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水恶霸的升学宴
六年前大旱,村霸张德水霸占水闸敲诈全村救命钱,逼得村民卖粮借债、家破人亡。六年后的酷暑,张家为考上重点大学的儿子大办谢师宴,恭迎省城领导与贵客亲家。陈长生带着全村积压多年的仇怨归来,开着重型吸污车死死横锁门前要道,对门高搭白幡奏响丧乐,老会计顺势倒地讨债。全村老少联手做局,用滴水不漏的合规手段,彻底粉碎恶霸一家的体面与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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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 铁龙横门 八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舔下一层油来。 白羊村的水泥路刚被晒得泛起阵阵虚浮的白光,村东头的老张家院门口,却早已经是一片震天响的锣鼓喧天。 九道通红的充气拱门从张德水家大门口一路排到了村口主干道上,拱门上方金灿灿的大字迎风招展——“热烈祝贺张门麟儿张家豪高中省城重点大学”。 院子里,三十张大红圆桌齐刷刷摆开,切好的卤肉、码得整整齐齐的整鸡整鸭,在塑料大棚底下蒸腾出一股子肉香。 张德水梳着光溜溜的大背头,身上那件崭新的暗红色丝绸短褂被肚腩顶得没有半点褶子。他一手夹着中华烟,一手提着半人高的紫砂茶壶,昂着下巴冲着院外的马路不住地张望。 “德水哥,大喜啊!咱白羊村建村几十年,头一个考上省城重点本科的,那可是状元郎!” 几个从外村赶来吃席的远房亲戚围在旁边,嘴里不要钱似地倒着奉承话。 “咳,一般,一般而已。” 张德水嘴角咧开,露出那颗显眼的镶金门牙,嘴上谦虚着,眼角却恨不得挑到天上去。 “我家家豪自小就聪明,脑瓜子随我!我早就说了,这泥腿子的村子留不住真龙。今天省城农学院的招办老师要亲自下来送录取通知书,县城农机站的黄站长,也就是我家未来的亲家公,带着一家老小十二点整准时到!今天这场面,谁要是敢给我张德水掉链子,我剥了他的皮!” 站在一旁的李桂花穿金戴银,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项链,正叉着腰对着几个帮忙的村妇颐指气使: “那个谁,桌子擦干净点!省城来的大领导也是你们这种粗手粗脚能伺候的?今天这席面,单是茅台酒我就备了六箱,一桌没个三千块钱下不来!都给我精神着点!” 话音刚落,村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咔!” 那动静粗暴、沉闷,像是快要散架的拖拉机拉着几吨生铁在上坡,每震一下,地面的尘土都跟着蹦起半尺高。 正站在拱门底下迎宾的张德水眉头一皱,烟灰抖在衣襟上:“什么玩意儿?哪来的烂拖拉机,大喜的日子在这儿丧气!” 话音未落,一辆通体漆黑、挂着厚重污泥的八轮重型高压清淤吸污车,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黑烟,大摇大摆地从拐角处拐了出来。 那车身巨大无比,足足占了整条水泥路的三分之二,车斗上方盘着两条大蟒蛇粗细的抽污软管,车轮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黑泥,所过之处,在张德水精心铺就的红地毯边缘压出了一道黑乎乎的深印。 “嘎吱——轰隆!” 就在整辆巨型吸污车不偏不倚、横平竖直地停在张家正大门前不到五米的正中央时,发动机发出一声垂死的哀鸣,随后车头猛地一沉,彻底熄了火。 车身横着,车头顶在路左边的排水沟边沿,车尾卡在路右边的电线杆子旁,将通往老张家唯一的进出要道,堵得连只野狗都钻不过去。 张德水手里的紫砂壶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喂!开车的!你瞎了狗眼了?!” 李桂花扯着尖细的嗓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一样冲了出来,指着那高耸的驾驶室破口大骂:“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家办升学宴!赶紧把这喷黑烟的棺材车给我挪走!碰脏了老娘的地毯,你赔得起吗?!” 车门“哐当”一声推开。 陈长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踩一双沾着黄泥的劳保鞋,慢悠悠地从高高的驾驶位上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黑机油,摘下头上的帆布帽,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却挂着无比敦厚笑容的年轻面孔。 “哎呀,张大叔,桂花婶子,大喜啊。” 长生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恭喜家豪金榜题名啊,刚才在路上就听见鞭炮响了,真是给咱白羊村长脸。” 张德水定睛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陈长生?你不是在外头工地上开车吗?你开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回村干什么?还横在我家门口,你存心的是不是?!” “大叔,您这话可就诛心了。” 长生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车轮底下正在滴答流淌的黑色机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听说镇里要给咱们村清淤排涝修暗渠吗?我特意向工程队租了这辆大排量吸污车,大清早赶回来准备给村里效力。谁承想,走到您家门口,这传动轴它咔嚓一声断了,方向机锁死,刹车油管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大扳手,对着锈迹斑斑的轮毂“当当”敲了两下。 铁屑簌簌往下掉。 “您听听,这动静,轴承都磨碎了。车它自己趴窝,我也没办法啊。” 李桂花气得脸色铁青,冲上前就要去推长生:“你少在这儿装蒜!你开了好几年的大车,能在这儿坏了?十分钟!县城接亲家的大客车马上就要进村了,后头还跟着省城招办主任的小轿车!你今天要是敢把车停在这儿耽误了我儿子的前程,老娘一头撞死在你车轱辘上!” “婶子,您可别冲动,这铁皮硬得很,碰瓷容易伤着骨头。” 长生退后半步,不紧不慢地从驾驶室里抱出一套厚重的大号修车工具,直接铺在红地毯旁边的水泥地上。 “我比您还急呢。这车租一天得好几百块,我巴不得马上开走。可机械这玩意儿,它不讲政治,也不讲人情啊。坏了就得修,您越催,我这手越抖,万一把螺丝扣给拧滑丝了,怕是今天一天都挪不动分毫了。”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白羊村的村民。 几个端着饭碗的老汉站在自家篱笆墙后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没有一个人上前劝和,甚至好几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快意与冷笑。 张德水看着长生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子,拿着扳手去拧一个根本没有松动的螺丝,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他指着长生的鼻尖,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陈长生,你少在这儿跟我唱大戏!你不就是记恨六年前水渠那档子事吗?你个小王八犊子,憋了六年,偏挑今天来恶心我是不是?!” 长生手里的扳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迎着张德水那双充血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厚温和,眼底深处却像淬了一层寒冰。 “大叔,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六年前大旱,您家堵着总水闸不放,逼着全村三十户人顶着毒日头给您凑了一万二千块钱的买水钱……那事儿不是早就‘和解’了吗?您看我这记性,我压根都不记得了。” 长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中的扳手狠狠往下一砸。 “咣当!” 一声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 “大叔,咱慢慢修,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要是嫌慢,不如您来帮我搬搬这三百多斤的传动轴?”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隐隐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轿车鸣笛声,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和一辆挂着大红绸缎的白色大巴车,已经缓缓出现在了村口笔直的林荫道上。 张德水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刮了腻子的墙皮。 ### 第二章 干涸之痛 村口轿车的鸣笛声,一声紧似一声,顺着发烫的柏油道一路扎进张家院里。 张德水听得浑身皮肉直跳,脑门上的青筋拧成了两条青紫的长虫。他死死盯住蹲在地上擦扳手的陈长生,两只手在丝绸衣角上胡乱搓了两把,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半天挤不出整句来。 “长生……陈长生!”李桂花眼见车队越来越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尖着嗓子喊,“你听见没有?那是省城农学院的大领导!里头坐的是咱县农机站的黄站长!我儿子的前程,两家的亲事,全在这几分钟里了!你赶紧给我把车挪开,哪怕推到旁边沟里去也行啊!” “推沟里?”陈长生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块黑得看不出本色的棉纱,慢条斯理地揩着掌心里的机油,“婶子,您可真会说笑话。这重型车自重十四吨,里头水箱还压着八吨配重,整整二十二吨的大铁家伙。我要是敢往排水沟里滑半步,底盘卡死是小事,压塌了村集体的渠堤,到时候算谁的?” 他指了指脚下那一圈泛着彩虹光的柴油浮渍,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 “再说了,推下去了,车桥彻底弯折,谁出钱给我赔?修车师傅过来拖一趟得三千,换新桥得两万。我一个小开车的,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吃灰咽沙,可赔不起这天大的窟窿。” “你……”张德水气得嘴唇哆嗦,伸手指着长生,身子晃了三晃,“你少拿大话吓唬人!你分明就是记仇!六年前的事,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全村都认了,你现在翻旧账?!” “大叔,这话可得说明白,谁翻旧账了?”陈长生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目光越过张德水,落向了院墙外那一整片绿油油、齐刷刷的稻田,“我不过是车坏在路上,您怎么平白无故往六年前扯呢?不过说起六年前……那年夏天,天也是这么毒吧。” 围在四周围看热闹的十几个同村老汉,听到“六年前”三个字,原本漠然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层刀刻般的冷硬。 那是白羊村几十年未曾见过的大旱年。 六年前的七月,天上连续两个月没落下一星半点的雨丝,毒日头把泥土晒得像龟背一样寸寸龟裂。水库的水位一天天往下沉,到了最吃紧的时候,村南头那条从主干渠引过来的清水河,成了白羊村下头三百多亩高产稻田唯一的保命水。 偏偏那道能卡死全村命脉的青石引水闸门,正正好好修在张德水家老宅院墙外头两米远的山窝处。 当年修水利,老支书领着全村男丁扛石头、打洋镐,张德水一分力气没出,躺在炕上装了整整一个月的腰疼。等到渠道修成了,他见水闸离自家近,硬是连夜搬了青砖水泥,把自家的院墙硬生生往外圈了五米,连带着把水闸的钢轮、绞盘,严严实实圈进了他自家的后院里。 “水闸建在我家院子里,闸门底下的地皮是我爷爷留下来的老宅基地!” 大旱当头,三十多户庄稼人的水稻正在抽穗扬花,地里的泥块已经干裂得能塞进大人的拳头,禾苗从叶尖开始焦黄卷曲,一片片枯死。 几十号汉子光着膀子、挑着水桶堵在张德水家门口,求他摇起绞盘放水。 可那道两米高的铁栅栏大门,被张德水用三道粗铁链死死锁住。李桂花搬了一把藤条摇椅坐在院当间,头顶撑着两把大阳伞,脚底下摆着镇里买回来的冰镇西瓜,手里还慢悠悠摇着蒲扇。 任凭外头的乡亲怎么敲门、怎么喊,老两口就是装聋作哑。 直到老支书急得差点给张德水跪下,张德水才背着手从门缝里探出半张油腻的胖脸,嘴里吐出一枚西瓜子,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话: “放水?公家的水我不管,可这绞盘在我家院墙里头,你们天天跑来摇,踩坏了我院里的花花草草算谁的?再说了,水从我家地界底下过,那叫借道。想开闸放水,行啊,一口价,一万二千块钱的‘引水过境补偿费’。少一个子儿,这铁轮子你们谁敢碰一下,我就躺在闸门底下喝农药!” “张德水!你这是喝乡亲们的血!” 当年才二十出头的陈长生,眼眶通红地扑在铁栅栏上,指着院里破口大骂:“那是国家修的惠民水渠!大伙一锄头一扁担挖出来的!全村几十户人全指着这季稻子交公粮、给娃交学费,你家一根苗没种,凭什么要一万二?!” “凭什么?就凭闸门在我院子里!”张德水冷笑一声,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们爱放不放,庄稼旱死了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反正老子不靠种地吃饭,路修到我家门口,水闸建在我家院里,这就是老天爷赏我的饭碗!有钱拿钱,没钱滚蛋!” 整整僵持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白羊村上空的空气干得能擦出火星子来。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顶着四十度的高温,眼睁睁看着自家几亩地里的禾苗彻底晒成了干草,坐在田埂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长生的父亲为了挑水浇那二分试验田,在大太阳底下一头栽倒在田沟里,中暑引发了脑溢血,差点没抢救回来。 最终,为了保住剩下还没彻底干死的田块,全村三十多户人家,只能咬着牙、淌着血,挨家挨户凑钱。 这家拿三百,那家凑五百。有的人家把准备给儿子娶媳妇换彩礼的存折取空了,有的人家甚至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抓到集市上折了现。三十多张皱皱巴巴、沾着汗臭与泪水的毛票,硬生生凑成了一万二千块整,用一块红布包着,送到了张德水的手里。 收钱那天,张德水当着满村老少的面,沾着唾沫星子把钱数了三遍,最后才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扔给门口的乡亲: “早这么懂事,地里的苗能枯?行了,自己进去摇闸吧。记住了,明年的水,明年还得按这个规矩办!” 那一年,白羊村大减产,家家户户勒紧了裤腰带过冬。 张德水却用那一万二千块钱,给自己翻盖了小洋楼的门楼,李桂花脖子上也多了一条晃眼的金项链。 全村人走过他家门口时,头都低着,步子都迈得极快。张德水以为全村人都怕了他,以为这事就这么平平安安地翻了篇,甚至背地里还经常嘲笑白羊村是一窝窝囊废。 他哪里能想到,这一万二千块钱的债,白羊村的泥腿子们不是忘了,而是一笔一笔,全用刀子刻在骨头缝里,整整等了他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 “滴——!滴滴——!” 村口传来的轿车喇叭声越发急促,车头反光的亮斑已经晃到了张德水的眼珠子上。 那辆挂着红花的大巴车已经开到了百米开外的弯道前,因为这辆横在中间的巨大吸污车,不得不重重踩下刹车,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大巴车窗摇下,几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体面人探出头来,面露不悦地朝着这边张望。后头那辆挂着县城机关牌照的黑色桑塔纳上,更是直接走下来一个挺着大肚腩、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那是黄站长,张德水托了无数层关系、塞了不知道多少条好烟,才给儿子说下的好亲家! “德水!怎么回事?!车怎么停下了?!” 李桂花急得直跺脚,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开来,她一把扯住张德水的胳膊:“老头子!你快想想办法啊!亲家公下车了!招办的主任也下车了!这要是让他们瞧见咱们被一辆掏大粪的车堵着门,这婚事还要不要了?!咱儿子的脸往哪儿搁啊?!” 张德水浑身直冒虚汗,嘴唇青紫。 他看着面前蹲在地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冷笑的陈长生,又看了看远处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县城贵宾,终于彻底慌了神。 “长生……长生大侄子!” 张德水猛地上前半步,原本高高昂起的头颅,第一次在晚辈面前狠狠塌了下去,声音抖得像筛糠: “当年……当年的事是叔不对!叔财迷心窍!可今天……今天是你家豪兄弟一辈子的大事啊!叔求你了,你抬抬手,放叔一马!你要多少钱,你说!你说个数!” 陈长生手里的棉纱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双满是惊恐与绝望的浑浊老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凉刺骨的弧度。 ### 第三章 借力打力 白羊村的水泥路两旁,风卷着碎麦秆打着旋儿。 远处的黑色桑塔纳车门关得震天响,黄站长扯了扯领口紧绷的领带,踩着油亮的黑皮鞋,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在他身后,省城大学招办的两位年轻老师也下了大客车,手里捧着烫金的大红喜报和通知书文件夹,踩在满是浮土的水泥地上,面色透着几分尴尬与不耐烦。 “德水!怎么回事?!这车怎么还横在这儿?!” 黄站长的声音从几十米外压了过来,官腔十足,带着县城单位干部的威严和压迫感。 张德水的后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矮了半截。他死死抓着陈长生的胳膊,手指骨节捏得泛白,甚至隐隐带了哭腔: “长生!好侄子!算叔求你!叔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认错成不成?你开个价!要多少,叔给!只要你把这铁家伙从路正中挪开一条道,让亲家公和省城领导走过来!” 陈长生没甩开他的手,只是低头看了看被抓皱的工装衣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串青烟。 “大叔,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在趁火打劫似的。” 长生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语气甚至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 “刚才桂花婶子可口口声声说,这是公家的路,我车坏在这儿是挡了村里的道。我陈长生向来遵纪守法,哪敢跟您要什么买路钱?敲诈勒索那是犯法的事儿,当年您懂法,收的是‘引水补偿’,我现在可不敢犯糊涂。” 李桂花在一旁听得火烧眉毛,冲上来扯开张德水,对着长生尖叫: “姓陈的!你别在这儿拿话阴阳怪气!一口价,八百!我给你八百块钱现金,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这破车开进旁边的臭水沟里!爱翻不翻,反正路得给我让出来!” 说着,李桂花从腰间那只绣着金线的小皮包里,极其肉疼地掏出一叠红票子,数出八张,狠狠往长生怀里摔。 长生身子微微一侧,那八张钞票“哗啦”散落一地,有两张直接沾到了地上的黑机油。 “婶子,您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长生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眼神透着一股子冷意: “我刚才说了,这是二十二吨的高压吸污车。要把底盘锁死的大车强行硬拖到沟里,至少得叫两辆五十吨的重型吊车,单是出车费一辆就是一千二。强行拉拽,车轴要是彻底掰断,换一根原厂桥轴是一万八。更别提这旁边就是村集体的路基,压塌了半米,村里修路还得赔钱。” 长生弹了弹烟灰,目光冷冷地在张德水两口子脸上扫过: “我也不狮子大开口,算上底盘强行拖移的机械损耗费、底盘磨损费,还有工程队那边算我的误工折旧,一口价,三千八百块。