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照春塘
苏清禾被贪婪亲戚侵吞家产,毅然收养被恶婆家视作“灾星”赶出的外甥女穗穗。手握分家拿回的三万块血汗钱,她带着孩子住进破败土屋,接盘全村嫌弃的碎石荒山。未婚夫陆长川坚定相护,而看似瘦弱的穗穗竟能辨识灵脉。顽石翻开,甘泉喷涌,小姨携手萌娃在这片石砾荒山上种老桔、育药草,逆风翻盘,踏出一条红火致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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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霉点之灾,恶婆夺恤赶孤女 青石峪村背靠着大青山,日头刚过晌午,秋老虎的闷热还死死压在泥瓦房的屋顶上。 陈家堂屋的门槛上,三岁的穗穗正抱着一个掉了一条腿的木头小马,怯生生地缩在阴凉地里。小姑娘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改小了不知多少遍的粗布旧褂,袖口磨得抽了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水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堂屋方桌上的白瓷盘。 盘子里搁着几块红润油亮的熟肉脯。 那是陈老婆子刚从镇上老字号带回来的,油汪汪的香气飘了一屋子。 七岁的陈宝儿赤着脚跑进来,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满嘴流油。 穗穗咽了口唾沫,小身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桌沿边,伸出枯瘦的小手,轻轻扯了扯陈宝儿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宝儿哥哥……肉肉不好的,长毛毛了,吃了肚肚痛,不能吃……” 陈宝儿一把推开她,翻着白眼哼道:“赔钱货,要你管!你就是嘴馋想偷吃!奶奶,赔钱货抢我肉吃!” 在灶房里盛汤的陈老婆子闻声,拎着一把竹扫帚就冲了出来,吊梢眉一立,横肉抖动:“小贱蹄子!皮痒了是不是?家里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喝?见着我大孙子吃口肉,你就红了眼!滚一边去收拾柴火!” 穗穗被推得坐在地上,小手擦破了一层油皮,却还是固执地指着盘子,小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坏的……真的坏的……吃了要烂肚子的……” “还敢咒我孙子!”陈老婆子抬手一扫帚扫在穗穗脚边的泥地上,尘土溅了小姑娘一脸。 “宝儿,吃!别理这个丧门星,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陈老婆子啐了一口,把肉往陈宝儿手里塞。 陈宝儿得意地扬起下巴,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大半块肉脯咽下了肚。 可还没等他把嘴边的油抹干净,脸上的得意猛地僵住了。 “哎哟……奶奶,我肚子……肚子像针扎一样疼!” 陈宝儿突然脸色发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宝儿!我的金孙哎!你怎么了?”陈老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扫帚扔在地上,慌忙把孙子搂在怀里,“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肚子疼成这样?老二!快套骡车!送卫生所!快啊!”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陈老婆子抱着嗷嗷直叫的孙子往外冲,路过穗穗身边时,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指着穗穗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灾星咒的!从你进了我们陈家的门,家里就没顺遂过一天!我孙子要是落下一丁点毛病,我剥了你的皮!” 半下午的折腾,镇上卫生所的大夫灌了催吐药,折腾出一盆秽物,才算是把陈宝儿的一条小命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是吃了变质泛霉的肉食,天热焐坏了,幸亏送来得不算太晚,胃里洗干净了,再打两天消炎针就没事。”大夫摘下口罩,冷着脸训斥,“大人怎么当的?眼瞧着肉变味了还给孩子塞?” 陈老婆子瘫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一口气缓过来,脸上的怨毒却一点没消减。 “什么变质?我明明刚买回来的!”陈老婆子咬着牙,压低了嗓子对一旁的大儿子陈建武恶狠狠地道,“都是那丫头嘴毒!她一开口准没好事!当初你短命的二弟和二弟媳妇去山里拉货,怎么就偏偏连人带车翻下悬崖摔死了?肯定是这丫头命硬,天生克全家!” 陈建武搓着手,眼神躲闪:“娘,那……那老二两口的赔偿金,咱家可是全拿了。镇上给的抚恤加上车马行的钱,足足八万块呢。当初在族老面前,咱可是拍着胸脯保证把穗穗拉扯成人的……” “保证个屁!”陈老婆子猛地啐了一口,“八万块钱多吗?宝儿要在镇上买宅子落户,以后念书娶媳妇,哪样不要大把的银钱?再说了,我养她一年,给她吃糙米面,已经仁至义尽了!这灾星再在咱家待下去,哪天把宝儿的福气全克没了!” “那……送哪儿去?” “送去青石峪!给她那个没出嫁的小姨送过去!”陈老婆子三角眼一翻,冷笑连连,“苏清禾不是能耐吗?天天念叨着她姐姐。明天一大早,把铺盖卷一卷,直接扔给苏清禾!咱们养了一年,也该轮到娘家人接盘了!” …… 第二天一早,青石峪村口的老柳树下。 苏清禾正蹲在石板上搓洗麻布,一头乌黑的长发利索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 虽然常年劳作,手上落了薄茧,但姑娘眉宇间透着一股常人少有的韧劲与清朗。 突然,一阵粗暴的摔打声在院门口炸开。 “苏清禾!出来收你外甥女的烂摊子!” 陈老婆子手里牵着瑟瑟发抖的穗穗,另一只手把一个打满补丁的破布包袱狠狠摔在泥地里。 苏清禾站起身,目光落在包袱上,又落在骨瘦如柴、脚上还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单鞋的穗穗身上,心口猛地一抽。 “小姨……”穗穗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小小的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敢掉下来,“穗穗乖……不吃肉肉……” 苏清禾几步冲过去,把孩子一把搂进怀里。 孩子身上瘦得只剩一把小骨头,隔着单薄的褂子都能摸到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陈婆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清禾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山涧里的寒泉,“当初我姐姐姐夫出事,八万块的抚恤赔偿金全被你们陈家扣着,你们在村长面前按了手印,说好负责把穗穗养大成人。这才一年,你们就把孩子作践成这样扔过来?” “什么叫作践?我七十多岁的人了,自己都半截身子埋进土里,哪来的闲钱养闲人?”陈老婆子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实话告诉你,那点赔偿金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我儿子死了,留下的钱给我养老盖屋天经地义!今儿谁来,我也没钱!这孩子我是养不起了,你是她亲小姨,你不管,就让她饿死在路边!” 周围几个晨起下地干活的村民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这也太欺负人了,拿了死人的钱,把孤女往外推……” “就是啊,陈家也太心黑了。” 陈老婆子听着周围的议论,反而更横了,指着苏清禾的鼻子:“看什么看!苏清禾,你自个儿还是个没过门的黄花大闺女,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我倒要看看,你带上这么个克死爹娘的拖油瓶,老陆家还要不要你!你要是有骨气,你就接下啊!” 苏清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股脑往头顶涌,她紧紧抓着穗穗冰凉的小手,指尖都在颤抖。 但看着怀里孩子那双惶恐又依恋的眼睛,苏清禾心底的那点惊怒瞬间化作了坚硬如铁的决断。 “行。”苏清禾一字一顿,声音清亮而坚定,“这钱你们昧下,迟早遭天收。孩子,我苏清禾养了!” “小姨……我吃得少,我只吃菜叶叶,好养的……”穗穗伸出小手,轻轻擦着苏清禾脸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小声地安慰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陈老婆子生怕她反悔,咧开嘴角露出一口黄牙,“大伙儿都听见了啊!从今天起,这赔钱货跟我们陈家再没半点瓜葛!户口也赶紧迁走,别占着我家的本子!” 说完,陈老婆子一扭身,竟是一刻也不敢多留,脚底抹油似地一溜烟小跑着出了村。 苏清禾咬碎银牙,把穗穗抱在怀里,将地上的旧包袱捡了起来。 可还没等她迈步往家里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呵斥: “站住!苏清禾,谁准你把外姓的野种领进家门的?!” 来人正是苏清禾的大伯,苏大贵。 苏大贵手里提着烟袋锅子,黑着一张脸大步跨入院子,三角眼里满是算计与狠厉:“你爹妈走得早,这苏家老宅的院子和后山的果园苗圃,都是苏家的祖产!你一个马上要嫁出去的丫头片子,没资格替苏家招揽外人!你要是敢养这个小克星,今天就给我从这院子里滚出去!” 苏清禾抱着穗穗,缓缓转过身,眼底毫无惧色。 两道风暴,竟在这一天早晨,同时压在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肩上。 ### 第二章:分家割席,三万血汗赎破院 晨风掠过老柳树的枯梢,卷起一阵刺骨的冷意。 苏清禾单手抱着穗穗,腰背挺得笔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打满补丁的旧包袱。 苏大贵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青白色的烟雾从他枯黄的门牙缝里喷出来,呛得怀里的穗穗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苏清禾的衣领。 “大伯,这院子是我爹娘当年一砖一瓦挑土盖起来的。”苏清禾目光如刀,半步不退,“后山坡上那十亩果园,我爹活着的时候开荒挖沟,我娘跟着挑水施肥,打下的树桩子现在还在地里插着。我爹娘走了,我没日没夜在果园里剪枝、压条、伺候果树整整四年,换来的收成全进了大伯一家的腰包。怎么,如今我连在自个儿家里养个外甥女,都得经过你点头了?” “放屁!”苏大贵猛地把烟袋锅子往门框上一磕,火星四溅,“姑娘家迟早要出门子,你爹那一房绝了户,这祖产就得归公房!你还没过陆家的门,手里没名没分,就想把陈家的外姓种往咱们苏家的灶坑边上领?我告诉你,没门!长川也是个本分后生,你带着这么个克死爹娘的拖油瓶,陆家要是嫌弃退了亲,你丢的可是我们老苏家的脸!” “我陆长川娶的是清禾这个人,什么时候轮到旁人在背后嚼舌根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嗓音。 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年轻后生大步跨了进来,脚下生风,肩上还搭着一条半干的汗巾,显然是一路从村东头小跑着赶过来的。 陆长川几步走到苏清禾身侧,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厚实的土墙,严严实实挡在清禾和穗穗身前,将苏大贵那双满是恶意的三角眼彻底隔开。 “长川……你怎么来了?”苏清禾眼底微涩,低声问。 “我在打谷场听见动静,就赶紧过来了。”陆长川转头看她,眼神沉静而温和,目光落到穗穗身上时,粗粝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孩子毛茸茸的发顶,“别怕,小姨和叔叔都在。” 穗穗原本紧绷的小身板悄悄松弛下来,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小声唤了句:“叔叔……” 苏大贵见陆长川来了,不仅没收敛,反而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长川,你来得正好!我这当大伯的可是一心为你着想。清禾这丫头被猪油蒙了心,非要把克死爹娘的灾星往怀里揽。你爹娘要是知道新媳妇还没进门就带个累赘,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听大伯一句劝,赶紧把这野种撵出去,免得坏了你们俩的姻缘!” 陆长川冷笑一声,面色森寒:“大伯不用替我们陆家操心。清禾的心肠比谁都干净,她姐姐留下的一点血脉,她护着,我跟着她一起护!我爹娘若是知道了,只会夸清禾重情重义,断没有嫌弃的道理!” 苏清禾心头一暖,积压了一早上的委屈和怒火彻底化作了决断的力道。 她从陆长川身后走出来,冷冷注视着苏大贵:“大伯,既然你容不下穗穗,那今天就把话挑明了。分家!” “分家?”苏大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嗤道,“你一个要出嫁的丫头,拿什么跟我分?” “就凭后山十亩果园有我爹一半的心血,凭这宅子房梁上刻着我爹的名字!”