收不了我。”孟川裂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白森的牙齿,“把门闩好,天黑前,家里等着用野猪肉炼油炼脂!”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踏步迎着刺骨的晨雾,朝着黑石岭最为凶险的北坡走去。 …… 野猪坡,地处秦岭背阴处的一道刀削般的断崖山梁。 这里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漫山遍野长满了遮天蔽日的刺栎树、老核桃树和连绵成片的密刺丛。深秋季节,熟透的野橡子和毛栗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是深山野猪最天然的粮仓。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加险峻。山风卷着白茫茫的霜雾在树林中呼啸,地面上的枯枝败叶积了足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冒着寒气。 孟川放轻了脚步,整个人如同一尊在山林里移动的铁雕。 他常年在黑石岭生活,深知山里的野猪与家猪完全是两码事。特别是那种被猪群赶出来的“孤皮野公猪”,凶残暴戾,两根獠牙能轻易挑穿成年人的肚膛。 走过一片背风的乱石堆时,孟川猛地停住了脚步,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前方的几株百年老松树下,树皮被蹭得斑斑驳驳,足有一人多高的树干上,糊满了厚厚一层干涸发黑的松树脂和黄泥巴。而在树根底下的烂树叶堆里,深深烙着几个大如海碗的半月形蹄印! 蹄印边缘极为清晰,泥土还是新鲜外翻的,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野兽臊臭。 “好家伙……这头‘孤皮野公猪’,起码得有三百斤往上!” 孟川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拇指捻了捻泥土里的猪粪。 猪粪还冒着极微弱的热气,里面的橡子壳都没嚼烂。这说明那头巨兽刚刚离开这里不久,就在附近觅食! 孟川立刻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的老猎铳,将击锤轻轻扳开半道。 山风在林间打着旋儿,风向偏北。 打猎最讲究“迎风上,顺风藏”。野猪的眼睛虽瞎,但那只长鼻子比猎狗还要灵敏十倍,一旦顺着风闻到人身上的生人味儿,立刻就会逃之夭夭,或者暴起拼命。 孟川当机立断,绕过长满硬刺的酸枣窠子,借着一排排粗壮的冷杉树干掩护,顺着山脊的下风口一步步往前摸。 穿过一片阴暗的乱石沟,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凹陷下去的山洼,中间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烂泥塘。山里的野猪最喜欢在这种泥塘里打滚洗澡,防蚊虫叮咬。 孟川趴伏在一处隆起的青石梁后头,拨开眼前的茅草,瞳孔骤然收缩! 泥塘边的灌木丛里,正矗立着一堵“黑山”! 那是一头体型大得惊人的成年大野公猪!浑身的鬃毛根根倒竖,如钢针般粗硬,身上厚厚的松油泥壳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坚硬如铁的暗灰色光泽。最可怖的是它嘴角两侧翻出来的两根弯曲尖锐的白色獠牙,足有小臂长短,在冷风中透着渗人的森白煞气! 这头巨兽此刻正低着头,用那铁锹般的拱嘴在泥地里疯狂翻拱着树根,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得真切。 而在它的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干柴断裂声。 那绝不是野猪发出的动静! 孟川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如电般扫向斜对面的灌木林。 只见几十米外的石崖背后,隐隐露出一顶灰褐色的破毡帽,一杆锈迹斑斑的老套筒步枪正颤巍巍地从树后探出,黑洞洞的枪口晃动不定,竟然也瞄准了那头大野猪! “蠢货!”孟川暗骂一声。 那人站的位置赫然是在正上风口! 果不其然,那原本埋头拱地的野公猪猛地停下了动作,两只扇子般的大耳朵刷地竖了起来,硕大的猪头猛然转向了上风口的方向,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粗气! 山风一吹,那人身上的活人气息彻底暴露! “嗷——!!” 一声震动山林的暴烈咆哮瞬间撕裂了晨雾,那头足有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双眼瞬间充血变得赤红,四蹄翻飞,踩碎了无数冻土枯枝,如同一枚裹挟着狂风与杀意的黑色铁秤砣,疯狂朝着那顶破毡帽藏身的地界悍然撞了过去! ### 第五章:断崖深处的定盘星 “嗷吼——!!” 那头三百多斤的獠牙巨兽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铁甲车,四蹄蹬踏得冻土飞溅,带着腥臭的狂风直扑上风口的石崖! “妈呀——!救命啊!” 灌木丛后猛然传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只见戴着破毡帽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老套筒步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断崖上方逃窜。那人狼狈不堪,连滚带爬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赫然是村里最滑头、平日里跟着崔麻子混饭吃的闲汉赖三! 这家伙显然是昨儿个瞧见孟川修好了老铳,今早偷偷顺着脚印跟上山,妄图抢先捡个大便宜,谁知连风向都没摸准,反倒撞进了阎王殿! 深秋的断崖坡度极陡,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倒伏的青石板。赖三连鞋底都打滑,刚爬了半截,脚下一空,整个人惨叫着仰面滚落下来,正好摔在泥塘边缘的一截枯树桩前! 狂怒的野猪已然冲到眼前,硕大的头颅猛然下压,那对足有半米多长、锋利如尖刀的白森森獠牙裹挟着刺耳的风声,对准赖三的胸腹狠狠挑了过去! 这一挑要是坐实了,整个人非得被撕成两半不可!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如同雷霆炸响的暴喝从下风口的青石梁后横空劈落: “畜生,看这儿!” 那声音洪亮沉雄,震得周围的枯树叶簌簌直落。 暴走中的野公猪极为多疑凶悍,猛听得身后传来炸雷般的震慑,本能地甩了一下硕大的猪头,原本挑向赖三胸膛的獠牙微微偏了半寸,“刺啦”一声脆响,硬生生将赖三身上厚实的棉袄撕开一道大口子,把人撞得如断线风筝般滚出三米远,直接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借着巨兽侧首的刹那,孟川的身形如同一头猎豹般从青石梁后暴起跃下! 他没有丝毫慌乱,落地无声,右膝重重跪在一截稳固的岩石缝隙上,手中的老双管猎铳以惊人的速度架在左臂的臂弯之上! 在山里,迎面打发狂的野猪是大忌。因为野猪的脑门骨极厚,正面甚至能滑开子弹,唯独耳朵根下方连着咽喉的那块三寸软肉,是山里老把头代代口传的“定盘星”! 风向顺了。 距离只有短短十五步! 野公猪一击落空,赤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这个敢于直面挑衅自己的黑衣汉子。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哼哧,粗硬的后蹄疯狂刨动泥浆,身形一沉,庞大的躯体再次挟着狂风正面冲撞而来! 腥臭扑面,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残留的泥渍与血丝! 孟川的双眼沉静得宛若结了冰的深潭。 五步、四步、三步…… “给老子倒下!” 在庞大黑影几乎贴上枪口的电光石火间,孟川扣下了左侧扳机! “轰——!!” 加了重药的枪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轰鸣,粗长的赤红火舌喷射出三尺有余,刺鼻的硝烟瞬间将孟川半个身躯笼罩其中! 刻了十字槽的重型铅弹打着旋儿呼啸而出,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精准狠辣地从野猪耳根后方狠狠钻了进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铅弹在野猪体内瞬间炸裂开花,恐怖的动能将坚硬的颈椎骨彻底搅碎! 那庞然大物庞大的冲势硬生生被这股霸道的巨力打得一滞,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硕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擦着孟川的裤腿犁出了一道深达半尺的泥沟,重重撞在青石梁上,抽搐了几下,黑红色的血沫子从鼻孔和耳朵里疯狂涌出,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山谷间只剩下硝烟弥漫和回荡不休的枪声残响。 孟川稳稳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习惯性地退开两步,警惕地盯着野猪耷拉下来的耳朵——直到确认野猪的四肢完全僵硬,两只耳朵彻底软趴下来,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风吹散了浓烈的硝烟。 孟川走上前,从腰间拔出雪亮的柴刀,利索地在野猪咽喉补了一刀彻底放血,随后扭头走向倒在烂树桩旁的赖三。 赖三身上的棉袄被挑成了布条,腰侧擦破了一大块油皮,浑身沾满了黑泥,正杀猪般捂着脑袋哼哼唧唧,显然只是被野猪的蛮力震晕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死不了就给老子滚起来。”孟川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赖三浑身一哆嗦,睁开眼看到孟川手中带血的柴刀,再扭头看着那头倒在血泊中如同一座小黑山般的巨大野猪,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孟哥!孟川爷!我错了!我财迷心窍……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谢谢孟爷救命之恩!谢谢孟爷!” “闭上你的狗嘴。”孟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在村里瞎咧咧半个字……” “不敢!绝对不敢!我就说我是自个儿摔下山崖的,是孟爷菩萨心肠把我拉上来的!”赖三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哪里还敢惦记什么野味,连地上的破枪都不要了,捂着屁股跌跌撞撞地朝山外狂奔逃命。 孟川收回视线,不再理会这只上不得台面的蝼蚁。 他将老猎铳重新擦拭干净背在身后,找来坚韧的野葛藤,将那头三百多斤的野公猪结结实实捆在两根削好的粗圆木上,做成了一副简易的拖犁。 这大山深处血腥味太重,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孟川挽起衣袖,将绳套勒在宽阔的双肩上,脚掌深深扎进泥土,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起!” 重达数百斤的庞然巨兽,硬生生被他凭借一身蛮力与技巧,一步一个深脚印,顺着山脊一路拖向了山外。 …… 晌午时分,黑石岭村口的大杨树下。 崔麻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粗瓷茶碗,眼神阴鸷地盯着林家小院的方向。身旁聚集着何二顺等几个闲汉。 “崔哥,这都大中午了,孟川那小子指不定已经让山里的野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何二顺在旁边谄媚地添茶,“我看咱们现在就过去,把林家的老房子贴上封条,顺带把那俏寡妇和她妹子……” 崔麻子嘴角挂着冷笑,正要开口搭话,村头的泥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震颤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正拖着重物在青石板上缓慢碾过。 村里几个出来倒泔水的妇人率先停下脚步,紧接着,惊骇欲绝的尖叫声撕破了正午的宁静: “我的娘哎!快看!那是啥玩意儿?!” 崔麻子一口茶水全喷在了何二顺脸上,猛然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只见村口的大道上,孟川一身粗布短褂被汗水湿透,裸露在外的臂膀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腰杆挺得笔直如松。而在他的身后,两根粗壮的硬木上,赫然绑着一头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漆黑野猪! 那两根森白弯曲的獠牙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刺骨寒芒,厚重的松油皮壳泛着生铁般的黑光,粗粝庞大的躯体几乎把半条村道堵得严严实实! “野……野猪王?!那是野猪坡上的那头野猪王啊!” “老天爷开眼,这少说得有三百多斤!林老把头活着的时候都不敢单枪匹马碰这家伙啊!” 全村老少闻风而出,整个黑石岭瞬间炸了锅,所有人看向孟川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敬畏。 在靠山吃山的山里人眼里,能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在老林子里搏杀这等恶兽的,那是真正的深山霸王,是顶天立地的山林硬汉! 林家小院的柴门被猛地推开,林秀芝拉着小禾飞奔而出。当看清那个安然无恙、宛若天神下凡般的男人时,林秀芝捂着嘴唇,滚烫的泪水决堤般夺眶而出。 孟川一路拖着巨猪,径直走到了崔麻子的太师椅前。 “轰!” 他双肩一甩,重达三百斤的獠牙野公猪轰然砸在崔麻子脚前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尘土,野兽残存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吓得崔麻子连同身后的闲汉连滚带爬摔倒在地。 孟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惨白的崔麻子,从怀里缓缓掏出昨天卖锦鸡剩下的钱,又指了指地上的巨兽: “崔麻子,按公社生猪肉站的规矩,带獠牙的深山纯野猪,一斤按六毛算。这里整整三百二十斤,光是肉钱就能卖一百九十块!皮张和两根野猪牙送去县里药材行,另算二十块!” 说到这里,孟川上前一步,脚掌重重踏在野猪的硕大头颅上,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崔麻子的脸: “林家欠你的三十块借条,拿出来。老子今天连本带利,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给你结清!” 崔麻子咽了口唾沫,裤裆一阵阵发紧。面对这头凶残毙命的野猪和眼前这个煞气腾腾的男人,他哪里还敢有半点嚣张气焰?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双手递了上去。 孟川一把扯过欠条,看也不看,当场撕成粉碎,扬手洒在崔麻子的脸上。 “滚。” 一个字吐出,崔麻子如蒙大赦,连地上的太师椅都顾不上要,带着何二顺等人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 周围的乡邻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孟川转过身,迎着全村人炽热敬佩的目光,大步走到了林秀芝面前。 他伸出满是老茧却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拭去妻子眼角的泪珠,声音低沉而温柔: “秀芝,债平了。以后在黑石岭,没人敢再欺负咱们林家半个字。” 林秀芝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把头埋进他宽厚结实的胸膛里,泣不成声地点着头。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林家小院里,炊烟再次袅袅升起。 这天夜里,林家小院灯火通明。野猪肉在铁锅里翻滚炖煮,喷香的肉脂香气飘出了几里地,那是贫苦绝望的日子被彻底砸碎的声响。 然而,当后半夜喧嚣散去,孟川独自在柴房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彻底拆卸这杆立下汗马功劳的老猎铳进行深度擦拭养护时,异变陡生。 当他用细铁凿小心翼翼撬开那块因为承受重型铅弹后坐力而微微有些松动的深色胡桃木枪托底板时,伴随着一声极轻的脆响,一卷被发黄油布紧紧包裹着的暗黄色物什,悄无声息地从枪托空心处滑落了出来。 孟川眼神一凝,迅速将其拾起展开。 那赫然是一张鞣制精细的陈年鹿皮残图!