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我今天这扳手可就拿不稳了。” “三千八?!” 张德水眼珠子差点瞪爆,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六年前,他们全家昧着良心,卡着全村三十多户人的命脉,敲骨吸髓也就勒索了一万二千块。这小王八犊子一张嘴,动动嘴皮子就要三千八?!这几乎是要从他心头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你这是敲诈!你这是明晃晃的抢劫!” 张德水指着长生的鼻子跳脚大骂,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大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长生冷笑一声,转头就往驾驶室走,手里的巨大扳手往驾驶室脚踏板上一砸,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那成了,既然您觉得是敲诈,那这钱我一分不收。咱按规矩办,我这就坐回车里慢慢排查故障。等我把这一百多个高压油阀一个一个拆下来洗干净,天黑之前总能修好。您放心,今天这升学宴,叔您慢慢办,我不打扰了。” “别!长生!别走!” 眼看长生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驾驶室的踏板,张德水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不远处,黄站长已经走到了三十米开外,脚步猛然停住,脸色阴沉地打量着那辆庞大且散发着机油味的黑铁巨兽,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钞票和神色慌乱的张德水身上,眉宇间已经聚拢起浓浓的厌恶与猜疑。 省城农学院的招办老师更是连连摇头,低声嘀咕着什么“乡风野蛮”、“成何体统”。 再拖下去,别说升学宴,黄站长要是当场拂袖而去,县城那套给儿子安排的编制工作,还有那门千挑万选的富贵亲事,全得在这一袋烟的功夫里鸡飞蛋打! “我给!三千八!我给!” 张德水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把一口老血咽回肚子里。他一把夺过李桂花手里的皮包,手指颤抖着把里面厚厚一沓准备用来发喜烟喜糖的百元大钞全抽了出来。 数了整整三十八张,张德水两只手哆嗦着,把钱硬递到长生面前。 长生却没有伸手接。 他站在车门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德水,嘴角挂着戏谑的弧度: “大叔,亲兄弟明算账,当年的规矩您教过我。钱我可以收,但话必须留在纸上。” 长生从工装兜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红塑料皮笔记本,撕下一张泛黄的横线纸,连同一支圆珠笔递了过去: “写清楚——‘今自愿支付陈长生同志高压抽污车辆应急移位底盘机械损耗及抢修补偿费人民币三千八百元整,双方自愿协商,绝无纠纷,绝非敲诈,签字画押’。叔,您自己写的收条,字迹全村人都认得,写吧。” 当年全村凑一万二千块钱买水,张德水也是逼着各家各户在自愿补偿协议上按手印,生怕落下敲诈的把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张德水看着递到眼前的纸笔,浑身的血脉一阵倒流,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可远处的黄站长已经迈开了步子,似乎马上就要转身掉头回车上去。 “我写……我写!” 张德水趴在吸污车满是泥污的保险杠上,手抖得不成样子,歪歪扭扭地写下那几行字,最后狠狠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印。 长生接过纸条,借着太阳光仔细验了验,这才慢悠悠地收下那三十八张钞票,揣进贴身的兜里。 “得勒,大叔痛快。” 长生咧嘴一笑,敏捷地翻身跳上驾驶室,猛地拧动钥匙。 “轰——轰隆隆!” 发动机爆发出一阵咆哮,刚才还“传动轴断裂、方向机锁死”的钢铁巨兽,在长生熟练的操控下,冒着一股浓烈的白烟,硬生生往前挪动了不到一米半,斜刺里靠向了路边的水杉树,在两米宽的水泥路上,极其勉强地腾出了一条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泥泞缝隙。 车窗摇下,长生探出头来,冲着目瞪口呆的张德水挥了挥手: “大叔,技术有限,车况太差,只能挪这么多了。您赶紧招呼大领导们‘侧着身子’过来吧,别误了吉时!” 张德水看着地上深陷的车辙印,又摸了摸空瘪下去的皮包,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喉头泛起一阵腥甜。 但他顾不上找长生拼命,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堆起满脸谄媚的褶子,一路小跑着迎向正站在泥水边的黄站长: “亲家公!哎呀黄站长,您看这乡下地方……路窄,出了点小意外,赶紧院里请,院里备了上好的龙井!” 黄站长神色冷淡,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泥星子溅脏的皮鞋边缘,刚要开口斥责几句。 “咚——!咚——!呜——呜——” 突然间,一阵尖锐刺耳、凄厉悲怆的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在张家正对面的院落里炸响! 那不是迎宾的欢喜曲调。 那是哭丧、送殡、压棺材时才会吹响的——《大摆焦赞》! 紧接着,对门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铁门“轰”的一声向两侧大开。 两道长达四米的雪白麻布白幡,在八月的艳阳天里迎风扬起,正正好好,与张家大门口九道通红的充气拱门迎面撞在一处! ### 第四章 红白冲煞 那尖利高亢的哭丧唢呐声,像一把锈迹斑斑的生铁刀子,生生割裂了老张家原本震天响的喜庆鼓点。 “呜——哇——!” 两丈长的招魂白幡在炽热的夏风里猎猎作响,白麻布下缀着的铜钱纸穗随风乱舞,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过狭窄的村道,几乎要扫到张德水大红拱门上的金字。 张德水脸上的谄笑瞬间僵死,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瞪出来,嘴里那颗镶金的门牙咬得咯咯作响。 “孙大富!你个断子绝孙的狗杂种!” 李桂花先疯了,尖锐的嚎叫声直接压过了半截唢呐。她连滚带爬地跨过路中间的机油印,冲着对门那洞开的大院破口大骂: “老娘儿子今天考重点大学!省城大领导在门前!你家摆灵堂、吹丧歌,你存心触老娘的霉头是不是?!赶紧把这烂白布给我扯下来!把那死人铜锣给我砸了!” 对门的孙家大院里,黑压压坐了二三十号人。 正堂正中央,赫然架起了一张两米长的高脚供桌,黑漆漆的实木牌位端正立在当中,前面香炉里插着三炷拇指粗的降香,青烟袅袅,弥漫出浓烈的纸灰气。两只白蜡烛在大白天的日光下跳动着幽绿色的火苗,供桌两边,几个穿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正披着白布,跪在草垫上捶胸顿足,哭得惊天动地。 听到李桂花的叫骂,正跪在灵前烧纸钱的孙大富缓缓站起身来。 他头上扎着一根孝带,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叠没烧完的黄表纸。他走出院门,脸色冷得像数九寒冬结了冰的黑泥。 “李桂花,你嘴里放干净点。” 孙大富的声音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往地上砸: “今天是我爹过世整整三年的正祭日!按照白羊村的老规矩,三年大祭,合族守灵,迎风摆幡,鸣锣开道!我家在自己院子里祭奠亡父,犯了王法还是碍着你了?!你办你的升学喜事,我尽我的孝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凭什么叫我扯白幡?!” “你放屁!”张德水也按捺不住了,两步冲上前,手指几乎戳到孙大富的脑门上,“你爹死了三年,早不下葬晚不下葬,偏挑老子大摆宴席的今天办正祭?!你前几天大门紧闭,连个鬼影都没有,今天一早把亲戚全从外县拉回来,你不是冲着我来的,你是冲着谁?!” “张德水,你还真把自己当阎王爷了?” 孙大富冷笑一声,身子往前一步,眼底泛起一股滔天的血丝: “三年前我爹是怎么走的,你忘了,全村老少可没忘!那年大旱,为了凑你那一万二千块钱的放水钱,我爹拖着快瘫痪的腿去镇上卖口粮,大太阳底下中暑栽下桥,落下了病根,拖了半年就咽了气!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合不上眼啊!他说他一辈子没求过人,老了老了,临死前还要给你这个水霸王低头凑份子!” 孙大富猛地一指堂屋正中的黑漆牌位,厉声大喝: “今天是他老人家的忌日!也是他三年圆坟的大日子!我当儿子的,在他老人家的灵前给他吹吹唢呐、送送行,你张德水做贼心虚,你怕什么?!有本事,你当着我爹的灵位,把你当年贪村里的血汗钱再数一遍!” “你……你无理取闹!” 张德水被那番话堵得气血翻涌,连退了两步。 四周看热闹的白羊村村民越来越多,足足几十号人围在两旁,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张德水说半句话。相反,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都在低头抹泪,嘴里咬着牙念叨着当年受旱灾时的惨状。 更要命的是,这一场大戏,全落在了刚刚走到吸污车旁的县城客人们眼里。 黄站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两道浓黑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他是县农机站的副站长,极讲究体面和风水运势。今天大老远带着老婆孩子、提着厚礼下乡,本是为了给准女婿撑场面,促成两家这门亲事。 可谁能想到,刚进村,先是被一辆掏大粪的吸污车卡在泥路上,不得不像逃荒一样侧着身子钻过来; 一抬头,红喜字直接撞上了白灵幡,喜庆的红地毯正对着哭丧的灵堂! 红白相冲!大煞! 在当地的民俗里,娶亲或者庆典遇上迎面停灵办丧,是极凶极恶的兆头,主家轻则家道中落,重则横祸临门! 跟在后头的省城农学院招生办主任更是皱紧了眉头。那两位年轻老师捧着大红的喜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满是机油和纸灰的泥水地里,脸上的表情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黄站长,这……这乡下民风,有点复杂啊。” 招生办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反感:“张家豪同学的高考成绩确实不错,但高等学府不仅看重成绩,更注重品德和家庭环境。这……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邻里关系剑拔弩张,我们送喜报的程序,是不是先缓缓?” “主任说的是,确实不像话!” 黄站长的声音冷得掉渣。 站在黄站长身旁的一个年轻姑娘,穿了一条洁白的碎花洋裙,脚踩白色凉鞋,正是一心奔着张家豪来的准新娘黄晓燕。此刻,一阵夏风刮过,对门孙家灵堂前飘起的一把惨白纸钱,打着旋儿飞了过来,“啪”的一声正好贴在了她的裙摆上。 “呀——!” 黄晓燕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地往后跳开,拼命用手去拍裙子上的灰烬: “爸!这什么破地方啊!又脏又臭,对面还在死人发丧!恶心死了!我不去了!这席我不吃了!” “晓燕!晓燕别生气,别弄脏了衣裳!” 黄站长的爱人也黑着脸拉住闺女,扭头冲着黄站长沉声道:“老黄!当初德水说得天花乱坠,说他们在白羊村威望高、家境好,家豪这孩子更是全村的榜样!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还没进门就被死人晦气扑了一脸,这种人家,咱闺女要是嫁过来,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亲家母!晓燕!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啊!” 张德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顾不上再去撕扯孙大富,连滚带爬地扑回客人们跟前,双手合十拼命作揖: “这……这是对门那家子神经病!他们脑子有毛病,故意挑事儿!我马上叫村委会来人把他们撵走!席面早就齐备了,六箱茅台,三十桌硬菜,全在院里候着呢!咱们先进院,把大门一关,什么也看不见!” “进院?怎么进院?!” 黄晓燕眼眶通红,指着那狭窄不堪的泥路和对面的白幡: “从死人灵堂前头踩过去?还是从那辆吸粪车底下钻过去?!张家豪人呢?!他不是省城高材生吗?!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他缩在屋里当缩头乌龟?!” 张家堂屋里,一身笔挺西装、头发抹着发胶的张家豪原本正端坐在正堂里等着“贵客迎门”,听到外头的混乱,终于按捺不住,脸色惨白地从院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看着未来岳父岳母那吃人一样的眼神,张家豪吓得两腿直打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张德水满头大汗、李桂花急得当街哭号的节骨眼上。 村口那条好不容易勉强能走人的狭窄道口上,忽然又传来了一阵颤巍巍、有气无力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 只见村里九十六岁的老会计周太爷,身穿一件穿了四十年的蓝色旧中山装,手里柱着一根磨得光秃秃的枣木拐杖,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好几大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硬壳病历。 老人家脚步虚浮,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在两个重孙辈的虚扶之下,颤颤巍巍、一步三摇地,正正好好,晃到了黄站长那辆黑色桑塔纳轿车车头前不到三寸的地方。 周太爷眯着浑浊的老眼,仰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黑色轿车,突然脖子一歪,手里的枣木拐杖“当啷”一声砸在车引擎盖上。 下一刻,整个人顺着车标,极其顺滑、极其自然地,一头栽倒在车轱辘底下! ### 第五章 半步飞升 “哎呀——!撞死人啦!” “轿车轧死人啦!周老会计被撞没气啦!” 随着周太爷顺着桑塔纳车头滑倒在地,原本安安静静站在路两旁围观的几个村妇,忽然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那动静撕心裂肺,尖利得几乎要穿透村头的大喇叭。 黄站长正准备伸手去拉女儿,冷不防听到这声喊,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泥浆里。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车里推门出来,举着双手连声辩解: “没撞!我没撞啊!我车早就熄火了!钥匙都拔了!他是自己倒下的!” “你车熄火了,那车头怎么顶着老人家的肋巴骨呢?!” 陈长生不知什么时候又拎着大扳手晃悠了过来,站在人群最前面,义正言辞地指着车轱辘底下的老人: “黄站长,咱县里的干部下乡,也不能开车不长眼吧?周太爷今年九十六岁,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民兵,在村里当了四十年会计,德高望重!你这桑塔纳铁皮这么硬,顶着老太爷的心口,你看他老人家连气儿都倒不上来了!” 围观的几十号村民顿时黑压压地围了上来。 “就是啊!城里来的官老爷开车撞了老太爷还想赖账?!” “九十六岁啊!碰一碰就要散架的老祖宗,你们安的什么心?!” 李桂花眼看局势彻底失控,急得扑上去就要去拽周太爷的衣领:“周老蔫!你个老不死的!你活腻味了是不是?!黄站长车停在这儿半天了,连个蚂蚁都没压死,你躺在这儿装什么死?!赶紧给我起来!再不起来我拿开水泼你!” “桂花!你别碰他!千万别碰!” 张德水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了自己媳妇的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好歹是在村里横行霸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一眼看过去,魂儿都快吓飞了。 只见躺在泥地里的周太爷,脸色煞白如纸,嘴唇青紫泛乌,两只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老手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喽、咯喽”的微弱抽气声,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眼瞅着进的少、出的多。 最要命的是,老太爷怀里鼓囊囊的那几大本旧布包掉落在地,散落出足足两寸厚的病历纸和诊断书! 大风一吹,那一张张盖着县人民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鲜红大印的单据,像雪花一样飘散开来,落得满地都是。 站在旁边的长生眼疾手快,捡起两张在半空抖了抖,大声念道: “重度冠心病伴心绞痛、不稳定性心力衰竭、三级高血压(极高危)、陈旧性大面积脑梗死、糖尿病足坏死前期、双肺严重间质性纤维化……哎呀!还有骨质疏松重度晚期,全身骨骼受外力极易粉碎性骨折!” 长生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冲着脸色煞白的众人喊道: “大伙儿可都退后点!周太爷这是半步飞升的境界啊!浑身上下就剩最后一口仙气吊着,哪怕是风吹得大点儿,或者谁大声咳嗽一声震断了他的气管,这人命官司今天就算在谁头上!” “半步飞升?!” 黄站长的爱人听到这四个字,吓得两腿一软,差点没当场瘫坐在地上,拉着闺女黄晓燕就往后缩:“老黄……老黄啊!这……这乡下怎么是这种地方啊?!一进村撞见出殡的,转眼又倒下一个随时要咽气的老不死的,这分明是个阎王殿啊!晓燕,走!咱不结这个亲了,咱回家!” “我不嫁了!打死我也不嫁到白羊村!” 黄晓燕哭得梨花带雨,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和惊恐冲得一塌糊涂,死死拽着她妈的胳膊往村外的大巴车上跑。 “晓燕!晓燕你听我说啊!” 张家豪穿着西装从院里追了出来,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想去拉准媳妇的手。 “啪!” 黄站长猛地转过身,一个响亮干脆的耳光狠狠抽在张家豪的脸上,打得这位新晋的大学生眼冒金星,嘴角瞬间溢出血来。 “张德水!这就是你说的家风淳朴?!这就是你说的白羊村首善之家?!” 黄站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德水的鼻子,官威和愤怒彻底爆发: “前头有清淤车堵路,中间有灵堂哭丧,现在车前头还躺着一个要死的老头!你们一家在村里到底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能让满村老少在今天合起伙来堵你们的门?!我黄某人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干部,今天要是被你们这档子破烂事连累成撞死五保老人的凶手,我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张德水捂着脸,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黄站长面前,眼泪鼻涕全流了下来: “亲家公……黄站长!真不是我啊!这老头是碰瓷的!他孙子在外头打工,他自己一个人过,他今天就是故意来要钱的!他是当年修水渠那件事怀恨在心啊!” “当年?又是当年!” 黄站长冷笑一声,眼神里的嫌恶已经浓郁到了极点:“我不管你当年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今天这老头要是死在我的车前头,张德水,你儿子别说进省城大学,我让他连这白羊村都走不出去!” 就在场面混乱到了极点的时候,地上的周太爷忽然极其配合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哎呦……疼啊……心口像被大铁锤砸碎了……” 周太爷半睁着浑浊的老眼,两只枯手在半空胡乱抓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活了九十六……没见过这么横的官老爷啊……当年修水利,老汉我带着伤残的胳膊在渠底下挑了三个月的土……到头来,连口救命水都要被恶霸卡脖子……今天还要被大车轮子压死在自家村道上……天理何在啊……阎王爷,你睁开眼看看啊……” 那声音如泣如诉,字字带血,听得周围的村民无不咬牙切齿,几个年轻后生甚至撸起袖子,将黄站长的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太爷!