苏清禾字字铿锵,“村规族法写得明明白白,绝户房的闺女未出阁前,保有本房资产的自决权!你要是不想撕破脸闹到公社和族老面前,咱们就算一算这四年来果园的进项!” 苏大贵的脸色骤然一沉。 这几年果树到了盛果期,每年光是卖红桔和脆李就有上万块的进项,全落在了他的账上。要是真拉扯出当年的旧账本,仔细查起来,他根本站不住脚。 “少跟我扯那些陈年旧账!”苏大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咬牙切齿地算计起来,“你要分家可以,祖宅大院归我,后山成规模的十亩果园也归我!西头那个荒废了快十年的泥胚破院子,连带着屋后头那片全是乱石头的卧虎坡,折给你!另外,你爹娘当年生病吃药,在我家吃喝拉撒,你这几年吃我的住我的,折算下来,你得倒贴我五万块!” “你这是抢劫!”陆长川浓眉倒竖,胸膛起伏,当场就要发作。 “长川,别急。”苏清禾拦住了陆长川,目光冷冽得像冰,“苏大贵,你算盘打得真响。卧虎坡全是一踩就碎的页岩和石砾,连野草都不爱长,荒了多少年没人要,全村皆知。我爹娘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五千块现款和一头大青骡子,这些年我在果园做牛做马,抵了所有嚼用还绰绰有余。你想要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多拿。”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后山果园全归你,我只要西头的破院子和卧虎坡那片荒坡。另外,果园当年的转让,你必须吐出三万块给我当作买断补偿!白纸黑字按手印,自此之后,两房田产各不相干,死生不复往来!” “三万块?你做梦!”苏大贵尖叫起来,“最多一万!” “三万块,少一分钱,我现在就去找村支书和族里的几位老太爷,把果园这四年的账目一笔一笔翻出来查!大伯,前年私卖给外村苗贩子的那一千棵老砧木,钱进的是谁的口袋,需不需要我当着全村的面大声念出来?” 苏大贵的冷汗瞬间顺着脊背冒了出来。 那笔黑心钱要是捅到族里,他这个大房主事人的脊梁骨都得被戳烂。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旱烟杆在苏大贵手里剧烈颤抖的磕碰声。 半晌,苏大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三万就三万!但你今天天黑前就得给我从这大宅子里滚出去,这屋里的一针一线、一口铁锅,你都别想带走!” “放心,脏了眼的东西,我一概不碰!”苏清禾厉声道。 当下,陆长川便去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七叔公和村会计过来。 一盏煤油灯下,两张分家契书写得清清楚楚。西头破院与卧虎坡三十亩顽石荒地归苏清禾所有;后山成熟果园及祖宅大屋归大房苏大贵;苏大贵当场赔付苏清禾三万元资产清结款,此后恩怨两清,祖绝宗亲,永不相涉。 红彤彤的印泥印下三个重重的大拇指印,苏清禾拿着契书和厚厚的三沓旧钞,只觉得沉甸甸的压手,却又有一种剥皮抽筋后的痛快与解脱。 “清禾,搬家!我的牛车就在村口,咱们一件件拉过去。”陆长川擦了把额头的汗,一把扛起地上属于清禾的旧木箱。 “小姨……那是我们的家吗?”穗穗趴在苏清禾的肩头,看着渐渐远离的大宅院,有些茫然地指着远处村西头那片光秃秃的山脊。 “对,那是小姨和穗穗以后的家,再也没人敢赶咱们了。”苏清禾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低声安慰。 两间久无人住的土坯房,黄泥墙皮大片大片脱落,屋顶的青瓦漏了好几个窟窿,院坝里长满了齐腰深的刺蓬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但苏清禾站在院子里,迎着西下的残阳,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和穗穗的地方。 “长川,今天多亏了你。”苏清禾收拾着屋子,有些歉疚地看着忙前忙后的年轻后生,“要是没有你压着,大伯绝不会轻易把那三万块吐出来。可我带着穗穗,又包了那片什么也长不出来的卧虎坡……你家里那边……” “傻话。”陆长川停下扫地的动作,直起腰看着她,眼底满是赤诚,“我说过,我陆长川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心性。我爹娘不是不明事理的糊涂人,他们要是知道陈家和大伯这么欺负人,只会替你抱不平。卧虎坡虽然都是碎石头,但地势开阔,咱们年轻力壮,一点点把石头刨出来,总能种活果树。” 正说着,蹲在院子角落里拔杂草的穗穗突然抬起小脑袋,小脸蛋上沾着泥星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后那座光秃秃、满是红褐色页岩碎石的荒山。 “小姨……山山在睡觉呢。”穗穗小跑过来,抱住苏清禾的腿,软乎乎地说道。 苏清禾蹲下身,失笑道:“山怎么会睡觉呀?” “它好渴呀……但是它肚子底下有凉凉的甜水水呢,它在等我们叫它醒过来……”穗穗歪着头,咬着小手指,十分认真地嘟囔着,“它说它喜欢小姨,小姨种树树,它就给小姨结好多好多大果子吃。” 苏清禾只当是小孩子童言无忌的安慰,忍不住将孩子搂进怀里,眼眶微热:“好,等咱们收拾好了,就去山上叫它醒过来。” 然而陆长川看着那片连野草都泛黄枯萎的荒坡,却若有所思。 天色渐晚,陆长川帮着把门窗草草修补好,便要赶着牛车回村东头跟父母禀报今日之事。 “清禾,你和穗穗先将就一晚,明早天一亮我就送新被褥和吃食过来。”陆长川叮嘱道。 “路上慢点,天黑路窄。” 然而,还没等陆长川的牛车走出西坡的小路,荒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叫骂,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竟已摸到了院墙外…… ### 第三章:暖榻新衣,公婆慈心纳苦娃 墙角根下的荒草被踩得窸窣作响,夜幕刚落,西坡这块荒凉地界本就少有人来,那几个影子压着嗓子,鬼头鬼脑地朝院门摸索。 陆长川手里的牛鞭猛地在半空中甩出一记脆响,啪的一声,惊得荒草丛里的影子浑身一抖。 “谁在墙根底下装神弄鬼?滚出来!”陆长川浓眉倒竖,手中握着粗实的车把式木棍,大步流星跨了过去。 那几个黑影吓了一跳,借着残存的暮色一瞧,竟然是陈老婆子的大儿子陈建武,身后还跟着两个陈家的远房堂兄弟。 陈建武手里拎着两只麻袋,见被陆长川撞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嚷嚷:“陆长川,你少管闲事!这破院子是我二弟以前跟苏家换工时堆过柴火的地方,屋里肯定还留着我二弟生前的东西!我们来拿自家的旧物,天经地义!” 苏清禾抱着穗穗快步走到门槛边,目光凌厉地扫过陈家三人:“陈建武,白天在大路上把穗穗像扔包袱一样扔给我,契书是族老作证按了手印的!我姐姐姐夫当年进山,身上除了一套旧工装,值钱的物件全被你们陈家刮得干干净净。这西头屋子荒了快十年,屋里除了烂瓦泥块,连老鼠都不做窝,哪来的你家旧物?我看你们是听说我分家拿了三万块钱,想趁黑摸进来偷钱吧!” 周围几个从田里收工路过的老庄稼汉听见动静,也挑着扁担围拢过来。 “这不是陈家老大吗?白天才把亲侄女赶出家门,晚上就摸到人家姑娘家门口,这也太不要脸面了!” “就是,陈老二那口子的赔偿金全被陈家吞了,连三岁娃的一口口粮都不给,如今还想来欺负孤女?” 陈建武被乡邻们戳穿了心思,脸色臊得像猴屁股,又见陆长川身材魁梧、眼神狠戾,手中碗口粗的木棍在掌心里掂得呼呼作响,自知讨不到便宜,只得恨恨地啐了一口吐沫。 “走着瞧!苏清禾,你带着个克死全家的拖油瓶,又守着后山那片连草都不长的石头山,我看你们娘俩过几天怎么跪着去要饭!”陈建武放下一句狠话,带着两个人抱头鼠窜,一溜烟钻进了黑夜里。 陆长川一直看着几人跑得没影了,才将木棍插回板车上,转头关切地看向清禾:“清禾,今晚我留在这院门口守夜吧,这破门连个铁插销都没有,我怕他们半夜再折腾。” 苏清禾摇摇头,轻声道:“不用,长川。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今晚当着这么多人丢了丑,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你快些赶着牛车回去,天彻底黑透了山路不好走。你家里还不知道分家的事,你得早些回去跟叔叔婶子交个底。” 陆长川看着清禾眼底的疲倦与执拗,知道她的脾气看似温软实则极硬,便从怀里掏出一把结实的黄铜老挂锁递了过去:“这是我车上带的锁,你先把内门从里面反扣上。明早我一早就来。” “嗯,路上慢些。” 送走了陆长川,苏清禾回到屋里。 屋子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落满灰尘的煤油灯,跳动着豆大的昏黄光芒。 苏清禾用破布沾着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把土炕上的泥灰里里外外擦拭了三遍。又把从大宅带出来的唯一一床旧薄被铺在干燥的稻草上。 穗穗极乖巧地脱掉了脚上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土炕的一角,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着苏清禾忙碌。 “小姨……你累不累?穗穗给你捶捶背。”小姑娘抿着小嘴,挪着小身板爬过来,伸出软乎乎的小拳头,轻轻砸在苏清禾的腿弯上。 苏清禾心口一酸,一把将穗穗搂在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在孩子的发顶上:“穗穗不累,小姨也不累。以前在陈家,是不是经常挨饿受冻?” 穗穗把脸埋在苏清禾的怀里,小声道:“大伯母不给吃饱,说穗穗吃多了浪费米……肉肉放臭了也不许扔,非逼着哥哥吃,哥哥疼得打滚,大伯母就打我……小姨,穗穗不是坏孩子,穗穗真的闻到肉肉上面有黑黑的臭虫子……” “小姨知道,咱们穗穗是天底下最乖、最灵巧的孩子。”苏清禾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三岁大的孩子感知敏锐,这孩子天生心善灵秀,可在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眼里,反倒成了推卸责任的“灾星”。 破屋漏风,夜风顺着破窗缝呜呜地灌进来。 苏清禾用自己的身子紧紧护着怀里单薄的小人儿,迷迷糊糊睡去。 …… 次日天光刚蒙蒙亮,公鸡的第一声啼鸣划破村落的寂静。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木板车轱辘压过碎石的嘎吱声,伴随着一阵温和的中年妇人嗓音:“长川,手脚麻利点,慢些抬,别把新打的棉被给弄脏了!” 苏清禾猛地惊醒,披上一件旧外褂快步走出屋子。 只见晨光微露的院坝里,不仅陆长川来了,牛车旁还站着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男的长得敦厚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对襟衫,正从车上搬下一袋子沉甸甸的精白面;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慈祥温厚的气色,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床崭新的大红碎花棉被褥,褥子厚实蓬松,散发着干燥好闻的新棉花香气。 正是陆长川的爹娘——陆老爹和陆婶子。 苏清禾心头一紧,手足无措地站在台阶前,低声唤道:“叔……婶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她心里原本悬着一块大石头。昨儿闹得分家割席,自己又执意收养了穗穗这个“拖油瓶”,还背了三十亩荒山的烂摊子,换作村里任何一户人家,怕是都要骂儿子糊涂,甚至上门退亲。 陆婶子瞧见苏清禾通红的双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拉住苏清禾冰凉的手,眼眶先红了一圈:“傻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昨儿夜里不让长川来喊我们?陈家那一窝子丧良心的畜生,昧了你姐的抚恤金还敢作践娃!大贵那个当大伯的更是黑了心肝,竟然由着外人欺负自家人,还把你们赶到这没遮没挡的破地界来!” 陆婶子一边骂着,一边拍着苏清禾的手背,温声道:“昨晚长川回去一五一十跟我们说了。我跟你叔一宿没合眼。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闺女,你姐姐没了,你不护着这娃谁护着?长川要是个嫌贫爱富、没担当的缩头乌龟,我跟你叔第一个抽断他的腿!” 陆老爹也把面袋子墩在灶房门口,抽出一口旱烟,闷声却极有分量地开口:“清禾闺女,莫怕。有我和你婶子在,陈家和大贵翻不出天去。西头这宅子是破了点,但地基实诚,等收了秋,我带上长川和村里的泥瓦匠,三两天就能把房顶翻新,砌上结实的大青石院墙!” 正说着,土屋门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穗穗抓着门框,眨巴着怯生生的大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人,有些瑟缩地想要缩回去。 陆婶子一眼瞧见那瘦得下巴尖尖的孩子,心疼得直念佛:“哎哟,瞧瞧这可怜见的小模样,陈家那群杀千刀的,生生把个好端端的娃折腾成这幅光景!” 陆婶子连忙将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从怀里摸出两只热腾腾的煮鸡蛋,蹲下身子,放柔了嗓音:“小乖乖,莫怕,到奶奶这儿来。这是刚出锅的热鸡蛋,香着呢。” 穗穗看着那两只白生生、热气腾腾的鸡蛋,小肚子适时发出一阵咕噜声。 她看了看陆婶子慈祥的眉眼,又转头看向苏清禾。 见小姨含泪对自己点头,小家伙才迈着细瘦的小腿慢慢挪了过来,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接下鸡蛋,却没有立刻往嘴里送,而是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谢谢奶奶……奶奶吃,叔叔吃,小姨吃……” 这一声又脆又甜的“奶奶”,喊得陆婶子心尖直颤,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一把将小姑娘抱进怀里:“哎!