而在图纸的正中心,用苍劲干涸的黑墨,清晰地标注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老熊沟”! ### 第六章:老铳把里的鹿皮残图 油灯如豆,散发着淡淡的煤油气味。 柴房里一片静谧,只有灶膛里残存的松木炭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噼啪火星。 孟川盘腿坐在一条长木凳上,手中捏着那卷发黄的鹿皮。 鹿皮被切得极薄,边缘经过反复的揉搓软化,上面涂抹了一层极薄的蜂蜡用来防潮防蛀。正因为藏在胡桃木枪托内部被桐油封死的中空暗格里,哪怕老把头失踪了三个多月、老铳在柴房受了潮气,这块鹿皮依然干燥韧实。 孟川将鹿皮缓缓在粗木桌案上展平。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晕,一幅用极细的炭黑和朱砂勾勒出的山川地貌图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图纸的正中央,横亘着三条刀劈斧凿般的重墨线条,勾勒出一处极其狭长险峻的大峡谷,旁边歪歪斜斜却力透纸背地写着“老熊沟”三个大字。而在峡谷两侧的陡峭山崖上,还用朱砂细细点出了好几个奇特的小标记——有的是三道水纹,有的是一弯倒月牙,而在峡谷最深处的一处突起岩石旁,赫然画着一个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圆圈,底下标注着一行小楷: “一线天绝壁,生百年岩蜂。秋末浆满,取半留半,可养三代。” “阿川哥,水烧好了,擦把脸歇歇吧。” 柴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林秀芝端着一盆腾着热气的温水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碎花衫,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角眉梢褪去了往日的惶恐与凄苦,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婉秀丽。 听到脚步声,孟川并未遮掩,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招手道:“秀芝,你过来看这个。” 林秀芝把木盆搁在凳子上,疑惑地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鹿皮残图上。只看了一眼,她的身子便猛地一震,双眸骤然睁大,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这是我爹的字!” 林秀芝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鹿皮边缘那几道刀刻般古拙的笔划,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我爹打了一辈子猎,大字不识几个,当年还是跟着村里的老猎长学会认山道、画地势的。他写字手劲极大,每逢顿笔都要狠狠扎一下……这绝对是我爹亲手画的!” 这时候,小妹林小禾也被屋里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光着脚丫跑了过来。 看到桌上的鹿皮,小丫头也是一怔,随即吸了吸小鼻子,小声说道:“姐夫,这……这是爹藏在枪里的秘密吗?我记得小时候,爹每次喝了酒,总爱抱着这杆老铳摸来摸去,说这里头装着能让咱们林家顿顿吃饱饭的命根子……可他从来不许我和姐碰后托板。” “老把头是个真正有大智慧的山里高人。” 孟川目光深邃,伸出粗糙的指节在那幅图上缓缓划过:“他在枪托里挖暗格藏图,不是为了防贼,是防着不肖子孙拿着他的心血去送死。你们看这路线,从野猪坡往北,翻过两座乱石梁,就是黑石岭最阴冷的老熊沟。寻常猎户进了那里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可老把头却把每一道险滩、每一个背风岩洞都摸得一清二楚。” 林秀芝听到“老熊沟”三个字,脸色微微发白:“阿川哥,我爹……我爹三个月前出事,会不会就是进了这老熊沟?” “八九不离十。”孟川凝神看着图纸边缘的一道断裂痕迹,“这鹿皮图只有半张,后半截被撕掉了。老把头当年进山,很可能是为了去老熊沟更深处的某个地方。但只要他在老熊沟里留过痕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迟早会把他找回来。” 听到孟川这句沉甸甸的承诺,林秀芝心头大恸,两行热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她紧紧抓着孟川坚实的手臂,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唯有把整颗心彻底寄托在这个如高山般沉稳可靠的男人身上。 “好了,莫哭。”孟川反手握住她柔嫩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崔麻子的债虽然平了,但咱们一家人的日子才刚刚迈出门槛。老把头在这图上留下了真正的山货宝脉,咱们不能让他老人家的心血烂在山沟里。” 孟川的手指停在那个标着蜂巢圆圈的位置上:“百年岩蜂的‘石蜜’。这东西你们听说过没有?” 林秀芝抹了把眼泪,平复了一下心绪,点头道:“听村里的老辈人讲过。深山老林里有些悬崖峭壁天然背风,几十年上百年的老黑蜂会在石头缝里筑巢,产出来的蜜不是寻常的黄蜂蜜,而是凝结成块、色如琥珀的‘石蜜’。那可是稀罕的补药,据说县里的大药房和国营老字号专收这个,一斤能卖到四五块钱呢!” “一斤四五块,要是能采下一整巢,少说能有几十斤,那就是一笔能给家里盖起三间青瓦大房的巨款。” 孟川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特有的果敢与睿智:“但老把头在图下特意留了祖训——‘取半留半,可养三代’。山神爷赏饭,不能把蜂窝掏绝。明天一早,咱们先把院里的野猪肉拾掇妥当,换成硬家什,我再进老熊沟去探一探这石蜜窝!” …… 第二天破晓,晨曦刚穿透深秋的薄雾,林家小院里便热闹得像过大年。 那头三百多斤的獠牙野公猪被孟川吊在院子当间的高槐树上。一把雪亮的剥皮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割皮、剔骨、分肉,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利落。 整张厚实的黑猪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几乎没有伤到半点里子;两根半米多长的白色森寒獠牙被完整锯下,这是难得的中药引子;紧接着是两扇厚实油亮的大肥膘肉、四条粗壮的后腿腱子肉,整整齐齐地码满了三口大木盆。 林秀芝和小禾系着干净的围裙,忙得满头大汗却喜笑颜开。 灶屋里的大铁锅被烧得通红,林秀芝按照孟川的吩咐,将剔下来的肥板油切成巴掌大的方块,倒进锅里慢火熬炼。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浓郁纯正的猪油香气霸道地漫过了矮墙,顺着山风吹遍了大半个黑石岭。 小禾捧着粗瓷大瓦罐守在锅台边,两只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一锅油渣刚熬得金黄焦脆,孟川夹了一块最大的吹了吹,塞进小丫头嘴里。 “呜……烫!好香!姐夫,太香了!”小禾一边哈着气,一边嚼得嘎嘣脆响,满嘴流油。 “留下一扇肋条和十斤板油自家吃,油渣拌青菜包包子。”孟川一边擦着杀猪刀,一边吩咐道,“另外割下一块五斤重、带厚膘的上好后腿肉,秀芝,你拿油纸包好,一会儿给村口桂兰婶送去。” 林秀芝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孟川,眸子里满是敬重与欣慰。 穷苦人家有了肉,多半是藏着掖着生怕旁人瞧见。可孟川心如明镜,知恩图报。要是没有桂兰婶当初牵线搭桥的那一趟,他成不了家,林家姐妹也早已被逼入绝境。 “哎!我这就送去,挑最肥最厚的割!”林秀芝麻利地应承道。 收拾完家里的口粮,剩下的两百多斤精野猪肉、整张野猪皮以及那对珍贵的獠牙,全被孟川装上了跟村里老木匠借来的一辆木轮独轮推车。 孟川推着沉甸甸的推车,林秀芝跟在一旁,两人顶着秋日的朝阳,一路朝着十里外的公社供销收购站赶去。 一路上,但凡遇见的乡邻无不驻足张望,眼神里满是艳羡。昨天孟川拖猪进村砸翻崔麻子的威名早已传遍了十里八乡,谁都明白,林家不仅没有倒,反倒是招来了一个能降龙伏虎的真汉子! 到了公社收购站,戴着老花镜的站长亲自出来验货。 当看到那张保存完好、没有多余破洞的厚野猪皮,以及两百多斤肉质紧实泛红的深山纯野猪肉时,站长连连拍案叫绝。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终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目: 野猪肉按上等山货六毛五一斤,算上一百四十多块;整张野猪皮作价二十五块;那对品相绝佳的弯曲大獠牙,作为难得的骨器与药材,供销站破例给了整整十八块的高价! 扣除零头,整整一百八十五块崭新的大团结,厚厚一叠,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被递到了孟川手中。 孟川转手便将这叠沉甸甸的钱全部塞进了林秀芝的手里。 林秀芝拿着那叠钱,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一百八十五块!在八十年代初的深山农村,这笔钱足以让一个绝户人家瞬间翻身成为人人艳羡的殷实门户! 但孟川的脚步没有停歇。 他拉着林秀芝,直接拐进了公社最大的五金杂货店与杂货铺。 三十块钱还清了崔麻子的陈年老账,孟川手里握着充足的底气,开始大刀阔斧地置办真正能进深山涉险的硬家伙: 粗如儿臂的三股老麻绳,整整称了六十米,耐磨耐拉,是攀爬绝壁的保命锁; 细铁丝扎的防蜂网罩、两副厚实的牛皮连指手套; 上等纯铜精铸的大号铜药壶、三斤颗粒均匀的精炼黑火药、两盒密封极好的红头火帽; 还有一口用来熬煮封存山蜜的大号带盖马口铁桶。 这一通采购下来,又花去了将近三十块钱。 回村的路上,推车上少了大堆血淋淋的猪肉,却换成了沉甸甸、闪烁着冷硬光芒的求生利器。 林秀芝坐在推车边沿上,怀里紧紧抱着剩下的泛着油墨香的百元大钞,看着前头孟川那宽厚如山峰般的背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滚烫。 回到林家小院时,太阳已经西斜。 吃过热气腾腾的油渣酸菜大包子,孟川将新买的麻绳一寸一寸在桐油里浸泡擦拭,确保下水不硬、遇石不磨。 林秀芝则坐在油灯下,细致地将防蜂细纱网缝合在一顶宽檐草帽上,每一针一线都缝得密密麻麻,生怕漏过哪怕半只毒蜂。 “阿川哥,明天进老熊沟……千万小心。”林秀芝将缝好的防蜂帽递过来,柔声嘱咐,眼底满是牵挂。 孟川戴上帽子试了试,视野通透,密不透风。他咧嘴一笑,伸手轻轻握住林秀芝温热的面颊:“放心,老把头的图画得细致,我心里有数。明晚这个时候,我让你和小禾尝尝这秦岭里最甜的滋味。” 夜风渐紧,山林呼啸。 然而,就在林家小院熄灯沉入梦乡的同时,村后通往野猪坡的山梁阴影处,两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借着惨白的月光,死死盯着院子里那架靠在墙角的六十米油浸粗麻绳…… ### 第七章:万丈岩壁取石蜜 四更天的梆子声刚在山外隐隐消散,黑石岭还浸在一片墨汁般的青黑里。 孟川早早起了身。 灶膛里余烬未熄,林秀芝已经轻手轻脚地温好了一大碗苞谷糁稠粥,里面埋了三只焦香流油的咸野鸭蛋,旁边整齐码着两张油汪汪的烫面厚饼。 山里的猎户都知道,攀岩下天堑是拿命去阎王殿里讨饭吃,肚子里必须要有实打实的硬食顶着,浑身的筋骨才能绷得住那股恶力。 孟川坐在小杌子上,大口将热粥和厚饼咽下肚,胃里腾起一团热火。 林秀芝默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用油布包好的六十米桐油麻绳、特制的防蜂头罩和两柄擦得雪亮的铜刮刀。她眼圈底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整夜没合眼,替孟川悬着一颗心。 “阿川哥,”林秀芝蹲下身,替他紧了紧牛皮绑腿,声音低柔,“老把头在图上记着,那处绝壁叫‘一线天’,底下是万丈乱石沟,常年刮着倒卷风。你要是觉着风势不对,宁可空手回来,咱不缺这口蜜吃。” 孟川咽下最后一口饼,抬手在她柔顺的乌发上轻轻抚了一下,粗糙的掌心带着清晨灶膛的温度:“放心,我是个惜命的人。家里有了你和小禾,我舍不得把命撂在山沟里。” 收拾停当,孟川将压了重药的老猎铳斜背在胸前,身后背着结实的新背篓,里面牢牢扣着那口大号马口铁桶,腰间挂着绳索和柴刀,脚踩厚底防滑草鞋,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柴门。 薄雾笼罩的山道湿滑冰冷。 孟川并未沿着昨日走过的旧路走,而是按照老把头鹿皮残图上的朱砂印记,拐进了一条早被灌木荆棘封死的背阴兽道。 这条路极为隐蔽,顺着山脉的走向一路向下凹陷。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陡峭,头顶上的苍穹渐渐缩成了一条狭窄的蓝白细缝,山风穿过这狭长幽深的峡谷,发出如狼嗥般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正是黑石岭猎户谈之色变的老熊沟。 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当日头升到头顶正中、将一线白光垂直打入谷底时,前方的绝壁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如被巨斧当空劈裂开来的万丈悬崖,褐红色的岩石光秃秃地裸露在外,寸草不生。崖壁如刀削斧凿般笔直垂直,在距离谷底约莫二三十丈高的半空绝壁凹陷处,横亘着一片巨大的倒扣岩厦。 孟川仰起头,眼神猛然一亮。 借着正午直射的强光,隐隐可见那片阴凉避风的石厦内侧,密密麻麻倒悬着十几团巨大如碾盘般的暗褐色巢体! 成千上万只个头足有成年人大拇指长短、浑身覆盖着金黑相间绒毛的深山岩蜂,正围绕着那些天然巢体轰鸣盘旋,声音沉闷如滚雷。空气中除了松柏的清冽,竟隐隐随风飘来一股浓烈馥郁、甜得几乎令人眩晕的奇异药香! “老把头没骗人……这是真正的百年野生石蜜!”孟川低声吸了一口气。 深山老林的岩蜂与寻常家蜂截然不同。它们采集的是悬崖绝壁上的野五味子、黄连、党参和野七叶一枝花的精纯花粉,在干燥通风的石隙里历经数十年风化沉积,糖分早已凝固硬化成如钟乳石般的琥珀色结晶,药性极猛,千金难买。 然而要想取到这等神物,非得从悬崖顶端悬绳而下不可。 孟川没有贸然动手,他绕着陡峭的山梁手脚并用攀爬了半个时辰,终于登上了绝壁的正上方。 崖顶狂风猎猎,孟川选了一株生长在岩缝中、根系如铁爪般深扎石层的老岩松,双手用力晃了晃,树身纹丝不动。 他解下那捆浸透桐油的老麻绳,在粗壮的树干上熟练地打了一个“双套死结”,又将一段厚牛皮垫在绳子与崖边锋利岩角的摩擦处,防止磨损断绳。 随即,孟川换上了防蜂头罩,将厚实严密的牛皮手套系牢,把马口铁桶牢牢挂在腰间侧跨,柴刀和两柄扁平铜刮刀插在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孟川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攥住粗麻绳,双脚在悬崖边缘狠狠一蹬,整个人瞬间腾空,贴着冰冷湿滑的垂直岩壁,开始一步步向着深渊下方倒悬下坠! 山风如刀,吹得绳索左右剧烈摇晃。 孟川浑身的肌肉紧绷如铁铸,双脚每一次在岩壁凸起处点踏都稳准狠辣,呼吸沉稳悠长,毫不慌乱。 下降了约莫十丈距离,倒卷的风势骤然被头顶凸出的石厦挡住,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蜂群轰鸣声。 孟川双脚稳稳踩在一处仅仅能容纳半个脚掌的岩缝边缘,将安全绳在腰际利索地挽了一个回旋卸力扣,终于来到了那处巨大的岩蜂巢前。 离得近了,那一股浓郁醇厚的蜜香几乎扑面而来。 只见那座最大的蜂巢足有一扇大木门宽厚,外面挂满了暴躁的黑岩蜂,里面则裸露出大片晶莹剔透、如同琥珀玉石般的凝固蜜蜡。在山野秋阳的斜照下,折射出深沉厚重的金红流光。 “嗡——!!” 察觉到生人逼近,数以百计的成年大黑蜂疯狂地扑了上来,如同一阵黑色的铁砂暴风,劈头盖脸撞击在孟川的细钢丝面罩和厚牛皮夹袄上,发出噼噼啪啪的闷响。 若是普通人,面对这等遮天蔽日的凶悍毒蜂早就吓得手脚发软坠下万丈深渊,但孟川稳如磐石。 他早有防备,从怀里摸出两根昨晚用艾草、干柏树枝和硫磺碎末紧紧压制搓成的“安神烟引”,在引火铁盒上轻轻一擦,青烟顿时袅袅升腾而起。 浓烈的白烟顺着气流涌向蜂巢,方才还狂暴躁动的岩蜂被这特殊的药烟一熏,顿时翅膀发僵,纷纷晕头转向地散开,钻进更深层的石缝中避难。 孟川眼神一凝,立刻拔出腰间的扁平铜刮刀。 刀锋轻巧而老练地切入硬化如石的蜜巢外沿。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一块巴掌大小、厚达两寸、通体澄澈金红的“石蜜”被完整地起落下来,入手沉重坚硬,宛若一块刚开采出来的温润红玉,断茬处甚至拉出黏稠发亮、浓郁凝练的糖丝。 孟川没有半点贪婪。 他手中铜刀翻飞,只专挑外围风化凝结得最透彻、色泽最深沉的老蜜切割,刀口避开了内层密密麻麻孕育着幼虫的蜂房,更没有去碰母蜂盘踞的巢心。 老把头的叮嘱在他脑海中字字如雷: “取半留半,可养三代。” 山里的天材地宝是天地造化的馈赠,若是一网打尽掏了绝户,来年不仅再无蜜可采,更是折损了山里人的阴德与气运。 短短半柱香功夫,那口宽大的马口铁桶里便装满了大大小小几十块晶莹剔透的极品石蜜,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腰绳微微发紧,估摸着至少有整整四十斤! 