您撑住啊!救护车马上来!” 长生扑通一声蹲在老太爷身边,一只手轻轻抚着老人的胸口,转头冲着张德水厉声喝道: “张德水!你还愣着干什么?!周太爷当年为了保住那点救济粮,给你们家凑了整整一千块钱的放水钱!那是老人家棺材本里的抚恤金!你今天把他气成了这样,倒在黄站长的车底下,你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吗?!” 张德水跪在地上,看着那几斤厚的病历,又看着周围一双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明白,今天这道坎,光靠嘴皮子是绝对过不去了。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就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专挑他张家最得意、最输不起的这一天,狠狠收紧了网口! “钱……周叔,周太爷!” 张德水跪爬着挪到周太爷身边,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我退!我把当年的钱退给你!我给你拿三千块钱去县医院体检!求求您老人家行行好,给晚辈留条生路,起来吧!” 躺在泥地里的周太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浑身一僵,头往旁边一歪,喉咙里发出一声更长、更微弱的倒抽气,两只脚蹬了两蹬,似乎那最后一口气,马上就要彻底散在这毒日头底下了。 ### 第六章 神医良药 毒辣的日光像火炭一样炙烤着白羊村的村道。 周太爷两眼往上一翻,头歪在泥泞的车辙印里,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彻底平息下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对门孙家灵堂里飘过来的惨白纸钱,落在老人的旧中山装上,透着一股瘆人的死气。 “爸!老黄!他没气了!他真的没气了!” 黄站长的爱人吓得瘫软在车门旁,死死掐着自己的人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黄站长更是面如土色,两只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他是县农机站的副站长,平日里最爱惜羽毛,如果今天这九十六岁的老退伍民兵真死在他的车轱辘底下,别说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下半辈子都得在官司和处分里打滚! “叫……叫救护车啊!报警!快报警!”黄站长扯着沙哑的嗓子狂吼。 “早报了!镇卫生院的救护车进村至少得半钟头,老太爷这身子骨,能撑得过三分钟吗?!” 长生半跪在地上,两手护着老人的心口,扭头对着脸色发青的张德水厉声喝道: “张德水!三千块钱你打发谁呢?!六年前大旱,老太爷那五亩保命田全指着水救命,你硬是逼着他把退伍抚恤金拿出来凑了一千块!老人家整整咽了六年的恶气,今天被你家这阵仗一吓,旧病全犯了!你那是杀人诛心!” 李桂花披头散发地冲过来,扯着嗓子尖叫:“他碰瓷!这是明晃晃的讹诈!老娘今天一分钱都不……” “你给我闭嘴!臭娘们!” 张德水猛地暴起,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李桂花脸上,打得李桂花嘴角淌血,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堆里。 张德水此刻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知道,黄站长的车要是真闹出人命,他儿子张家豪的前途彻底完了,他老张家在白羊村也彻底没法立足了! “周叔!周老太爷!” 张德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周太爷身侧,双手颤抖着伸出五根手指,声音抖得不成调: “五千!我出五千块钱退款加营养费!当年您给了一千,我翻五倍还给您!求您老人家行行好,喘口气吧!” 躺在泥地里的周太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咕噜”声,两只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这声音,但身子依旧僵硬得像块铁板,嘴唇依然泛着令人心惊的青紫色,显然五千块钱还不足以买回这口“仙气”。 “五千块?张德水,你打发要饭的呢?!” 站在一旁的孙大富跨步上前,孝带在风中狂舞,指着满地的病历单据怒吼: “你瞎了狗眼看看!县医院光是ICU一天的床位费就是三千!冠心病造影、脑梗溶栓、骨质疏松进口针剂,哪一样不要大几千?!老太爷要是被抬上救护车,两万块钱都打不住底!当年全村三十户人被你敲诈了一万二,老太爷这一户的怨气,你就想拿五千抹平?!” “一万!我出一万!” 张德水几乎是把后槽牙咬碎了,和着血水吐出这句话来。 整整一万块! 加上刚才给长生的三千八,他这短短半个小时里,已经被生生割下去一万三千八百块钱!这几乎把他们两口子准备给亲家的大红包、喜烟喜糖钱全部掏空!六年前贪来的一万二,不仅全吐了出去,连本带利还要倒贴一千八! 长生冷眼旁观,伸手从周太爷那厚厚的病历本里抽出一张盖着公章的白纸,又递过去一支碳素笔: “大叔,口说无凭。黄站长和省城农学院的大领导都在这儿看着呢,别回头老太爷缓过劲来,你反手去派出所告老人家敲诈。写!就写‘今退还六年前拖欠周德福同志水利过境款一千元整,并自愿补偿老人精神抚慰及身体调理费九千元整,双方一次性了结,永无纠缠’!” 张德水浑身剧烈颤抖,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他趴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在黄站长极其冰冷的注视下,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一字一顿地写下了这份退款补偿条,最后咬破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在名字上狠狠按下一枚血红的手印。 “桂花!拿钱!把家里保险柜钥匙拿出来,取钱!”张德水扭头冲着瘫在地上的李桂花疯狂咆哮。 十分钟后,厚厚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连同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纸条,整整齐齐地塞进了长生的手里。 长生仔细数了数,整整一百张,分毫不差。 他蹲下身子,将那叠红彤彤的票子和字条塞进了周太爷旧中山装内侧贴着心口的兜里,随后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朗声说道: “老太爷,账清了!六年前村里水渠的旧账,张德水连本带利全退给您老人家了!白羊村的山水,不欠他老张家半点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叠厚厚的百元大钞刚刚贴上老人的胸膛,原本两眼翻白、气若游丝的周太爷,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咳嗽! “咳咳——!噗!” 一口堵在喉咙眼里的浓痰顺畅地吐在路边的草丛里,紧接着,老人家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煞白恢复了红润,两只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精光四射。 “哎呀……这天上的日头,可真是大啊。” 周太爷慢悠悠地从泥地上坐了起来,自己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柱着那根枣木拐杖,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搀扶,极其利索地从车轮底下站了起来。 神医良药,莫过于此! 全场看热闹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神了!这钱币真是通灵的仙药啊!” “可不是嘛,专治各种恶霸心绞痛!” 黄站长看着拍拍屁股站起来的老头,整个人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即脸色铁青得像吞了死苍蝇。他哪里还看不出来,自己堂堂一个副站长,彻头彻尾成了这帮泥腿子用来收拾恶霸的一柄枪! “张德水……你很好,你们白羊村很好!” 黄站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德水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冷笑: “大喜的日子,红白相冲,碰瓷要账,一家子泼皮无赖!这种乌烟瘴气的家风,也配进我黄家的门?!也配做我黄某人的女婿?!” “走!回县城!” 黄站长猛地一挥手,拉着老婆孩子转身就往村外大巴车上走,连一步都不肯再往张家的大红拱门里迈。 “亲家公!黄站长!晓燕!” 张德水和李桂花哭爹喊娘地追了上去,甚至张家豪也连滚带爬地扑向车队。 然而,就在黄家三口刚刚退到村口大路边的当口,村外的小树林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凄凄切切的哭诉声,伴随着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 “张家豪!你个负心汉!你考上大学就想甩了我吗?!” 一个身穿褪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花格衬衫、脸上画着极不合时宜的清纯淡妆的年轻女孩,手里挥舞着一大叠泛黄的信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冲破人群,直奔张家豪扑了过来! 在女孩身后,几个同村的妇女更是扯着嗓子大喊: “快来看啊!张状元把人家小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现在要攀高枝当陈世美啦!” ### 第七章 粉墨登场 正要拉开车门的黄站长一家,动作齐刷刷僵住了。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负心汉”,像一道响雷,精准地劈在了张家刚刚勉强平息的火坑里。 正准备踏上车门的黄晓燕猛地顿住脚步,霍然转身,那一双泛着红血丝的杏眼死死盯住了正跌跌撞撞扑过来的年轻女孩。 女孩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梳着两根略显土气的麻花辫,脸上抹了层薄薄的劣质粉底,眼角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花格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显得单薄又楚楚可怜。 她手里高高扬着一沓厚厚的信纸,脚下一滑,顺势就扑倒在张家豪笔挺的西装裤脚下,双手死死抱住张家豪的小腿。 “家豪哥!你难道全忘了么?!” 女孩仰着脸,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凄厉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去年冬天在县城出租屋里,你说你家里穷,全村人都欺负你,你发誓只要考上省城大学,将来出人头地,第一件事就是用八抬大轿来娶我!你复习资料的钱、你买模拟卷的钱,全是我在纺织厂两班倒、熬夜踩缝纫机一分一分攒出来给你的啊!现在你通知书到手了,转头就要娶城里的官家小姐,你让我肚子里的骨肉怎么办?!” “轰——!” 白羊村的村道彻底炸开了锅。 “哎呦喂!看不出来啊,平日里戴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背地里玩得这么野?!” “白眼狼啊!拿着相好的打工钱去考大学,考上了就踢开怀胎的苦命丫头当陈世美?!” “怪不得张德水急着把黄站长闺女娶进门,这是想找接盘侠还是想攀高枝灭口啊?!” 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声音大得像集市上的铜锣。 “你……你血口喷人!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张家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甩动双腿,想把女孩蹬开。可那姑娘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锁住他的脚踝,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不认识我?!” 女孩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一把将手里泛黄的信纸扬向半空: “大家伙都来看看!这是张家豪去年亲手写给我的情书!白纸黑字!‘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他还盖了他自己的红木私章!家豪哥,你左边大腿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你敢当着大领导的面脱下裤子验一验吗?!” 原本在后头强撑着场面的省城大学招生办主任,听到“胎记”两个字,脸色彻底由铁青变成了墨黑。 高等院校招生政审,第一条看的就是个人品质与作风道德。眼前这桩丑闻如果属实,别说送喜报,这学生甚至可能面临取消录取资格的重大处分! “胡闹!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可理喻!” 招生办主任气得手里的喜报文件夹都快捏变了形,转头冲着随行的年轻教师喝道:“把喜报收起来!今天这送达仪式取消!立刻向校纪检部门汇报情况,彻查这名考生的综合素质!” “主任!别!领导您听我解释啊!” 张德水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拦住招生办的轿车,可随行的司机一把将他推开,两名老师动作利索地钻回车里,“砰”的一声锁死了车门。 而另一边,黄晓燕已经彻底崩溃了。 “张家豪!你个恶心透顶的畜生!” 黄晓燕尖叫着冲上前,将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金手镯猛地褪了下来,狠狠砸在张家豪的鼻梁上,直接砸出了一道殷红的血口子: “你拿着纺织厂女工的血汗钱读书,还敢跑到我面前装什么纯情书生?!你还让她怀孕?!恶心!我这辈子见过最恶心的人就是你!” “晓燕!我没有!她是邻村李老二家的疯丫头!她平时就是个街头混混精神小妹,她故意来讹我的!” 张家豪捂着流血的鼻子,顾不上体面,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吼叫。 那抱着他大腿的女孩听到这话,哭声猛地一滞。 她悄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靠着吸污车的陈长生。长生冲她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嘴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女孩心领神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台词,猛地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板,大声喊道: “对!我就是精神小妹怎么了?!精神小妹的钱就不是钱吗?!你说我讹你,那你去年向我借的那两万块钱打胎费……不对,是学杂费!你还给我!” 女孩一边喊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在风里抖得哗哗作响。 那红泥印章和歪歪扭扭的字迹,正是张家豪平日里练字时的笔风——虽然那是长生昨晚花了两盒烟,让村里模仿字迹的高手照着张家豪高中毕业留言册临摹出来的,但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谁能辨别得出真伪?! “老黄!还愣着干什么?!上车!立刻走!这种藏污纳垢的人家,咱沾上一星半点都要倒大霉!” 黄站长的爱人死死拽着黄晓燕,母女俩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大巴车。 黄站长站在车门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泥水里、鼻青脸脸肿的张家豪,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张德水,原本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想提携你家一把。今天我才算看明白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当年在村里拦渠要钱,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道德败坏的陈世美!这门亲事,到此为止!那三金彩礼和订婚酒钱,明早之前一分不少给我打回账上,少一毛钱,我让经侦大队来封你的门!” “砰!” 大巴车门狠狠关死。 黑色轿车和大巴车同时倒车,发动机发出狂暴的轰鸣声,卷起满地的尘土和机油味,连半秒钟都没有多留,掉头朝着村外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水泥路的尽头。 八月的日头正当顶,烤得人皮焦肉烂。 张家大门口,九道大红拱门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显得无比滑稽与凄凉。 对门孙家的灵堂里,那凄厉的丧歌和哭泣声依然在不依不饶地响着,与张家院子里三十桌冒着热气的冷清酒席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照。 女孩见正主都走绝了,哭声戛然而止。 她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顺手把散落满地的纸页一拢,塞回布包里,嘴里嚼着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嘴里的泡泡糖,冲着长生咧嘴一笑: “长生哥,演得还成吧?刚才那段临场发挥,没掉链子吧?” “漂亮,回村头小卖部领两箱红牛去。”长生低声笑骂了一句。 张家豪瘫坐在地上,看着远去的车辙印,又看着眼前瞬间变脸的女孩,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你们毁了我……你们全村人合起伙来毁了我啊!!” 李桂花更是一头栽倒在门槛上,披头散发,拍着大腿号啕大哭:“天杀的啊!三十桌茅台席面啊!几十万的彩礼啊!全完了啊!” 张德水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中间,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满村那些抱臂冷眼旁观的邻居,看着面带讥诮的陈长生,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然而,这噩梦却并没有结束。 还没等老两口从绝望中喘过一口气来,村头拐角处,又响起了一阵“突突突”的农用三轮车轰鸣声。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仿佛死鱼烂虾在盛夏闷了半个月的惊天恶臭,像无形的毒气一样,顺着炽热的东南风,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朝着张家那摆满精致菜肴的院落里猛灌了过来! ### 第八章 黑水生香 那股恶臭钻进鼻腔的一瞬间,正趴在门槛上嚎哭的李桂花嗓子眼猛地一缩,连一口气都没倒腾上来,当场干呕出两口黄水。 “呕——!咳咳咳!” 风是顺着东南方向吹的。 白羊村的八月酷暑,地面滚烫得像烧红的铁鏊子,热空气打着滚儿往上翻。就在这热浪滔天的当口,那辆破旧不堪的蓝色改装大三轮,冒着滚滚青烟,拖着仿佛装了几十吨生铁的沉重底盘,“突突突”地从拐角处碾了过来。 车斗里装得高耸如小山,上面虽然严严实实盖着一层破烂的黑塑料布,但塑料布底下不断渗出的黑亮黏稠汁水,正顺着车厢缝隙“滴答、滴答”地往崭新的水泥路面上泼洒。 那是老河道淤积了十几年的黑腐泥,混合着村北头大型养鸭场积攒了整整半年的生鸭粪! 未经过发酵,未经过晾晒,在四十度的高温暴晒下,车斗里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化工厂发酵罐。那一股混杂着死鱼烂虾腐烂、陈年沼气和极度刺鼻的氨水臭气,顺着风势,像一堵看不见但实打实能把人窒息的烂泥墙,劈头盖脸地横扫了整条村道! “噗——突突……嗤!” 