好孩子,真懂事!奶奶不饿,都是给你留的,放心吃,到了这儿,再没人敢短你的嚼用!” 陆长川站在一旁,看着老娘搂着穗穗,嘴角扬起踏实的笑意,转头对苏清禾道:“清禾,我娘把入冬要拆洗的新棉被全拿过来了,还有半袋白面、两只下蛋的老母鸡。今天先把屋里拾掇利索。至于屋后头那片卧虎坡……待会儿吃过早饭,我陪你上去踩踩地界。” 苏清禾用力点头,将眼角泛出的热泪悄悄拭去。 昨夜所有的惶恐和无助,在这一刻彻底被暖意冲散。 众人手脚利落,不过半个时辰,屋里的破烂家具被彻底清了出去,炕头上铺着厚实暖和的新褥子,灶膛里生起了红旺旺的柴火,一锅浓稠软烂的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穗穗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喝着米粥,啃着金黄的蛋黄,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层健康的血色。 吃过早饭,陆老爹和陆婶子留在院子里帮着修补门窗栅栏,陆长川则扛着一把大铁锨和锄头,陪着苏清禾往屋后的卧虎坡走去。 穗穗迈着小短腿,一步一趋地紧紧跟着苏清禾的脚跟。 卧虎坡名副其实,整座山坡宛如一头横卧的瘦虎,放眼望去,到处是裸露在外的灰褐色页岩碎石,风一吹,石灰土漫天飞扬。 “这土层太薄了。”陆长川一铁锨扎下去,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火星直冒,铁锨尖被坚硬的石层死死挡住,连半尺深都挖不进去,“全是一指厚的碎石皮,底下全是死石板,难怪这些年村里没人愿意包这块地,就算栽了树苗,树根扎不下去,一场秋旱全得渴死。” 苏清禾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尖锐碎石的泥土,眉头微蹙。 她懂果树。果树最怕浅土层和积水不透气,这卧虎坡若是不把石头清理干净、找不到水源引水上山,三万块钱买下的荒坡,只怕真要成了吞金的无底洞。 “小姨……不怕石头。”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山坡枯草堆里的穗穗突然站了起来。 小家伙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巨大青灰色顽石旁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贴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 “穗穗,小心手,石头锋利。”苏清禾连忙上前要拉她。 穗穗却没有动,反而把小耳朵紧紧贴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听了听,随后指着顽石下方一丛已经枯死的野酸枣刺藤,奶声奶气地喊了起来: “小姨!大石头底下在唱歌呢!咕噜噜……咕噜噜的!这里有甜甜的水水,好多好多,水在推大石头呢!” 陆长川和苏清禾闻言,同时愣住了。 卧虎坡是全村有名的旱山,连一口浅水井都打不出,这半山腰的万斤巨石底下,怎么可能有水在唱歌? ### 第四章:顽石含润,枯藤底下掘甘泉 秋风掠过山岗,吹得漫山遍野的枯蓬草沙沙作响。 卧虎坡半山腰上,那块横卧在乱石堆里的巨大青石少说也有上千斤重,石皮上裂满了蛛网般的干纹,四周寸草不生。 村里老人常说,卧虎坡是火龙趴过的旱骨头,连钻地的土蚯蚓到了这儿都得干死。 “穗穗,你真听见这石头底下有水声?”陆长川收起铁锨,蹲下身子看着小家伙,眼里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满是认真。 昨天那场变质肉脯引发的风波,还有早上小丫头那异于常人的灵醒劲儿,让这个憨厚踏实的汉子心头隐隐升起一种莫名的信任。 “嗯!”穗穗使劲点了点小脑袋,两只细瘦的小胳膊张开,费力地抱住石角,“水水很凉快,很甜很甜,它说它被大石头压得好痛呀,想出来晒太阳呢。” 苏清禾也跟着蹲下身,将耳朵贴在那青石的裂缝处。 山风呼啸,最初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但当她屏住呼吸,静下心细细分辨时,在那坚硬死寂的石脉深处,竟真的隐隐传来一阵极细微、极空灵的“汩汩”沉响,就像是地心深处有一只沉睡的活物在轻轻呼吸。 “长川,这底下……好像真的连着暗脉!”苏清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你看石根底下的这些死酸枣藤,虽然枝条干透了,但最底下的根皮泛着黑紫,这是喝足了地气才有的相貌!” 作为伺候了四年果树的行家里手,苏清禾对草木根系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真有水?”陆长川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一把抓起沉重的铁十字镐,“管它有没有,挖开瞧瞧便知!清禾,你带穗穗退后些,碎石子崩着眼睛不是闹着玩的!” “好,你当心些,别闪了腰。”苏清禾连忙把穗穗拉到一丈开外的平整土埂上。 陆长川常年在山里开荒搬木,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像生铁。 只见他双腿扎稳马步,臂膀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手中数十斤重的大铁镐挂着破风声,照着那青石下方的碎岩层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坚硬的页岩层被硬生生凿出一道半尺深的白印,碎石屑飞溅开来。 陆长川一口粗气喷出,连镐不停,一下接着一下,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青石底部的受力点上。 “铛!铛!喀嚓!” 随着接连数十下重击,那块卡死在山体里的千斤顽石终于发出一阵沉闷的松动声,底部的碎石层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 干了半个多时辰,陆长川浑身的粗布褂子都被汗水浸透了,后背冒着腾腾的热气。 “长川,先歇口气,喝口水!”苏清禾连忙从随身带的瓦罐里倒出一碗凉开水递过去。 陆长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仰头咕咚咕咚将一整碗水灌下肚,抹了抹嘴角笑道:“不歇!这石头底下的土层已经见软了,带出来的一层泥膏泛着腥味儿,底下真有活货!” “叔叔加油!大石头快醒啦!”穗穗拍着小手,在土埂上欢快地蹦跶着,两根羊角辫一晃一晃。 陆长川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找来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杠子,狠狠塞进刚凿开的石缝底下,整个人借助杠杆的力道,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起——!” 一声暴喝!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那块卡在卧虎坡半山腰不知多少个年头的千斤青石,被生生撬翻了过去,滚落到下方的碎石沟里,砸起漫天尘土。 顽石翻开的瞬间,石坑底部的泥土竟然不是干燥的灰白色,而是泛着浓重墨绿的深黑色胶泥! 还没等两人上前细看,泥层中心猛地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土包。 “咕嘟!” 一声清脆如银铃般的破水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股拇指粗细、清亮透彻的地下冷泉,伴随着冰凉的水雾,竟顶破了黑泥,如同喷珠吐玉一般,直直喷出半尺多高! 水花四溅,在干燥贫瘠的山风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与清爽。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苏清禾惊呼出声,急忙快步冲上前去。 那泉水越涌越急,不过转眼功夫,原本狭窄的泥坑就被泉水灌满,清冽的活水漫过坑沿,顺着碎石缝隙一路欢快地向下流淌,将沿途干裂枯黄的泥土浸润得一片黑润。 陆长川愣愣地看着眼前喷涌的泉眼,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卧虎坡……这片被全村人嫌弃、被苏大贵当作废石烂摊子扔给清禾的三十亩荒山,底下竟然真的藏着一口活泉! 苏清禾用双手捧起一汪清泉,泉水冰凉刺骨,却不带丝毫泥腥味,反而透着一股山中草木特有的清甜香气。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只觉得一股清凉直透肺腑,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长川,这水是活的!是深层页岩底下滤出来的真甜泉!比村里的大井水还要甜!” “穗穗……真让这小丫头给说中了!”陆长川转过头,看着跑过来的小不点,心底涌起浓浓的惊叹与敬畏。 陈家人真是瞎了狗眼,竟然把这样天生带着通灵福相的娃娃当作丧门星往外推! 穗穗蹲在泉眼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水里划拉着,咯咯直笑:“凉凉的!甜甜的水水!小姨,山山不渴了,山山说它要长出甜果子给小姨换大布匹做新衣裳!” 苏清禾眼圈发红,一把将穗穗抱起来,在孩子白嫩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咱们穗穗是小福星!是老天爷可怜小姨,把你这颗福星送到小姨身边来的!” 有了这口活泉,这三十亩卧虎坡就不再是寸草不生的绝地,而是整个青石峪绝无仅有的风水宝地! 果树有了甘泉灌溉,何愁扎不下深根、挂不上好果? “长川,这泉眼的事,咱们先别声张。”苏清禾很快冷静下来,擦掉眼角的泪珠,声音压低,“大伯和陈家要是知道这荒山底下有活泉,指不定要起什么歪心思。咱们先把泉眼周围砌上乱石,做个伪装,趁着这两天,得赶紧去镇上把两件事彻底办瓷实了!” “哪两件?”陆长川问。 “第一,去公所把这三十亩荒山的承包红印契书彻底过户到我名下,年限签死二十年,谁也翻不了案!”苏清禾目光坚毅,“第二,把穗穗的户口从陈家迁出来,落在我这西头小宅的户口本上。往后她是我的法定外甥女,也是我的命根子,任凭陈家人再怎么眼红,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她一根头发!” 陆长川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好!办事就得雷厉风行!荒山契书好办,村支书是我本家叔公,大贵昨天又当众按了手印,抵赖不得。但陈家那边……那群吸血鬼,能痛痛快快交出户口本吗?” “哼,陈老婆子巴不得把穗穗踢得远远的,生怕咱们反悔管她要抚养费。”苏清禾冷笑一声,“今天我就带着分家契书去陈家要户口本,快刀斩乱麻!” 说干就干。 陆长川用碎石和杂草将喷涌的泉眼周围严严实实遮挡起来,只留下一条隐蔽的小水沟引水下山灌入后院的水井。 晌午时分,苏清禾领着穗穗,陆长川赶着牛车,直奔下河村的陈家大院。 果不其然,当苏清禾跨进陈家大门说明来意时,陈老婆子非但没有刁难,反而生怕苏清禾是来要钱的,迫不及待地将那本红皮户口薄一把甩了出来。 “迁!赶紧迁!今天不迁走你就是孙子!”陈老婆子站在门槛上跳脚,恶狠狠地啐道,“迁出去了,这丧门星往后是要饭还是病死,都跟我们陈家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立字据!当面写清楚!” “正合我意。” 苏清禾面若冰霜,让村文书当场立下了监护权彻底转移的字据。 陈家大房陈建武甚至在旁边急吼吼地按了手印,生怕晚了一秒,苏清禾就会把那三万块抚养费的烂账算在他们头上。 拿着迁出证明,三人转头就进了镇上的户籍所。 盖下鲜红公章的那一刻,一本崭新的小户口本递到了苏清禾手里。 户主:苏清禾。 家庭成员那一栏,工工整整印着三个字:陈穗穗。 从户籍所走出来,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石板路上。 穗穗把小脑袋贴在苏清禾的手背上,摸着那本红本子,小声问:“小姨……穗穗以后是小姨家的人了吗?” “对,穗穗永远都是小姨家的人。”苏清禾牵着她的小手,心中一块巨石彻底落了地。 荒山契书落定,户口立死,万事俱备,接下来就是大干一场的时候了! 然而,当苏清禾揣着仅剩的两万多块积蓄,兴冲冲地赶往镇上最大的老林苗圃基地准备订购果苗时,刚跨进苗圃大门,便迎面撞上了一脸阴鸷的苏大贵! 苏大贵手里提着半袋子好烟,正跟苗圃基地的刘掌柜勾肩搭背,冷笑着堵在了门口。 ### 第五章:暗使绊子,黑心大伯断苗源 日头升到了头顶,镇东头的苗圃大院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味。 青砖瓦房的门槛前,苏大贵斜倚着木柱子,手里捏着一根卷烟,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苏清禾和陆长川。 他身旁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咔叽布短褂,手里转着两枚核桃,正是镇上最大的果苗贩子刘掌柜。 “哟,这不是我那能耐通天的大侄女吗?”苏大贵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里的算计毫不遮掩,“怎么着,拿着分家分去的那点碎银子,真打算去那片全是乱石头的卧虎坡上种果子啊?我当大伯的劝你一句,趁早把钱留着当嫁妆,别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苏清禾甚至没正眼瞧他,直接跨步走向刘掌柜,神色平淡客气:“刘掌柜,上个月我托人跟您预订的一千株三年生红桔嫁接苗,还有五百株秋月梨苗,今儿我带了现钱来起苗装车。” 