孟川收起铜刀,合上铁桶的双重卡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巢内剩下的一半蜜房依然完好无损,足够这群岩蜂安然度过秦岭漫长刺骨的寒冬。 正当孟川解开腰际的安全扣,准备拉动麻绳原路攀爬回崖顶之时,上方寂静的峡谷顶端,突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极不协调的枯枝断裂脆响! “咔吧!” 紧接着,一缕极细小的碎石泥土顺着垂直的绝壁簌簌滚落下来,正好砸在孟川头顶的牛皮遮板上。 孟川原本沉静的双眸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这老熊沟一线天深达数里,寻常野兽绝不会无缘无故踩踏悬崖边沿的浮土。 头顶上方的悬崖边上,有人! ### 第八章:陷阱边上的救命绳 碎石子顺着陡峭的岩壁劈啪滚落。 孟川贴在冰冷湿滑的悬崖缝隙里,反手拔出腰间的防身柴刀,眼神凝重地仰望着上方那一道窄细的天光。 老熊沟这种地方,平日里连经验最老到的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若是村里懂规矩的老把式,见着悬崖上系着浸油的粗麻绳,绝不会在崖顶边缘胡乱晃悠踩落碎石,免得砸伤底下挂着的人——这是山里拿命换来的铁律。 除非,上头来的是个被贪念迷了心窍的雏儿,或者心术不正的亡命徒! “哎哟——!我的娘啊!” 还没等孟川拉绳向上攀登,崖顶上突然爆出一声惊恐扭曲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泥土崩塌声。 只见上方一线天的窄口处,一大片因深秋雨水浸泡而早已松垮的青石碎土轰然坍塌!一道灰扑扑的人影手舞足蹈地从崖顶边缘滑落下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嚎,整个人直挺挺地向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坠去! 那人影下坠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在空中摔得粉身碎骨。 电光石火之间,那人求生的本能爆发,双手在半空中拼命胡乱抓挠,竟然瞎猫碰上死耗子般,一把死死抱住了孟川垂挂在绝壁上的那根老麻绳! “崩!!” 浸满桐油的三股粗麻绳发出刺耳的紧绷呻吟,整根绳索瞬间被拉得笔直如弓弦! 突如其来的两百斤重力猛然拉扯,连带着挂在半山腰的孟川都被硬生生扯得身形一歪,鞋底险些从湿滑的岩缝边缘滑脱! 头顶上的老岩松更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绑在树干上的死结被勒进了粗糙的树皮深处,若非孟川事先垫了一层厚牛皮,光是这一下剧烈下坠的拉力,就足以将麻绳在崖壁尖角处磨断! “救命!救命啊!孟川哥!救救我啊!” 悬挂在孟川上方不过五六米处的人影扯着嗓子凄厉哀嚎,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裤裆里甚至滴滴答答淌出骚臭的水渍。 孟川一手死死扣住岩缝内侧的凸起,借着微弱的天光抬眼望去,眼神骤然冰冷如霜。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里出了名游手好闲、昨天刚在打谷场被吓破了胆的赖三! 赖三浑身沾满了泥浆,脸上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怀里甚至还露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手锯——这家伙分明是昨晚在村头瞧见孟川置办了长绳和铁桶,一路鬼鬼祟祟尾随进山,想要在崖顶等孟川采了蜜再坐收渔利,甚至心生恶念想趁机搞鬼。谁知他自个儿脚底下没长眼,一脚踩塌了悬崖边的虚土! “孟川哥!我不想死!救我……绳子要断了!树根要拔出来了!”赖三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攥着麻绳,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整个人如风中落叶般剧烈颤抖。 头顶上,那株老岩松的根系处确实传来了细碎的泥土崩裂声。 这棵生长在石缝中的老树虽然顽强,但根本承受不住两个成年汉子外加几十斤沉重石蜜的狂暴拉扯,若是再僵持片刻,树根一旦彻底拔起,两个人都要在这老熊沟底摔成肉泥! 更要命的是,挂在孟川腰侧的那口马口铁桶,在刚才的剧烈晃动中被凸出的岩角狠狠撞了一下,底部的一处卡扣已经松脱,里面沉甸甸的四十斤石蜜正疯狂向下坠扯着他的重心! 保蜜,还是保命?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样一个三番五次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泼皮无赖,顺手拔出柴刀割断绳索,任由赖三坠入万丈深渊,在这一线天深处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孟川的心跳沉稳如铁。 山里有山里的道义,猎人有猎人的规矩。 他孟川是要在大山里立足扎根、成家立业的爷们,可以杀豺狼、可以斗恶霸,但绝不能把自己的良心和做人的脊梁骨扔进这阴沟里! “赖三,闭上你的臭嘴!” 孟川舌绽春雷,一声暴喝硬生生将赖三的嚎哭给压了回去,“松开单手,去抓你右边三寸处的那根老藤!快!” 赖三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松手:“我不敢……我不敢松手啊孟爷!” “你他娘的再不松,老树拔了根,咱俩一块去见阎王!”孟川眼中煞气暴涌,声色俱厉。 赖三浑身剧烈一颤,终于借着求生的癫狂,颤巍巍地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抠住了岩壁缝隙里垂下来的一根大拇指粗细的葛藤。 压力骤减! 孟川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探到腰间,果断一刀割断了固定马口铁桶的备用带子! “哐当!” 装满珍贵石蜜的铁桶脱离了身体,但孟川早有算计,他顺势将铁桶向内侧深邃平整的岩缝凹陷处狠狠一推,铁桶稳稳卡进了坚固的石窝之中,并未坠崖。 卸去了四十斤的死重,孟川的身形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深山岩羊般敏捷。 他单手挽住主绳,双脚在岩壁上连环蹬踏,身形宛若游龙般逆向攀爬,眨眼间便窜到了赖三身侧! 孟川伸出那只如铁钳般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死死揪住了赖三后颈的棉袄领子,单臂发力,骨节发出沉闷的爆响,硬生生将吓得浑身瘫软的赖三如同拎小鸡崽子般提了起来,重重掼进了一处仅容两人立足的避风石台里! “噗通!” 赖三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石面上,疼得眼冒金星,但他意识到自己脚下踩到了实地,顿时嚎啕大哭起来,翻身跪倒在孟川脚下,咚咚咚拼命磕头: “孟爷!亲爹!救命恩人!我赖三不是人,我是个畜生!我猪油蒙了心跟着您进山……我该死!我该死啊!” 孟川冷冷地收回柴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粗粝的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钉在赖三惨白的脸上: “赖三,你给我听好。在黑石岭,这老林子的山货是山神爷留给勤快人讨生活的,不是给你这种下三滥偷鸡摸狗的!今天我孟川能救你的命,改天你要是敢坏了山里的规矩、敢把心思动到林家女人头上,老子亲手把你吊在村头的大杨树上喂老鹰!” “不敢!绝对不敢!”赖三浑身抖得像筛糠,赌咒发誓道,“孟爷,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哥!我赖三要是敢对林家有一点歪心思,天打雷劈,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孟川一把将他甩开,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身回到石缝前,用绳索将卡在石窝里的那桶极品石蜜重新捆扎结实,背在背上。随后,他让赖三系上备用绳索走在前头,自己手持老铳断后,一前一后顺着老岩松垂下的主绳,稳稳当当地攀回了绝壁顶端。 站在一线天的崖顶上,山风呼啸,将方才的惊险与血腥彻底吹散。 赖三瘫软在老岩松底下的枯草丛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孟川肩头那杆威风凛凛的老猎铳,眼神里的畏惧已经彻底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敬服。 山里人敬重狠人,但更敬重这种身怀绝技却心怀仁义、能在生死关头把活命机会拉回来的真汉子。 孟川解下头顶的防蜂面罩,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将马口铁桶在背篓里重新固定停当。 桶盖严丝合缝,里面隐隐透出的浓烈甜香在深秋的寒风中久久不散。 “别在地上装死。”孟川踢了赖三一脚,“天黑之前,把老把头的规矩带回村里去。谁要是再敢坏了规矩乱进老熊沟,下回掉下去,阎王爷可不派我来捞人。” “哎!哎!孟爷您放心,回了村,谁要是敢多嚼一句舌根,我赖三头一个上去撕烂他的嘴!”赖三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酸痛的腰背,哈着腰在前面主动替孟川清理荆棘开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阴暗潮湿的老熊沟,向着黑石岭走去。 然而孟川并不知道,就在他带着这桶价值连城的野生石蜜走出深山的同时,公社供销社和县城国营老字号药膳庄的大采买车,已经悄然停在了黑石岭的大队部前…… ### 第九章:县城饭庄的抢手货 落日的余晖洒在黑石岭的黄土坡上,染出一片暖烘烘的橙红。 大队部门口破天荒停着一辆带帆布棚的解放牌大卡车,绿漆车头顶着颗红五星,排气管突突冒着青烟。车旁围满了看稀罕的村里老少,连平日里不下炕的小脚老太太都拄着拐杖挤在人堆里咂嘴。 “乖乖,这是县城国营饭庄的大车啊,开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做啥?” “听说是供销社陈主任亲自领着来的,说是要收地道的上等山货,寻常干菜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正议论着,人群外忽然传来赖三尖亮的叫嚷声: “都让让!都把道儿让开!孟爷回村了!”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赖三前头哈腰拨开人群,孟川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号背篓大步流星走来。老猎铳斜挎在胸前,脚步沉得像夯地的铁桩子,宽阔的肩头没有半点晃动。虽然满身沾着草屑与泥尘,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沉稳肃穆的气度。 院坝台阶上,公社供销社的陈主任正陪着一个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微胖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是秋凉天气,神态却颇为倨傲,正是县城老字号“聚丰德”国营大饭庄的采买大主管——钱掌柜。 “陈主任,你们这黑石岭老林子是深,可送上来的净是些干瘪的黄花菜和杂木耳,哪有半点撑得起省城贵客席面的硬山货?”钱掌柜皱着眉,用帕子捂着鼻子掸灰。 陈主任擦着冷汗,赔笑道:“钱经理您别急,山里好东西多,就是识货采得着的人少……” 话音未落,孟川已经走到近前,卸下背篓,咣当一声将那口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口铁桶搁在石阶下。 桶身一落,哪怕盖子扣得死紧,一缕极特殊、极浓郁的幽香还是顺着铁皮缝隙悠悠钻了出来。那不是寻常花蜜的甜腻,而是混杂着深山老松脂、苦参、五味子以及千年岩石冷冽气息的奇异药香,吸进鼻腔,让人精神陡然一振。 钱掌柜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两只小眼睛瞬间瞪圆,吸了吸鼻子:“这是……” “开桶。”孟川言简意赅。 赖三极有眼色地抢上前,咔哒几下掰开马口铁桶两侧的双重铜卡扣。 桶盖掀开的一刹那,整片大队部门口仿佛被晨曦照亮了一般! 只见满满一铁桶,全是一块块巴掌大小、厚达两寸的半透明硬块。色如深秋浓缩的琥珀,内里天然凝结着如碎金般的蜂蜡纹理,在西斜的落日照耀下,流光溢彩,宛若刚从矿脉深处刨出来的温润红玉! “百年岩蜂石蜜!”钱掌柜失声惊呼,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石阶上滚下来。 他连手帕都顾不上拿,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铁桶前,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在最上面那块石蜜断茬处轻轻抹了一丝黏稠的浓浆,放进嘴里细细一品。 只一瞬间,钱掌柜那张素来挑剔的胖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迷醉之色。 入口微苦,那是纯正老药材花粉的底子;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深沉醇厚的甘甜,滑过喉咙,如同一团温热的药气直冲胸膈,浑身的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神品!真正的深山地道神品啊!”钱掌柜激动得拍着大腿,猛地抬头盯着孟川,“小兄弟,这东西长在百丈绝壁缝隙里,寻常采药人搭了软梯都不敢碰,你是从哪儿采来的?!” 孟川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老熊沟一线天绝壁。按老猎户规矩,取半留半,没伤蜂窝老根,更没掺半点糖水杂质。” “老熊沟一线天!” 周围看热闹的乡邻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平日里自诩身手矫健的老猎户更是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惊骇。那地方是出了名的阎王窟窿,孟川单枪匹马进去,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从绝壁老蜂嘴里硬生生掏出这等神仙宝贝! 站在后面的赖三立刻扯着破锣嗓子喊道:“那是!咱孟爷身手通天!刚在悬崖上,我赖三不小心失足掉下万丈深渊,孟爷单臂就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捞了回来!往后在这黑石岭,谁敢不服孟爷的规矩,那就是跟我赖三过不去,跟山神爷过不去!” 乡亲们看向孟川的目光顿时全变了,有震惊,有佩服,更有发自肺腑的敬畏。 钱掌柜哪管这些村里恩怨,他死死护着那口铁桶,生怕长腿跑了,急切道:“小兄弟,这桶蜜有多少斤?我聚丰德全包了!市面上寻常土蜂蜜一块二一斤,你这百年岩蜜带着老药性,我给你开天价——三块五一斤,如何?!” 三块五一斤! 围观的村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年头一个壮汉在生产队挣死累活一天也就三四毛钱,这桶烂石头一样的东西,一斤抵得上十天的工分?! 孟川却摇了摇头。 钱掌柜心里一咯噔:“怎么,嫌低?小兄弟,三块五可是县里药材收购站都给不出的高价啊!” “钱经理,买卖不是这么做的。”孟川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这石蜜的成色,你走南闯北心里最清楚。拿去省城大饭庄做成‘石蜜雪蛤羹’,一小盅就要卖到十块钱。我这桶蜜,不仅能给贵客吊命提神,更是你聚丰德压箱底的金字招牌。” 钱掌柜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这个看似粗犷的山里汉子,竟一眼看穿了这门买卖的核心关窍! 孟川伸出四根粗壮如铁的手指: “四块钱一斤。另外,我要聚丰德一个长期的供销折子。以后我孟川打下山的上等活珍禽、百年老药材,不经二道贩子压价,直接送进你后厨,你按行市最高价优先现结。” 钱掌柜死死盯着孟川,眼前的年轻猎户眼神清澈如冰,腰杆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硬骨头气度。 片刻后,钱掌柜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深山藏虎豹!兄弟,就冲你这份胆魄和规矩,成交!上秤!” 大队部里搬出了公社的大杆秤。 铁桶去皮,净重四十三斤整! 算盘珠子在陈主任手里打得噼里啪啦乱响:四十三斤,一斤整整四块,合计——一百七十二块钱! 整整十七张崭新挺括的一张张大团结,加上零头票子,厚厚一叠拍在孟川的手心。 不仅如此,钱掌柜当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盖着国营大印的红色供销凭证,刷刷签上名字,双手递了过去:“孟兄弟,拿着这个,以后去县城聚丰德后厨,报你孟川的大名,门卫不敢拦你!” “承让。”