三轮车开到张家大院斜对面的上风口处,距离张德水搭着大红凉棚的院落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车身剧烈地咳嗽了两下,紧接着喷出一大团焦糊味极浓的黑烟,车头猛地一歪,彻底趴在了路中间。 车门推开,村头张老栓戴着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空烟斗,慢悠悠地跳了下来。 他一边擦着脸上的臭汗,一边拍着发烫的油箱盖,扯开那破锣般的嗓门大声嚷嚷: “哎呀!坏了坏了!这破油管怎么在这节骨眼上干瘪了?!断油了!这可咋整啊!” “张老栓!你个天打雷劈的老绝户!” 张德水原本被黄站长打脸抽得神魂颠倒,此刻被这惊天的恶臭一熏,天灵盖上的青筋几乎要直接崩裂开来。他抄起门后一根顶门的粗木棍,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冲向三轮车: “你把粪车停在老子上风口?!你存心要砸老子的场子!我今天非敲断你的狗腿不可!” “哎!大侄子,你动粗可就不占理了啊!” 张老栓身子骨格外硬朗,看似笨拙地往后一撤,正好躲在车头后头,指着车斗上的黑塑料布,理直气壮地大喊: “我这可是响应镇里‘绿色生态农业示范村’的号召,特意从干涸的引水渠底挖出来的老肥泥!村西头老刘家、老赵家三户人的菜地正等着上秋肥呢!我是正经拉农家肥,手续齐全,盖了篷布,一没超载二没违章,不过是半路发动机断了油,怎么就成砸你的场子了?!” “你盖了篷布?!你他娘的这也叫盖了?!” 李桂花捂着鼻子和嘴,眼泪鼻涕横流,指着那黑水横流的车斗破口尖叫: “臭水都流进我家门槛了!院子里三十桌席面全是大荤大肉,你把一车烂鸭粪停在这儿,你让我们怎么吃?!你赶紧给我推走!推到下风口去!” “推?婶子,您可真瞧得起我这副老骨头。” 张老栓把空烟斗往腰上一别,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地冷笑: “这一车湿泥少说也有四千斤,我七十岁的人了,能推得动?再说了,这条水泥路是公家的,当初修路你家堵着收了八千,路权可没归你张德水一个人吧?别人家能过,我拉肥料的车就过不得?国家哪条法律规定,大白天的公路上不准运农家肥了?!” “你……”张德水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手里的粗木棍直打哆嗦。 而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可怕的灾难已经在老张家的露天大棚里全面爆发了。 俗话说,臭味引蝇。 在这酷热难耐的盛夏正午,村道两旁数以万计的绿头大苍蝇,像闻到了无上美味的军队,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轰鸣声,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苍蝇群先是在三轮车斗上方盘旋了一圈,随后顺着东南风,精准无比地扑向了张家院落里那一盘盘冒着油光、散发着热气的酒席! 三十张大红圆桌上,原本摆得齐整体面的席面,瞬间成了苍蝇的屠宰场。 肥硕滚圆的肘子肉上,密密麻麻落满了绿头苍蝇;清蒸的鲈鱼肚皮里,钻进了一只只乱爬的黑虫;那飘着油花的整鸡土鸡汤,更是浮起了七八只扑腾着翅膀的飞虫;就连张德水为了撑场面特意摆在桌中央的茅台酒玻璃杯口上,都停满了搓着细腿的苍蝇! 恶臭随风灌入大棚,混合着熟肉的油腻味、劣质香水的味道,在塑料棚下发酵出一种足以令人当场休克的剧烈恶心感。 “呕——!” 院子里原本坐着充门面的几个张德水远房表亲,再也绷不住了。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亲戚猛地推开面前的碗筷,连滚带爬地从塑料凳子上摔了下来,趴在墙角吐得翻江倒海,连昨晚吃的隔夜饭都吐了个干净: “不行了……这哪是吃席,这是吃屎啊!德水啊,不是表哥不给你面子,这地方多呆一秒我都得折寿三年!” “走!赶紧走!太恶心了,我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恶心的味儿!” “别说吃了,光看一眼我都得做半个月噩梦!快走快走!” 一个人带头跑,剩下那十几桌原本碍于情面硬着头皮坐着的亲朋好友,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椅子倒地声、碗筷碰撞声、尖叫声和干呕声响成一片。 不少人连随身带的包都顾不上拿,捂着口鼻,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踩着满地的烂泥和机油印,争先恐后地朝着村外狂奔。 “别走啊!表叔!大舅!席还没开呢!茅台还没开封呢!” 张家豪顶着脸上的血印子,西装被抓得凌乱不堪,哭喊着去拉几个长辈的胳膊。 “滚开!别碰我!一身的死人纸灰味和鸭粪味,晦气死了!” 他亲大舅一把狠狠甩开他的手,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不过短短五分钟。 原本热热闹闹、人头攒动、打算彰显张家无上荣光的老张家大院,瞬间跑得干干净净,空荡荡得只剩下一地的狼藉。 三十张大圆桌,三百多道精心准备的大鱼大肉,在烈日和恶臭的双重夹击下,肉皮开始发黑变馊,绿头苍蝇的嗡嗡声大得像下雨。 而在院子角落临时搭建的露天厨房里,请来的大厨和几个配菜帮工早就把围裙扯了下来,蹲在柴火堆旁,一个个脸色黑得像锅底。 “张德水!” 掌勺的胖厨子提着一把大号菜刀,大步流星地从后厨冲了出来,站在院当间,大声吼道: “这饭没法做了!苍蝇都下到油锅里了!我们兄弟几个也是人,熏得眼珠子都睁不开!客人都跑光了,这剩下的十几道硬菜还炒不炒?!要是不炒,赶紧把工钱给老子结了!” 张德水呆呆地站在院子正中央。 他的大背头被热汗和冷汗冲散,几缕稀疏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他看着满院子落满苍蝇的冷炙残羹,看着大门外那辆横在上风口、不断散发着恶臭的运泥车,又转头看了看对门孙家依然飘扬的白幡和响亮的哭丧声。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锣鼓在同时敲打,耳鸣得厉害。 六年前,他坐在自家院子里,吹着电风扇,吃着冰镇西瓜,看着全村老少为了几口水在他门前低三下四、哀求痛哭。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白羊村的天,觉得这群泥腿子就是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烂泥。 而今天,所有的烂泥、所有的恶臭、所有的怨恨,全化成了实质的巴掌,结结实实、一下不落地抽在了他的老脸上! “咕咚。” 张德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一口浓郁的血腥味猛地涌上了喉咙口。 “德水!德水你怎么了?!”李桂花尖叫着扑上来扶住他。 张德水一把推开媳妇,两只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大门外那几个正聚在一起抽烟的身影—— 陈长生靠在吸污车旁,嘴角挂着冷笑;张老栓蹲在三轮车边,慢悠悠地擦着烟斗;孙大富在灵前烧着纸,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 全村人都在笑。 没有任何人动刀动枪,没有任何人违法乱纪,可他们就是用最合规矩、最接地气的手段,将他张德水引以为傲的体面、尊严、亲事和儿子的前途,狠狠踩进了烂泥塘里,碾成了肉泥! “爸……现在咋办啊……” 张家豪失魂落魄地走过来,两眼发直,眼泪混着鼻血淌在领口上:“晓燕退婚了……大学的老师去查我了……这席也全砸了……咱家……咱家成全县的笑话了啊!” “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张德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浑身剧烈颤抖着。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口气顺下去,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骑着摩托车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刹在门口,车后座上绑着账本和皮包。领头的正是县城烟酒批发部的高老板,以及镇上搭棚租赁公司的刘经理。 高老板刚一摘头盔,闻到空气里的恶臭,顿时脸色一沉,大步跨进院子,冷冷地盯着张德水: “张老板,听村口的人说,你家这升学宴……是彻底办砸了?既然宴席散了,那咱们先把前头赊的账清一清吧!” ### 第九章 人走席凉 太阳毒辣辣地悬在正头顶,把老张家那三十张大红圆桌晒得直往外泛酸味。 大棚底下的热气散不出去,混合着门口散落的黑腐泥和生鸭粪味,发酵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馊臭。几万只绿头大苍蝇在院子上空盘旋翻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密密麻麻地钉在那些原本价值不菲的冷盘硬菜上。 红烧甲鱼的浓汁凝结成了暗黑色的硬块,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细微的尘土;白灼基围虾被暴晒得变了颜色,虾头泛出灰黑的败色;三十条清蒸鲈鱼的肚皮彻底翻了过来,被苍蝇啃噬得千疮百孔。 满院狼藉,人走席空。 连门口那些看热闹的同村乡亲,也早就退到了上风口的树荫底下,有的端着粗瓷大碗喝凉茶,有的摇着蒲扇低声谈笑,像看马戏团收场一样,冷眼打量着老张家这一出鸡飞蛋打的惨剧。 “高老板,刘经理……你们这是干什么?!” 张德水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县城烟酒商高老板和租赁公司刘经理,声音干瘪得像秋后风干的苞米叶子: “我张德水在白羊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今天不过是出了点小意外,宾客们嫌天热先回县城歇着了!等晚上……晚上我重新开席,这钱少不了你们的!” “得了吧,张德水,你还拿老子当三岁毛孩糊弄呢?!” 高老板把嘴里的烟头狠狠吐在油腻的地上,用大皮鞋重重碾灭,冷笑连连: “我刚才在村口碰见黄站长的大客车了!人家黄站长把车窗摇下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你们老张家是招摇撞骗的泼皮户!黄站长亲口发了话,这门亲事彻底作废!人家闺女就算一辈子不嫁,也不进你老张家这个阎王坑!” 高老板从皮夹里猛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直接拍在张德水满是冷汗的胸口上: “六箱飞天茅台,按批发价算,一箱一万六,那就是九万六!还有六十条软中华,一条六百五,一共三万九!这些高档烟酒全是你托关系从我库房里赊出来的!当时你说得好听,升学宴收了份子钱、亲家公给了改口费当场结清!现在客人都跑绝了,你拿什么结?!” “我……我这酒还没开封啊!高老板,酒在大堂里码着呢,我退给你还不行吗?!”李桂花披头散发地从门槛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哭喊。 “退?!你想得美!” 高老板眼珠子一瞪,嗓门拔高了八度: “大热天的,六箱酒在你们这闷罐子一样的堂屋里蒸了半天,外包装受潮变形,防伪标都被汗手摸花了!更别提你们在村口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道你们家这酒席被死人纸灰和掏粪车给扑了?这晦气酒退回我店里,哪个买主敢要?!今天要么拿现钱,要么……哼,我车就在村口,我把你家堂屋那台六十寸的液晶电视和那辆新摩托车直接拉走抵账!” 旁边的租赁公司刘经理也黑着脸跨前一步,手里的大铁扳手在掌心里敲得啪啪作响: “还有我这三十套红木纹大圆桌、三百张加厚塑料凳、全套钢管大棚加九道充气拱门!当初讲好租金三千,押金两千,损坏照价赔偿!你看看你这院子里,凳子被踩断了十几张,大棚顶上全落的是死人纸钱的灰,拱门刚才被你家儿子撕裂了两个口子!连租金带赔偿,少说得拿六千块钱出来!张德水,给钱!” “给钱!还有我们后厨的工钱!” 掌勺的胖大厨拎着剁骨刀,带着四个围裙黑乎乎的帮工也堵了上来,将张家三口团团围在大棚中央: “三十桌席面,我们从昨晚熬夜备料到现在,切配煎炸一样没落!按照村里的规矩,哪怕客人一口没吃,只要菜下了锅、上了桌,工钱一分都不能少!一桌两百块的包桌费,一共六千!还有杀猪宰羊的辛苦钱一千二,一共七千二!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们一家三口别想出这个院门!” 债台高筑,逼命索钱! 九万六的茅台,三万九的中华烟,六千块的桌椅大棚,七千二的厨子工钱,再加上刚才被陈长生敲走的底盘磨损费三千八,周太爷那要命的一万块…… 短短不到两个钟头,原本指望着靠升学宴大捞一笔份子钱、靠县城亲家飞黄腾达的张德水,头上硬生生砸下来整整十六万多的一座大山! 而他家原本为了筹备这场婚礼和宴席,早就把存折里那点家底掏得七七八八,余下的现金在刚才那阵混乱中,已经被周太爷和长生生生榨了个精光! “噗通!” 张德水两腿一软,终于彻底瘫坐在油腻发黑的红地毯上。 他那件崭新的暗红色丝绸短褂,被地上的菜汤和泥水泡得一片污秽,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喘息声。 “爸……爸你快拿钱啊!把钱给他们,让他们走啊!” 张家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西装裤腿上全是脚印和污泥。他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地冲着张德水尖叫: “都怪你!都怪你当年贪那八千块钱!你要是不把水闸锁在后院,全村人今天能这么整咱家吗?!我考上了省城重点大学啊!我是全县的高考尖子啊!现在黄站长退了婚,晓燕不要我了,省城农学院的主任还要去纪委查我的政审!我的前途全让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东西毁了!毁了啊!” “啪!” 瘫在地上的张德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绝望的蛮力,猛地爬起来,狠狠一巴掌甩在儿子的脸上! “畜生!你个白眼狼!” 张德水两眼通红,像疯狗一样撕扯着张家豪的领带,唾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 “老子当年拦水渠要钱是为了谁?!不是为了给你交择校费、买县城的学区房?!老子当恶霸、遭雷劈,昧着良心搜刮全村的血汗钱,供你吃香的喝辣的,到头来你把屎盆子全扣在老子头上?!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父子俩当着满院债主和满村乡亲的面,像两条恶犬一样在发馊的酒席桌底下撕咬扭打在一起,塑料凳子被撞翻了一地,盘子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李桂花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地拍地痛哭,一会儿骂陈长生断子绝孙,一会儿骂黄站长势利眼,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癫。 对门孙家的灵堂里,那凄厉的丧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孙大富洗干净了脸上的泪痕,把白幡稳稳扎在院墙边,端着一个大茶壶,站在自家台阶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陈长生也早就把高压吸污车熄了火,靠在车门旁,优哉游哉地剥着一颗煮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长生哥,瞧这架势,老张家怕是连底裤都要赔进去了。” 几个同村的年轻后生围在长生身边,看着在泥地里打滚撕咬的张家父子,只觉得胸口那口堵了六年的恶气,终于畅快淋漓地吐了出来。 “赔进去?这才刚开张呢。” 长生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屑,眼神冰冷如刀: “当年大旱,全村三十多户人跪在他家门口求水的时候,谁可怜过咱们?我爹中暑倒在田埂上,脑溢血差点没命,张德水两口子坐在空调房里嗑瓜子,还嫌咱们敲门的声音吵着他儿子睡午觉。因果循环,他吃进去的民脂民膏,老天爷自会一分不少地让他吐出来。” 院子中央,高老板和刘经理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高老板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张德水的衣领,将他从地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 “张德水,少在这儿给我演苦肉计!父子反目那是你们自家的破事!老子做生意只认钱!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这十几万,咱们就去镇派出所!经侦大队、法院传票,老子一样都不会少你的!我给你两个钟头,挨家挨户去借,太阳落山前要是看不见现钱,老子扒了你的皮!” 张德水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死死抠着高老板的手腕,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混着悔恨的血丝淌了下来。 借钱。 他转过头,透过大门外那道被吸污车挡住一半的狭窄通道,望向了村道两旁站着的密密麻麻的白羊村乡亲。 那些面孔,全是他做了几十年邻居的熟人。 有当年被他逼得卖了耕牛的老赵,有被他卡断引水渠导致果园干死的老李,还有刚才被他气得“半步飞升”、此刻正坐在阴凉处美滋滋数钱的周太爷。 在这座他作威作福、横行了半辈子的村庄里,在这一刻,竟找不出哪怕一双带有一丝一毫同情色彩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具正在慢慢腐烂的死尸。 ### 第十章 讨债上门 县城烟酒批发部的高老板真在老张家堂屋正中拉开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他将那只厚重的大号真皮手包往茶几上一砸,摸出一盒玉溪点上,冲着站在院子里的几个伙计摆了摆手:“去,把大门口那辆崭新的豪爵摩托车推过来,钥匙拔了,后备箱锁死!还有堂屋那台大彩电,拔了插头先搬到皮卡车斗里去压阵!” “别动!那是我新买的摩托车!” 张家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蹦起来,扑过去就要护住那辆花了八千多块钱买来兜风的摩托车。 可高老板手底下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卸货伙计,一人伸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直接将张家豪像拎小鸡仔一样甩到了旁边的烂泥堆里。 “小王八犊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高老板隔着青烟,冷冷地斜着瘫在地上的张德水:“张德水,老子给你最后脸面,两个钟头!太阳下山前凑不齐这十六万,这摩托车和彩电我直接按废铁价给你折五千块钱冲账!剩下的十几万,白纸黑字按手印,明天一早法院传票准时贴到你大门板上!” 张德水浑身被冷汗浸透,暗红色的丝绸短褂黏在背上,像披了一层冰凉的死人皮。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腿肚子筛糠般剧烈抖动。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把脸埋在膝盖里只会哭天抹泪的李桂花,又看了一眼瘫在泥地里满眼怨毒的亲儿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去借……我去借……” 张德水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和泥巴,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迈出了自家的院门。 六年前他霸占水闸的时候,走路向来是仰着脖子、倒背着手,村里谁见了他不得赔着笑脸喊一声“德水哥”。 而此时此刻,他就这样顶着村头飘过来的生鸭粪恶臭,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走进了白羊村那条刚刚铺好不久的水泥路上。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村西头的老赵家。 当年修水渠,老赵家地界最远,受灾最重。张德水记得老赵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逢年过节见了他也是点头哈腰。 “咚咚咚!” 张德水扑到老赵家的黑漆铁门前,拼命拍打着门环,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赵老弟!赵老弟开门啊!我是你德水哥!人命关天的大事,借哥两万块钱应急!利息……利息按两分算!明天我就去镇信用社办抵押还你!” 