说着,苏清禾从随身缝着暗兜的土布小包里,摸出两沓用红棉线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刘掌柜手里的核桃咯噔咯噔转了两圈,皮笑肉不笑地把眼皮耷拉下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浓茶。 “哎呀,苏姑娘,你来得真是不巧。”刘掌柜打了个哈哈,斜眼瞥了瞥旁边的苏大贵,“那批红桔苗和梨苗,今儿一早啊,福泉……哦不,你大伯大贵兄弟,已经全款现结,加价两成把整片苗圃的三年壮苗全给包圆了!” 苏清禾眼神一冷:“刘掌柜,做买卖讲究先来后到。上个月我可是交了五十块定金的,字据上白纸黑字写着给我留到今天晌午,这还没过晌,您怎么能转手卖给别人?” “定金?”刘掌柜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条子,连带着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苏姑娘,咱们定金条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若遇市价浮动或客商大批调配,退还定金便是!你那五十块,我一分不差退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当然了,你要是真急着要苗,也不是不行。东边靠墙角还有一批一年生的小弱苗,枯枝败叶是多了点,你想要,一株算你八块钱。外加后面的肥料和生根剂,你得搭着买齐两万块的货,我才能勉强给你匀个三百株。” 原本两块钱一株的优良壮苗,不仅被截了胡,次品弱苗竟敢坐地起价要八块!还要强行捆绑两万块的积压化肥! 这分明就是苏大贵串通了苗贩子,要把苏清禾手里仅剩的那点血汗钱彻底榨干! “刘掌柜,你这是明抢!”陆长川浓眉倒立,一把按在柜台上,坚硬的实木柜台被他按得嘎吱作响,吓得刘掌柜手里的核桃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着?想动手啊?”苏大贵阴恻恻地凑了上来,指着苏清禾的鼻子冷笑,“清禾,大伯也是为了你好!你那卧虎坡就算有神仙保佑,没有我手里的这批优质壮苗,没有我掌握的镇上果品销路,你种出来的果子连猪都不吃!你要是识相,现在就把卧虎坡的地契转给大伯,咱们两家合伙,苗和大伯的后山果园一起种,往后挣了钱大伯分你两成红利,也免得你一个姑娘家风吹日晒!” 苏清禾看着苏大贵那张贪婪扭曲的脸,心中一阵作呕。 从霸占老宅、逼她割席分家,到如今在苗源上卡脖子,大伯无非是想逼得她走投无路,最后乖乖把三十亩荒坡和手里的钱全交出去,再像从前一样,给大房当牛做马! “合伙?”苏清禾冷笑一声,伸手将柜台上的五十块定金一把抓回手里,目光冷冽如刀,“苏大贵,收起你那套下三滥的把戏。我苏清禾就是把这三万块钱扔进水里听响,也绝不会分你一厘一毫!这烂苗,你们自个儿留着当柴烧吧!” 说完,苏清禾转身拉住陆长川:“长川,我们走!” “走?有本事你就走!”苏大贵在背后恼羞成怒地大吼,“方圆五十里就刘掌柜这一家成规模的苗圃,我看你上哪儿弄两千株苗去!没有苗,下个月秋霜一下,你的荒坡就得撂荒一年!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走出了苗圃大院,日头晒在石板路上,热浪滚滚。 陆长川紧握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道:“清禾,别听他放屁!大不了我明天骑车去百里外的县农科所打听,就算跑断腿,我也非得给你找来上好的果苗不可!” 苏清禾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嘴上硬气,但心头却沉甸甸的。 农科所的优质果苗大多早就被国营农场预订一空,且路途遥远,运输途中苗木容易脱水受损。如今已是中秋前后,若是赶在初霜前栽不下苗,卧虎坡整整一年都无法产生收益,手里的钱坐吃山空,根本撑不过这个冬天。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安静跟在身边的穗穗忽然轻轻拉了拉苏清禾的衣摆。 小家伙扬起白嫩的小脸,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远处巍峨连绵的大青山深处。 “小姨……坏伯伯的树树,身上好苦呀,好多白白的小虫子在咬树皮呢。”穗穗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 苏清禾一愣:“什么苦?什么虫子?” “就是院子里那些树苗呀,”穗穗鼓着小脸,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它们都在哭,说喝了毒药水,叶子虽然绿,但是肚子里都烂空啦,种下去也要死翘翘的。” 陆长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他在苗圃大院就闻到一股极浓烈的氨水和农药味,那些三年生的苗木叶片虽然油绿得反常,但根部切口处隐隐泛黄,分明是刘掌柜为了卖相好看,私下灌了过量的高浓度化肥和激素! 这种苗木看着喜人,一旦栽进土里,不出半个月就会因为烧根而大片枯死! 苏大贵自以为抢了宝,实则是花大价钱买了一堆注定烂根的短命苗! “那穗穗,好树树在哪儿呢?”陆长川忍不住蹲下身,揉了揉穗穗的小脑袋,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穗穗伸出细白的小手指,直直指向大青山北麓那片人迹罕至的老崖沟:“在那边!高高的石头崖底下,有好多好多老爷爷树!它们结的果子可甜可甜了,红彤彤的像小灯笼,它们掉在地上的小娃娃,都在泥巴里伸懒腰呢!”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震。 老崖沟? 那可是大青山深处的一片原始陡坡,据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山里曾有避世的道观和老果农,后来一场山火过后荒废了,平日里除了极少数老采药人,根本没人敢进去。 难道那深山悬崖底下,真有遗留存活下来的野生古果树? “长川,山里人常说,百年老树自然杂交繁育的实生野桩,耐寒耐旱,根系比人工催熟的嫁接苗强上百倍!”苏清禾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卧虎坡土薄石厚,寻常娇贵的温室苗栽上去本就难活,若是能找到深山古树繁育出的耐瘠野桩做砧木,再引甜泉水浇灌……” “去老崖沟!”陆长川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清禾,你在山脚下等我,那老林子里常有野猪出没,我带上猎叉和砍刀,一个人进沟去探路!” “不行,山路崎岖,多个人多个照应。穗穗对草木有灵感,咱们带上水和干粮,一起去!” 三人没有片刻耽搁,陆长川借来了一辆结实的手推车,安置好穗穗,带着绳索、锄头和砍刀,顺着崎岖的山道一路向大青山深处进发。 越往深山走,四周的树木越发茂密,遮天蔽日。 脚下连路都没有了,全是一人多高的荆棘杂草。陆长川挥舞砍刀在前方开路,劈开一条狭窄的小径。 走了一个多时辰,连苏清禾都有些辨不清方向时,坐在推车里的穗穗忽然指着前方一道阴暗潮湿的山谷断崖,兴奋地拍起小手:“小姨!闻到香香啦!甜甜的香气!” 拨开一片缠绕在石壁上的巨大野藤,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陡峭的绝壁下方,背风向阳的凹地里,赫然挺立着三株需要两人合抱的苍天古桔树! 树冠如华盖般遮蔽了半个崖谷,粗糙如龙鳞般的树皮上布满了青苔,枝头竟挂满了沉甸甸、拳头大小的野红桔,红艳欲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满谷皆是浓郁纯正的果香!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古树脚下厚厚的腐叶腐殖土中,由于多年落果繁育,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成百上千株两尺多高、生机盎然的野生红桔实生苗! 每一株小苗都扎根在乱石与肥土之间,根系粗壮,茎秆如铁,透着一股人工苗圃绝不可能具备的顽强生命力! “老天爷……这……这是野生的百年红桔母树群!”苏清禾扑通一声跪倒在腐叶层中,捧起一株幼苗,激动得声音发颤,眼泪夺眶而出。 苏大贵以为断了她的苗源就能将她逼入绝境,却不知老天眷顾,在穗穗的指引下,在这深山绝地里,给她送来了一整座取之不尽的天然宝库! ### 第六章:野枝成活,当街怒拆短斤秤 老崖沟里的山风带着百年草木的醇香。 陆长川手脚极为利索,他用砍刀小心翼翼地刨开古树根系周围松软的黑腐土,连带着老土坨,一口气挖出了六十多株最壮实的实生野桩。 苏清禾则取下背篓,将古树枝头那些自然熟透、红得发紫的野红桔摘了满满两大筐。 这些野果个头虽然比市面上的温室果子略小半圈,但果皮油亮如擦了蜡,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浓郁果香,哪怕只吸上一口气,喉咙里都泛着甘甜。 穗穗怀里抱着一个最大的红桔,小脸蛋蹭在光滑微温的果皮上,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泉:“好甜呀……树爷爷说,吃了果果,有力气开荒山!” “穗穗说得对,吃饱了有力气!” 陆长川朗声大笑,三人推着满载野苗与鲜果的手推车,踏着傍晚的夕阳,满载而归。 回到卧虎坡时,陆老爹和陆婶子早已等在院门口。 见三人不仅平安归来,还拉回了整整一车泛着紫黑光泽的极品硬桩野苗,老两口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老天爷开眼,这野桩的皮色,少说也是百年老树上落种繁出来的!”陆老爹抓起一把苗根细细摩挲,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根系像铁丝一样硬扎,最是耐寒耐旱!咱们卧虎坡的石头地,寻常嫩苗扎不进,就得靠这种天生地长的老野茬!” 事不宜迟,趁着夜色凉爽,全家老小齐上阵。 陆长川与陆老爹挥镐挖坑,苏清禾扶苗填土,陆婶子负责挑水。 引自半山腰那眼暗泉的清冽泉水,顺着新挖的泥沟潺潺流淌而下,一瓢瓢浇在刚栽下的野苗根部。 说来也奇,那甘甜的泉水刚浸透泥土,原本在移栽中略显萎蔫的绿叶,竟在肉眼可见的功夫里舒展开来,叶脉泛起一层油润润的光亮,仿佛久旱的禾苗遇着了琼浆玉液。 连干了两天两夜,六十多株老野桩全都稳稳扎进了卧虎坡的向阳坡面上。 栽完树苗,手里的现钱也花得七七八八,光是买修剪工具、铁丝网和石灰就垫进去了大半。 眼下卧虎坡要建围挡,后山那口活泉也得买青石板砌水池,苏清禾盘算着手里仅剩的几十块碎银子,目光落在了灶房角落里那两筐沉甸甸的野红桔上。 “长川,今天逢镇上的大集。”苏清禾擦了擦手上的泥灰,挽起袖子,“这大青山采下来的两筐野红桔熟得正好,搁在家里怕放坏了,咱们挑到集市上去卖,换些现钱买铁丝网和石灰。” “成!我来挑担子!”陆长川二话不说,将两只足有百十来斤重的大竹筐挑在宽厚的肩头上,步履稳健。 穗穗也换上了一身陆婶子连夜改好的碎花小夹袄,脚蹬一双结实的小布鞋,紧紧牵着苏清禾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跟着往镇上赶集。 …… 中秋前夕的镇集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清禾在集市中段找了个干净平整的空地,刚把竹筐上的湿布揭开,那一股子纯正清冽的深山果香便顺着秋风飘散开来。 “哎哟!这什么果子?闻着怎么这么冲鼻子的香?” “看着像红桔,可这颜色比供销社卖的还要鲜艳几分!” 几个提着菜篮子的镇上老主顾立刻围了上来。 苏清禾大方地剥开一个红桔,掰成小瓣递过去:“大娘,尝尝鲜,这是大青山悬崖边野生老树上摘下来的野红桔,没打过一滴农药,泉水滋养大的,甜口正,还生津润肺呢!” 一位穿戴体面的老妇人半信半疑地接过一瓣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口,老妇人眼睛猛地一亮,忍不住咂了咂嘴:“哎呀!神了!酸头极轻,甜得像蜜,嚼完了嗓子里半点渣滓都不挂,咽下去整个人胸口都通泰!闺女,怎么卖?” “两块钱一斤。”苏清禾笑着回道。 这年头寻常的催熟桔子不过七八毛一斤,两块钱着实不算便宜,但识货的老妇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掏出一张五元票子:“给我称两斤半!带回去给我家小孙子尝尝鲜!” 开张第一单利索无比。 周围看热闹的乡邻见状,纷纷掏钱争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第一筐红桔就见了大半底。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粗鲁的咳嗽声。 “让让!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散开散开!” 人群被蛮横地推开,一个嘴里叼着半截劣质烟卷、吊儿郎当的光头汉子晃荡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光头汉子脖子上挂着一根油腻腻的红布条,手里拎着一杆铁秤砣斑驳的大杆秤,正是这农贸集市上有名的“果霸”赵秃子。 这赵秃子仗着在镇管理所里有个当差的远房表舅,常年在集市上强买强卖,外地农户运来的好瓜好果,都得经过他低价抽走一层皮才能卖。 赵秃子斜着斗鸡眼,往竹筐里瞟了一眼,喉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嘴上却不干不净地啐道:“哪来的生面孔,懂不懂规矩?集市上的鲜果摊位,都得统一过我这杆公道秤收管!你这果子长得歪瓜裂枣,谁准你们在这儿乱要高价的?” 陆长川眉头一皱,一步跨上前,如一堵铁塔般挡在摊位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秃子:“我们按章纳了集市管理费,票据就贴在担子上。