孟川接过凭证,将钱稳稳揣入怀中,转身朝着围观的乡亲们抱了抱拳。 …… 天色擦黑时,孟川才踏进林家小院。 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林秀芝正在灶台上切着野猪肉片,小禾蹲在灶膛前吹着火,姐妹俩听到脚步声,几乎是同时奔了出来。 “阿川哥!”林秀芝一眼看见他身上完好无损,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了地,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你……你总算回来了,没遇到什么凶险吧?” 孟川摘下老猎铳挂在墙上,将怀里那叠还带着体温的票子,以及那本鲜红的凭条,啪的一声搁在炕桌上。 林秀芝走上前定睛一看,整个人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百……七十二块?!”小禾揉了揉眼睛,吓得不敢伸手去碰,“姐夫,你……你这是去抢银行了吗?” “胡咧咧什么。”孟川笑着在小丫头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拉着林秀芝坐下,沉声道,“这是老把头留下的石蜜换来的。秀芝,明天拿上这钱,去公社瓦窑订三万块青砖和上好红瓦。咱们家这几间土坯墙漏风漏雨,大雪封山之前,必须盖起敞亮结实的三间大瓦房!” 盖瓦房! 林秀芝捂着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自打爹失踪、恶霸逼债,她连活过这个冬天都不敢奢望。可孟川进门短短几天,不仅平了巨债、顿顿白面荤腥,如今更是要在这穷山沟里盖起全村都数得着的青瓦大房! “阿川哥……我都听你的。”林秀芝靠在孟川宽阔的肩膀上,声音柔得像春水。 孟川揽着妻子的肩,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但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头。 吃过热气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孟川点起一盏马灯,再次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了那张从枪托里抠出来的鹿皮残图。 手指沿着老熊沟一线天继续向深处滑动,停在了一条标着倒月牙的干涸地下暗河入口上。 图上老把头的字迹越发凝重: “水落石出,古溶洞底,背阴潮湿处有暗生紫芝,三年一结,色如沉紫,大者如伞,切莫贪尽。” 紫芝! 那是长在不见天日的绝阴溶洞深处、百年难得一见的珍稀药王!在县城大药房里,一株品相完好的老紫芝,价值甚至远在这桶石蜜之上! 孟川凝视着那处倒月牙的标记,胸膛微微起伏。 深冬越来越近,他必须在大雪彻底封山之前,将老把头留在深山里的这笔厚礼,变成林家世代安身立命的铜墙铁壁! ### 第十章:古溶洞里的暗生紫芝 连着两天,黑石岭刮起了刺骨的白头风。 村东头的空地上,整整三万块青砖和一大垛厚实平整的红机瓦,被生产队的拖拉机一车车拉进了林家院外。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垛子在山风里泛着冷硬的青光,惹得全村的老少爷们路过时都要停下脚步,摸上一把,啧啧称奇。 盖瓦房的匠人和泥瓦工是桂兰婶帮着张罗的,全挑的村里最本分老实、手上活计扎实的好把式。 孟川没在家盯着盖房。 对于一个山里的猎户来说,秋末冬初这短短半个月是老天爷赏饭的最后当口。一旦第一场大雪彻底落下来,漫山遍野被白毛风封死,就是神仙也难进老熊沟半步。 清晨,孟川收拾停当。 这一次,他的行囊更加齐整沉实。 后背的老猎铳装满了最顶级的自配强力火药与纯钢开花弹,腰间除了剔骨柴刀,还别上了一把锋利小巧的鹿角柄采药铜铲。背篓里垫着吸水的干厚苔藓和一层柔软的粗棉布,旁边挂着两盏灌足了煤油的防风气死风马灯。 林秀芝站在院门口,替他正了正翻毛皮背心,柔声道:“阿川哥,砖瓦匠我都安顿好了,中午管他们吃白面烙饼和厚膘野猪肉炖粉条,工钱一天按一块二现结,绝不亏待大伙儿。你进溶洞,脚下千万看仔细,溶洞里水汽重,滑。” 孟川拍了拍腰间的牛皮护腰,看着眼前越发温婉能干的妻子,心头一片滚烫:“家里的事有你照应,我一百个放心。傍晚前若没起大风,我准踩着点回来。” 告别妻子,孟川再次一头扎进了老熊沟的苍茫群山中。 穿过一线天绝壁,继续往老熊沟最深处的阴面峡谷穿行。 越往前走,气温降得越厉害,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嶙峋怪石。地面上的溪流早在一个月前断了流,只剩下一道布满白色鹅卵石的干涸古河道。 按照鹿皮残图上的“倒月牙”标记,孟川在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侧下方,找到了一处被茂密野藤死死遮蔽的狭窄石缝。 石缝不过两尺见宽,冷飕飕的阴风正不断从里面往外灌,带着一股刺骨的潮气与泥腥味。 孟川拔出柴刀斩断缠绕的粗藤,划着火柴点燃了一盏马灯。 他没有贸然钻进去,而是先将马灯垂进石缝深处探了片刻。见灯焰橘黄稳定,没有丝毫摇晃熄灭的迹象,这才确认洞内空气流通无毒。 孟川侧着身子,背着装备,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逼仄阴冷的石道。 穿过长达十几丈的狭窄缝隙后,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 马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四周。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型地下古溶洞,洞顶高达四五丈,悬垂着成千上万根如刀剑般倒悬的白色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滴答、滴答”砸在下方的水洼里,在死寂幽深的溶洞中激荡起空旷悠远的回响。 地面湿滑异常,到处都是长满绿苔的断石与深不可测的暗坑。 孟川放轻脚步,脚踩厚底防滑草鞋,一手端稳马灯,一手虚握着老猎铳的枪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岩壁底部那些潮湿腐烂的远古倒木。 老把头图上记述得极明白: “暗生紫芝,喜阴惧光,依千年朽木而生,吸地气幽水,其色如墨,其光如脂。” 寻常的赤芝、草芝多生长在阳坡向阳的枯树桩上,哪怕长上几年,肉质也多偏干瘪木质化;而这不见天日的极阴溶洞深处,温度常年恒定,若是有千年倒伏的坚硬阴沉木受地下泉水滋润,便极有可能孕育出中药谱系中最顶级、最温补的“暗生千年紫芝”。 孟川顺着地下暗河遗留的沙砾一路向溶洞最深处的断崖摸去。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溶洞尽头出现了一处坍塌的巨大地陷坑。在陷坑正中央,横卧着一株足有两人合抱粗细、通体漆黑如焦炭的远古巨大倒木! 那是一株不知何年何月倒塌在此的“千年阴沉香楠木”,木质在溶洞潮气的侵蚀下半石化,散发着一股极淡却清冽幽沉的冷香。 孟川心跳微微加快,放慢脚步,举高马灯靠上前去。 当马灯的光圈彻底笼罩在那株漆黑倒木的背阴背水面时,孟川整个人屏住了呼吸,双眸中倒映出一片令人神魂皆颤的异彩! 只见在那乌黑的阴沉木凹槽深处,赫然簇拥生长着五株通体泛着深邃暗紫色的巨大灵芝! 最中间的那一株,个头大得骇人,菌盖如同一柄撑开的黑色油纸雨伞,边缘足有洗脸盆那么宽大!菌盖表面布满了层层叠叠、宛如天然祥云般的致密环纹,在灯火的照耀下,折射出一层宛如凝脂美玉般柔润厚重的幽紫光泽! 更奇异的是,在其菌盖下方的褶皱间,隐隐凝聚着一颗颗晶莹剔透、不曾风化的极品紫芝孢子露,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潮腐之气,而是一股提神醒脑、沁人心脾的醇厚药香! 而在那株“芝王”的身侧,还依附生长着四株稍小些的幼芝,小的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泛青,显然还在汲取着阴沉木的养分茁壮生长。 “好宝贝……真正的万山药王,百年暗生紫芝伞!” 孟川忍不住低低赞叹了一声。 在县城药材行里,寻常巴掌大的山芝都能卖到十几块钱一株;而眼前这株伞盖宽达一尺有余、皮壳泛起玉质沉光的巨型深山老紫芝,其药效足以活死人、肉白骨,是省城大药房乃至京城国医大师求之不得的吊命至宝! 若换了寻常贪婪之辈,撞见这等神物,必定是连窝端掉,将整根木头上的大小菌芝刮得一干二净。 但孟川没有这么做。 他蹲在阴沉木旁,凝视着那些依偎在旁、生机勃勃的青紫色幼芝,想起了老把头残图上力透纸背的警训——“三年一结,大者如伞,切莫贪尽”。 人要是把天地的福泽一口吞尽,后世子孙就只能在泥地里刨树皮吃。 孟川收敛心神,戴上干净纤薄的鹿皮手套,抽出那把薄如柳叶的采药铜铲。 铜器不带铁锈火气,采摘顶级老药才不会坏了药性和灵气。 他手法极其精熟沉稳,铜铲顺着那株巨型紫芝与阴沉木接壤的根柄处轻轻一推、一别。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株重达三四斤、沉甸甸如同紫玉雕琢而成的极品紫芝伞,被完整无损地剥离了下来,底座根茎完好,没有伤到丝毫菌丝。 至于旁边那四株生机盎然的幼芝,孟川连碰都没碰一下,甚至还顺手从溶洞石缝里捧了少许富含矿物质的湿润红泥,小心翼翼地涂抹封堵在那株巨芝留下的创口处,用以保护整根阴沉木的菌脉不受霉菌污染。 取大留小,护根延脉。 做完这一切,孟川将整张干厚苔藓浸湿拧干,垫在背篓底,用柔软的纯白棉布将这株硕大如伞的暗生紫芝严严实实包裹妥当,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正中央。 背篓的分量并不算太重,但这份沉甸甸的底气,却足以抵得上外头千百个猎户一辈子的奔波劳碌。 收拾停当,孟川端起马灯,准备沿原路退回溶洞出口。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溶洞深处那道狭窄的岩石拐角时,走在前面的脚步突然猛地刹住! 在马灯昏黄的光芒尽头,距离洞口狭窄石缝不过十几步远的阴暗碎石滩上,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盘踞着三道泛着绿莹莹幽光的冰冷视线! 那是三头体型修长、浑身毛发灰白斑驳的深山老孤狼! 它们显然是被方才孟川采药时无意间散发出的浓郁药香吸引进来的,正死死卡在狭窄的出洞隘口处,龇着森白滴涎的獠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凶残的滚喉闷吼! 狭路相逢,溶洞逼仄,退无可退! ### 第十一章:活禽竹笼的硬把戏 幽深逼仄的古溶洞里,空气阴冷得仿佛要凝出冰碴。 三头老狼呈品字形卡在唯一的出洞隘口处。居中那头体型最大,左耳缺了半截,灰白色的杂毛根根倒竖,嘴角淌着黏稠发黄的涎水,一双绿惨惨的狼眼在马灯的光晕下泛着饿极了的凶光。 深秋封山在即,这等落单聚在一起的老残狼最是不要命。 溶洞里地形狭窄,洞顶倒悬着成千上万根钟乳石,回声极大。若是贸然开枪,震耳欲聋的巨响不仅会瞬间激怒狼群,更有可能引发岩顶脆弱石笋的崩塌,把自己活埋在这地底深处! 孟川面沉如水,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他没有后退,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猎户都明白,在恶狼面前哪怕退了半步,野兽便会立刻察觉到你的怯意,随即发起不要命的疯狂扑咬。 他缓缓将左手的马灯往身前一块隆起的青石台上一搁,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到后背,握住了老猎铳沉甸甸的胡桃木枪托。 “呜——嗷!” 缺耳头狼终于按捺不住腹中的饥渴,四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狠狠一蹬,率先化作一道腥臭的灰影,张开白森森的獠牙,对准孟川的喉管凌空扑咬而来! 另外两头老狼紧随其后,一左一右贴地窜出,直取孟川的双腿膝弯! 配合狠辣,显然是在老林子里围猎配合多年的老手。 电光石火之间,孟川动了! 他并未拔枪扣动扳机,而是身形猛然向下一沉,左腿如钢桩扎地,右臂青筋暴起,握着老猎铳的枪管借着腰马合一的霸道蛮力,反手将坚硬如铁的胡桃木枪托横空抡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呼——啪!!” 沉重的枪托如同一柄开山大铁锤,挟裹着破空呼啸,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了半空中缺耳头狼的腰眼软肋上! 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狼全身最脆弱的死穴正是后腰。 伴随着一声凄厉扭曲的哀嚎,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溶洞里分外刺耳。那头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灰狼硬生生被这股巨力凌空抽飞出去四五米,狠狠撞在溶洞石壁上,反弹落地后四肢疯狂抽搐,后半截身子彻底瘫软,再也站不起来! 一击得手,孟川顺势借力旋身,腰间雪亮的开山柴刀呛啷出鞘! 左侧偷袭的那头瘦狼刚刚扑到近前,孟川手中柴刀顺着一道冷冽的弧光斜劈而下,“噗嗤”一声利落划破了它的下颚与前颈,滚烫腥臭的狼血喷溅在湿滑的岩壁上。那狼怪叫着翻滚跌落,捂着脖子在泥浆里疯狂扑腾。 剩下那头体型稍小的灰狼见同伴一个照面一死一废,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它吓得四蹄打滑,夹着尾巴发出一声惊恐的咽呜,连滚带爬地掉头顺着狭窄的石缝缝隙拼命钻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荒谷深处。 溶洞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唯有急促的水滴声在回荡。 孟川收刀归鞘,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草,仔细擦净了老猎铳枪托和柴刀上的污血。 他看都没看地上垂死的恶狼一眼,重新背好背篓,提紧马灯,稳步走出了这座阴冷险恶的古溶洞。 …… 从老熊沟深处返回黑石岭时,日头已然偏西。 村东头的工地上热火朝天。新砌的青砖墙已经拔地而起一人多高,砖缝里抹着细腻白润的石灰砂浆,横平竖直,扎实得如同碉堡。十几个泥瓦匠干得满头大汗,就着林秀芝端出来的热大麦茶和白面肉饼,一个个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孟川推开柴门进了后院,林秀芝赶忙迎了上来。 “阿川哥,回来了!” 林秀芝刚要伸手接背篓,鼻尖却猛地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脸色顿时一白,急忙抓住孟川的衣袖上下打量:“你受伤了?身上怎么有血味?” 孟川笑着拉住她的手,温声道:“不是我的血,洞口撞见两头瞎了眼的老狼,顺手料理了,没伤着皮毛。快进屋,看看我带回了什么。” 屋里的门窗被合上,光线微暗。 孟川解下背篓,揭开上面湿润的厚苔藓,一层层剥开包裹严密的纯白棉布。 当那株直径足有一尺多宽、伞盖宛如天然紫玉盘般的巨大“暗生紫芝”展露在空气中时,整间屋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纯正的深山异香。 林秀芝瞪大了双眸,双手捂着嘴唇,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这……这就是老把头图上画的紫芝?老天爷……这得长了几百年啊!” “至少百五十年以上。”孟川眼神明亮,“吸的是千年阴沉木的精气,见不得半点杂光。这东西不能在村里张扬,市面上的小药铺吃不下,硬拿出来只会惹来贼人红眼。明天一早,我要进县城,直接找聚丰德的钱掌柜和县国营大药行的老把式当面验货。” 林秀芝重重地点了点头,但看着这么大的宝贝,眉头又微微蹙起:“阿川哥,县城路远,山道颠簸。而且钱掌柜上次说了,光有死山货不算最金贵,县城大饭庄里最抢手的是‘活禽珍味’。可这野鸡、山鹧鸪性子烈,抓进寻常麻袋里,半路上就得自个儿撞死憋死……你这回进城,打算怎么运?” 山里的野味素来有“一活顶三死”的说法。死野鸡一只也就卖两三块,但要是羽毛无损、精神抖擞的纯野生大活锦鸡,县城有钱人家办寿宴摆席,一只开价到七八块都有人抢着要! “山人自有妙计,野牲口也是活物,得摸透它的脾气。” 孟川胸有成竹地一笑,转身走到了院角的竹堆旁。 当天夜里,后院的油灯亮到了半夜。 孟川找来几根韧性最好的深山老苦竹,用柴刀破成手指宽细的薄竹篾,在沸水里浸煮去涩,增加柔韧度。 随后,他手脚麻利地编织起一种极其罕见奇特的“活禽双层透气背笼”。 这竹笼不同于寻常的死编筐,内部被精巧地分割成上下两层四个独立的小暗格。每个格子里铺垫着晒干的野艾草与锯末,四周留出了细密均匀的透气孔,但顶部却加装了能遮光的软牛皮帘子。 “阿川哥,为啥要把顶上遮得严严实实的?”一旁帮着递竹篾的林秀芝好奇地问。 孟川一边飞快地用细藤条收口,一边解释道:“野山鸡和飞禽眼皮子浅,最是怕光见生人。一见晃动就以为是鹰隼扑食,非要拼命扑腾撞碎脑壳不可。把顶上遮黑,里面垫上艾草,它们在暗处就会以为天黑归了巢,自然老老实实趴着不动;底下留足透风孔,挂上掺了苞谷面和清水的竹节筒,哪怕颠簸一天一夜,运到县城依然皮毛光溜、活蹦乱跳!” 在竹笼的最底层,孟川还特意用坚硬的老槐木雕琢了一个带卡扣的夹层暗盒,盒内铺满吸湿的棉絮与干苔藓,正是为了妥善存放那株娇贵无双的“暗生紫芝王”! 