门内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厚重的铁门裂开了一条缝。 老赵穿着一件破了两个洞的背心站在门槛后头,手里没有拿钱,反而提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牛皮赶车鞭。 “赵老弟!救命啊……”张德水眼里爆出一丝光亮,伸手就要往门缝里扒。 “别叫我老弟,我当不起。” 老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井底下的石头: “德水哥,你记性好,还记得六年前大旱,我家那头老黄牛是怎么没的吗?我跪在你家院门前,求你开闸放二寸水,保我家那五亩快晒成焦炭的稻子。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庄稼旱死是老天爷不长眼,没钱就拿牛抵’!” 老赵猛地扬起手里的皮鞭,在空中挽了一个刺耳的鞭花,“啪”的一声抽在门框上,激起一蓬灰土: “我把犁地的牛牵到集市上,贱卖了换成红票子送到你手里!那年冬天,没有牛犁地,我顶着风雪自己拉着犁铧刨地,落下了半身风湿!今天你管我借钱?我借你一鞭子,你要不要?!” “砰!” 铁门狠狠合死,里面紧接着传来了粗铁栓落锁的刺耳响声,随后是一阵恶犬被松开绳索后的疯狂狂吠声。 张德水被那声关门巨响震得连退三秒,一屁股跌坐在杂草丛里,手掌按在一片碎瓦片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扑向了村东头的果农老李家。 “李大哥!看在咱们同宗同族的份上,借我一万!五千也行啊!”张德水趴在李家的木栅栏上,涕泗横流。 堂屋门推开,李老汉手里捧着一个粗陶海碗,慢悠悠地走到栅栏前。 碗里没有水,只有几块干枯发脆、黑乎乎的树皮。 李老汉将那碗树皮往栅栏上一搁,冷笑一声: “德水,这是六年前因为缺水枯死的那三十棵红富士苹果树剥下来的皮。我一直留着当柴烧,今天大喜的日子,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碗树皮你拿去嚼吧。当年你连一口救命水都不舍得施舍,今天你想要救命钱?你低头问问脚底下的泥巴,答应不答应?!” “滚!别脏了我家门前的地!”李老汉抓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打在张德水的脑门上。 张德水抱头鼠窜。 他在白羊村转了整整一圈。 整整三十多户人家。 有的屋子明明烟囱里冒着炊烟,却在大白天的死死拴着大铁门,任凭他把手掌拍出了血印子,里面也没有哪怕半声回应; 有的院子直接放出了大狼狗,隔着篱笆冲他露出森白的獠牙; 还有的人家,老人端着当年凑钱买水的泛黄字条站在院子中央,嘴里念念有词地念着当年的账目,像是在给活人念往生咒。 无门可入,无钱可借! 全村二百多口人,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无比坚硬的方式,筑起了一道高不可攀的铁壁,将他张德水彻彻底底孤立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只孤魂野鬼。 最后,张德水绝望地扑向了村委会的大院。 村支书李建国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改村里的暗渠施工图纸,陈长生就坐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喝着凉白开。 “建国书记!李支书!你是一村之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德水噗通一声跪在村委会冰凉的磨石子地面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办公桌的边缘,嚎啕大哭: “高老板要抄我的家啊!全村人都在整我!他们合起伙来要逼死我这一家三口啊!支书,村集体的公账上肯定有钱,你借我十万,我拿我那栋小洋楼作抵押!等明年家豪毕业了,我砸锅卖铁也还给村里!” 李建国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德水。 “德水啊,你起来吧,地上凉。” 李建国叹了一口气,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波澜: “第一,村集体的账目每一分钱都是公家的,是要经过村民代表大会逐字逐句审核的,一分一厘都不能挪作私用,我借给你,那就是违纪犯法。” “第二,你说全村人合起伙来整你,这话不对。谁打你了?谁骂你了?谁掀了你的桌子?”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头那条平整的水泥路: “长生的吸污车是来给村里干排涝工程的,机械故障,人家合情合理自愿协商;孙大富在自家院里给亡父祭奠,那是传统孝道;张老栓运肥车抛锚,也是常年跑运输难免的事。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规矩里头,站在情理里头。” 李建国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德水,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当年你私圈水闸、卡着全村人的脖子收那一万二的时候,我作为支书去你家劝了你整整五次!我差点就差给你跪下了!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公家管不了你院墙里的地,老天爷饿死谁也碍不着你发财’!” “德水,不是全村人在逼你,是你自己当年种下的恶因,今天结了苦果。自作孽,不可活。” 李建国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看着图纸,再没有多看张德水一眼。 张德水瘫在地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耳边只有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吱呀”声,像极了六年前水闸那生锈的绞盘被强行转动时的声音。 当太阳终于斜斜地沉入西山,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将白羊村的水泥路染上一层血色时,张德水两手空空、失魂落魄地晃荡回了自家大门。 院子里的大棚已经被刘经理的工人拆得七零八落,粗大的钢管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皮卡车的车斗里,大彩电和崭新的摩托车已经被固定绳绑得结结实实。高老板手里捏着一张新写好的抵押借据,从堂屋里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两个钟头到了,张德水。” 高老板扫了一眼张德水那空荡荡的双手,冷笑一声,将借据塞进张德水的上衣口袋里: “东西我先拉走抵一万块。剩下的十五万六,期限一个月,利息按民间借贷的上限算。一个月后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拿着你的抵押字据向法院申请查封你这栋楼!咱们法庭上见!” 皮卡车发动机轰鸣一声,带着滚滚烟尘扬长而去。 紧接着,拆棚的货车、胖厨子的面包车也跟着呼啸离去,村道上只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车辙印。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三十张光秃秃的圆桌东倒西歪,地上满是被踩烂的鸡鸭鱼肉和碎盘烂碗。风一吹,那股浓烈的馊臭味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更显凄凉。 堂屋里没有开灯。 张家豪把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屋里不断传来摔打茶杯和闷声抽泣的声音。李桂花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堂屋门槛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院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张德水一个人蹲在院墙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手里摸索着白天被划破的手掌,黏糊糊的血水和泥巴黏在一起,钻心地疼。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残破的院门,看向了对门孙家黑漆漆的大院,又看向了不远处周太爷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黑暗中,张德水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与恐惧,终于被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彻底吞噬。 一抹极度阴鸷、恶毒的凶光,在他的眼底悄然凝聚。 ### 第十一章 穷途恶念 夏夜的白羊村静得像一口扣在地底下的黑锅。 白日里那股炙烤大地的毒热渐渐褪去,夜风顺着村口干涸的河道吹进村里,卷起白天残留的纸钱碎屑,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水泥路。 老张家小洋楼的灯全熄着。 只有院子角落里的柴房深处,隐隐透出一星半点暗红色的烟头微光。 张德水蹲在一口装化肥的破木箱子上,脚底下已经踩灭了十几个烟头。他身上的丝绸短褂早就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口袒露着,上面全是被烂菜汤浸透后的暗色斑块。 “德水……睡吧,别折腾了……” 李桂花不知什么时候摸进了柴房,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干沙,两只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我刚才……我刚才去敲家豪的门,他在里头拿皮带勒脖子啊!要不是我砸开窗户,咱儿子就悬在梁上了!他说明天一早就要去县城跳楼,他说他没脸活了……” “闭嘴!” 张德水猛地掐灭了烟头,喉咙里压抑着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老子还没死呢!他跳什么楼?!他要是敢死,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不死怎么办啊?!”李桂花扑通一声跌坐在干柴堆上,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泣不成声,“十六万多的债!下个月还不上,高老板要带人来封门!还有黄站长退婚要退彩礼、退改口费,又是五万!咱家底全空了,连明天买米下锅的钱都没了!全村人都在看咱家的笑话,走在路上人人都在背后吐唾沫!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笑话?老子让他们笑!” 张德水缓缓站起身来,黑暗中,他那张因为极度愤怒与绝望而彻底扭曲的面孔,显得格外阴森狰狞。 他伸手从柴房最深处、堆满蛛网和烂塑料布的夹层里,吃力地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军绿色铁皮箱子。 “咔哒。” 生锈的铁锁被他用撬棍硬生生崩开。 箱盖掀开,里面赫然整整齐齐码着三只没有任何标签、只用红漆喷着粗糙骷髅图案的厚玻璃瓶,还有两管黏稠得像沥青一样的强效工业密封胶。 那是五年前他托人在县城农资黑市上买来备用的剧毒清塘杀虫剂,只要往水里滴上小半瓶,一亩水塘里的活鱼活虾在半个时辰内就会翻白肚皮,寸草不生。 “德水……你……你要干什么?!” 李桂花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几只玻璃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连滚带爬地上前想要按住铁箱:“你疯了?!这是要坐牢的!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坐牢?老子现在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张德水一把狠狠推开李桂花,眼底闪烁着癫狂的血光: “孙大富不是在灵堂前给我吹丧歌吗?他家后院那两亩精养的黑鱼塘,是他全家的命根子,指望着年底卖了还修房子的贷款!老子今晚就让他那两亩鱼塘变成一锅毒汤!” “还有周老蔫那个老不死的!今天敢揣着假病历倒在车轱辘底下敲我一万块钱!他家院子外头那口老甜水井,是他老周家四代人喝了半辈子的活泉眼!老子往他井里灌半瓶,再拿强效胶水把他家前后大门的锁眼全封死!让他一家子明天早上渴死在屋里!” 张德水咬着牙,恶狠狠地将三只玻璃瓶塞进一只黑色的编织袋里,又把两管工业胶水揣进怀里: “他们不让老子活,老子也不让他们好过!大不了一起死!反正这白羊村,谁也别想舒舒坦坦地过日子!” 李桂花瘫在地上,看着状若疯魔的丈夫,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 半夜一点整。 村里的打更犬早就歇了叫唤,整座白羊村陷入了一片死寂。 后半夜的天空阴云密布,连微弱的星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张德水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旧布衣,脚上踩着一双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旧布鞋,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家院门。 他没有走白天那条平整的水泥路,而是贴着路边的排水沟,踩着湿软的烂泥,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对门孙家的后院摸去。 孙大富家的黑鱼塘就建在院墙后头的一片洼地里,引的是村后山下来的活水。平日里为了防贼,孙大富在鱼塘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但张德水对这片地形太熟悉了。 他猫着腰,熟练地顺着水沟滑进了鱼塘边的杨树林。 四周除了草丛里的虫鸣,没有任何动静。 张德水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蹲在鱼塘的进水口旁,颤抖着手解开黑色编织袋,摸出一只红漆玻璃瓶,用牙齿死死咬开塑料塞子。 一股刺鼻的恶臭农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孙大富……让你狂,让你给我吹丧歌……” 张德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双手举起玻璃瓶,对准了水流潺潺的进水槽,作势就要往下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无比的继电器吸合声,突然在张德水头顶两米高的杨树枝头响起! 紧接着! “嗡——!” 一道刺眼夺目、宛如正午烈日般的雪白强光,毫无征兆地从树杈间轰然炸裂,精准无比地直射在张德水的脸上! 那是一盏功率高达五百瓦的高清红外补光防盗探照灯! 光芒亮得让在黑暗中潜行了半个钟头的张德水双眼剧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里的玻璃瓶“啪”的一声掉在松软的泥地上,滚出半米远。 “警告!您已进入高精度全天候监控区域!画面已实时上传云端,请立即离开!” 树干上挂着的高清网络球机发出冰冷刺耳的电子合成音,红蓝两色的警报爆闪灯疯狂闪烁,将整片杨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监控?!哪来的监控?!” 张德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窜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抓起地上的玻璃瓶逃跑。 可还没等他弯下腰,杨树林四周的草丛里,忽然亮起了十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束! “张德水!深更半夜不睡觉,手里端着剧毒农药,往我鱼塘的进水口摸,你是想请我的鱼喝农药,还是想请全村老少喝你的绝户汤啊?!” 孙大富粗犷冰冷的声音从正面破空而来。 手电筒的光芒交错汇聚,将张德水那张满是污泥、惊恐万状的胖脸映得无所遁形。 只见孙大富、陈长生、村长李建国,还有四五个手里拿着粗木棍和防暴钢叉的村联防队员,正严严实实地堵在杨树林的每一个出口处! 陈长生手里端着一部亮着屏幕的华为手机,屏幕上正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地播放着张德水从自家后门摸出来、一路潜行到鱼塘边、拔开药瓶塞子的全过程录像,画质清晰得连他短褂上的扣子都数得过来! “大叔,时代变了。” 长生走上前,脚尖轻轻一勾,将那只滚落在地上的红漆药瓶稳稳踩在脚底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张德水,嘴角挂着戏谑的弧度: “你以为咱们白羊村还是六年前那个任你拿捏的穷山沟?早在上个月镇里推进‘平安乡村’工程的时候,全村主要路口、鱼塘、水井和公共设施周围,早就装满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太阳能监控摄像头。” 长生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你刚从柴房里摸出铁箱子的时候,村委会的警报主机就已经响了。你说你,偷鸡摸狗也就算了,还带着剧毒危化品意图投毒?大叔,投毒罪和故意毁坏财物罪,起步可就是三年以上啊。” “我……我没有!我不是投毒!” 张德水面如死灰,两只手在泥水里疯狂划拉着,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是……我是来帮大富哥清理水草的!我拿的是杀螺剂!是好心啊!” “清理水草?好心?” 孙大富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从张德水敞开的怀里扯出了那两管工业强效密封胶: “拿着工业胶水帮我清理水草?你怀里这两管胶水,是准备去堵谁家大门的锁眼啊?!” 张德水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咬得稀烂,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村道方向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只见周太爷的大孙子跌跌撞撞地顺着光亮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大喊: “支书!长生哥!快去看看吧!我太爷爷听见外头的警报响,知道张德水深更半夜要来下毒封门,一口气没顺过来,在床上抽过去了!吐了好大一口血啊!” “什么?!周太爷又犯病了?!” 李建国支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厉,他猛地一挥手,冲着联防队员厉声喝道: “长生,立刻拨打110!孙大富,控制住现场和所有物证,一粒土都不许动!把张德水给我死死按住!” 张德水听到“吐血”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开,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杨树林的烂泥堆里,两眼发直,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把那条原本套在脖子上的死绳,狠狠打成了一个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 第十二章 天罗地网 红蓝交替的警灯撕裂了白羊村沉寂的深夜。 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着碾过刚刚铺好的平整村道,将路两旁的农舍照得忽明忽暗。 杨树林边上,两柄防暴钢叉死死顶在张德水的后颈和腰眼上,将他整个人像按老鳖一样紧紧贴在潮湿泥泞的草地上。地上的烂泥塞了他一嘴,混杂着柴油味和青草汁的腥苦,呛得他连连干呕。 “民警同志,就是他!现行犯,物证都在这儿!” 孙大富指着地上那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红漆玻璃瓶,以及用透明自封袋装好的两管工业强效胶水,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发颤: “我们村刚装的数字化全景监控,把他从后门摸出来、拔开药瓶塞子准备往我进水口倒的全过程,录得清清楚楚!要不是红外感应警报响得及时,我那两亩黑鱼塘连同下游几十户人家的菜地,今晚全得被他一锅端了!” 