这位兄弟,嘴巴放干净点,做买卖讲的是你情我愿。” 赵秃子被陆长川那身骇人的腱子肉和凌厉的气势镇得心头一颤,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横行乡里惯了,料定青天白日对方不敢当众打人,便眼珠子一转,冷笑道:“大个子,少吓唬老子!按章摆摊是吧?行!你这剩下的一筐半果子,老子全包了!” 苏清禾清眸微敛:“两块钱一斤,筐里还有大概八十斤,先称重,再交钱。” “称!当然得称!老子是讲究人!”赵秃子冷哼一声,将手里那杆锈迹斑斑的木杆秤往筐上一搭,秤钩子往竹筐边沿狠狠一挂,一手提溜起秤绳,一手飞快地拨动秤砣。 赵秃子的大拇指极为隐蔽地压在秤杆的内侧星花上,粗短的食指借着遮挡,暗暗朝上一顶。 秤杆刚翘起来,赵秃子便急吼吼地把秤砣一收,亮出大黄牙嚷嚷道:“看好了!一共四十五斤!多一两我都算送你们的!两块一斤是吧?给你九十块,把果子给老子搬到后面三轮车上去!” 周围原本想买果子的乡亲面面相觑,却碍于赵秃子的恶名,敢怒不敢言。 这一大竹筐加上半篓子红桔,明眼人一瞧少说也有七八十斤,这赵秃子一抬手,生生给削掉了三十多斤! “放你娘的狗屁!”陆长川勃然大怒,一把夺过秤杆,“老子在山里挑了几年的柴火,肩头一掂就知道斤两!这筐纯果少说七十八斤,你一杆破秤就称出四十五斤?” 赵秃子脸色一横,耍起无赖:“大个子,你懂个屁的秤!老子这是镇里核发的标准大铜秤!秤杆高高挑起,童叟无欺!你说七十八斤就是七十八斤?你那眼睛是铁打的啊?想在老子的地盘卖果子,就得认这个数!”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躲在苏清禾身后的穗穗忽然迈着小短腿走了出来。 小家伙走到赵秃子身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赵秃子那杆大秤挂在秤尾底下的红线穗子。 “坏叔叔,你的秤砣里面藏着大铅豆豆呢。”穗穗眨巴着大眼睛,稚嫩的童音清脆响亮,宛如银铃般穿透了嘈杂的人群,“你刚才用大手指头顶着这里……里面的铅豆豆骨碌碌滚过去,果果就变轻啦!” 赵秃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小赔钱货,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 “你敢动孩子一下试试!”陆长川怒喝一声,单手如铁钳般一把掐住赵秃子的手腕,微微一用力,赵秃子顿时疼得嗷嗷直叫,手里的秤砣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苏清禾眼神一寒,抄起摊位旁的一把小铁铲,照着那秤砣底部的铅封接口处狠狠一撬! “当啷!” 铅封被硬生生掀开,几颗被蜡油封死在空心铜壳里的小铅珠稀里哗啦滚落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灰白光芒! 这根本不是什么标准秤,而是一杆可以随意借力颠倒重心、吃人骨髓的“鬼子秤”! “好啊!赵秃子,你平时就是这么坑我们老百姓的!” “真是黑了心肝!连三岁娃娃都看出来了,你还敢抵赖!” “砸了他的破摊子!找工商所去!” 围观的群众瞬间群情激愤,几个平时受尽盘剥的老农更是挥舞着扁担围了上来,唾沫星子险些把赵秃子淹死。 赵秃子疼得满头大汗,看着滚落一地的铅珠,知道今天这戏彻底唱砸了,连滚带爬地挣脱开陆长川的掌控,带着两个手下抱头鼠窜,连吃饭的秤杆都扔在地上不敢要了。 “打得好!清禾妹子,好样的!” 集市上一阵欢呼叫好。 “小姑娘真灵醒!一眼就瞅见暗扣了!”方才买果的老妇人更是拉着穗穗的小手赞不绝口。 经过这场闹剧,卧虎坡红桔的名头在集市上一炮打响。 剩下的那一筐半野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抢购一空,不少没买到的人还一个劲儿打听下回什么时候再来。 苏清禾将沉甸甸的一百六十块现钱收进布包,心里踏实无比。有了这笔钱,围栏和引水渠的材料费算是彻底有着落了。 正当三人收拾好竹筐准备离开时,一位身穿干净白布褂子、掌心满是老茧的精瘦老者,悄无声息地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老者手里捏着半瓣刚才从地上捡起的红桔残皮,放在鼻尖细细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精芒。 “小姑娘,请留步。”老者快步上前,拦在苏清禾身前,拱了拱手,语气极为客气,“老朽是镇上聚春园饭庄的掌厨廖福禄。冒昧问一句,这极品老树红桔……你们山头上,还有多少存货?” ### 第七章:清甜出众,镇上酒楼争定货 日头越发毒辣,集市散去大半,青石板路被晒得直冒白烟。 苏清禾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自报家门的老者。 聚春园在青石镇那可是独一份的老字号,据传是前清传下来的百年饭庄,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摆宴席、请客吃讲究菜,无一例外都去聚春园。能在聚春园当掌厨的廖福禄,在整个镇上的行当里那是跺跺脚都响当当的人物。 “廖师傅,您当真觉得这野果入得了酒楼的法眼?”苏清禾不卑不亢地问。 廖福禄把那块桔子皮小心翼翼地收进手帕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激动:“何止是入法眼!姑娘,实不相瞒,我们聚春园有一道传了四代的招牌压轴菜,叫‘金丝蜜桔烩驼蹄’,配的果酿则是‘陈皮秋梨饮’。这些年市面上的红桔大多是温室化肥催大的,皮厚汁涩,酸头冲鼻子,熬不出当年的老底子香味。老东家为此换了好几家供货的果园,全不合心意!” 廖师傅指了指苏清禾身后的空竹筐:“方才我尝了一口姑娘这果子,肉细化渣,蜜甜中透着一股纯正的深山松木清气,皮薄且油室丰满,若用来晒制特等陈皮或是酿秋果酱,那是求都求不来的上等料子!姑娘,你这果子当真全是大山里纯野生的?家里还能供多少?” 苏清禾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托大,如实回道:“老崖沟里有三株百年野母树,今年自然结下来的老果子,满打满算还能摘个五六百斤。不过我们在卧虎坡刚刚移栽了一批同根老野桩,引了甘泉灌溉,来年盛果期的品质绝不会比这差。” “好!痛快!”廖福禄一拍大腿,当即从内衫口袋里摸出一沓厚实的现钞,点出三百块递了过去,“五百斤,老朽全要了!市面上寻常果子八毛,你这果子两块,我按每斤两块二的价格全包!这三百块算作定金,三日后我派饭庄的专用马车亲自去你们村口拉货,如何?” 两块二一斤! 一旁的陆长川听得心头一震,这五百斤果子要是全拉下来,那就是整整一千一百块!在青石峪,普通庄稼汉起早贪黑种一年玉米高粱,除去口粮也攒不下这么多现钱! “廖掌柜信得过我们,这买卖咱们接了。”苏清禾落落大方地接过定金,从兜里取出纸笔,工工整整写了一张收据,按下手印递了过去,“青石峪村西头卧虎坡,三日后辰时,果子一定洗净晾干码放整齐,候着掌柜的马车。” 廖师傅接过字据,看着苏清禾那一笔娟秀却风骨刚硬的小楷,眼中更是添了几分敬重,连连拱手后满意离去。 揣着沉甸甸的三百块定金,加上集市上卖果的一百六十块,苏清禾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陆长川当即在镇上采买了三大捆结实的高温镀锌铁丝网、五包生石灰,又给穗穗挑了一双暖和结实的小红皮鞋,外加一包香喷喷的芝麻糖酥。 回村的路上,穗穗两只小手捧着一块香脆的糖酥,小口小口地抿着,小脚丫晃荡在推车边上,嘴甜得像抹了蜜:“小姨挣大钱啦……给小姨买花衣裳穿!” “小姨不穿花衣裳,留着钱给咱们穗穗买小羊羔喝奶。”苏清禾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尖,眼角眉梢尽是苦尽甘来的欢喜。 ……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镇上集市上怒砸赵秃子短秤、卧虎坡野红桔被百年老字号聚春园高价全包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当天晌午就传遍了青石峪村的每一个角落。 下河村的陈家大院里,陈老婆子一听这信儿,手里的搪瓷碗啪嚓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什么?!那个短命丧门星领着苏清禾找到了深山神仙树?一斤果子卖两块二?聚春园的大掌柜还亲自上门送定金?!”陈老婆子尖叫着,一张老脸因为极度的嫉妒而扭曲变形,“还有那卧虎坡……大贵不是说那是块寸草不生的废石坡吗?怎么就冒出能治病的甜泉水了?!” 陈建武也红了眼,蹲在门槛上直搓手:“娘!村里人都传疯了,说念念根本不是什么灾星,分明是九天仙女转世的小福星!走到哪儿哪儿发财!连赵秃子那种狠角色都被她一句话给掀翻了!那苏清禾分家拿了三万块,如今又靠着念念发大财,那可全是我二弟用命换来的福气啊!” “放屁!那是我们陈家的种,陈家的福气,轮得到她一个没出阁的野丫头享用?!”陈老婆子眼珠子血红,猛地一拍大腿,“走!叫上你二舅、三叔,还有村里的几个人手!咱们这就去卧虎坡把念念抢回来!就说咱们想孙女了,她是陈家的骨肉,老娘今天就是闹到县衙门去,也得把这个金疙瘩攥回自个儿手里!” 与此同时,苏家老宅里的苏大贵也是气得暴跳如雷。 他花了大价钱从刘掌柜那里抢回来的三年壮苗,栽进后山果园才短短两天,原本翠绿的叶子就开始大片大片发黄脱落,刨开土一瞧,根须全被高浓度的化肥药水烧成了焦黑的糊状! 一万多块钱打了水漂不说,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卧虎坡居然挖出了极品活泉,还引来了聚春园的大单! “好你个苏清禾,跟我玩暗度陈仓是吧?”苏大贵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凶光,抄起墙角的扁担,“我倒要看看,你那破山头能不能受得住两家人的火气!” …… 晌午刚过,卧虎坡下的泥土路上尘土飞扬。 苏清禾正和陆长川在半山腰丈量围网的距离,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叫骂和踹门声。 “苏清禾!开门!赶紧把我们陈家的亲孙女交出来!” “苏家的死丫头,趁早把人送出来,不然老子一把火点了你这破院子!” 清禾脸色一变,连忙将穗穗抱起来,快步冲下山坡。 只见破旧的院门前,黑压压围了十几号人。 领头的正是陈老婆子和陈建武,身后跟着五六个挽着袖子、手提木棍的陈家恶汉;而另一侧,苏大贵也带着大房的两个堂侄,扛着扁担气势汹汹地堵在路口,两拨人竟是不谋而合地杀到了门前! “陈老婆子,苏大贵,你们想干什么?!”苏清禾厉声喝斥,将穗穗护在身后。 陆长川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开山大铁锨,铁锨在坚硬的山石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刺耳巨响,整个人横在众人面前,宛如一尊凶煞的门神:“青天白日,聚众闹事,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陈老婆子倚老卖老,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哟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外人拐卖亲孙女啊!青石峪的乡亲们快来看啊!这没良心的女人霸占着我们陈家的骨肉不放,我这做亲奶奶的想看一眼孙女,还要被汉子拿着铁锨砍啊!” 陈建武也仗着人多势众,指着苏清禾吼道:“苏清禾,别以为立了字据就能一手遮天!念念身上流的是我们老陈家的血!我娘日夜思念孙女哭瞎了眼,今天我们必须把念念接回下河村!你要是识相,乖乖把孩子送出来,再把聚春园给的一半定金当作抚养补偿,这事儿就算了!否则,今天你们这破院子别想留下一块整瓦!” 苏大贵也趁机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拱火:“就是!清禾,大伯也觉得你过分了。你还没过陆家的门,霸占着别家的孩子成何体统?依我看,把孩子还给陈家,再把卧虎坡的果子交给我这个当大伯的统筹外销,免得外人说咱们苏家人不懂规矩!” 两伙无赖一唱一和,贪婪的面孔暴露无遗。 躲在苏清禾身后的穗穗吓得瑟瑟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抱着苏清禾的大腿,小身子缩成一团,带着哭腔哀求道:“小姨……我不回去!大伯母打我……奶奶掐我……呜呜呜,我要跟着小姨……穗穗不要回陈家……” 听到孩子凄厉的哭声,在场围观的不少村民都面露不忍。 “陈家这也太不要脸了,当初拿了钱把娃当破布扔出来,如今听说娃能招财,又跑来抢人!” “就是,还带着泼皮上门,这跟土匪有什么两样!” 陈建武见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心中发狠,对着身后的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愣着干什么?上去把孩子抢过来!谁敢拦着连人一起打!” 几个恶汉应声挥舞着棍棒就要往院里冲! “我看谁敢动!” 陆长川狂怒暴喝,手中几十斤重的大铁锨挂着破风声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硬生生逼退了冲在最前头的两名壮汉! “清禾!抱紧穗穗退进屋里!”陆长川双目赤红,浑身骨节咔咔作响,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守住狭窄的院门。 然而陈家人多势众,另外两个泼皮见正面攻不进去,竟狞笑着抄起手里的碎石块,绕向侧面矮墙,照着院子里的苏清禾和穗穗劈头盖脸地狠狠砸了过去! ### 第八章:宗亲立威,铁字白纸退泼皮 两块拳头大的尖锐碎石,呼啸着越过残破的矮土墙,直奔苏清禾与穗穗面门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禾反应极快,一把将怀里的穗穗按进怀中,弓起后背,硬生生用自己的肩胛骨扛下了第一块飞石。 “砰”的一声闷响,尖石砸在清禾背上,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了晃。 第二块飞石还未落下,半空中忽然横插出一根粗壮的硬木扁担,“啪嚓”一声脆响,硬是将石块凌空抽飞,碎屑崩裂在泥地里。 “哪个不长眼的畜生,敢在青石峪的地界上动我陆家的儿媳妇?!” 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喝在院外炸响。 只见陆老爹满脸铁青,手里紧紧攥着被震得发颤的扁担,大步流星跨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不仅陆婶子提着两把菜刀红着眼冲在前面,村支书陆德贵更是领着村里七八个精壮后生、治安队员,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在青石峪,陆姓是本村大族,平日里庄稼汉们虽然各忙各的,但一旦有外村的流氓地痞扛着棍棒打进村来欺负孤儿寡妇,宗族的护短性子瞬间被彻底点燃! “住手!都给我把家伙放下!”村支书陆德贵五十出头,曾是当过老兵的硬茬子,只见他面色黑沉如铁,手里的铜烟袋往青石台阶上重重一顿,厉声咆哮。 十几个青壮治安队员二话不说,将陈家那几个泼皮团团围住,手里的扎枪、铁叉明晃晃地逼了上去,气势瞬间反压! 陈家那几个原本耀武扬威的泼皮顿时泄了气,手里握着的木棍在空中僵住,脸色煞白地往后缩。 陈建武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嚷嚷:“陆支书!这是我们陈家的家务事!我娘接自个儿的亲孙女,天经地义!你们青石峪的人再横,还能大得过‘孝道’,大得过‘血脉’?!” “去你娘的血脉家务事!”陆婶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老婆子的鼻尖破口大骂,“老虔婆!昨儿你在卫生所怎么骂孩子的?说娃是丧门星、是克死爹娘的灾星!八万块买命抚恤钱全吞进了你们这窝吸血鬼的肚子里,把三岁的娃饿得皮包骨,连件蔽体的厚衣裳都不给!昨天逼着清禾按手印过继的是你们,今天听说娃是个福宝、见清禾卖果子挣了钱,又像苍蝇见血一样扑上来的也是你们!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皮了?!” 围观的本村乡亲顿时群情激愤: “就是!当初嫌弃人家克死全家,如今眼红了又来抢!” “下河村的跑到青石峪来耍横抢孩子,真当我们青石峪没人了?!” “把他们捆了送公社去!” 陈老婆子被骂得满脸臊红,但一想到那五百斤两块二的野红桔,还有深山里取之不尽的财路,心底的贪欲彻底压过了羞耻。 她两腿一蹬,在泥地里打滚撒泼,扯着破锣嗓子嚎哭:“老天爷啊!没有王法了啊!白纸黑字算个屁!我是她亲奶奶,打断骨头连着筋!镇上法官来了也得认亲奶奶!今天不把念念交出来,不把定金分我一半,老娘就一头撞死在你们村公所的大门上!” “撞!你今天不撞,你就是个没皮没脸的窝囊废!” 一道极其冷静、却冰冷刺骨的女声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禾将穗穗轻轻放在陆婶子怀里,自己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甚至没去揉那只被飞石砸得发麻青紫的肩膀,而是从怀里掏出两样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件,展开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左边,是一张按满了鲜红大拇指印的《收养与抚养权割断声明》,右边,则是一本盖着镇户籍所大钢印的崭新户口本! “陈老婆子,你看清楚了!”苏清禾几步走到陈老婆子面前,将那两张带着法律效力的铁证直接甩在她的脸上! “昨天上午十一点,在镇公所文书、下河村副主任的见证下,你陈家亲笔签字画押,放弃对陈穗穗的一切抚养与监护责任,自愿将其彻底过继给我苏清禾!不仅如此,户籍所的大印已经盖下,穗穗的名字就在我苏清禾的户头下,在律法上,我才是她唯一的合法监护人!” 苏清禾声若寒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至于你说的定金?那是我卧虎坡的果子,是我和大青山古树的买卖,跟你老陈家没有半厘钱的关系!你们今天聚众持械,擅闯民宅,打伤我这户主,意图抢劫幼儿——陆支书,青石峪治保会可以直接把他们当成抢劫犯押送镇派出所!三年劳改,我看你陈建武的大胖儿子以后怎么在镇上抬头做人!” 听到“派出所”、“劳改”几个字,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陈建武彻底吓瘫了,双腿筛糠般发抖。 他那宝儿以后还要念公办学堂、吃商品粮的,要是当爹的因为抢劫拐卖进了大牢留下案底,陈家这辈子就全毁了! “娘!走吧!咱……咱告不赢的,人家盖了红章的大印啊!”陈建武带着哭腔去拉地上的老娘。 一旁的苏大贵见势不妙,心知苏清禾这丫头心狠手硬,连派出所都抬出来了,当即缩起脖子把手里的扁担往身后藏,悄悄就想往人群外溜。 “苏大贵!你往哪儿钻?!” 陆支书一声暴喝,手中的烟袋锅子直接指到了苏大贵的鼻尖上:“身为大伯,不想着帮衬自个儿没爹没娘的亲侄女,反而引着外村的泼皮上门来砸侄女的摊子!分家契书上盖着老支书和族老的印,怎么,你苏大贵也想尝尝祠堂家法,还是想被开除出青石峪的宗族户籍?!” 苏大贵面如土色,冷汗顺着额角哗哗往下流,连忙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支书……误会!全都是误会!我这不是……这不是听见动静,怕清禾吃亏,特意带着本家人来劝架的嘛!” “滚!”陆支书厌恶地啐了一口,“再让我看见你们在大宅背后鼓捣些见不得人的阴招,我第一个开大会批斗你!” 在几十号青石峪村民愤怒鄙夷的目光中,陈老婆子自知再无可能,只得在陈建武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村外逃窜。 一场看似惊天动地的抢人大戏,在苏清禾提前办下的铁证与陆氏宗族的雷霆立威下,彻底溃败! …… 院子里的尘埃渐渐落定。 乡亲们好一阵安慰,又赞叹了苏清禾的骨气与陆长川的担当,才陆陆续续散去。 陆老爹和陆婶子留下来帮着修葺被砸坏的矮土墙。 陆长川拿来老酒和红花油,小心地帮苏清禾擦拭肩膀上的青紫伤痕,看着那块高高肿起的淤痕,这个铁打般的汉子眼眶泛红,手抖个不停:“疼不疼?都怪我……没防备那两个下作胚子耍阴招。” “傻话,一点皮肉伤,不碍事。”苏清禾转头看着他内疚的神情,温声宽慰,“要不是你死死守在院门口,他们早就冲进来把屋子砸烂了。” 正说着,穗穗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嘴凑在苏清禾的肩膀边,轻轻呼着气:“小姨不痛……穗穗给吹吹……痛痛飞走啦!” 看着小姑娘懂事心疼的模样,苏清禾心底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这一闹,反倒让苏清禾彻底想通了一件事。 卧虎坡有神泉、有古果,如今名声在外,防贼防盗光靠高墙硬网是不够的,必须让这座荒山真正“活”起来,让更多明面上的正经人踏足这里,才能彻底堵死宵小的暗箭! 三天后,聚春园的专用双套大马车果然准时停在了村口。 廖福禄掌厨亲自押车,不仅带来了足额的八百块尾款,还带来了四只雕着聚春园老字号的特大号樟木果箱。 五百斤洗净晾干的老树红桔整齐码放,油润生光,廖师傅验过货后赞不绝口,当场又与苏清禾立下了长达三年的优先收购意向书。 临走前,廖师傅坐在院里的老石碾上喝了口甘泉水,环顾着卧虎坡那开阔的向阳石坡,若有所思地感叹:“苏姑娘,你们这卧虎坡虽然碎石多了些,但背风向阳,地气极为温润,如今又引了这口甘洌甜泉,比起那些深山老林,风景反倒透着一股天然的苍劲。如今镇上不少吃饱穿暖的体面人家,一到秋高气爽的周末,就愁没地方带孩子散心透气。你若是在这山坡上修整几条石子路,引泉水绕坡成溪,搞个让客人自己挎着小竹篮上山采摘、现摘现尝的‘果林采摘游’,每人收个几毛钱的入门茶水费,怕是比单卖果子还要红火十倍啊!” 采摘游? 苏清禾与陆长川对视一眼,心中猛地亮堂起来! 是啊!卧虎坡三十亩山地,若是全指望每年秋收那一遭,周期太长、见效太慢。 若是借着老树和甘泉的噱头,平整出几条观景小道,搭上几个能喝泉水野茶的草亭子,让镇上的客人们亲自体验采摘野果的野趣,不仅能把鲜果以更高的价格现摘现卖,更能让整座荒山常年人气不断! 有客人在山间走动,哪路小贼还敢明目张胆地来破坏? “廖师傅,您真是点醒了梦中人!”苏清禾由衷谢道。 说干就干! 借着卖果挣来的一千多块现钱,苏清禾雷厉风行地拉开了卧虎坡的第二轮大改造。 陆长川找来了村里三四个踏实肯干的泥瓦匠,用山里的碎青石铺设了一条从山脚直通泉眼的蜿蜒石子路。 半山腰的甘泉眼被陆老爹用厚实的青石板砌成了一方两丈见方的清亮蓄水池,池边搭了一座宽敞通风的茅草茶亭,桌椅全是用山里的老树桩就地取材刨出来的,质朴天然。 引自泉眼的水渠沿着石子路顺流而下,形成了一条叮咚作响的人工小山溪,滋养着两旁刚刚移栽扎根的六十株野桩幼苗。 不过短短半个月,原本荒芜死寂的卧虎坡,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处流水潺潺、绿意萌动的世外桃源! 消息传到镇上,借着聚春园在老食客中的极佳口碑,第一个周日清晨,卧虎坡下便陆陆续续停下了好几辆镇上机关干部和富户家庭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与小包车。 “哎哟,这地方真俊!空气里都带着果木甜香!” “这泉水真是甜!比家里烧的开水强百倍!” 城里来的客人们带着一家老小,挎着苏清禾编织的小竹篮,欢声笑语地漫步在石子路上。 而三岁的穗穗,更是成了卧虎坡最受欢迎的“小迎客童”。 小姑娘穿着干净体面的碎花褂子,脚踩崭新的小红皮鞋,扎着红头绳系着的两根冲天鬏,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引着客人穿梭在山溪与茶亭之间,奶声奶气地介绍着哪里的泉水最凉快、哪株老树上的野果最甜。 “小妹妹,你可真聪明!阿姨给你大白兔奶糖吃!” 一位穿列宁装的镇工会女干部被穗穗惹得喜爱不已,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往她兜里塞了一大把高档奶糖。 仅仅一天时间,卧虎坡光是靠着野茶供应、竹篮租用和零散野果现摘,便净赚了八十多块钱! 然而,看着卧虎坡的人气一天比一天旺盛,金钱与名声如流水般涌进苏清禾的口袋,藏在暗处的眼睛却越发恶毒。 这天傍晚,客人们尽数散去,山间薄雾渐起。 穗穗提着空了的小竹篮,蹦蹦跳跳地跑向半山腰的茅草茶亭准备帮小姨收捡茶碗。 可当她刚迈上一处被厚厚落叶覆盖的转角石台阶时,小家伙的小身板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小脸瞬间惨白! “小姨……快停下!别过来!” 穗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两只小手死死指着石阶下方那堆看似平平无奇的干燥枯叶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 第九章:无赖占道,自食恶果跌深泥 薄暮冥冥,山风卷着几片枯黄的页岩草屑在石阶上打转。 苏清禾手里提着刚洗净的青花茶壶,正沿着石子路往茶亭走,猛地听见穗穗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头咯噔一下,双腿下意识地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穗穗,怎么了?摔着了?”苏清禾慌忙将茶壶往旁边石台上一搁,快步就要往前冲。 “小姨别踩!大铁牙齿!地上藏着会咬人的大铁牙齿!” 穗穗哭喊着,整个人连连后退,小手惊恐地指向青石板台阶与杂草交界的一处浮土。 那处地方铺满了松软的干枯野栗子叶,猛一看上去,与旁边寻常的山道落叶没有任何分别。 陆长川原本在下方的引水渠边清理淤泥,听见动静,拎着手里的长柄铁锨几大步跃上山坡:“清禾,站着别动!” 陆长川几步跨到穗穗身边,将浑身发抖的小不点一把抱进怀里,随后眼神凌厉地盯住那堆枯叶。 他没有直接下脚,而是将手中两米多长的硬木铁锨探了出去,用厚实的铁锨尖,照着那堆浮土落叶狠狠一戳! “啪——!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钢铁暴击声在空旷的山林里炸开! 只见那厚厚的落叶堆猛地炸裂开来,泥土四溅! 一副通体锈黑、足有脸盆大小的巨型双簧狼牙铁捕兽夹,狠狠从泥地里弹跳而起! 那两排淬着冷光、足有三寸长的交错尖锐铁齿,在千钧力道的弹簧拉扯下死死咬合在一起,将陆长川那根手腕粗细的白蜡木铁锨把子,当场咬得木屑横飞、生生崩裂成两截! 空气里甚至弥漫开一股腥臭的机油和陈年锈铁味。 看着那崩断的硬木棒,苏清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捕兽夹是山里猎户用来在深冬对付几百斤重的大野猪和黑熊的重型家伙! 这要是方才她一脚踩上去,或者是来山上采摘果子的城里客人、小孩子踩中,当场整条腿骨都得被硬生生夹断砸碎,直接落得终身残疾! “畜生……简直是丧尽天良的畜生!”陆长川双目赤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扔掉半截断木,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这是奔着要人命、彻底毁掉卧虎坡采摘游来的! “小姨……那棵树后面,有臭鞋子的味道……”穗穗趴在陆长川怀里,抽泣着把小手指指向了茶亭后上方一片茂密的野杜鹃灌木丛。 陆长川眼神一寒,抄起腰间别着的劈山砍刀,像一头捕食的黑豹,悄无声息却迅捷无比地顺着侧面山石包抄了上去。 苏清禾也从地上捡起一根结实的硬木棍,冷着脸守在下方的唯一通路。 灌木丛后,一阵急促慌乱的枝叶摩挲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个男人被荆棘刺划破皮肉的痛呼: “哎哟!疼死老子了……二狗,快拉我一把,那丫头片子怎么没踩上去?!” “大贵叔,快跑吧!