这一套活禽竹笼做工精巧、暗藏玄机,不仅能最大程度保证猎物的成活率,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匿重宝! 收拾停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孟川在后山的陷阱里取出了昨天顺手活捕的两只大红腹锦鸡和四只肥硕的花斑野山斑鸠。将它们灌了少许红糖水,逐一塞进漆黑安静的竹格子里。 果然,方才还在地上扑棱乱叫的野禽,一钻进黑暗温暖的竹格子里,闻到艾草香气,立刻温顺地趴伏下来,喉咙里发出安稳的咕咕声,不再挣扎。 底层暗盒里,那株硕大沉重的百年紫芝被牢牢锁死在棉絮之中,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晃动。 孟川背起这个特制的双层大竹笼,掂了掂分量,神清气爽。 “秀芝,小禾,看好家。今晚回来,咱家的新屋上梁钱,就全有着落了!” 孟川大步跨出院门,踏着晨光向着山外的县城大道疾步奔去。 然而,就在他刚走过黑石岭村口的木桥时,村路拐角的一堵断土墙后,崔麻子和何二顺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崔麻子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两只三角眼里满是阴狠嫉恨的光芒,死死盯着孟川背上那只精巧古怪的大竹笼: “妈的,这小子几天功夫又要进城发横财……二顺,外村那帮专下‘绝户网’的收生皮贩子,你联系上了没有?” ### 第十二章:眼红心黑的绝户网 县城老字号“聚丰德”后厨院里,当孟川掀开双层竹笼牛皮帘子时,整个后厨的伙计和掌勺大师傅都轰动了。 四只花斑大野斑鸠羽毛顺滑,眼神油亮,没有掉一根杂毛;两只公红腹锦鸡更是神采飞扬,在竹笼格子里咕咕叫唤,浑身赤金相间的翎羽如缎子般华美。 更让钱掌柜和闻讯赶来的国营药材行老药师倒吸凉气的,是那底层暗盒里取出的“暗生紫芝王”! 老药师戴着金丝眼镜,用象牙尺和放大镜仔仔细细验了半个时辰,激动得胡子乱颤:“天物!真正的地底千年暗生紫芝!通体紫润如羊脂玉,孢子未散,伞幅过尺!这若是送到省城大中医院,是能救首长性命的绝品!” 算盘珠子在钱掌柜手里打得噼啪直响。 两只品相绝佳的活长尾锦鸡,被县城一位要办六十六大寿的退休老干部家属当场以每只十块钱的高价抢走;四只肥壮活斑鸠作价八块;而那一株重达三斤八两的极品暗生紫芝王,药材行直接开出了整整两百四十块钱的天价天花板! 扣除各类手续,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两扎挺括的连号百元钞票,稳稳落入了孟川的内兜。 揣着整整两百六十八块现钱,孟川没有在城里多耽搁,他在供销总社买了两挂上等的大红鞭炮、十斤红糖、两袋纯白精面,又特意挑了一匹柔软暖和的深蓝色暗纹纯棉布料,准备带回去给林秀芝做一身像样的出挑新袄。 然而,当他紧赶慢赶在申时末刻踏入黑石岭地界时,村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与焦灼。 刚走到村口的大杨树下,就见赖三一瘸一拐、满头大汗地飞奔过来,脸色煞白,喘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孟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孟川神色骤然一沉,一把攥住赖三的胳膊,力道沉得让赖三浑身一激灵:“秀芝和小禾怎么了?新房出岔子了?” “不……不是家里!嫂子和小妹好着呢,新房墙都快齐檐了!”赖三抹了把满脸的冷汗,指着后山方向急促地喘粗气,“是后山!崔麻子那个挨千刀的,眼红您在山里接连发横财,昨儿个半夜偷偷引了一帮邻县南洼村的流窜生皮贩子进山!他们……他们带了十几张‘绝户网’和上百个淬了臭药的滚地地弩,正把老熊沟外围的背风林子全给封了!” “绝户网?淬药地弩?!” 孟川那张如同刀刻般的硬朗面孔瞬间冷到了冰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陡然爆发出滔天的煞气! 在深山猎户的规矩里,打猎靠的是眼力、脚力与胆魄,讲究“赶山不绝山,网开一面生”。 幼崽不打,怀胎母兽不打,过冬的避风窝不掀;而所谓“绝户网”,是用极细韧的倒刺钢丝编织而成的密网,顺着山谷一拉就是半里长,从大鹿、野猪到半大野兔、山鸡,但凡撞上去就会被钢丝深深嵌进骨肉里活活勒死;至于淬了臭药的地弩,更是连深山灵脉都能彻底污染败坏的阴毒下作手段! 一旦把老熊沟外围下了绝户网,不出三年,黑石岭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大山就会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山死林! “他们现在在哪儿?”孟川的声音平稳得吓人,却透着一股让赖三骨头缝发寒的肃杀之气。 “就在野猪坡往老熊沟拐角的那片红松林里!何二顺在村口给他们放风,崔麻子亲自领着那帮人在林子里拉网子!”赖三恨得直咬牙,“村里几个老把式瞧出了端倪,可那帮生皮贩子手里端着改膛的五连发猎枪,腰里别着攮子,凶神恶煞的,没人敢上去招惹!” “山里吃的是天理规矩,谁坏了规矩,老林子就收谁的命。” 孟川一把扯下肩上的大竹笼塞进赖三手里,顺带将那包买给林秀芝的棉布和精细白面妥善递过去:“把东西送回我家,告诉秀芝,新房的砖瓦工按时收工吃肉,我去后山拔几根杂草,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孟川顺手解开老双管猎铳的油布套,熟练地拉开枪机,将两颗沉甸甸、灌足了粗重纯钢开花弹的特制弹药重重推入枪膛! “咔哒!” 枪机合拢的脆响宛如阎王敲响的惊魂梆子。 孟川脚步生风,甚至没有半分停歇,挺拔宽厚的背影如同一尊出闸的黑煞神,径直朝着野猪坡后方的红松林碾压而去! …… 野猪坡后侧的红松林内,此刻正是一片狼藉。 几株碗口粗的红松树被粗暴地用斧头拦腰砍出深痕,用来固定粗大坚韧的倒刺钢丝密网。网线在林间层层叠叠拉开,像一张张巨大的蜘蛛网,截断了整条背风山坳的所有兽道。 网线上已经粘连着好几只撞得血肉模糊的野山兔和两只还在抽搐的半大野山鸡,鲜血滴滴答答渗入泥土里。 地面上的枯叶堆下,更是被胡乱刨开了几十个土坑,里面埋着一排排泛着黄绿色刺鼻腥臭的生铁地弩,箭头全部浸泡过腐蚀烂肉的剧毒药汁,恶臭扑鼻。 崔麻子手里提着一杆单管土铳,正哈着腰冲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左眼的彪悍汉子谄笑: “独眼彪哥,您瞧我没骗您吧?这老熊沟背风处全是肥得流油的野牲口!孟川那穷小子就是仗着林老把头留下的后路,连着在山里捞了几百块钱!今儿个咱们把这六张绝户网一封,淬药地弩连成排,连他娘的苍蝇都飞不过去!明早一收网,光是生皮子就能换上千块现大洋!” 被称为“独眼彪”的生皮贩子头目吐了一口黄浓痰,阴恻恻地拍了拍手里的五连发猎枪:“算你崔麻子识相。等捞了这票大的,少不了你那一份。至于那个姓孟的小兔崽子,他要是敢露头放半个屁,老子一枪把他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你要把谁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一声极沉、极冷、犹如万载玄冰碎裂般的森然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密林浓雾深处幽幽传出。 崔麻子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二十步开外的松树阴影下,孟川一身粗布短褂,宽阔的双肩如两道险峻的山峰,手里端着那杆森寒古朴的双管老猎铳,一步一步从林雾里踏了出来。 他的脚步极重,每一步落下,踩在枯枝落叶上都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周身翻滚的煞气浓烈得几乎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孟……孟川?!”崔麻子吓得嗓子都变了调,连退了三步,险些撞在身后的倒刺钢丝网上。 独眼彪眼神一厉,独眼里闪过一抹凶残的亡命之徒光芒。他冷笑一声,大拇指直接扣上了五连发猎枪的保险机,咔哒一声指向孟川的胸膛: “小赤佬,你就是那个孟川?老子南洼村独眼彪在黑道上混的时候,你毛还没长齐呢!山林子是天生地长的,老子在这儿拉网下套,关你屁事?识相的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滚蛋,不然老子让你尝尝铁砂子开膛的滋味!” 身后五个手持尖刀、五大三粗的皮贩子也狞笑着围了上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逼近的恶徒,孟川的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倒刺钢丝网上的野禽残骸,又落在那一片片散发着剧毒恶臭的地弩上,眼神里的森寒化作了极致的怒火。 “祖宗规矩,怀胎不打,幼兽不取,山林留种,绵延万代。” 孟川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你们拿倒刺钢丝拉绝户网,用地弩淬烂肠药,这是在绝黑石岭全村老少爷们的饭碗,是在绝这八百里秦岭的生机灵脉。” 说到这里,孟川手中的老猎铳猛然抬平,枪口不偏不倚,死死锁定了独眼彪的眉心! 独眼彪心脏剧烈一抽,他甚至没看清孟川是怎么拔枪抬手的,那股扑面而来的刺骨杀意,竟让他这个杀人越货的亡命老手脊梁骨升起一股透骨的寒意! “少跟老子扯什么祖宗规矩!”独眼彪咬紧牙关,恼羞成怒地狂吼,“今天这山老子绝定了!你他娘的敢动一下试试——” “试试?” 孟川眼神一狞,右脚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地面轰然一震! “砰——!!” 老猎铳的右管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天狂轰! 赤红色的粗长火舌喷薄而出,纯钢打造的重型散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没有射向独眼彪的面门,而是擦着他的耳尖,精准无比地暴轰在捆绑绝户网主绳的那株碗口粗的红松树干上! “咔嚓轰隆!!” 被重弹轰中的松树干应声爆碎断裂,重达数千斤的巨大树冠裹挟着漫天断枝和碎石,轰然坍塌下砸! 连接在树干上的三道倒刺钢丝绝户网被瞬间扯崩,绷紧的粗钢丝宛如离弦利刃般倒卷横扫,“啪啪啪”数声脆响,硬生生将独眼彪身侧两名持刀恶汉的小腿皮肉抽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惨叫着栽倒在枯叶堆里! 与此同时,漫天坍塌的泥土与巨石更是将那一片淬毒的地弩砸得稀烂爆裂! 这一枪,霸道绝伦,神乎其技! 独眼彪的半边脸颊被飞溅的木屑划得鲜血淋漓,耳膜被震得流出鲜血,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握着五连发猎枪的手剧烈颤抖,彻底被这近乎鬼神般的枪法与天生神力吓破了胆! 硝烟弥漫中,孟川左侧枪管的击锤发出清脆的慢扣声,枪口缓缓顶在了独眼彪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冰冷的铁枪管甚至压弯了他的鼻梁软骨。 孟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滚出黑石岭。一炷香之内,谁要是没把自个儿下的烂网拔干净,老子下一发钢弹,轰烂他的狗头。” ### 第十三章:暴雨山洪撕裂老熊沟 红松林里的松脂焦糊味还没散尽。 独眼彪半边脸淌着血,两腿软得像面条,被孟川那杆冰凉沉重的铁枪管顶着鼻梁骨,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身后的几个皮贩子捂着被崩断钢丝抽得鲜血淋漓的小腿,在泥地里杀猪般哼唧。崔麻子更是早就吓瘫在枯叶堆里,裤裆湿了一大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拔网,起弩。” 孟川的声音极低,极冷,仿佛是从九幽地底刮上来的寒风。 “哎!哎!孟爷您抬手……我们这就拔!这就起!”独眼彪哪里还敢有半点亡命徒的狠劲,哆哆嗦嗦地丢下手里的五连发猎枪,连滚带爬地扑向身后的密林。 几个皮贩子忍着剧痛,手忙脚乱地用钳子剪断剩下的几张倒刺钢丝绝户网,又用铁锹把那些淬了毒的地弩一个个刨出来,用厚麻袋层层死死裹紧。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整片被践踏的林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孟爷,全……全起出来了,一个都没敢留!”独眼彪拖着伤腿,弓着腰站在三步开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上的血迹往下淌。 孟川收回老猎铳,冷冷吐出两个字:“滚。” “哎!我们这就滚!往后再踏进黑石岭半步,不用您动手,我们自个儿跳下老熊沟!”独眼彪如蒙大赦,领着几个残兵败将,架着早吓傻了的崔麻子,连滚带爬地顺着山梁外围仓皇逃窜。 孟川没有立刻回村。 他站在被轰断的老红松桩子旁,低头看着地上一团泛着不正常湿润的泥土,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林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原本呼啸的深秋山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头顶原本清朗的长空不知何时堆积起大片厚重如铁铅般的墨黑色积雨云,云层压得极低,仿佛抬手就能摸到那翻滚的黑雾。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闷热得反常。 “不好……老天爷要翻脸,这是百年不遇的深秋回光暴!” 孟川心头猛然一跳。 在秦岭深山里,深秋本该是天高气爽、渐渐落霜的时节。可若是遇到罕见的暖湿气流顺着峡谷倒灌,积蓄了整整一秋的水汽被冷空气迎头一撞,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演变成毁天灭地的极端暴雨! 而老熊沟的地形狭长如喇叭口,上游连通着十几道险峻的山溪与干涸河道,一旦暴雨倾盆,山洪顺着一线天绝壁狂泄而下,那就是吞噬一切的滔天泥龙! 更要命的是,今天大队部里有十几个村民进山砍柴,还有几家年轻汉子听说老熊沟外围能采着山珍,也跟在后头摸进了外围峡谷! 正思忖间,一声沉闷如擂鼓般的惊雷骤然在头顶炸响! “咔嚓轰隆!!” 刺目的雪白电光撕裂了漆黑的天幕,大滴大滴铜钱大小的冰冷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漫天雨丝瞬间连成了密不透风的白茫茫水帘! 瓢泼大雨! 孟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开大步拼命往山下冲。 刚冲到野猪坡通往村里的隘口处,迎面就撞见了一大群惊慌失措的人影。 村里几个老汉和年轻媳妇正冒着狂风暴雨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哭喊声被隆隆的雷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快跑啊!后山山水下来了!” “我当家的还在老熊沟底下的乱石滩上捡干柴呢!这可怎么活啊!” 人群后方,林秀芝披着蓑衣,手里攥着一捆结实的麻绳,领着满脸焦急的赖三和小禾也冲到了坡口。 “阿川哥!” 林秀芝一眼看见暴雨中狂奔而来的高大身影,顿时哭喊着扑了上去。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浑身都在发抖,紧紧抱住孟川结实的胳膊:“阿川哥!你没事太好了……村里……村里四顺叔家的大小伙子,还有另外三个后生,全让大水堵在老熊沟的一线天底下了!” 孟川反手稳稳握住妻子的肩膀,沉声道:“别慌!家里新房怎样了?” “砖头全用厚草帘子压实了,工匠们都退回咱们老院里歇着了!”林秀芝抹了把雨水,眼底满是仓皇,“可沟底下的水涨得太快了,才下一袋烟的工夫,干河道的水就齐腰深了!” 孟川转头望向老熊沟的方向。 只见那狭窄幽深的峡谷上方,腾起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黄色浊浪!原本干涸的古河道彻底变成了狂暴奔腾的怒龙,卷着脸盆大的滚石和断裂的巨树,咆哮着向下游疯狂碾压! 隆隆的巨响甚至震得脚下的山梁都在微微颤抖! “孟川!孟兄弟!救命啊!” 四顺叔噗通一声跪在烂泥浆里,扯着孟川的裤腿嚎啕大哭:“我家二柱子就在里头啊!他才十九岁……大水把退路全冲断了,他们几个全困在鹰嘴岩那块大石头上了!水再涨半尺,人就全让卷进漩涡里喂鱼了!” 几个赶来的村干部看着那漫天滚滚的山洪浊浪,脸色灰败,连连摇头: “去不得啊!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山洪暴发!水流太急了,连石头都能冲着滚,人要是下去,眨眼就得骨断筋折!” “那是一线天啊,两边全立着刀切一样的绝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绝望的气氛在暴雨中蔓延,四顺叔的哭声撕心裂肺。 孟川站在狂风暴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硬朗的下巴流淌。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汉,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却满眼信任的林秀芝。 