两名全副武装的镇派出所民警跳下警车,戴上白手套,用强光手电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玻璃瓶。 民警刘警官蹲下身,轻轻嗅了一下瓶口散发出的微弱气味,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高毒有机磷类杀虫剂,属于国家明令严禁在水产养殖区使用的危化品。张德水,你深更半夜带着这种东西蹲在村民的生产水源地上,你想干什么?!” “我……我冤枉啊警官!” 张德水被联防队员从地上提溜起来,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脆响,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满脸横肉剧烈抽搐着,两行黄豆大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泥淌了下来,嚎啕大哭: “我真是来打农药的!我自家的棉花地生了钻心虫,我路过……我就是路过顺便洗个手啊!他们村干部带头设套坑我!他们拉帮结派欺负我老张家啊!” “洗手?” 陈长生冷笑一声,将自己的华为手机递到了刘警官面前,按下了播放键: “刘警官,您看看这超清夜视录像。从凌晨一点零五分开始,张德水避开主干道,沿排水沟潜行七百米;一点十四分,他蹲在进水口,从编织袋里摸出农药瓶;一点十五分,他用牙齿咬开胶塞,双手举瓶对准流水槽,倾斜角度超过四十五度!” 长生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语气森冷如铁: “这叫路过洗手?如果不是高压探照灯自动触发吓掉了他的瓶子,此刻下游三千斤即将上市的活鱼已经全飘起来了!更别提他怀里还揣着准备封死周太爷家大门的工业密封胶!” 刘警官看着屏幕上纤毫毕现的监控画面,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棱。 他转过头,盯着面如死灰的张德水,声音威严得不带一丝温度: “张德水,别演了。人赃并获,证据链闭环!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三十条,以及《刑法》关于投放危险物质罪的立案标准,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危害公共安全!就算水产未受损,未遂也是刑事立案!带上车!” 两名年轻辅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双腿发软的张德水,就要往警车后座上塞。 “慢着!警官!出大事了!” 村委会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喊。 村卫生所的李医生骑着电瓶车一路狂飙过来,刹车皮磨出刺耳的尖叫,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水沟里。 李医生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气喘吁吁地从车斗里掏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急救转院单,双手递给刘警官,声音抖得像筛糠: “刘警官!周德福老同志……周太爷不行了!老人家九十六岁高龄,抗美援朝负过伤,本来就有一身基础病!刚才被全村大喇叭的警报声惊醒,听说张德水要给全村水源下毒、还要拿胶水封他的大门,急火攻心,当场大口咯血,心源性休克!镇卫生院的设备根本撑不住,刚刚已经由县医院的重症ICU救护车紧急拉走了!” “什么?!”刘警官脸色大变。 九十六岁的老退伍民兵,在自家村里被恶霸深夜投毒恐吓引发休克咯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或者治安案件了,这弄不好就是一条人命的大案要案! 李医生指着转院单上的初步诊断,大声念道: “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应激性消化道大出血、高血压危象!县医院急救科陈主任刚才在电话里说了,随时可能心跳骤停,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家属在医院哭得撕心裂肺,当场就报了警,要求严惩凶手,追究全部民事赔偿和刑事责任!” 张德水听到“病危通知书”和“大口咯血”几个字,只觉得头顶像是被九天惊雷狠狠劈中,两眼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顺着警车轮胎滑倒在地,裆部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他吓尿了。 白天那个揣着几斤病历、气若游丝却能在拿到一万块钱后“原地复活”的老神仙,这回竟然真被他气进了ICU! 那可是九十六岁的老人啊! 但凡那口气咽不下去,他张德水下半辈子就别想从牢房里走出来了,甚至连这条老命都得赔给人家! “警官……警官救我!我不想坐牢啊!” 张德水戴着冰凉的手铐,像狗一样在地上拼命用膝盖往前爬,额头狠狠砸在警车的踏板上,磕得鲜血淋漓: “我调解!我愿意调解!周家要多少医药费我都给!孙大富的鱼塘我也赔!求求你们别送我去看守所!求求你们跟周家家属说说,放我一条生路吧!” “放你一条生路?张德水,你下毒的时候,想过给全村人留生路吗?!” 李建国支书站在警车旁,两只眼睛通红,指着张德水的鼻子怒声训斥: “六年前大旱,全村人给你下跪求水,你锁住院门敲诈一万二的时候,你想过给乡亲们留生路吗?!昨天你儿子办升学宴,你还人模狗样地耀武扬威,今天深更半夜你就敢提着剧毒农药来毁全村的根基!你眼里还有半点党纪国法,还有半点做人的良心吗?!” 张德水瘫在地上,鼻涕眼泪和血水混成一团,只会拼命地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 “我赔钱……我砸锅卖铁也赔钱……别让我坐牢……我儿子还要考省城的研究生,我不能有案底啊……” 刘警官看着脚底下这滩烂泥般的恶霸,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与鄙夷。 他挥了挥手,示意辅警将张德水从地上拽起来,冷冷地说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根据办案程序,你涉嫌投放危险物质和寻衅滋事,依法对你执行刑事传唤!至于调解,等县医院那边老人的抢救结果出来,等受害者家属同不同意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谈,法律自会给你公正的裁决!” “砰!” 警车后门被重重关上。 张德水那张贴在车窗玻璃上、写满了无尽绝望与恐惧的面孔,随着警笛声的再度呼啸,渐渐消失在白羊村漆黑的夜色之中。 村口的老槐树下,十几个通宵未眠的村民聚在一起,默默看着警车尾灯的红光消散在水泥路尽头。 陈长生摘下头上的帆布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夜风拂过,空气中那股残留的农药味终于被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远方稻田里飘来的阵阵纯净清香。 “长生哥,周太爷那身子骨……真能挺得住吗?”孙大富走到长生身边,低声问道,眼底隐隐带着一丝担忧。 长生转过头,看着县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放心吧,太爷当年在朝鲜战场上顶着美国人的炮火趴了三天三夜都没死,命硬着呢。李医生刚才那张单子,是县医院老战友给开的‘特别观察凭证’。老太爷说了,不把张德水这身恶皮剥干净,他老人家绝不‘咽下那口气’。” 全场后生顿时低声哄笑起来。 这一夜,白羊村的天罗地网彻底收紧,而等待张德水的,将是比蹲大牢更令他生不如死的公开审判。 ### 第十三章 村口伏法 镇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日光灯白得晃眼。 张德水坐在铁椅子上,整整关了一天两夜。他身上的暗红色丝绸短褂早被冷汗和泥浆沤出了一股酸腐馊味,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蓬乱得像个鸟窝,眼眶深陷,眼白里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的两只手腕上还留着冰凉手铐勒出来的青紫深印。 “张德水,醒醒!” 负责调解的刘警官“啪”的一声把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拍在铁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三晃: “县医院那边,周德福老同志经过四十八小时的特护抢救,生命体征总算是勉强平稳下来了。但人还在ICU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天光是特护费、生命支持系统租金就是两千八,目前账单累计已经到了两万四千块!” 张德水浑身剧烈一哆嗦,干裂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两……两万四?!刘警官,我……我家里真没钱了啊!高老板把我摩托车和彩电都拉走了,我上哪儿弄两万四去啊?!” “没钱?你下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刘警官冷笑一声,抽出其中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鉴定报告和法医意见书,甩在张德水面前: “剧毒农药瓶上的指纹,和你的右手大拇指、食指完全吻合!进水口泥土样本中检出高残留成分!故意投放危险物质罪,未遂也可以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周老太爷真有个三长两短,或者下游水产产生次生灾害,直接转重刑!” 刘警官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刃般逼视着张德水: “现在是受害者家属、村委会李书记,念在你是同村几十年乡邻的份上,同意给你一次民事调解的机会。你是想今天就在拘留审查决定书上签字,去县看守所蹲大牢留下一辈子洗不掉的刑事案底,让你儿子在省城大学连学籍都保不住;还是老老实实认罪认罚,按调解协议把窟窿填上?!” “调解!我选调解!我倾家荡产也选调解!” 张德水“扑通”一声从铁椅子上滑下来,直接跪在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刘警官的裤腿,哭得涕泗横流: “只要不坐牢,只要不留案底毁了我儿子,让我干什么我都认!刘警官,周家有什么条件,您说!您快说!” 十分钟后,调解室的铁门被推开。 陈长生和孙大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孙大富手里拿着医院刚刚传真过来的费用清单,长生手里则拎着一卷厚厚的红纸和两瓶纯黑的墨水。 长生拉开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张德水,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刺骨的讥诮: “张德水,周太爷的儿孙都在医院守着,没空来见你。老人家吸着氧气交代了三条,你听好了。” 长生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县医院目前的抢救费、检查费、误工费和后续精神抚慰金,一共三万块整。孙大富黑鱼塘虽然没绝产,但水质受惊,鱼群拒食,折损损失费五千块整。两笔账合计三万五千元,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全部打入镇司法所专用调解账户,由司法所代管代付!” “三……三万五?!” 张德水倒吸一口凉气,心口像被大铁锤生生砸扁。 加上婚礼那天赔给长生的三千八、吐给周太爷的一万,还有欠烟酒高老板、大棚刘经理的那十六万……他张德水为了这出升学宴和这一瓶农药,前前后后已经背上了二十多万的滔天巨债! 可看着刘警官手边那张随时准备签字盖章的刑事逮捕呈批表,张德水只能死死闭上眼,和着血水咽下一句:“我……我让桂花把老宅的地契拿去镇信用社做抵押小额贷……我给!我全给!” “第二条。” 长生冷笑着竖起第二根手指,将手里那卷红纸和毛笔“啪”的一声扔在张德水面前的地上: “周老太爷说了,你张德水横行白羊村几十年,靠的就是那张死不认错的泼皮滚刀肉脸皮。你必须亲笔书写长篇公开悔过书、致歉信!把六年前怎么霸占水闸、怎么勒索全村一万二千块钱买水钱,以及昨夜怎么怀恨在心、深更半夜带剧毒农药投毒孙家鱼塘、带胶水意图封锁周家大门的犯罪事实,一笔一画、原原本本写清楚!” 长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狭窄的调解室里: “悔过书上,必须由你张德水亲笔签字,十指沾满红泥全按上手印!今天下午两点前,由你自己亲手,把它张贴在白羊村村口人流量最大的政务公开栏正中央,风雨无阻,张贴示众整整七天七夜!” “贴……贴村口公开栏?!示众七天?!” 张德水像是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瞪大双眼: “长生!孙大富!你们这是要杀人诛心啊!村口那是全村男女老少进出的必经之路,隔壁三个村的人天天从那儿过!我张德水要是把这玩意儿贴在上面,我这辈子还怎么在十里八乡抬头做人?!我老张家的脸面全被踩烂了啊!” “脸面?你张德水当年卡着全村保命水的时候,给乡亲们留过脸面吗?!” 孙大富怒目圆睁,指着张德水的鼻子大喝: “你半夜提着农药瓶去绝我的户、去害九十六岁老人的时候,你想过脸面吗?!你嫌丢人?那行啊!刘警官,协议作废!让他去县看守所里慢慢要他的脸面去吧!” “别!我写!我签!我贴!” 张德水被那一声暴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红纸,干枯发黑的手指抓起毛笔,眼泪鼻涕全滴在了纸页上。 在刘警官和民警的注视下,张德水趴在地上,手抖得像风中的烂树叶,一笔一画,将自己这几年在白羊村犯下的恶行,像剥皮抽筋一样全部写在了红纸上。 最后,他咬破了手指,在泛红的纸面上,密密麻麻按下了十个血红的指印。 下午两点半。 烈日当空的白羊村村口,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仅白羊村的老少爷们全来了,连隔壁红星村、下洼村听说了消息的村民,也纷纷骑着电动车赶来看热闹。足足两三百号人把村口的公示栏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白色的警车在路边停下,刘警官和两名辅警押着张德水走了出来。 张德水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怀里抱着那张半人多高的大红悔过书,脚底下的布鞋像是灌了铅。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邻居。 “快看!张恶霸出来了!” “哎呦喂,瞧那怂样,平日里大背头梳着、镶金牙露着,逢人就吹他儿子是省城高材生,现在怎么跟个霜打的烂茄子一样?!” “杀虫剂投毒啊!要不是长生装了监控,咱全村人都得被他害惨了!这种黑心烂肺的畜生,就该抓去枪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毫不留情的嘲讽和怒骂声。 张德水两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公示栏前的台阶上。 在陈长生和孙大富冰冷的注视下,张德水颤抖着拧开浆糊瓶,将满是胶水的刷子抹在公开栏那块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正中央。 随后,他亲手将那张写满罪行、按着血手印的大红悔过致歉信,结结实实地拍了上去。 “啪!啪!” 两声脆响,宛如两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张德水那张老脸上。 阳光下,大红纸上的字迹刺目惊心: “我张德水,丧尽天良,自绝于乡亲!六年前借水勒索全村一万二千元,今连本带利退还;昨夜利令智昏投毒行凶,险害周太爷性命,罪不容诛!特向全村老少长跪谢罪,此信张贴七日,以儆效尤!” “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村口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几个当年因为缺水导致庄稼减产的老汉,更是当场抹着浑浊的眼泪,指着张德水大声叫好。 张德水像被拔了皮的死狗一样,被辅警押回警车旁签署取保候审文书。 就在他签完字、以为终于能躲回自家院子苟延残喘的当口,村道尽头,一辆满是泥浆的旧客车缓缓停下。 张家豪失魂落魄地从车上挪了下来。 他的头发乱得像杂草,脸上面无表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廉价的蛇皮编织袋。 当他看到村口被几百人围观指点的大红悔过书,看到那上面赫然写着“张门麟儿父亲张德水谢罪”的醒目字眼时,张家豪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 周围的看客瞬间将目光转移到了这位昔日的“状元郎”身上,窃窃私语声像苍蝇般涌入他的耳朵: “瞧,这就是张状元!” “省城大学那边来电话核实了,取消优等生奖学金资格,还要全系通报批评家庭品德违纪呢!” “亲家退婚,老爹投毒贴悔过书,这书念出来也是个祸害!” 张家豪死死咬着牙,嘴唇被生生咬烂,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缩在警车边的亲爹张德水。 没有同情,没有悲伤。 在那双年轻人的眼眶深处,正疯狂翻涌着一股歇斯底里、噬骨嚼肉般的滔天怨毒! ### 第十四章 反咬一口 村口那张盖着十个血手印的悔过书,在风吹日晒下渐渐卷了边。 但白羊村的乡亲们走过路过,依然忍不住要驻足啐上一口,嘴里念叨两句“活该”。整整五天,老张家的小洋楼大门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整栋屋子像一座死气沉沉的活死人墓。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阴影里,恶念并没有因为伏法认罪而消散,反而在绝境中发酵得愈发阴毒畸形。 堂屋里没有开灯。 张德水盘腿坐在冰凉的磨石子地上,面前摆着一张从挂历背面撕下来的白纸,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他的头发短短几天白了一大半,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光芒。 “德水……你别写了……咱认命吧……” 李桂花缩在沙发脚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只原本戴着金戒指的手此刻布满了冻疮般的褶皱:“信用社那两万多块钱抵押贷下个月就要还利息了……县法院今天又送了传票来,黄站长家催要五万退婚款,高老板的十六万借据也申请了财产保全……咱家那点地基要是被封了,咱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啊!” “认命?!老子凭什么认命?!” 张德水猛地扭过头,额头青筋暴跳,像一头被困在捕兽夹里的老狼: “是他们先不仁!他们全村人结成团伙来整我!陈长生算什么东西?孙大富算什么东西?!还有李建国那个老绝户支书!这白羊村要不是李建国在后头给他们撑腰出主意,他们敢开着吸污车堵我的门?他们敢逼我写这要命的悔过书?!” 张德水狠狠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手中的铅笔芯重重戳在纸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打听清楚了!市里和县里最近正派‘优化基层治理与扫黑除恶常态化专项督导组’在咱们邻县巡视!这可是市纪委和政法委直接带队的大青天!” 张德水脸上泛起一阵极度病态的潮红,狞笑着压低了嗓门: “他们村干部不是讲法治吗?老子就跟他们玩政治!老子要把这事情捅破天!我写这封‘万言血书控告信’!我就告李建国倚仗村支书职权,在白羊村拉帮结派、培植宗族黑恶势力!我告陈长生、孙大富是李建国豢养的打手村霸!” 他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文字,声音阴冷得像从坟墓里刮出来的风: “我就说村里搞的什么‘美丽乡村’、什么‘暗渠排涝工程’,全是李建国借机套取国家财政补贴、中饱私囊的豆腐渣工程!我儿子因为反对村霸工程,被他们构陷迫害,搞黄了省城大学的录取,搞黄了县城干部的亲事!我这个遵纪守法的普通老汉,被他们严刑逼供、打断肋骨、强迫按手印写伪证示众!” “这……这全是编的啊!市里的领导能信吗?!”李桂花吓得浑身哆嗦。 “信!为什么不信?!” 张德水猛地一拍大腿,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官场上最怕什么?最怕下头抱团捂盖子!只要我把‘村霸横行、欺压孤弱、截留专项资金’的大帽子扣实了,市级督导组就必须一查到底!只要市里的调查组一进村,李建国停职反省,陈长生和孙大富被立案调查,村口那张悔过书就成了他们刑讯逼供的铁证!到时候,老子不仅不用赔一分钱,还得让他们村集体赔我几十万的精神损失费!” 