陆长川那阎王摸上来了!” 只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正是苏大贵和村里出了名的无赖苏二狗! 两人原本躲在暗处,正等着看苏清禾或者城里游客踩中铁夹、血肉横飞的大戏,好趁机大肆宣扬卧虎坡有吃人猛兽陷阱,彻底砸烂这边的生意。 谁曾想,那邪门的三岁野丫头竟然隔着厚厚的落叶一眼识破了伪装! “苏大贵!苏二狗!你们往哪儿跑?!” 陆长川如神兵天降,猛地从一块巨石后跃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踹直接踹在苏二狗的后心上! “噗通!” 苏二狗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倒在长满杂草的石坡上,顺着山势咕噜噜滚出两丈远,撞在一棵老槐树上,门牙当场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地哀嚎起来。 苏大贵吓得三魂出窍,顾不上同伙,转头就朝后山的野路死命狂奔。 可这几天卧虎坡大兴土木,为了防野猪和引水,陆老爹带着人在后坡挖了一条深达两米、用来积蓄山洪的深泥排洪沟,里面蓄满了这几天人工引泉沉淀下来的烂泥浆与枯叶烂草。 苏大贵慌不择路,又兼做贼心虚,一脚踏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苏大贵整个人结结实实跌进了深泥沟里! “咕咚!噗!” 烂泥浆足足没到了他的胸口,冰凉粘稠的臭泥瞬间灌进了他的嘴里鼻子里,呛得他连连翻白眼,双手在泥水里拼命扑腾,越挣扎陷得越深,活像一只掉进粪坑里的落汤鸡! “救……救命啊!咕噜噜……长川!清禾!救我啊!泥巴要埋到脖子了!”苏大贵在泥浆里凄厉呼救,满脸糊着黑臭的烂泥,狼狈至极。 苏清禾与陆长川面若寒霜地走到沟渠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潭里拼死挣扎的两个恶徒。 陆长川手中的砍刀在残阳下泛着森冷的光,一言不发地将那副依然咬合着半截断木的巨型铁夹,重重扔在泥沟边沿的青石上。 “当啷!”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吓得泥浆里的苏大贵浑身筛糠。 “大伯,这铁夹子上的记号,需要我请全村的老猎户来认一认吗?”苏清禾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眼神里的杀意却冷得骇人,“上面刻着一个‘贵’字,是你当年从老供销社买来扣野山羊的旧物件吧?” 苏大贵面如死灰,牙齿打战:“清禾……大侄女!误会!这是……这是我打猎不小心落下的……我不是故意的啊!” “不是故意的?埋在采摘游客必经的石阶上,盖着三层伪装浮土,你跟我说是打猎落下的?!” 陆长川猛地一脚踏在沟沿的石块上,碎石滚落,砸在苏大贵脸上:“你知不知道今天这山上有多少孩子老人?!要是踩上去的是镇上干部的家眷,踩断了一条腿,你苏大贵就算有十个脑袋,够不够枪毙的?!” 听到“枪毙”二字,旁边的苏二狗早已吓破了胆,跪在泥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长川哥!清禾姑奶奶!饶命啊!全是大贵叔指使我的!他说只要把采摘园的名声搞臭,让城里人不敢来,清禾手里的荒山就得低价盘给他!这夹子也是他逼我大清早偷偷埋下的!跟我没关系啊!” “苏二狗!你放屁!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苏大贵在泥浆里气得直吐黑泥。 “不用吵了。”苏清禾冷笑一声,“长川,去拿结实的麻绳来,把苏二狗捆结实了。至于苏大贵……让他在这冰凉的烂泥沟里好好泡着醒醒脑子。咱们这就去找村治保主任和老支书,连夜开拖拉机,把这二人和行凶的铁夹子,一道押送镇派出所!” “别!千万别送派出所!”苏大贵彻底崩溃了,他在村里横行霸道半辈子,全靠着大房的一点虚名,要是故意伤人未遂被关进大牢,他这辈子就彻底烂在泥里了。 “清禾!我是你亲大伯啊!你爹活着的时候最敬重大哥!你不能这么绝情啊!”苏大贵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和黑泥混在一起。 “我爹要是活着,看到你三番五次想要害死他唯一的闺女和外甥女,他会亲自抄起猎枪崩了你!”苏清禾厉声喝断。 半个时辰后,全村的青壮年被锣声惊动。 当村支书陆德贵带着几十号乡邻赶到卧虎坡,看到那具足以把人腿骨生生切断的巨型铁夹,再看到被从泥沟里像死狗一样拖出来的苏大贵和苏二狗时,整个青石峪彻底炸了锅! “丧尽天良!同族同宗,居然使这种断子绝孙的下作毒计!” “大贵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心肠居然比毒蛇还黑!” “要是伤了外来的贵客,咱们全村都要跟着背黑锅受牵连!” 老支书陆德贵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中的旱烟杆,狠狠在苏大贵的后背上抽了两记脆响,当场宣布: “苏大贵蓄意伤人,品行败坏!治保队今夜连夜押送镇派出所法办!另外,召集全村族老,收回苏大贵承包的大队公田三亩,三年内苏家大房不得参与村里一切公派分红与福利补贴!” 在全村人的唾骂与鄙夷中,苏大贵如同一摊烂泥般被扔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驶向镇派出所,等待他的,将是至少半年的拘留劳教与彻底身败名裂的下场。 …… 一场致命的危机,在穗穗敏锐通灵的天赋下再次被化解于无形。 不仅恶人自食恶果,村里人经此一事,更是对卧虎坡的安全保卫自发上心起来。陆支书甚至亲自安排了两个精干的民兵,轮流在卧虎坡入口设立巡查哨卡,确保采摘游客的安全。 然而,大青山的气候说变就变。 农历九月刚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露冷风席卷了整个青石峪。 后半夜里,气温骤降,山风呼啸如刀割。 第二天清晨,卧虎坡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薄霜。 苏清禾披着厚棉袄,心急如焚地赶上山查看那六十株刚刚扎根的老野桩苗木。 虽然引了温泉水浇灌,但毕竟是初次移栽,在这般反常的严寒霜冻下,有十几株向阴坡面的幼苗嫩叶已经开始蜷缩发蔫,呈现出冻伤的焦枯迹象。 正当苏清禾蹲在地里忧心忡忡之际,跟着跑上山坡的穗穗,却在茶亭旁边一株盘根错节的枯死老松树桩子前停下了脚步。 小家伙趴在地上,伸出小手,使劲往那布满青苔的巨大树洞深处掏着什么,小脸涨得通红。 “小姨……快来帮帮穗穗!”穗穗一边掏着,一边喘着气喊道,“老松树肚子里,有硬硬的大铁盒子!还有一股……一股好香好香的中药味!” ### 第十章:老树藏珍,枯根翻出陈年物 清晨的山风卷着白霜,刮在脸上生疼。 苏清禾听见穗穗的呼喊,连忙丢下手里正在检查的冻苗,几步跨到那座茶亭旁的老松树桩边上。 这株老松树不知枯死了几十年,树心早已朽空,外围却被厚厚的坚硬老皮和层层缠绕的枯葛藤死死包裹着,宛如一个天然的树洞石瓮。平日里采摘的客人们路过,也只当是个供人歇脚的烂木桩子,谁也没往深处瞧过。 “穗穗,仔细扎了手,快出来!”苏清禾拉住孩子沾满黑泥的小胳膊。 穗穗的小半个身子几乎都探进了黑黝黝的树洞里,两只小手死死扣着一块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小脸涨得通红,使劲往外拔:“小姨……拉不动,卡在大树根底下啦!香香的……里面真的有香香!” 陆长川此时也扛着一捆稻草赶了过来,本是打算用来给受冻的幼苗做防霜草帘的。见状二话不说,将手里的稻草往地上一扔,抽出腰间的利刃短铲:“我来!” 树洞极窄,陆长川身材魁梧伸不进手,便顺着老树桩根部已经腐朽的缝隙,挥动短铲小心翼翼地向下刨挖。 连着铲碎了几块嵌在木缝里的页岩碎石,拨开厚达三寸、散发着刺鼻朽木味的黑色腐殖泥,深处果然露出一角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深褐色油布! 那油布分明是用老桐油反复浸透过的粗麻帆布,哪怕在地底埋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依然坚韧不透水,只是表面沾满了泥垢与青苔。 “还真有东西!”陆长川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动作越发轻缓,生怕伤了里面的物件。 顺着老根往下刨了半尺深,陆长川双臂发力,终于将那沉甸甸的包裹从错综复杂的树根深处生生搬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约两尺、宽约一尺半的长方形重物,外头不仅缠着三层厚实的桐油布,内里还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足有二三十斤沉。 苏清禾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早已风化变硬的麻绳,剥开一层又一层油布。 当最里层的防潮红油纸被揭开的刹那,一股极其浓烈、醇厚、直透肺腑的药香混合着老木头的沉香,瞬间在清冷的晨风中炸裂开来! 那香气苍劲悠远,哪怕只吸上一口,方才被晨霜冻得发木的鼻腔与胸口,竟瞬间升起一股温热通透的暖流!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通体包浆发亮、四角包着黄铜云纹护角的老沉香木药匣子! 匣盖上嵌着一把早已锈死的白铜小挂锁。陆长川用铁铲尖轻轻一别,那年代久远的铜锁便应声脱落。 “咔哒”一声,木匣被掀开。 匣子内部用厚厚的干鹿茸绒毛和金黄色的防潮生丝做了隔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样东西: 最左侧,是四支用红丝线系着芦头、形态宛如人形、须条完整无缺的陈年老山参!每一支参体都泛着深沉内敛的熟地黄色,表皮的铁线纹紧密深邃,参体主根足有成人大拇指粗细,散发着方才那股浓郁至极的纯正药香! “老天爷……这品相……这是老猎户或者深山道士当年藏在大山里的纯野山参啊!”陆长川看直了眼,双手都在发抖。他在大青山跑了这么多年,连二两重的野山参都没见过,眼前这四支老参,最小的一支少说也有一两二钱,最大的那一支芦头长得像雁脖子,参龄怕是要奔着百年往上数! 中间的锦缎凹槽里,则搁着三锭马蹄形的熟银锞子,银身虽然氧化泛黑,但底部的戳记清清楚楚烙着“足银五十两”的正楷官印!那是整整一百五十两成色极纯的传家老银! 而最右侧的一个薄木盒里,放着的却不是金银,而是一叠用油纸紧紧密封的老泛黄宣纸手抄本。 苏清禾用指尖轻轻揭开封皮,只见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苍劲古拙的毛笔字——《百果培植疏引兼避霜古方》。 这竟是一百多年前大青山老果农世代相传的果木秘要残卷! 里面详详细细地记载着如何利用天然松针、石灰水、硫磺草木灰混合配比,熬制“防冻暖根汤”,更详细标明了卧虎坡整座山体的地下水脉走向与页岩土质改良的古法! “是前清那场大山火前……隐居在后山的老果仙留下的遗泽!”苏清禾捧着那本发黄的古卷,激动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哪里是一盒银子和人参?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彻底改变卧虎坡命运的通天造化! 苏大贵自以为把寸草不生的荒山烂摊子甩给了侄女,自以为霸占了祖宅果园就是赢家,却做梦也想不到,整座大青山百年积累下来最珍贵的宝藏,竟然就深埋在这座被全村唾弃的顽石坡底下! 而将这惊天造化引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被恶婆陈家视为“克死全家、天生丧门”的穗穗! “小姨……大萝卜好香哦。”穗穗趴在木匣边,伸出小手摸了摸其中一支老山参长长的参须,有些好奇地吸了吸口水,“吃了它,小姨肚肚就不会疼了吗?” 苏清禾心口猛地一酸,一把将穗穗紧紧揉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不疼了……小姨以后再也不疼了。穗穗是神仙赐给小姨的宝贝,是咱们家的天字第一号小福星!” 陆长川也是眼眶通红,憨厚地搓着大手:“长这么大,老子今天算是彻底信了什么叫‘积德自有天佑’!陈家和大贵那些丧良心的货,要是知道这破山桩子里藏着能换几套大瓦房的百两老银和救命老参,肠子都得当场悔青了吐出来!” “长川,把匣子合上,这事儿天知地知,咱们一家人知,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苏清禾迅速合上木匣,神情极其冷静沉稳,“这四支百年老参和老银子,咱们原样封存,留作日后给穗穗置办嫁妆、进城念大学的底气,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那这本古方呢?”陆长川问。 “古方是活的!里面记载的‘松针草木防冻汤’,眼下正是救活这批移栽老桩的灵丹妙药!”苏清禾当机立断,“走,回院子!按方抓药,熬汤救树!” 古方上的配料全是山里现成的东西:向阳坡上的干燥红松针、深井草木灰、微量生石灰加上卧虎坡自产的甘泉水。 三人迅速回到西头老宅,架起院子里两口大铁锅,大火猛烧! 松针的清香混杂着草木灰的醇厚气味在院落上空弥漫开来。 待到药汤熬成浓稠的青褐色,晾至微温,苏清禾与陆长川挑着木桶飞奔上山,将这温热的暖根药汤一株一株地灌注在受冻幼苗的根部,并在茎秆上薄薄刷了一层防虫防霜的生石灰松油浆。 到了午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在严寒霜风中泛黄蜷缩的十几株幼苗嫩叶,吸收了含有特殊矿物质的暖根汤后,竟然如同久旱逢春雨一般,重新挺直了腰杆! 萎蔫的嫩芽重新泛起一层油润润的墨绿色光泽,连霜气落在叶片上,都被那层天然的树脂保护膜化作了晶莹的水珠滚落进泥土里,半点伤不到筋骨! 六十株百年老野桩,在《避霜古方》的加持下,彻底挺过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寒潮,生机盎然地傲立在卧虎坡的暖风里! ……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雾,将整片山坡照得金光璀璨。 