深山无情,人有义。 在黑石岭,他孟川既然要立起林家的顶梁柱,既然要在这一方水土受人敬重、扎根立足,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乡里乡亲的骨肉活活葬身鱼腹! “哭什么!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 孟川一声断喝,宛如平地惊雷,硬生生压住了风雨雷鸣! 全场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骇然抬头看着这个如钢铁铸就般的汉子。 “四顺叔,起来!”孟川将手中的老猎铳塞进林秀芝怀里,反手解开腰间的牛皮护带,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几个吓破了胆的年轻汉子: “赖三!把你手里的百米粗麻绳全拿过来!大队部里有大斧头的,全给老子提上!” 赖三浑身一震,骨子里的血性被孟川这一嗓子彻底吼了出来,大声应道:“孟爷!绳子全在!我赖三这条命是您给的,今天您往哪儿指,我就往哪儿冲!” “好!”孟川重重拍了拍赖三的肩膀,转身看向林秀芝。 林秀芝抱着沉甸甸的老猎铳,眼眶通红,雨水顺着她单薄的面颊滑落。她没有哭闹阻拦,而是用力吸了一口气,伸手替孟川紧了紧胸前的粗麻绳扣,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 “阿川哥……去吧。把二柱子他们带回来,我和小禾在老槐树底下等你回家吃饭!” 孟川心头滚烫,在狂风暴雨中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阎王爷收不了我孟川!在家把热姜汤熬好!” 说完,孟川一把夺过赖三手中的长柄开山大阔斧,反手将百米老麻绳在腰间死死缠了三圈,领着赖三和两个红了眼的村里壮汉,迎着漫天肆虐的狂风暴雨和咆哮的山洪,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黑气翻滚的老熊沟绝壁! ### 第十四章:倒木借力渡险滩 老熊沟狭窄的峡口内,浊浪滔天,发出巨兽咆哮般的恐怖轰鸣。 浑浊黏稠的山洪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残枝败叶、泥沙与人头大小的滚石,如同一条发了狂的土黄色怒龙,在狭窄陡峭的峡谷间疯狂横冲直撞。 浑浊的水花冲天溅起三四米高,拍打在两侧湿滑笔直的绝壁上,激荡起一片白茫茫的冰冷水雾。 “孟爷!您看前头!” 赖三一手紧紧拽着山崖边的岩缝,另一只手扯着嗓子大喊。狂风暴雨几乎将他的声音撕扯得不成调子。 孟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顺着赖三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在峡谷正中央三十步开外的洪峰漩涡中,赫然矗立着一块被激流反复冲刷、宛如苍鹰巨喙般的黑色巨石——正是“鹰嘴岩”。 此刻,汹涌暴虐的山洪早已经将鹰嘴岩下方的基石彻底吞没,浑浊的恶水正不断拍打着巨石的腰身,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猛涨。 而在巨石顶端那片不过丈许见方的平坦处,挤着四个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年轻后生。二柱子死死抱着另外两个吓哭的同伴,四个人面色惨白如纸,绝望的哭喊声完全被山洪的雷鸣给吞噬得无影无踪。 照这个涨水势头,最多再撑一炷香的功夫,狂暴的洪峰就会把整块鹰嘴岩彻底抹平,将四个年轻汉子卷进深不见底的断水绝壁下! “水太凶了!”身后跟着的两个村里壮汉趴在崖壁后方,探头看了一眼那翻滚的暗流与滚石,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软,“孟川哥,这……这根本没法下游啊!石头掉下去眨眼就冲没了,人要是跳进水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就得被砸碎骨头!” 赖三也咽了一口带泥渣的唾沫,虽然嘴上发虚,却咬着牙把百米老麻绳的死结往自己腰上勒:“孟爷,要不……我把绳子缠在腰上,您力气大,在岸上拉着我,我试着泅水游过去?!” “胡闹!” 孟川一把扣住赖三的肩膀,力道沉重如山,直接将他扯了回来:“山洪里卷着磨盘大的滚石,你跳下去就是送死!绳子不是这么用的,山洪再横,也得讲山形水势!” 孟川冷静如铁,双眼在雷光闪烁的昏暗风雨中飞速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两岸都是刀切斧凿的直立石壁,根本没有搭梯下脚的地方。而在他们脚下这处稍微凸出的山嘴断崖上方,斜斜斜倚着一株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树龄至少上百年的巨大古青冈栎! 这株老栎树的一半根系早被山洪掏空悬在半空,庞大的树身倾斜成四十五度,巨大繁茂的树冠正好斜斜横跨在山洪上空,距离对面的鹰嘴岩不过两丈来宽! “老天爷留了借力路!” 孟川眼中精芒爆射,反手解下腰间的开山阔斧,猛地踏前两步,一把将长斧塞进赖三手里,厉声喝道: “赖三,你们三个听好!把绳子一头死死拴在崖顶这块凹形将军石上,打‘地龙死扣’!剩下的人拿稳斧头,随时听我号令!” “孟爷,您……您要干啥?!”赖三失声大喊。 孟川没有多说半个废话,他将老麻绳的另一端缠在自己左臂上挽了个活扣,腰间别着剔骨短柴刀,双脚在湿滑的泥地里猛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矫健凶猛的山豹,迎着漫天狂风暴雨,手脚并用,竟直接扑上了那根悬在滔天山洪上空的倾斜老栎树干! “阿川哥——!!” 岸上的两个壮汉吓得惊声尖叫,捂住了眼睛。 脚下便是咆哮翻滚、卷着断木滚石的万丈狂澜,稍有不慎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然而孟川的身法稳健得不可思议。他伏低脊背,双腿宛如两把生了倒钩的铁钳,死死夹住长满青苔的老树干,借着狂风吹拂的间隙,在剧烈晃动的老树上一寸一寸向前攀行! 越往前,树干越细,晃动越发剧烈。 当爬到老树探出悬崖最远的一根横枝时,树干下方距离奔腾汹涌的黄泥浊浪不过三尺高,狂暴的浪头甚至已经开始狠狠拍打孟川的裤腿! “二柱子!接绳子!!” 孟川骑跨在横枝上,腰腹骤然发力,舌绽春雷般发出一声穿透雷鸣的暴喝! 他右臂抡圆,将缠在手中的老麻绳猛力一甩,带着铁铸扣环的绳头如同离弦之箭,划破风雨,精准无比地砸在鹰嘴岩正中! 二柱子正绝望等死,忽见头顶树枝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宛如天神下凡的身影,又见粗麻绳落入怀中,顿时喜极而泣,爆发出求生的狂乱力量,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将绳头死死抱在怀里! “把绳子穿过岩石缝,绕三圈打死结!快!”孟川在半空中狂吼。 四个年轻后生常年在山里跑,手脚极麻利,拼了命按照孟川的指令,将粗麻绳在鹰嘴岩最粗的一根石角上层层缠紧死扣! 一道横跨在狂暴山洪上方、连接山崖与绝壁孤石的生命绳索,在风雨中被彻底拉得笔直! “赖三!放倒木!”孟川扭头朝岸上怒吼。 岸上的赖三抹了一把眼泪,双眼通红,抡起手中的开山大斧,领着两个壮汉,对准那株早已悬空的老栎树根部拼命猛砍! “咔嚓!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本就根系松动的百年老栎树轰然向下倒塌! 但在绳索与树冠天然枝丫的牵引缓冲下,巨大的老栎树干没有被山洪冲走,反而顺着水势,牢牢架在了山嘴断崖与鹰嘴岩之间的乱石缝隙中,瞬间在滔天恶水上方搭成了一道天然厚实的独木飞桥! 水流疯狂冲击着粗壮的树干,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颤音,但木头吃重极深,稳如泰山! “抓紧绳子!一个跟一个,踩着树干往回爬!别往下看!” 孟川率先攀上横倒的巨木,双脚稳稳踩住树皮上的凹凸纹路,一只手死死拉紧安全绳,另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在狂风中伸出,直接将吓得双腿瘫软的第一个后生一把提上了树干! “爬过去!岸上有人接应!” 一个、两个、三个…… 在孟川如定海神针般的掩护下,三个吓破了胆的年轻后生抓着安全绳,踩着倒木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山嘴绝壁,被岸上的赖三等人一把拉进了安全地带。 然而,就在最后的二柱子刚刚攀上树干中央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上游的洪峰突然夹带着一株不知从哪座悬崖上冲塌下来的千年巨型枯树桩,宛如一柄攻城巨锤,随着滔天巨浪呼啸冲撞而来! “轰!!” 巨桩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在横跨的老栎树中段! 坚硬的百年老树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枝杈寸寸崩裂,原本卡在岩缝里的树根被狂暴的冲击力瞬间掀飞! “啊——!孟川哥!” 二柱子脚下一空,整个人惨叫着跌落进浑浊翻滚的急流之中! 岸上的赖三等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 电光石火之间,立在鹰嘴岩边缘的孟川没有任何犹豫,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他双腿猛然向后一蹬,整个人宛如一头扑食的苍鹰,顺着断裂的树干凌空扑下,单手死死拽住腰间连接主峰的最后半截老麻绳,身躯半浸在冰冷刺骨的浑浊恶浪里,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如闪电般探入狂暴的漩涡深处! “哗啦!” 孟川的手指在浑浊的水流中一把死死抠住了二柱子的棉袄后领! “给老子……上来!!” 孟川喉咙里爆发出宛如野兽般的疯狂咆哮,浑身肌肉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青筋如一条条粗粝的蚯蚓般在手臂和脖颈上暴凸! 在两股狂暴水流将人彻底撕碎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孟川硬生生凭借着一身打铁炼就的惊人神力,顶着万顷洪流的狂暴撕扯,单臂将重达百余斤的二柱子从死亡漩涡里硬生生提了出来,狠狠甩向了岸边伸出的一排接应树枝! “接住了!拉上来!快拉上来!!” 赖三等人爆发出震天的哭嚎,扑上去将呛昏过去的二柱子死死按在泥滩上拖了上去。 而此时,借着麻绳最后的回弹力,孟川双脚在光秃秃的岩壁上连环重踏,一个翻滚纵身,稳稳落在了山嘴断崖的坚实土地上!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那株横跨两岸的老栎树和断裂的鹰嘴岩角,被狂暴的洪峰彻底卷入深渊,撞得粉碎! 风雨依旧在狂啸。 岸边一片死寂。 四个被救回来的后生抱头痛哭,二柱子被按着肚子吐出几大口泥水后,终于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四顺叔闻讯从后方连滚带爬冲了过来,看着安然无恙的儿子,又看着浑身湿透、如山岳般静静伫立在风雨中的孟川,老泪纵横,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烂泥地里,带着全家拼命磕头: “孟川……活菩萨啊!你是我四顺家一辈子的再生父母啊!” 周围赶来的几十个村里老少爷们,齐刷刷地红了眼眶。 看着这个凭借一己之力、在阎王爷嘴里硬抢回四条活生生性命的汉子,所有人的胸膛里都在剧烈震颤。 从这一刻起,在黑石岭这一方土地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把孟川当成一个外来的穷铁匠或者吃软饭的上门女婿。 他是这大山深处真正顶天立地、让人心悦诚服的主心骨! 孟川抹去面颊上的冷水,弯腰将四顺叔扶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有力:“都是乡里乡亲,骨肉不能丢在烂泥沟里。别跪着,水还在涨,快撤去高处!” 众人忙不迭簇拥着孟川,护送着四个年轻后生往村里转移。 然而,就在二柱子被抬上担架、哆哆嗦嗦解开湿透的棉袄准备换衣物时,一只被雨水泡得发白、早已锈蚀变形的扁平老式牛皮水壶,顺着他的裤腰系带“当啷”一声掉在了满是泥浆的青石板上。 走在一旁的孟川脚步猛地一顿,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只水壶上! 那水壶的牛皮套边缘,用麻线歪歪扭扭地缝着一个特殊的补丁,补丁正中,赫然烙着一个极小的古拙铁印——那是一把精致的“小猎铳”图样! 那是林老把头的贴身遗物! ### 第十五章:鹰嘴岩下的旧皮水壶 青石板路上的泥水还在顺着石缝往低洼处淌。 孟川几步跨上前,弯下腰,在满是浑浊泥浆的石板缝里,一把捡起了那只沉甸甸的扁平老牛皮水壶。 水壶的皮套被山洪冲刷得发黑发涨,金属锁扣已经磨平了棱角,但在水壶背面的粗麻线补丁正中央,那个用烧红的铁丝烙印上去的“小猎铳”图样,虽然历经风雨磨损,却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林家祖传的手艺印记。 当年林老把头在秦岭这片深山老林里闯出威名时,凡是经他亲手调理过的猎具、硝制过的皮具,都会烙上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记,意为“铳响山惊,行正身直”。 孟川捏着水壶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霍然转过身,大步走到正裹着厚棉被、捧着一碗热姜汤抖个不停的二柱子身前。 “二柱子,这水壶你是从哪儿摸出来的?” 孟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力量,震得二柱子手里的粗瓷大碗微微晃荡。 二柱子抬起惨白如纸的脸,看了一眼孟川手里紧紧攥着的水壶,吸了吸鼻子,心有余悸地喘息着回忆道: “孟……孟川哥,这水壶是我刚才在鹰嘴岩底下摸到的!大水刚漫过脚踝那会儿,我们四个慌得不行,我就缩在鹰嘴岩背风的那个乱石窝子里掏柴火想点烟……结果一伸手,就从石缝里掏出了这么个被卡住的皮壶。” 说到这儿,二柱子生怕孟川误会自己贪小便宜,急忙结结实实地摆手辩解: “孟川哥,我真不是顺手牵羊!我就是瞅着这壶皮实,顺手挂在裤带上了。水一来,我就给吓懵了……这,这是不是山里哪位老猎长落下的物件啊?” “你摸到它的时候,它卡得深不深?水壶里头有水没有?”孟川追问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卡在两块大黑石中间的夹缝里,被一团新鲜的野葛藤死死缠着!要不是刚才大水第一波冲下来把葛藤掀开了,根本露不出来!”二柱子老老实实答道,“里头沉甸甸的,好像塞了东西,但我还没来得及拧开看呢,大水就砸下来了……” 孟川不再多问,他退开两步,抬手用拇指狠狠顶开了那只被泥垢封得极严实的黄铜螺旋壶盖。 壶口被一层薄薄的蜂蜡死死封住,防潮防水。 孟川用腰间的剔骨短刀轻轻挑开蜡封,反手将壶口朝下,在粗布掌心里用力一拍。 “啪嗒。” 一块卷得极紧、约莫小半个手掌宽窄的干黄桦树皮,轻轻滑落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树皮内侧干燥温热,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烟熏气味。借着渐渐歇止的风雨微光,孟川一眼看清了树皮表面用发黑的木炭块用力划出的三道清晰刻痕! 每一道刻痕深陷树皮三分,笔锋苍劲有力,而在三道刻痕的末端,歪歪扭扭却极其坚定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避风洞”图形,旁边点缀着两颗并排的松果标记! 孟川的心脏如同战鼓般狠狠撞击着胸膛。 在山林猎户的隐秘联络暗记里,三道刻痕代表“身陷险境、腿脚有伤”;避风洞加双松果,则是秦岭黑石岭最高峰“鬼见愁”断崖北坡那座天然避风溶洞的独门地标! 最关键的是,那树皮上的木炭字迹,边缘根本没有被水汽彻底晕染泛潮,松树油脂的熏味还未散尽——这绝不是三个月前留下的陈迹! 这是近半个月内,甚至可能就是几天前,有人用尽全力从上游绝壁的避风处扔进急流山涧、顺水漂流而下求救的保命信物! 老把头……林秀芝的亲生父亲,真的还活着! …… 暴雨渐渐停了,翻滚如墨的黑云被凛冽的北风一点点撕开。 傍晚时分,黑石岭村东头的工地上升腾起一股让人心头滚烫的烟火气。 天空放晴,全村老少爷们闻风而动。为了报答孟川冒死从滔天洪峰中救回四条年轻后生性命的天大恩情,四顺叔领着全村三十多个精壮劳力,连歇都没歇一口,扛着大梁、挑着砂浆,全都自发涌到了林家新房的工地上! 原本还要磨蹭三四天的上梁封顶硬活计,在大伙儿齐心协力的号子声中,不到两个时辰便彻底落了成! “起梁喽——!步步高升,家业长青喽——!!” 随着老木匠一声清亮苍劲的高亢呐喊,一根笔直粗壮、裹着红绸的百年红松大梁稳稳当当架在了崭新的青砖立柱之上。 林家小院外,两挂上等的大红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碎红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喜庆浓郁的硝烟味道。 崭新的三间青砖大瓦房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高大敞亮。