第二天凌晨四点,借着最后一抹夜色的掩护。 张德水揣着那封用红墨水抹得像血书一样的厚厚举报信,悄悄溜出后门,搭上了一辆去往市郊的运菜拖拉机,直奔市督导组驻地的信访大厅。 …… 三天后,白羊村。 上午十点,平静的村道上忽然响起了平稳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两辆挂着市级机关白色牌照的中巴车,以及一辆县纪委的黑色越野车,一前一后,径直开进了村委会大院。 车门打开,七八个身穿深色夹克、胸前佩戴党徽的工作人员雷厉风行地迈下车来。领头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严肃,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市纪委常委、市联合督导组常务副组长方振华。 白羊村的喇叭里瞬间传出消息:市里下来大领导了! 张德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特意用剪刀剪了几个破洞的旧夹袄,脚上趿拉着一只鞋底脱胶的旧布鞋,头发散乱,脸上还抹了两把黑灰。 就在方组长一行刚刚踏上村委会台阶的一瞬间,张德水“噗通”一声以极其夸张的姿势仆倒在地,手里的那封血红控告信高高举过头顶,喉咙里爆发出如丧考妣般的凄厉哭嚎: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白羊村要逼死人命啦!!”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的督导组成员都惊得停下了脚步。 “老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两名年轻纪检干部立刻上前,试图将张德水从地上搀扶起来。 可张德水就像一条黏在地上的死泥鳅,死活不肯起,拼命用脑门撞击着坚硬的石阶,撞得满头是血: “大领导!你们要是不给我做主,我就一头撞死在市纪委的青天大门前!白羊村支书李建国是盘踞本地二十年的大村霸啊!他组织宗族恶势力,利用‘暗渠排涝’工程私吞公款几十万!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他就指使陈长生、孙大富开着工程车堵死我的大门,掀翻我儿子的升学宴,还在村口大肆贴大字报逼得我一家活不下去啊!” 张德水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手里的控告信塞进方组长手里,神情激动得浑身抽搐: “我儿子是省城高材生,生生被他们造谣毁了前程!我九十多岁的老母亲……不对,全家老小被他们恐吓得夜不能寐!大领导,你们要彻查李建国!要封了他的账目!还白羊村一个朗朗晴天啊!” 站在村委会门廊下的李建国支书、陈长生以及十几个村干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李建国神色平静,手里握着那个掉了瓷的旧搪瓷茶缸,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方组长接过那封血迹斑斑的信件,低头迅速翻阅了几页。 信里罗列的罪名触目惊心:“黑恶势力操纵基层选举”、“贪污排涝暗渠财政专款八十万元”、“长期非法拘禁侮辱村民”、“有组织寻衅滋事破坏家庭合法财产”…… 方组长的脸色越来越严肃,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缓缓合上信件,抬起头,目光冷冷地在李建国和陈长生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跪在地上的张德水身上。 “老同志,你反映的情况非同小可。” 方组长的声音极其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央和省市对于涉黑涉恶腐败、侵害群众利益的‘微腐败’问题,历来是零容忍!你反映李建国同志及村委会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我们联合督导组既然接了材料,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问题,但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干部。” 方组长转过身,冲着身后的核查人员一挥手: “成立现场核查组!立刻封存白羊村近五年来所有的工程立项批文、招投标合同、财政拨款流水、村务监督委员会账目!通知白羊村全体村民代表、老党员、老退伍军人,下午一点整,在村小学大礼堂召开公开核查听证大会!” “老同志,你既然实名举报,下午也请你准时到场,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一条一条对质!” 张德水从地上爬起来,偷偷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嘴角极隐蔽地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狂喜。 封存账目!公开对质! 在他看来,农村的账目哪有绝对干净的?只要查出李建国哪怕买一盒茶叶没有报销发票,这个村支书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只要李建国倒了,这白羊村的天,就得彻底翻过来! “青天大老爷!我听您的!下午我带证据来!” 张德水捂着脑门,跌跌撞撞地退了下去。 阳光洒在村委会大院里,陈长生走到李建国身边,看着张德水远去的背影,轻轻抿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苦丁茶,低声笑道: “李叔,恶人自己把绳子往脖子上套,还非要找市里的包公来帮他勒紧。咱们准备了六年的那些‘老底子’,看来今天下午,终于可以亮堂堂地见见青天白日了。” 李建国慢慢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深潭: “是啊。三十年了,我李建国这颗心是黑是红,今天就让全村父老,当着市领导的面,拿放大镜好好照一照吧。” ### 第十五章 民心明镜 下午一点整,白羊村小学的红砖大礼堂里,头顶的吊扇“呼哧呼哧”转着,却压不下满场凝固如铁的气氛。 两百多张长条板凳座无虚席。 村里的男女老幼全来了,黑压压的人头从前排一直挤到了后门外的泥地操场上。前头一排木头讲桌被拼成临时主席台,市纪委常委、联合督导组副组长方振华居中而坐,左右两旁坐着市纪委的笔录员、县政法委专员,以及两名手提移动打印设备的财务审计干部。 张德水披着那件破烂剪洞的旧夹袄,脑门上缠着一层薄薄的渗血纱布,坐在最靠前、最显眼的塑料独凳上。 他那双凹陷的三角眼里,泛着回光返照一般的兴奋光芒,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斜挑着斜对面端坐的李建国支书。 “现在开会。” 方振华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在礼堂梁柱间激荡开来,威严冷峻: “今天召开白羊村信访核查公开听证会。群众张德水实名向市委、县委督导组反映原村支书李建国存在利用职权搞宗族垄断、借‘暗渠排涝与美丽乡村’工程虚报冒领贪污公款、指使村民恶意破坏其子升学宴及合法财产等严重违纪违法行为。” 方振华翻开手中的红头文件夹,目光如电般环视全场: “本督导组历时三个小时,对白羊村过去五年全部工程台账、招投标原始协议、财政转移支付流水,以及由村民理财小组签字的全部开支发票,进行了逐页交叉复核。” 张德水听到“财务复核”四个字,腰杆猛地挺直了,干枯的手掌兴奋地按在膝盖上,嘴角不住地抽搐。在他看来,农村修水利、垫路基,砂石土方全是一笔糊涂账,只要挑出一张白条、少了一笔签字,李建国这“村霸”的帽子就再也摘不下来! 然而,方振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极冰极冷的雪水,兜头浇在他狂热的天灵盖上。 “经专业财务组与水利专员现场对账核定:” “白羊村暗渠排涝工程,总投资四十八万三千元,其中上级专项拨款三十五万,村民自筹及乡贤捐赠十三万三千元。该工程全部通过县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公开招投标,由具备国家三级水利资质的清江建设公司承建,工程进度款均按节点打入对公监管账户,无任何现金流转。” 方振华抬起头,声音字字千钧: “特别是村自筹款项中,原村支书李建国同志个人带头捐资三万元,其任职三十年来,累计为村里垫付公路硬化、路灯管护、五保户修缮垫款六万七千余元,全部由镇农经站出具原始代存代管单据,且李建国同志本人已书面声明放弃村集体报销。所谓‘虚报冒领八十万专项资金’,纯属子虚乌有,查无实据!” “哗——!” 满礼堂的村民爆发出低沉而坚定的掌声,几个坐在后头的老汉眼眶一红,激动地狠拍膝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德水像被烙铁烫了屁股一样从塑料凳上弹了起来,双手抓着那件烂夹袄,扯着公鸭嗓子尖利大喊: “大领导!你们被他糊弄了!账面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在村里搞一言堂!他带头组织陈长生、孙大富来搞我!他们开着掏粪车堵我家大门,害我儿子前程,逼我当街贴悔过书,这难道不是黑恶村霸?!” 方振华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看着失态咆哮的张德水。 “张德水,你坐下。” 方振华敲了敲桌面,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长生:“关于你反映的‘有组织寻衅滋事、阻碍升学宴、强迫按手印’一事,核查组调取了当天处警民警的执法记录仪、村级监控录像,并核验了全部书面字据。” 陈长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上台前。 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控告信,而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质公文盒。 “方组长,各位领导,各位乡亲。” 长生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火气,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从容: “张德水说李书记搞小团体、全村人平白无故欺负他一个老实农民。今天市里的领导都在,我就把六年前到现在,白羊村老少爷们心里的那杆秤,请出来给领导过过目。” 长生“咔哒”一声掀开木盒。 里面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两样东西: 一卷用红棉线细细穿订起来的白纸长卷; 一张用透明塑料膜精心封装的泛黄牛皮纸收据。 长生先把那张牛皮纸收据双手递到了方振华面前的桌案上: “方组长,这是六年前,全村大旱三十天、水稻抽穗快干死的时候,张德水两口子用铁链锁死水闸,逼全村三十户农民当街凑出来的一万二千元‘引水过境费’收条。” 纸面上,蓝墨水字迹早已泛黄,但那一排歪歪扭扭的字迹,以及最底下张德水亲笔写下的“今收到全村引水放行费一万二千元整,张德水亲笔”,赫然在目! “这上面,不仅有他本人的亲笔字迹,还有六年前村委会盖的防调解冲突备忘戳记。” 长生转过身,将那卷红棉线长卷在全场两百双眼睛注视下,猛地一抖! “哗啦——!” 长达五米的白纸长卷,顺着讲台平铺滑落,一直垂到了礼堂正中央的泥地上! 上面没有任何浮夸的文字,只有密密麻麻、猩红夺目的鲜红指印! 两百零八个鲜红的手印! 每一枚手印旁边,都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一个名字、身份证号,以及六年前自家被旱死的田亩数: “老赵家,五亩绝产,当年被迫卖耕牛凑五百元;” “老李家,三十棵红富士枯死,全家借粮凑三百元;” “烈属周德福,九十六岁,被逼动用退伍抚恤金凑一千元……” “这是全村二百零八户代表,昨天晚上挨家挨户、自愿签下名字按下的手印书!” 长生的目光越过长卷,直直钉在浑身瘫软的张德水脸上: “张德水,升学宴那天,我的车坏在半道,有第三方机械检测站出具的传动轴断裂断口金相报告;孙大富在自家宅基地祭奠亡父,有民俗三年大祭正期文书;张老栓的肥料车,有镇农技站签署的河底腐殖土改土试点批复!我们哪一个人打你了?哪一个人砸你一砖一瓦了?!” 长生猛地一拍讲桌,声音如黄钟大吕: “当天你给我的三千八,是你自愿签署的底盘应急强拖抢修金;你给周太爷的一万,是你当着县干部的面退还的当年勒索款;而你村口张贴的那份悔过书,更是你深夜提着剧毒农药妄图下毒绝户,为了争取刑事和解、在公安民警见证下亲笔写就的认罪书!” “铁证如山,录音录像俱在!你现在倒打一耙,跑到市领导面前哭诉自己是无辜受害者?!” 整个大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方振华翻动那一页页联名信、核对收据笔迹的“沙沙”声。 站在张德水身后的几个远房同族侄子,此刻全都臊得满脸通红,把头低得快要垂到裤裆里,甚至有两个年轻人直接悄悄拉开后门,溜出了礼堂,再也不肯看张德水一眼。 方振华缓缓合上长卷,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他站起身,神情庄重而肃穆,双手将李建国的那份财务核查报告双手递还,随后转过身,对着台下两百多位白羊村乡亲深深鞠了一躬。 “乡亲们,我代表市纪委督导组,向大家表个态。” 方振华拿起话筒,声音铿锵有力,在礼堂每一个角落炸响: “白羊村两委班子,清清白白!李建国同志任职三十年,两袖清风,是一心为民的党纪好干部!所谓‘村霸横行、贪污工程款’的举报,纯属捏造诬陷,督导组今日在此,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正式为李建国同志及村两委公开澄清正名!” “好——!!” 两百多名村民霍然站起,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把礼堂的瓦片震落下来! 李建国眼眶湿润,端着那个掉了瓷的茶缸,对着乡亲们连连躬身致意。 方振华转过身,目光如万丈玄冰般,狠狠刺向瘫在地上、屎尿齐流的张德水。 “张德水。” 方振华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司法正义的无上重压: “你占用集体水闸、勒索群众钱财于前;深夜投毒报复、行凶未遂于后;如今为了逃避民事债务与法律惩戒,竟公然捏造虚假材料,恶意诬告陷害基层党员干部,干扰市级巡视督导工作,其心可诛,性质极其恶劣!” 方振华一挥手,大礼堂侧门骤然推开,两名身穿警服的县公安局经侦与法制科民警,手持拘传文书大步而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关于诬告陷害罪之规定,以及《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条款,公安机关即日起对张德水正式立案侦查!带走!” 冰冷沉重的大号钢制手铐,再一次“咔哒”一声,死死卡进了张德水的两腕骨缝里。 张德水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抽气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民警生生架了起来,拖向停在外头的警车。 然而,就在警车门即将合上的刹那,大礼堂外头的香樟树底下,猛地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身影。 张家豪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被揉成一团、盖着鲜红印鉴的省城特快专递通知单,两只眼睛赤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拦在了被押解的张德水面前! ### 第十六章 骨肉生隙 礼堂外的香樟树叶被毒辣的日光晒得蜷曲发焦。 两名押着张德水的民警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防暴戒具下意识往胸前横了半寸。 拦在警车前面的张家豪,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准状元”的体面与风光?他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免烫短衬衫,如今领口黑黢黢的满是油垢,下摆扯开了好几个大口子,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烂黄泥的塑料拖鞋,头发乱得像被滚水浇过的鸡窝。 他两只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被民警架着的张德水,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家豪……我的儿啊!” 张德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把戴着手铐的双手往前伸,拖着两腿在地上跪蹭了半步,老泪纵横地嚎叫起来: “你快跟督导组的大领导说说!你是省城大学的重点苗子!你爹不是村霸,你爹全是让人陷害的啊!你快跟他们求求情,别让他们抓我走!爹要是进去了,咱老张家就彻底绝户了啊!” “闭嘴!你给我闭嘴!!” 张家豪突然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那声音尖锐得甚至撕裂了音带,在大礼堂外的操场上回荡,震得两旁看热闹的乡亲们心头猛跳。 张家豪没有去扶跪在地上的亲爹,反而像看杀父仇人一样,猛地扬起右手,将那张被攥得皱皱巴巴、沾满黏汗与泥灰的白色公函,狠狠甩在了张德水满是冷汗与血迹的脸上! “啪!” 轻飘飘的纸张边缘锋利如刀,在张德水松弛的眼角上生生划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痕,随后打着旋儿落在了沾满泥水的水泥地上。 方振华组长和身后的督导组成员眉头微皱,走上前两步。 民警刘警官弯下腰,捡起那张盖着省城农林大学校纪委与招生监察处双重鲜红钢印的公函,借着日光迅速扫了一眼,沉声念了出来: “关于对白羊村籍考生张家豪涉嫌家庭失德违法、严重干扰高校政审录取纪律进行联合复查及暂停入学报到注册资格的决议通告……” “暂停入学报到资格?!” 张德水听到这几个字,整个人如遭重击,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生生瞪爆出来,脑袋“轰”的一声陷入了一片死白。 “全完了……彻底全完了!!” 张家豪浑身剧烈颤抖,眼泪鼻涕顺着肮脏的下巴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癫狂: “昨天下午,学校纪委的调查组直接去县城农机站找了黄站长!黄站长把那天升学宴上吸污车堵路、周太爷倒地、还有李小妹哭诉借钱打胎的全部视频,完完整整、一秒不落地全拷贝给了省城的领导!” 张家豪指着地上的张德水,一步步逼上前,两只手死死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人家省城大学的纪检书记在电话里亲口跟我说,高等学府培养的是栋梁,不是道德败坏、纵容直系亲属横行乡里的泼皮子弟!我直系亲属有涉黑涉恶、投放危险物质、恶意诬告陷害的严重案底!我的入党推免资格被当场取消,省城重点学科专项培养计划全部除名!甚至……甚至如果在调查期间你被正式定罪判刑,我的录取通知书就会被直接注销!” “注销通知书?!” 缩在礼堂门槛边偷偷看戏的李桂花听到这四个字,眼白一翻,“咕咚”一声仰面栽倒在水泥地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家豪……爹不知道会这样啊!爹真不知道啊!” 张德水跪在地上拼命往前爬,手铐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他仰着头,想要去抱儿子的腿: “爹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六年前我霸占水闸,是为了多赚那一万二给你交择校费!今天我摆三十桌茅台宴,是为了在黄站长面前给你挣脸面、让你能在县城单位谋个编制!爹去市里上访,也是为了把李建国拉下马给你出口恶气啊!你怎么能怪爹?你怎么能把罪全怪在爹身上啊?!” “为了我?!哈哈哈哈!为了我!!” 张家豪仰天惨笑,笑得眼泪四溅,状若疯魔。 突然,他的笑声猛地掐断,眼底爆发出野兽般暴虐的血红! “去你妈的为了我!!” 张家豪毫无征兆地暴起,抬起那只沾满黄泥的塑料拖鞋,拼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张德水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胖脸上!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张德水嘴里那颗戴了整整十年的显眼镶金门牙,在这一脚的恐怖蛮力下,伴随着一口滚烫的浓血,硬生生崩飞了出来,“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沟烂泥里! 张德水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倒,后脑勺重重磕在花坛的砖石边缘,疼得捂着嘴在地上痛苦哀嚎、满地打滚。 “住手!干什么呢?!” 两名民警大惊失色,立刻跨步上前,用防暴钢叉横在张家豪胸前,厉声呵斥:“当众殴打直系尊亲属!退后!立刻退后!” 可张家豪根本不在乎冰冷的钢叉,他胸口死死顶着钢叉的铁条,隔着民警的肩膀,指着满嘴是血的亲爹,破口大骂,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剧毒的钢针: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恶霸老东西!你少拿我当遮羞布!你当年卡全村人的水,是你自己贪财!你抢地皮盖小洋楼,是你自己要面子!你就是白羊村的一颗毒瘤,全村人都恨不得生嚼了你的肉!” 张家豪双眼充血,两只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声嘶力竭地痛哭嚎叫: “我寒窗苦读十二年啊!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我好不容易从这烂泥坑一样的村子里爬出去!我好不容易要当省城的人了!全让你毁了!全让你那点肮脏恶毒的心思全毁了!” “今天当着全村老少、当着市里青天领导的面,我张家豪,正式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张家豪抬起手指,指着地上的张德水,字字泣血: “以后你死在牢里,我不给你收尸!你烂在村道上,我不给你披麻戴孝!我张家豪一辈子不姓张,我这辈子哪怕要饭、哪怕跳江自尽,也绝不认你这个千人骑、万人唾的恶霸爹!!” 说完这句话,张家豪再没有看满地打滚的张德水哪怕一眼。 他猛地转过身,抱头冲过人群,踩着满地的黄泥,像一个疯子一样,撕心裂肺地嚎哭着,一路狂奔冲出了学校大门,消失在村外茫茫的荒草坡尽头。 全场死寂。 礼堂外的两百多位村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惨绝人寰的骨肉相残。 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半分恻隐之心。 所有人都明白,当年张德水昧着良心、踩着全村三十户人的骨头吸血发财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家这座靠恶念堆起来的破楼,迟早会在血淋淋的内讧中彻底崩塌瓦解。 陈长生靠在香樟树干上,慢慢将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火柴棍掐断。 他走上前,捡起地上那份沾血的公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轻轻递到了民警刘警官的手里。 “刘警官,带走吧。” 长生的声音平静得像秋天深潭里的死水,不起波澜: “恶因已结,苦果自尝。白羊村六年的账,天理已经算得一分不差了。” 民警架起满嘴是血、浑身瘫软如烂泥的张德水。 张德水两只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再也没有了任何凶狠与怨毒,只剩下一片空洞无神的死灰。他任由两名民警拖拽着,两只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印,被塞进了警车的铁笼子里。 警笛声再度呼啸而起。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拘留所的铁窗绝不是这场报应的终点。 随着张德水被正式刑事立案,黄站长家索要巨额财物赔偿的民事判决,以及烟酒商高老板申请法院强制查封房产的执行大锤,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悬在了老张家那摇摇欲坠的房梁之上! ### 第十七章 油尽灯枯 初秋的风一刮,白羊村水泥路两旁的杨树叶子便哗啦啦往下落,打着旋儿铺了一地枯黄。 县法院的警用面包车在老张家紧闭的铁栅栏外停稳时,车轮底下碾碎了几根干枯的细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车门推开,两名身着笔挺制服的执行法官,连同镇司法所的工作人员大步走了下来。法官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装订齐整的裁判文书,手臂上戴着醒目的执行臂章。 “张德水!李桂花!在家没有?开门!” 执行干警抬手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用力扣了三下。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堂屋屋檐下一只废弃的鸟窝,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别敲了,法官同志。” 斜对面的孙大富端着半簸箕刚晒干的红辣椒走了出来,身上的孝布早就除净了,脸色红润结实,隔着马路扬声说道: “张德水取保候审待在家里半个月,前天夜里突然倒在茅坑边上,嘴歪眼斜、半边身子彻底动弹不得,人已经被拉去镇卫生所挂吊瓶了。至于李桂花……昨儿大清早天没亮,就提着两只大蛇皮编织袋,搭上了去南方的长途大巴,怕是连夜卷包袱跑路了。” 带队的执行法官眉头微微一皱,低头翻开手里的案卷。 案卷正页,赫然是两份已经生效的民事判决书与强制执行裁定书。 第一份,原告是县农机站的黄站长一家。 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鉴于张德水一家在婚约缔结过程中隐瞒家庭恶劣涉案背景,且在婚礼现场引发严重公序良俗冲突,导致婚约事实上彻底破裂。法院依法判令张家限期全额退还前期收取的金银首饰折价款、定亲礼金共计五万四千元整,并赔偿女方精神抚慰金两万元。 第二份,则是县城烟酒商高老板、大棚租赁刘经理联合提起的民间借贷与侵权清算诉讼。 连同前期的货款、利息、误工及设备损毁赔偿,执行标的高达十五万八千元。 两笔民事债务压下来,算上之前赔给周太爷和长生的钱,张家名下的全部净资产早已成了负数。 “李桂花离家,张德水半身不遂,但这处不动产早已设定了财产保全。” 法官神色凝重而严谨,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张盖着县人民法院鲜红大印的封条,以及一张长达一米的拍卖执行公告,利索地用浆糊“啪啪”贴在老张家气派的大理石门柱两侧。 公告白底黑字,在惨淡的秋阳下分外显眼: “本院依法对被执行人张德水名下位于白羊村东路十二号的三层楼房及附属院落予以查封。限被执行人于十五日内履行生效文书确定之给付义务,逾期本院将依法移送司法评估机构进行网络司法拍卖,所得款项用以强制清偿各债权人……” 围观的几个同村老人低声唏嘘。 “造孽啊,当年盖这栋三层小洋楼,张德水天天站在二楼阳台上剔牙,指着全村的平房笑话咱是一窝土爬虫。” “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功夫,楼就要被法院拿去法拍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年他连全村一口救命水都要榨出二两香油来,如今这报应,连本带利全给收回去了。” …… 镇卫生所那间阴暗逼仄的留观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与劣质膏药味。 张德水孤零零地躺在靠窗的一张铁架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灰、破了两个棉絮洞的旧被子。 他那张曾经油光水滑、满是横肉的胖脸,如今彻底垮了下来,左半边面颊瘫软下垂,嘴角歪斜到了耳根子底下,黏稠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发黄的枕巾上,发出“哧溜、哧溜”难听的抽气声。 他右手死死抓着床沿的锈铁管,干枯得像干柴一样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原本凶狠浑浊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结满蛛网的昏黄灯泡。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轻轻响起。 陈长生穿着一身干净利索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苹果,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张德水听到动静,眼珠子极其艰难地转动了半寸。 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是长生时,那张干瘪青紫的面孔剧烈扭曲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嗬……嗬……”宛如破风箱拉动般的怪叫,仅剩能活动的一只枯瘦右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似乎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只是引得铁架床发出刺耳的摇晃声。 “大叔,别折腾了,躺着吧。” 长生神色从容,随手拉过一把脱了漆的木头圆凳,坐在病床旁,将那一袋红苹果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了,脑干小面积缺血性脑梗,加上重度高血压危象。你这身子骨,能捡回半条命在床上喘气,已经算是祖上积了阴德了。” 长生从兜里摸出一把小折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手里的苹果皮,苹果皮在刀尖下连成一条红白相间的细线,平稳而缓慢地垂落。 “嗬……长……长……” 张德水歪斜的嘴里吐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音节,浑浊的眼眶里猛地涌出两行黄浊的眼泪,混着嘴角的涎水淌进脖领子里。 那是极度的怨毒、屈辱,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 “大叔,你不用喊我,我也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长生削完苹果,切下一小片,放在床头的粗瓷碗里,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我刚从村口过来,法院的法官在你的大门上贴了封条。那栋楼,下个月十五号正式上网法拍。黄站长的赔偿款、高老板的烟酒钱、大棚的租金,法拍款扣掉诉讼费,刚好够还人家个七七八八。至于你……镇民政办和村委会李书记昨天碰了头,念在你也是白羊村户籍,等你从卫生所出去,村里会在后山五保老敬老院腾出一间平房,每个月给你按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发米发面,保你冻不死、饿不着。” 张德水听到“敬老院”和“最低保障”几个字,浑身像触电一样抽搐了两下,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骄狂与体面,被这平淡的话语生生碾得粉碎。 他曾经是白羊村最有钱、腰杆最硬、走在路上连狗都要绕着走的“土皇帝”! 如今,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大房子没了,儿子登报断绝了父子关系,婆娘卷走了最后一点首饰跑得无影无踪,而他这个不可一世的恶霸,最终的归宿,竟然是要靠村委会那帮被他欺压了半辈子的泥腿子们施舍低保苟活! “家……家豪……” 张德水歪着嘴,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两个字,浑浊的眼泪成串地往下砸,右手拼命拍打着床单,神情凄楚到了极点。 “别念叨家豪了。” 长生站起身来,将小折刀收回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风烛残年的废人: “省城农林大学的退学通报昨天正式寄到了县教育局。他因品德政审严重不合格,加上当众殴打直系亲属,学校取消了他的学籍。听说他连夜把行李卖了,跟着几个同乡去南方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去了。他临走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回村——这辈子,哪怕死在外头的桥洞底下,也绝不回白羊村看你一眼,绝不踏进老张家坟地半步。” “噗——!” 张德水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水终于忍不住从歪斜的嘴角喷了出来,洒在惨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的干尸,软绵绵地陷在被窝深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外萧瑟的秋风,喉咙里只剩下微弱而平缓的倒抽气声,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字句。 油尽灯枯。 贪了一辈子的水闸,扣了一辈子的引水钱,算尽了机关,到头来,连自己唯一的骨肉都算成了陌路仇敌。 长生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迎着初秋干爽的晴空,大步走出了卫生所的院落。 天高云淡。 白羊村方向的大喇叭里,隐隐传来了李建国书记那浑厚而高亢的广播声: “通知!全体白羊村村民注意!镇水利站重点惠民工程——全村自来水管网暗渠改造最后一段,今日正式合龙贯通!下午两点整,在村西头水闸原址举行通水典礼!各家各户派代表到场见证!” 那声音洪亮有力,穿透层层枯黄的树梢,在秋日的原野上激荡出无尽的生机与欢腾。 ### 第十八章 清水长流(大结局) 金秋九月,稻浪翻滚。 白羊村西头的老水闸旁,原本那堵用青砖水泥强行砌起来、霸占了公共通道整整六年的高墙,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被镇水利工程队的大型推土机推平了。 断壁残垣被彻底清理干净,碎砖头垫进了新拓宽的机耕道里,压得平平整整。 水闸原址上,耸立起了一座崭新的水泥闸房,白墙红瓦,上面用鲜红油漆刷着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水利惠民,造福千秋”。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崭新的闸房前围满了白羊村的老少爷们。二百多号人穿着过节才舍得穿的体面衣裳,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意。 村里的孩子们举着五颜六色的小纸风车在平整的水泥道上追逐打闹,欢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 “乡亲们!静一静,都静一静!” 老支书李建国换上了一身洗得泛白的中山装,胸前佩戴着闪闪发光的党徽,站在闸台高处,手里拿着那个掉了瓷的旧搪瓷缸子,使劲挥了挥手。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热切地望着高高的闸台。 “今天,是咱们白羊村的大日子!” 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底气十足,在秋日晴空下回荡: “六年前的大旱,咱们白羊村遭了大难。有人昧着良心堵了闸、断了水,逼着全村三十多户人勒紧裤腰带凑钱买命!那一年,多少老人的棺材本掏空了,多少庄稼汉在地头抹眼泪,我这个当支书的,心里愧对全村老少啊!” 台下的村民们眼圈微微泛红。 站在人群最前排的老赵紧紧握着手里的布兜,老李深吸了一口气,九十六岁的周太爷则由大孙子搀扶着,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手里拄着那根磨得锃亮的枣木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但是!” 李建国猛地挺直了腰杆,声如洪钟: “党和政府没有忘记咱们白羊村!市里、县里的专项扶持资金到位了,长生他们年轻一辈出力出工,咱们全村上下拧成一股绳,用了整整两个月,把这四点八公里的地下全封闭防渗暗渠彻底建成了!” 李建国指着脚下那条笔直通往各家各户农田和院落的暗渠管网,大声喊道: “从今天起,引的是清江水库的活水!通的是入户自来水管!全村三百亩良田,旱涝保收,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卡住咱们白羊村的脖子!” “好——!!”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响! 鞭炮声骤然齐鸣,“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震耳欲聋,硝烟升腾而起,带着泥土与稻谷的芳香。 “长生!开闸!放水!”李建国大手一挥。 “好嘞!” 站在高处绞盘旁的陈长生应声而动。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双手握住锃亮的不锈钢绞轮,浑身肌肉紧绷,沉稳有力地顺时针转动。 “咔哒、咔哒、咔哒……” 新轴承润滑充分,伴随着清脆悦耳的机械咬合声,厚重的水泥防洪闸门缓缓升起。 “哗啦啦——!轰——!” 奔腾澎湃的活水如同一条苏醒的白龙,从清江主干渠汹涌灌入地下暗渠,顺着平整坚固的水道奔涌向前! 水质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淤泥,没有一丝恶臭,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宛如一条撒满碎金的玉带。 “来水啦!大水来啦!” 几个半大孩子欢呼着顺着渠边的护栏往前跑,看着清冽甘甜的水流顺着分支管道,欢快地涌入每一块抽穗金黄的稻田,涌入果园,涌入鱼塘,最后顺着自来水总管,一路欢歌地冲进了家家户户的厨房水龙头里。 孙大富拧开渠边的一根临时水龙头,清冽甘甜的自来水喷涌而出。他捧起满满一汪水,狠狠灌进嘴里,痛快地抹了抹下巴,大声喊道:“甜!比井水还甜!” 周太爷在孙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老人走到水龙头前,伸出那只布满青筋老茧的手,任由冰凉纯净的活水冲刷着掌心,浑浊的老眼里淌下两行滚烫的眼泪:“好啊……好啊!三十年了,老头子我终于喝上干净水了……这水里,没毒,没血,干净啊!” 全村老少一片欢腾,不少上了年纪的庄稼人悄悄背过身去,抹掉了眼角那些憋了整整六年的委屈泪水。 而在村口通往后山的那条狭窄偏僻的土路边。 一间低矮破旧的灰瓦平房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 那是村里给五保户和特困人员临时周转的救济房,门前只铺了一条不到一尺宽的碎石小径,四周杂草丛生。 屋檐下,摆着一张破烂的竹藤躺椅。 张德水身上裹着一床发黑的旧棉被,歪歪斜斜地缩在椅子里。 他的左半边身子彻底僵死,左手像一只干枯的鸡爪一样蜷缩在胸口,右嘴角歪斜下挂,涎水混着清鼻涕滴在领口上,结成了暗黄色的硬壳。 他那双曾经精明凶狠、目中无人的三角眼,此刻彻底失去了神采,眼眶凹陷,眼皮耷拉着,像两个干瘪的泥坑。 村西头那震天动地的鞭炮声、欢呼声,顺着秋风,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这间破败的小院。 张德水喉咙里发出“咯咯、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珠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望向了村道方向。 他看到村民们三五成群,喜笑颜笑地提着大壶小桶接新水; 他看到老赵挑着装满鲜红辣椒的扁担大步流星,健步如飞; 他看到孙大富的鱼塘里黑鱼欢腾跃出水面,激起层层浪花; 他更看到那个开着吸污车毁了他所有体面的陈长生,正被十几个后生簇拥在当中,笑得明朗坦荡。 没有人在意这间破屋子里躺着的人。 没有人再来吐唾沫,也没有人再来谩骂指责。 这座曾经被他欺压盘剥、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村庄,在排尽了所有的毒素与恶臭之后,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昂扬姿态,大步奔向欣欣向荣的新日子。 而他,连同他当年的恶霸威风、三十桌发馊的喜宴、那张按满血手印的悔过书,以及那个在省城断绝了关系的亲儿子,已经被全村人完完全全地抛在了脑后,遗忘在了这片冰凉的秋风荒草之中。 张德水歪斜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两行浑浊干涩的泪水,终于顺着深陷的皱纹沟壑,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滴进了脚底下的尘土里。 秋风拂过,落叶飘零。 白羊村的暗渠之中,清水潺潺,奔流不息,顺着肥沃的大地,长长久久地流向远方。 ***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