青灰色的机瓦整整齐齐地码成两道威风凛凛的鱼鳞坡,厚实的青砖墙壁抹得平平整整,挡住了北边山谷里倒灌的所有刺骨冷风。 院子里摆开了四大桌长条板凳。 林秀芝系着簇新的蓝布围裙,领着小禾和桂兰婶,把两大盆热气腾腾的野猪肉炖粉条、两大筐宣软焦黄的纯白面贴饼子,以及满满两大瓦罐香气扑鼻的热羊油大麦汤,流水似地端上了桌。 村里的汉子们就着烈酒大口吞咽着肥美的肉块,谈及孟川白天在鹰嘴岩上那一手神乎其技的飞木渡水、单臂擎人的通天手段,一个个拍着桌子赞不绝口,敬佩得五体投地。 然而,在里屋新盘好的暖烘烘的土炕边上,气氛却格外的安静。 煤油灯被擦得透亮。 林秀芝坐在炕沿上,双手死死捧着那只旧牛皮水壶和那块带着炭痕的桦树皮,娇躯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滑落,砸在树皮上,晕开一朵朵泪花。 “阿川哥……这真是我爹的字……我认得他的手劲,他每次在林子里留记号,最后收尾那一笔总要狠狠回勾一下……” 林秀芝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震撼与酸楚,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爹……我爹真的没死!他还在山里……他还在等着人去救他!” 小禾也把脑袋埋在姐姐的怀里,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小声哭喊着:“爹……我想爹了……” 孟川坐在炕桌旁,轻轻将林秀芝揽进怀里,宽厚温热的大手覆在她颤抖的脊背上,动作沉稳而柔和。 “秀芝,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孟川的声音极低沉,却像磐石般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老把头是个硬骨头,从万丈深渊里爬出来,靠着深山里的避风洞硬撑了整整三个月。他把水壶顺着山洪扔下来,就是算准了下游会有人顺水摸到他的消息。他老人家在等着咱们去接他回家。” 林秀芝抬起头,红肿的双眼里带着万分渴望,但紧接着,她又狠狠咬住了嘴唇,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恐惧与担忧: “可是阿川哥……二柱子说是在鹰嘴岩摸到的,那上游对应的就是‘鬼见愁’!那是黑石岭最阴、最险的一道绝户绝壁,常年云雾不散,连岩羊都踩不住脚下虚土。而且……而且你看这外头的天色……” 林秀芝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暴雨停歇,但窗外的山风却透着一股刀子般的干冷。北风呼啸着卷过新房的瓦檐,院角的水洼里,不知何时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冰壳。 风向全变了。 秦岭的深秋已经走到了尽头,冬天的第一股寒流,带着冰封万里的森寒肃杀,正顺着山脉豁口席卷而来。 “阿川哥,要下雪了。”林秀芝紧紧抓着孟川厚实的粗布衣袖,手指冰凉,“山里的老人都说,鬼见愁只要落下第一场大雪,漫山遍野就是白茫茫一片,所有的野兽足迹和山洞缝隙全都会被雪被子封死,神仙也进不去……若是这时候进山,万一困在里头……” 她想救回失踪的亲生父亲,那是生她养她的骨肉至亲;可眼前的孟川,是替她撑起风雨、帮她还清巨债、给了她和小禾一处遮风避雨温暖小家的男人,是她如今活下去的整片天! 手心手背,都是她舍不掉的命。 孟川看着眼前满眼纠结、泪流满面的妻子,嘴角微微上扬,伸出带着厚茧的大拇指,极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傻媳妇,想什么呢。” 孟川站起身,从墙角取下那杆被他擦拭得锃亮乌黑、散发着冷硬精铁光泽的老双管猎铳。 他单手拉开枪机,将两枚新配制的重型开花钢弹推进枪膛,金属机括发出一声坚不可摧的清脆碰撞声。 孟川转过身,迎着妻子的目光,神色肃穆而坚定: “老把头三个月前舍命进深山,是为了给你们姐妹俩挣一口安身立命的嚼裹;这杆猎铳是老把头留给林家的胆气,也是我孟川进这个门时的定亲礼。” 孟川走到门口,猛地推开了厚实的硬木门板。 呼啸的冷风猛地灌进屋檐。 在深黑色的夜幕之下,借着新房檐角挑着的两盏大红防风风雨灯的光亮,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中,无数片如鹅毛般晶莹洁白的冰冷雪花,正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从九天之上洒落下来!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终究还是提前落下来了。 寒气扑面,却吹不灭孟川胸膛里那一腔滚烫的男儿热血。 他将老猎铳稳稳架在臂弯之中,回过头,对着泪眼婆娑的林秀芝沉稳一笑: “大雪封山算个球。” “秀芝,把家里最厚的那件翻毛羊皮大氅翻出来,给老把头装上一壶最烈的纯苞谷烧酒。” “明早天不亮,咱们夫妻同心,去鬼见愁把咱爹背回家!” ### 第十六章:踏雪翻过鬼见愁 天还不亮,黑石岭已经被一片白茫茫的厚雪裹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死寂,唯有北风卷着坚硬如砂砾的雪沫子,抽打在青砖新房的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檐下,王桂兰裹着厚实的棉头巾,正拉着林小禾的手站在廊道里。小禾眼圈红扑扑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煮得滚烫的熟鸡蛋,想要塞进姐姐的衣兜。 “阿川,秀芝,你们俩真想踏实了?”王桂兰呼出一口白汽,眉头拧得紧紧的,“这可是头场大雪,俗话说‘头雪盖暗坑,二雪滑断绳’。深山里的落雪最虚,一脚踩漏就是万丈深渊啊!” 孟川系紧了脚下用细麻绳和野藤编成的厚底踏雪板。他拍了拍胸口贴身挂着的特制牛皮水袋,里面盛着半斤滚烫辛辣的老苞谷烧酒,背篓里整齐码着厚实的翻毛老羊皮大氅、消炎止血的金创药粉、以及一大包焦香耐饥的油炒炒面和风干野猪肉干。 “桂兰婶,您放心看着家。新房的炭火我都给小禾生旺了,地窖里的精白面和咸肉够吃半个月。” 孟川站起身,宽阔的身躯在漫天风雪中如同一座巍然耸立的铁塔:“我爹在山崖石窟里熬了整整三个月,就凭着那一口不想撂挑子的硬气撑到现在。这大雪要是再下上两天,洞口被雪被子彻底封死,神仙也救不回来了。今天这趟,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踏平它。” 林秀芝一身深蓝色的粗布紧身袄,裤腿用宽皮带扎得利利索索,长发编成两股干练的大辫子掖在棉帽底下。她手里拄着一根沉重结实的铁头探雪杖,原本温婉秀丽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猎人后代独有的决绝与坚韧。 “小禾乖,跟着桂兰婶在家里候着。姐跟你姐夫……把咱爹接回来烤火。”林秀芝在小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毅然走进了风雪之中。 孟川端起老猎铳,一手拉住林秀芝温热的手掌,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深雪,义无反顾地踏出了村口的大木桥。 …… 山林早已变了模样。 原本熟悉的兽道、灌木丛和干枯石沟,全被半尺多厚的白雪抹成了平缓的斜坡,底下暗藏着无数深不见底的石缝与陷坑。 孟川走在前头,手中的沉铁开山阔斧充当探路铁锥,每迈出一步都要狠狠往雪窝里扎上几下,确认下方是结实的冻土还是虚浮的空壳。 穿过被山洪冲得一片焦黑的老熊沟峡口,两旁的绝壁渐渐收紧,气温更是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极寒。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是陡峭得令人心惊肉跳。 穿过一线天后,前方便是黑石岭猎户世代谈之色变的极险禁区——“鬼见愁”。 这是一道如刀劈般横插在秦岭主脉之上的万仞孤绝山梁。整道山梁两侧全是深达数百丈的万丈深渊,中间仅有一条宽不过两三尺、被坚硬滑腻的万年冻冰死死覆盖的狭长“刀背石阶”。 狂烈的穿堂风顺着深渊峡谷狂卷而上,发出宛如厉鬼哭嚎般尖锐凄厉的啸音,卷起的暴雪打在脸上,刀割般生疼,让人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秀芝,抓紧我!身子压低,脚尖横着卡进石缝里!” 孟川解下腰间浸透桐油的百米老麻绳,利落地在自己和林秀芝的腰际系了一个生死与共的“双套回旋扣”。 山风狂卷,脚下的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稍有不慎跌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的粉身碎骨。 林秀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绳索。身为林老把头的闺女,骨子里那股淌着野性的坚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不仅没有腿软,反而紧咬银牙,死死踩着孟川踩出的深脚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 两人如同一对在暴风雪中逆行而上的苍鹰,顶着狂风在狭窄湿滑的刀背冰梁上艰难前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翻过鬼见愁最险的一道鹰嘴弯,北坡的地势陡然向下凹陷成一片相对背风的巨大环形断崖。 断崖上方覆盖着厚厚的冰溜子,而在半山腰处的一处石台上,两株生长在乱石缝中的古怪矮松并排而立,苍劲的松针在积雪中露出一抹墨绿——正是桦树皮上画的“双松果”地标! “阿川哥!你看那儿!”林秀芝冻得发紫的嘴唇猛地张开,颤抖着指向两株矮松正下方的一处天然岩石裂口。 那是一道被半人高的乱石堆刻意封堵起来的干燥石窟。石窟上方倒悬着天然的石檐,挡住了漫天砸落的厚雪。而在石缝的角落里,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灰轻烟,正顺着山风断断续续地往外飘散! 有烟! 那是干松树根燃烧散发出的烟味! “爹!!” 林秀芝再也按捺不住胸膛里翻涌了整整三个月的剧痛与思念,脚下一个踉跄,不顾冰雪滑腻,发了疯似地朝着那处石窟扑了过去! 孟川手疾眼快,一把拉紧麻绳稳住她的身形,随即大步流星跨过乱石堆,手掌猛地一挥,推开了挡在石窟门口那几根用来御寒的枯树枝和干茅草。 “谁?!” 石窟内猛然传出一声沙哑至极、犹如破风箱般干瘪刺耳的低吼! 昏暗阴冷的石洞深处,火光微弱如豆。 只见一个浑身裹着褴褛破烂兽皮、头发胡子乱蓬蓬结满冰碴的老人,正一手死死拄着一根削尖的硬木长矛,另一只手抓着一块磨得锋利的尖石,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迸发着濒死野兽般警惕凶残的光芒! 老人的右腿用两块粗糙的树皮和干草绳死死夹着,整条裤腿被黑红发黑的血垢浸透,肿胀得如同水桶一般,软趴趴地耷拉在铺着干树叶的石地上,显然是早已骨折重伤! “爹——!是我啊爹!我是秀芝!我和阿川接你回家了啊!” 林秀芝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乱石地面上,扑上前一把抱住了老人那干枯如柴的双腿,放声痛哭,滚烫的眼泪瞬间融化了老人兽皮上的冰碴。 削尖的木矛在半空中剧烈颤抖了一下,当啷一声无力地跌落在碎石上。 老人浑浊凹陷的眼眶死死盯着眼前的林秀芝,颤抖着伸出皮包骨头、布满老茧伤痕的大手,极慢极慢地抚摸在闺女冰凉的面颊上。 “秀……秀芝?真的是你?爹……爹不是在做梦吧?” 林老把头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终于破开满脸的污垢,夺眶而出:“三个月了……爹以为……爹这把老骨头这辈子都要烂在这鬼见愁的泥坑里了……家里的小禾呢?欠崔麻子的债……你们怎么熬过来的啊……” “爹!家里没事了!债全平了!小禾在家里烤火呢!” 林秀芝抹着眼泪,一把拉过身旁沉稳伫立的高大汉子,哽咽着道:“是阿川!是阿川扛起了咱们林家的门楼子!他修好了您的老铳,打了大野猪平了债,还在老熊沟采了石蜜换了钱!如今……如今他在村里给咱们盖了三间青砖大瓦房,冒着这漫天大雪来背您回家啊!” 林老把头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孟川身上。 只见眼前的年轻汉子身材魁梧挺拔如苍松,一身硬朗肃穆的正气,神情沉稳冷静,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浮躁。而最让林老把头心头剧震的,是孟川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杆老双管猎铳。 枪管乌黑锃亮,机括油润,引火孔通透干净,连枪托底部被他暗中动过手脚的暗格,都被修补得严丝合缝! 老猎铳在这年轻人手里,焕发出比自己当年还要凌厉强横数倍的森然煞气! 内行看门道。林老把头在秦岭深山里打了四十年的猎,只一眼,他就全明白了。 “好孩子……好汉子……”林老把头干裂的嘴唇发颤,挣扎着想要拱手,“我林守成……欠你一条命,林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爹,都是一家人,别说外道话。” 孟川一步上前,单膝跪在干草堆上,稳稳托住了老人颤抖的手臂。 他从怀里掏出滚烫的黄牛皮水袋,拧开盖子递到老人嘴边:“先抿两口老苞谷烧酒,顺顺气、热热胃。这里风硬,咱们不能耽搁,天黑前必须翻过鬼见愁。” 辛辣滚烫的烈酒顺着喉咙滑下,林守成灰白干瘪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久违的血色。他又就着温水吞咽了几大口喷香细腻的油炒面和风干野猪肉,腹中腾起一股热流,原本枯竭的生机被彻底唤醒。 孟川没有丝毫耽搁,他从背篓里取出干净锋利的剔骨尖刀,轻轻割开了老人右腿上早已经化脓发臭的脏树皮。 老人腿骨断了整整三个月,全凭着山林里采集的几味活血野药和顽强的意志硬撑着没烂死。孟川动作极轻极准,先用烈酒冲洗了伤口,敷上厚厚一层止血生肌的金创药粉,随后解下背篓里的两块硬实夹板,用粗麻布带稳稳当当地将断腿固定死。 做完这一切,孟川将那件宽大保暖的翻毛老羊皮大氅严严实实裹在林老把头身上。 他转过身,伏下宽阔如山岳般的脊背:“爹,上来。抓紧我的脖子,我背您下山。” 林守成看着女婿那宽厚坚实的肩膀,老泪纵横,不再推脱,伏在了孟川背上。 孟川反手用两根极宽极韧的牛皮武装带,将老人死死捆绑在自己的胸背之间,确保下山途中哪怕遭遇剧烈颠簸也绝不松脱。 林秀芝将地上的旧水壶和杂物收拾停当,手持探雪杖在一侧策应。 孟川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单臂端起老猎铳,双腿稳稳扎在石窟外的厚雪之中。 背上背着林家的老把头,身边走着心爱的妻子,哪怕脚下是百丈深渊、头顶是呼啸的暴风雪,孟川的每一步迈出,都沉重、坚定得如同扎进冻土深处的老树根! 踩着来时的深雪脚印,三人一步一步,硬生生顶着漫天风雪,再次翻越了那道险象环生的鬼见愁绝壁。 当傍晚的微弱光芒穿透云层,黑石岭村口的大杨树和林家崭新的三间青砖瓦房终于破开风雪映入眼帘时,伏在孟川背上的林守成,忽然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老手,紧紧抓住了孟川肩头的粗布衣襟。 老人的嘴唇凑在孟川耳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动: “阿川……三个月前……爹摔下鬼见愁,不是贪心赶野鹿……爹是在那断崖绝壁的最深处……撞见了一整片连绵成海的‘野生老天麻参窝’啊……” ### 第十七章:老把头的传家底牌 大雪把黑石岭的山坳填得平平整整。 林家新盖起的三间青砖大瓦房里,地炉烧得通红,屋当间的铁皮烟囱直通房顶,把整个屋子烘烤得如同初春般暖和。 灶房里正炖着一只两斤半重的大肥野母鸡,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黄亮浓郁的鸡油,切成滚刀块的红萝卜和白生生的野山药在瓦罐里炖得软烂,浓郁扑鼻的肉香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西屋宽敞的大炕上,林老把头林守成斜靠在一床厚实宣软的红花新棉被上。 他的断腿被村里的老中医重新用杉木夹板正了骨,敷上了厚厚的黑玉断续膏,又用新白棉布一层层裹得齐整。换下了一身叫花子似的烂兽皮,穿上了林秀芝连夜赶制出来的对襟新棉袄,老人原本灰败凹陷的脸庞上,终于透出了红润的血色。 林小禾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鸡汤,小嘴轻轻吹着气,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送到林守成嘴边:“爹,您慢点喝,姐夫说了,鸡汤油水大,先喝两口润润肠胃。” 林守成咽下滚烫喷香的鸡汤,浑身的骨头缝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他打量着这间宽敞明亮、青砖到顶的大瓦房,摸着身下干燥暖和的厚褥子,再看着眼前被养得小脸圆润、气色红润的小闺女,老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做梦……爹这三个月,就跟在阴曹地府走了一遭似的,真没想到还能活着住进这么敞亮的大瓦房啊……” 这时候,厚实的棉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冷冽的风雪气息。 孟川手里提着一盏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风雨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白面手擀面的林秀芝。 “爹,感觉腿上骨头还酸疼不?”孟川将风雨灯挂在墙头的铁钩上,拉过一张结实的松木方凳坐在炕沿边,顺手拿起火钳拨了拨地炉里的炭火。 林守成放下手里的粗瓷碗,一双满是老茧的枯瘦大手猛地伸过去,死死抓住了孟川粗壮结实的手腕。 老人的力气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那双在山林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里,此刻却满是难以言表的激动与敬服。 “阿川,秀芝和小禾都跟爹原原本本说了。” 林守成嘴唇发颤,声音沙哑得发紧:“崔麻子三十块钱的高利滚雪球,你顶风扛了;我扔在柴房里生锈的烂老铳,你通膛活了机括;老熊沟里百年石蜜、古溶洞里的千年暗生紫芝,连独眼彪那帮亡命徒的绝户网……全让你凭着一身正气和硬手艺给踏平了!”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滑落:“我林守成打了半辈子猎,自以为在这八百里秦岭算个响当当的把式。可到头来,连个家业都护不住,差点让两闺女饿死在空院子里!林家能有今天,是你孟川硬生生用肩膀挑出来的活路!” “爹,您快别这么说了。” 林秀芝将那碗窝了三个荷包蛋的热汤面搁在炕桌上,红着眼圈轻声道:“当初要不是阿川哥进门一口应承下来,咱家早就让人拆了房梁了。如今您平平安安回来了,咱一家人整整齐齐,比什么都强。” “对,一家人整整齐齐,比什么都金贵。” 林守成抹了把老泪,忽然转过头,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他指了指靠在墙角那杆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双管猎铳,沉声道: “秀芝,去把门闩死。小禾,去外间守着火炉,别让外人走近窗根底下。” 姐妹俩见老人神色这般凝重,心头俱是一震,连忙照办。 屋门被牢牢插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剩下地炉炭火噼啪的燃烧声和风雪掠过瓦檐的呼啸。 林守成缓缓从自己贴身新棉袄的内襟里,摸出了一件用厚厚的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极严实的小物件。 油布层层剥开,里面露出来的,并不是银票,也不是房契,而是一块通体泛着暗黄油润光泽的陈年老山羊皮! 这块山羊皮的断口毛糙不齐,形状奇特。 孟川瞳孔微微一凝——这块羊皮的锯齿状边缘,与之前他从老猎铳枪托暗格里抠出来的那张“老熊沟鹿皮残图”的下半截,竟然严丝合缝,分明就是同一张图的下半卷! “阿川,在鬼见愁石窟里,爹伏在你背上跟你提过一嘴。” 林守成神色无比郑重,将那半张羊皮残图平平整整地铺在了炕桌正中央,手指颤抖着按在了图纸最顶端的一处凹陷山谷标记上: “三个月前,爹翻过鬼见愁北坡,并不是为了追赶那几只野山鹿,而是按照咱们黑石岭林家祖上一位老采药人传下来的手抄本,去找寻秦岭深处最隐秘的‘老天麻参窝’。” 孟川目光顺着老人的指尖看去。 那羊皮图纸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一处极其隐蔽的天然断层石峡,四面环山,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漏斗,而在漏斗的最底部,赫然用极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几行小字: “黑石崖底,天然地热温谷。冬生赤箭,夏蕴灵气。野生乌天麻群生如卧卵,重者过斤,质如坚玉,见土则隐,非大雪封山不可寻其赤红箭顶。” “天然地热温谷?野生乌天麻?!”孟川低声吸了一口气。 在八十年代的中药材行当里,野生天麻那是真正能跟野山参平起平坐的硬通货,尤其是这种生长在地下避风温泉附近的极品“乌天麻”,药性最厚,镇风止痛、通络化瘀有奇效。 普通的人工天麻在药站一斤也就卖几块钱,而这种自然风化生长十几年、肉质瓷实如润玉的深山大号野天麻,县城国营大药房收出口创汇的上等货,一斤开出二三十块钱的天价都不稀奇! 若是真有一整片未被开采过的野天麻参窝,其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三个月前,爹就是在这处黑石崖下找到了那处温谷。”林守成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痛楚,“爹亲眼看见那片黑黝黝的腐殖土里,密密麻麻冒出了成百上千根手指粗细的赤红箭杆,随便一刨,底下的天麻足有海碗粗细!可爹当时被这泼天的富贵迷了心窍,忘乎所以,往崖下顺绳子的时候,踩脱了一块风化老松岩,连人带药篓跌进了万丈深谷,硬生生摔断了这条老腿……” 林守成抓着孟川的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清醒与后怕: “要不是老天爷看我林家不该绝后,让我跌进了一处背风石窟,爹早就烂在雪窝子里了!这三个月,爹在冰窟里啃着干苔藓挨饿受冻,心里比谁都明白——深山的宝藏是山神爷留给有德有能之人的,贪心不足,那就是阎王爷招手的引魂幡!” 林守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起那张泛黄的羊皮残图,极其庄重地递到了孟川的手中。 “阿川,爹老了,腿也瘸了,这山里的天路,爹再也走不动了。这杆老双管猎铳你已经拿稳了,林家的门面你已经挑起来了。这张压箱底的绝密天麻图,今天爹正式传给你!” 孟川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羊皮残图,只觉得入手滚烫如烙铁。 他凝视着图上那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山势地脉,沉声道:“爹,您放心。山里的规矩我孟川铭记在心。怀胎母兽不杀,过冬避风窝不捣,挖参采药取大留小。这天麻窝子再大,也是大山给咱家的存粮,绝不能一网打尽掏了绝户。” “好!好一个取大留小!” 林守成重重一拍大腿,眼中泛出无与伦比的欣慰与赞赏,“不贪不急,心明眼亮,这才是我林家当家人的气派!” 老人顿了顿,指向窗外漫天纷飞的暴风雪,声音压得极低,透出一股山里老猎手特有的老道与机敏: “阿川,这野生乌天麻有一桩奇绝的天性——它在平日里深埋地下,土色一盖,神仙难辨;可偏偏只有在这第一场大雪彻底落尽、天地极寒之时,温谷地热上涌,那些熟透了的大天麻顶端才会顶开冻土,吐出三寸赤红如火的‘凌雪赤箭’!雪落三尺,红箭如林,那是采挖天麻最好的天赐良机!” 孟川转过头,透过被风雪吹打得微微颤动的厚实窗纸,望向深山那片白茫茫的九幽极境。 大雪封山,万籁俱寂。 在寻常村民眼里,这是寸步难行的死亡寒冬;然而在深谙山林规则的顶尖猎手眼中,这茫茫白雪之下,正孕育着黑石岭林家世代长青的最后一道通天基石! 孟川反手将羊皮图纸妥善收入怀中,嘴角泛起一抹沉稳而凌厉的弧度: “爹,您在家里踏踏实实养腿喝鸡汤。” “明天等雪头一停,我和秀芝进山,去把咱林家的海上粮仓……彻彻底底迎回家!” ### 第十八章:大雪封山前的一盏灯(大结局) 连下了一天两夜的鹅毛大雪,在第三天清晨终于歇了。 红彤彤的冬日从秦岭巍峨的山脊后头慢吞吞升起来,把漫山遍野的雪原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空气清冷得吸进一口便让人浑身毛孔发炸,整个黑石岭寂静无声,唯有积雪压断枯枝偶尔发出的“咔嚓”脆响。 按照林守成传下的羊皮图,孟川和林秀芝天不亮就踩着踏雪板出了门。 这一次进山,两人身上带足了干粮、长短麻绳和掘土专用的鹿角铜钎。翻过了那道已经渐渐熟悉的“鬼见愁”断崖北坡,孟川凭借着惊人的山野辨位本领,顺着一道天然下陷的风蚀裂缝,一路攀爬至黑石崖最底部的一处深坳。 刚下到坳底,周围刺骨的森寒骤然消散大半。 这里是一处四面环山、天然避风的地热凹谷,地底深处隐隐有温泉脉络流淌,地面上并未积存太厚的坚冰,反倒覆着一层薄薄的松软雪沫,下面尽是数百年落叶堆积而成的乌黑腐殖土。 “阿川哥,你快看!” 林秀芝停下脚步,伸出裹着厚手套的手指,激动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放眼望去,在那片升腾着袅袅温热地气的黑土地上,白雪斑驳之间,赫然顶破冻土、笔直挺立着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三寸“红箭”! 那些红箭通体殷红如珊瑚,顶端挂着晶莹剔透的冰碴,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犹如一片赤色珊瑚林,散发着一股极清幽甘冽的独特药香! 正是老把头口中所说的“凌雪赤箭”! “爹没说错……真正的百年极品野生乌天麻窝!” 孟川深吸一口带着泥土香甜的暖气,眼底泛出浓郁的喜色。 他没有盲目动手去拔那些红箭。山里采药的老规矩不能忘,天麻依蜜环菌而生,若是粗暴硬拽,不仅会扯烂药身断了浆水,更会伤及地下的菌脉根本。 孟川卸下背篓,取出薄而锋利的鹿角铜钎,在距离一株最粗壮赤箭半尺开外的地方轻轻斜插下去,手腕平稳用力,向上一撬。 “起!”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泥土撕裂声,一大块松软的黑腐土被齐齐翻开。 露出来的,赫然是一块足有成人手腕粗细、沉甸甸如初生婴儿手臂般的巨型乌天麻! 整株天麻表皮泛着深褐色细腻的环形皱纹,肉质坚硬瓷实如墨玉,没有半点虫蛀空心,饱满得几乎要渗出温润的药汁。孟川单手掂了掂,光是这一块,分量就绝不下于一斤半! “好厚的肉质,这起码在地下养了二十年以上。”林秀芝捧着那株沉甸甸的乌天麻,眼圈泛红,“阿川哥,光是这一株送去县城国营大药行,就顶得上普通人家嚼裹好几个月的。” “手脚麻利点,挑老熟的起,嫩浆子一律不碰。” 孟川沉声吩咐,眼中一片澄澈冷静。 夫妻二人跪在松软的黑土上,手中铜钎翻飞。他们严格按照“取大留小、采熟留生”的山规,只刨挖那些赤箭粗如拇指、表皮紧绷的老天麻;至于那些细若指尖的小天麻以及尚未抽箭的幼苗,孟川连碰都不碰,甚至小心翼翼地把翻开的腐殖土重新掩埋回原位,压实土层,留待来年春风吹拂。 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大号背篓里装了满满当当半篓精选出来的上等乌天麻,足足有三十多斤重。 每一块都品相绝佳,个大肉实。 收拾停当,孟川站起身,环顾着这处在风雪掩映下生机盎然的天然温谷。 这一处地热宝穴,是大山赐予林家乃至黑石岭最厚重的退路与底气。只要规矩不破,后世子孙便永远有一口吃不完的饱饭。 “走吧,秀芝。”孟川将背篓稳稳背在宽阔的肩头,伸手拉住了林秀芝的手,“爹和小禾还在热炕头上等着咱们呢。” 林秀芝将头轻轻贴在孟川厚实的手臂上,笑容温婉甜美:“嗯,回家!” …… 雪后的山路虽然湿滑,但回程的脚步却轻快踏实。 下到村口打谷场时,正值晌午。 厚厚的积雪已经被村里的汉子们自发清扫出了一条宽阔干净的大道。看到孟川夫妇背着药篓从老林子里走出来,正在晒场上铲雪的四顺叔、二柱子以及闻讯赶来的乡邻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服与热忱。 “孟川兄弟回来了!” “川哥,后晌来家里坐坐,我家杀了一口大肥猪,留了上好的前槽肉!” “川哥,大雪封山前俺们打了两挑干柴,都堆在你家西墙根下了!” 村民们扯着嗓子热情地打着招呼。 几个月前,这里的人还在冷眼旁观林家的衰亡,私下里嘲笑孟川是个被逼当冤大头的穷汉子;而如今,从平巨债、斗恶兽、取绝壁石蜜,到暴雨山洪中以命换命救回四条年轻后生的性命,再到踏平鬼见愁背回失踪的老把头——孟川用他那一副铁铸般的肩膀、过硬的打猎本事和顶天立地的血性担当,成了整个黑石岭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崔麻子那伙放高利贷的闲汉早已灰溜溜搬出了村子,独眼彪等外乡恶徒更是闻风丧胆再不敢踏足这片地界半步。 在这八百里秦岭的大山深处,公道与尊严,从来都是靠踏踏实实的日子与硬桥硬马的手腕挣回来的。 孟川笑着朝乡邻们抱拳应承,脚步不停,领着林秀芝穿过巷道,推开了自家崭新的硬木大门。 院坝里的积雪早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三间青砖红机瓦的大瓦房在冬日的阳光下威风凛凛,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风干好的红腹锦鸡和肥硕的野猪腊肉,旁边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干柴垛。 “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 小禾欢快得像只雪地里的小麻雀,穿戴着孟川从县城买回来的那身深蓝色棉袄,围着毛茸茸的兔皮围巾,蹦蹦跳跳地从灶房里迎了出来,一把接过了林秀芝手里的铜钎。 正屋的大门被推开,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林守成正坐在烧得滚热的青砖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气色红润地看着进门的小两口。墙角处,那杆立下了赫赫战功的老双管猎铳擦拭得纤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沉稳宁静的幽蓝铁光。 卸下药篓,揭开厚实的麻布,当那一块块如黑玉般温润沉重的极品乌天麻展露在炕桌上时,林守成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花,随即仰起头,畅快地发出一声长笑: “好!好啊!大雪封山前起出了这窝灵根,咱们林家的根基,稳如泰山了!” “爹,秀芝,小禾。” 孟川脱下厚重的羊皮短袄,露出里面结实精壮的身板,脸上带着憨厚而满足的笑意: “这批老天麻先在地窖里用细沙封好,等开春出了山,一部分送去县里聚丰德和国营大药房,换来的钱,咱们把村西头那五亩山坡地全包下来,扎上铁丝网,引上山泉水,建一个正规的深山养蜂场和野禽暖棚;剩下的好苗子,留给咱全村的乡亲们当母本,带着大伙儿一块靠山吃山!” 林守成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里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成!有你这份胸襟,咱们黑石岭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炊烟袅袅,在清澈蔚蓝的苍穹下笔直升腾。 灶房里的大铁锅被烧得通红。林秀芝系着干净的围裙,用雪白的精细面粉擀出了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饺子皮;孟川挽起衣袖,在案板上将肥瘦相间的野猪肉剁得细碎,拌上鲜嫩的冬笋和清脆的野芹菜,淋上香喷喷的小磨香油。 一家四口围坐在暖烘烘的土炕边,欢声笑语,热气蒸腾。 小禾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个小元宝,惹得林守成和林秀芝一阵阵轻笑;孟川坐在林秀芝身旁,借着端面粉的当口,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妻子温热柔软的手掌。 林秀芝抬起头,目光与孟川那深邃沉稳的双眸撞在一处,两抹绯红悄然爬上白皙的面颊,眸子里尽是化不开的柔情与依恋。 当暮色渐渐降临,天边再次飘起零星的雪花时,一盘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白面大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了炕桌。 金黄香浓的野鸡汤在粗瓷大碗里打着旋儿,纯粮酿造的老烧酒斟得满满当当。 林守成端起酒碗,眼中满是欣慰的泪花:“来,一家人,干了这一碗!敬咱们的好日子!” “敬好日子!” 清脆的碰碗声在温暖如春的新房里回荡开来。 饭后,孟川踩着咯吱作响的薄雪走到了院子里。 夜幕降临,黑石岭深处的群山在风雪中化作了苍茫起伏的黑色剪影。那八百里秦岭的莽莽林海依旧广袤凶险,暗藏着万千风浪与严寒;但无论山外的风雪有多大,在这个小小的深山院落里,高门坚墙,仓廪充实,炉火正旺。 孟川走上前,将屋檐下那盏灌满了煤油的风雨灯高高挑起,稳稳挂在了大门正上方的门梁上。 橘红色的灯火穿透漫天风雪,静静洒向通往深山的小道,温暖而又明亮。 屋门被轻轻推开,林秀芝披着厚实的大氅走到了他身侧,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孟川坚实宽阔的后背。 孟川回过身,将妻子冰凉的小手拢进自己滚烫的掌心,低头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眸子,轻声笑了笑: “秀芝,还记得桂兰婶领我进门那天,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啥吗?” 林秀芝仰起脸,抿嘴轻笑:“婶子问你,要不要媳妇。” 孟川揽紧了妻子的腰,望向身后屋里透出的融融暖光与隐隐传来的家人欢笑,胸膛里满是踏实而坚定的温热: “那时候我以为我要的只是一个能过日子的漂亮媳妇。现在我才知道,那一天,我迎回来的,是这辈子最沉、最暖的一整个家。” 风雪漫天,炉火通红。 青砖瓦舍内,灯火长明,春意正浓。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