一辆黑色的大铁壳伏尔加小轿车,伴随着马达平稳的轰鸣声,缓缓顺着新修整的石子路开到了卧虎坡的山脚下。 这年头,在偏僻的青石峪村能见到这种四个轮子的小轿车,简直比见着活神仙还要稀罕!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 一位是满脸红光、穿着一尘不染白厨袍的聚春园掌厨廖福禄;而走在前头的,则是一位年过六旬、穿着笔挺深灰色呢子中山装、手腕上戴着老式上海牌全钢手表的老者。 老者面容威严,双目炯炯有神,虽然头发花白,但步履极为稳健,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常年掌管大实业的气度。 正是镇上百年老字号聚春园的真正大东家——宋国海宋老爷子! “东家,您慢着点,前面就是苏姑娘开辟出来的卧虎坡了。”廖福禄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指着半山腰上潺潺流动的人工小溪和生机勃勃的果苗,“您闻闻这空气,是不是透着一股别处没有的草木清润?” 宋国海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风,原本紧抿的嘴角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确实不同凡响。寻常山地干燥刺骨,这卧虎坡背倚悬崖,又有地下温泉地脉暗中烘托,地气温厚如春!廖师傅,你带回去的那批野红桔,老朽亲自尝了,确实是三十年前我父亲在世时的老味道!” 说话间,苏清禾正牵着穗穗从小道上迎了下来。 “廖师傅,这位老先生是……”苏清禾落落大方地迎上前,虽然一身洗得褪色的蓝布棉袄,但身姿挺拔,眉宇清朗,毫无村野女子的瑟缩之气。 廖福禄连忙拱手引荐:“苏姑娘,这位是我们聚春园的大东家宋老先生!昨日在省城品鉴了姑娘送去的果子,连夜坐车赶回镇上,特意亲自登门来找姑娘谈一笔大生意!” 宋国海打量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年轻姑娘,又看了看旁边长得粉雕玉琢、一双乌黑大眼睛透着罕见灵秀气的穗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苏姑娘年纪轻轻,能在这么一片顽石荒山中辟出这等气象,老朽佩服。”宋老爷子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明人不说暗话。聚春园在全省有六家分号,下个月省里要召开全省特色农副产品暨名吃订货大会。我们聚春园要代表全镇参展,正缺一款能作为金字招牌的‘古树贡品鲜果与陈皮礼盒’!” 宋国海伸出两根手指,沉声道:“老朽今天来,是要跟你签一份长达十年的‘独家供销契约’!卧虎坡产出的所有红桔与老树鲜果,聚春园按每斤三块钱的顶格天价全部兜底包销!第一期五万株嫁接扩种的专用苗木定金,我聚春园当场注资一万块现钱,无息借贷给姑娘开山扩园!你看如何?” 十年长约!每斤三块钱的保底天价!外加一万元免息起步资金! 这对于一个刚刚分家立户、手里捉襟见肘的农村姑娘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天大机缘! 然而,苏清禾却并未被这巨大的财富冲昏头脑。 她静静思索了片刻,正要开口定下细节,站在她身旁的穗穗,却忽然扯了扯宋老爷子的中山装下摆。 小家伙歪着小脑袋,仰头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老爷子,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老爷爷……你家里那个整天躺在床上、不会说话只会咳嗽的漂亮大姐姐,她今天喝了甜水水没有呀?” 宋国海脸上的威严之色,猛地凝固住了! ### 第十一章:良缘将近,极品狮子大开口 宋国海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历经商海沉浮的老眼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站在一旁的廖福禄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巾险些脱手。 这绝不可能! 宋老爷子唯一的独生爱女宋婉晴,半年前得了一场怪病,高烧不退后便伤了肺脉,常年卧床咯血,连话都说不出来。为了不让外界商敌看轻聚春园,宋家将小姐严密安置在省城幽静的小洋楼里养病,除了贴身的两个老妈子和主治大夫,连聚春园分号的掌柜们都不知道具体病情! 这穷乡僻壤里一个才三岁多、从未走出过大青山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一语道破?! “小姑娘……你……你怎么知道老朽家里有个生病的大姐姐?”宋国海声音竟有些微微发颤,他甚至顾不得长辈的架子,当即缓缓蹲下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穗穗。 穗穗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指了指宋国海右胸口衣兜里露出的半截银色小药盒:“老爷爷身上有苦苦的味道,跟那个漂亮大姐姐身上的药味一模一样。大姐姐的肺肺里面像结了冰,一直在发抖……她想喝卧虎坡甜甜的泉水,泉水里面有香香的松树味,喝了肚肚就暖和啦。” 宋国海摸了摸兜里的特效西药喷剂,那是他今早出门前特意带在身上的,正与女儿平日里用的进口药是同一种成分! “神了……真是山间有灵秀,顽石出玉髓!”宋国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看向穗穗的眼神彻底从最初的喜爱,变成了敬畏与震撼。 苏清禾见状,适时开口道:“宋老先生,实不相瞒,我们卧虎坡这眼泉水是深层页岩过滤出的甘泉,方才我们熬制古法暖根汤时,引了泉水煮了老松针与野生秋梨。山里偏方虽不敢说能治百病,但这泉水润肺化燥、清音止咳,确实有奇效。若是老先生不嫌弃,走时不妨带上两坛刚封存的新鲜泉水与老崖沟带下的野秋梨,带回去给令爱煎水代茶饮试试。” “好!好!多谢苏姑娘!”宋国海激动得连声称谢,当场示意廖福禄取来文书。 原本商定的十年长约不仅当场签订,宋国海更是在那一万块免息注资之外,自掏腰包额外给了一千块现款作为“润肺灵泉”的酬金!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宋老爷子与廖掌柜,西头老宅的堂屋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的一万一千块巨款! 加上之前卖果子和分家剩下的钱,苏清禾手里的流动现钱,竟一跃突破了一万三千块大关! 这笔巨款在八十年代末的偏远山村,足以称得上一座不折不扣的金山! “清禾……咱们这是……真发大财了?”陆长川看着满桌的大团结,有些口干舌燥,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是卧虎坡、是你、还有穗穗一起挣出来的家底。”苏清禾取出一千块塞进陆长川手里,“长川,这一千块你拿着。先把咱俩的大事办了。卧虎坡的果园已经步入正轨,咱俩也该挑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 陆长川紧紧攥着那一千块钱,眼眶瞬间红了,一把将苏清禾的手握在自己宽厚粗粝的掌心里:“清禾,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年!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请媒人和我爹娘去起草婚书,定下良辰吉日,我陆长川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把你风风光光抬进门!” 穗穗在一旁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地喊着:“小姨要穿红衣裳咯!小姨要当新娘子咯!” 屋子里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 然而,卧虎坡成了聚春园独家供货地、苏清禾手里捏着上万块巨资要和陆长川大办婚事的消息,再次像烈火燎原一般席卷了村子。 在镇派出所被拘留教育了半个月、刚刚被放回村里的苏大贵,一踏进村口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拘留所的半个月折磨得苏大贵瘦了一大圈,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骨子里的阴暗与贪婪不仅没消减半分,反而在极度的嫉恨中彻底扭曲发酵! “一万块免息扶持?十年长约?还要风风光光大办喜事?!” 苏大贵回到苏家老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灯直晃荡,咬牙切齿地咆哮:“放他娘的狗屁!没有老子的大房撑着门面,她一个没了爹娘的绝户女,凭什么顺顺当当地出嫁发财?!” 大伯母马翠花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抹着眼泪:“大贵啊!你可不能由着她猖狂!咱们大房为了那批烂苗赔得底儿掉,地里的公田又被村里收回去了,现在全村人都看咱们的笑话!她苏清禾手里捏着上万块,眼瞧着就要飞上枝头当金凤凰了!她是老苏家的骨肉,出嫁的彩礼和娘家酒席,必须由你这个亲大伯坐主桌掌管!” “对!长兄如父!”苏大贵三角眼里迸射出一抹孤注一掷的贪婪凶光,“她爹娘死了,我就是老苏家的族长!自古以来姑娘出嫁,彩礼钱哪有揣进自己兜里的道理?不刮下她一层皮来,我苏大贵誓不为人!” …… 第二天清晨,喜气洋洋的气氛笼罩着青石峪村东头。 陆老爹和陆婶子特意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齐整衣裳,陆长川更是推着一辆擦得锃光瓦亮的全新飞鸽加重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喜庆的大红绸缎。 板车上码放着整整八样厚礼:两条大青鱼、半扇新鲜土猪肉、两匹大红呢子绸缎、两坛老封缸红酒、八盒特级桂花云片糕、两对精白面喜馍,最扎眼的,是陆婶子亲手托在红木托盘里的一对沉甸甸的纯金老耳环! 这是陆家倾尽家底给新媳妇备下的最高规格提亲大礼! 村里十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婶子和族老们簇拥在后头,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头老宅走去,村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叫好的乡邻。 “瞧瞧人家陆家,这礼数真是做到了天上!” “清禾是个苦尽甘来的好姑娘,长川更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门亲事真是一等一的般配!” 然而,提亲的队伍刚走到西头老宅院门口,还没等陆长川跨进门槛,一道刺耳凄厉的冷笑声便骤然截断了喧天的欢喜: “慢着!老苏家的门槛,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陆家自说自话地跨进去了?!” 人群哗啦一声散开。 只见苏大贵穿着一身满是油垢的黑布棉袍,领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本家堂弟,大摇大摆地堵在了大门口的正中央,双手插在袖筒里,下巴高高扬起。 陆老爹脸色微沉,但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还是强压下怒火,按着老规矩拱了拱手:“大贵兄弟,清禾的爹娘去得早,你作为亲大伯,今日长川登门下定提亲,你能在场做个见证,那是全了长辈的礼数。这是咱们陆家备下的纳征重礼,你请上座喝茶。” “喝茶?哼,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喝你们陆家的寡妇茶!”苏大贵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三角眼贪婪地在那对金耳环和满车厚礼上扫了一圈,随后冷笑道,“见证可以,但按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长兄如父!清禾这丫头的婚事,必须由我这个大伯全权做主!” 苏大贵伸出一根黑黢黢的食指,在半空中狠狠晃了晃,狮子大开口道: “想娶我们老苏家的姑娘,别的虚礼我不管!一口价,十万块现钱彩礼!一分不能少,今天必须当场用红布包好,交到我这个亲大伯的手心里!” 十万块现钱彩礼?! 整个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死寂! 十万块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在全县敲锣打鼓戴红花的年代,十万块足以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整整一条街的临街商铺! 这哪里是提亲要彩礼?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想要一口气把苏清禾手里所有的家底和未来的指望连皮带骨全部生吞活剥! “苏大贵!你疯了不成?!”陆长川浓眉倒竖,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定亲红绸缎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十万块?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抢银行犯法,我要老苏家闺女的彩礼合情合理合法!”苏大贵恬不知耻地扬起脖子,唾沫横飞地叫嚣起来,“谁不知道我大侄女靠着卧虎坡攀上了省城大客商,手里握着几万块的公款流水?她是我弟弟的种,是我老苏家的血脉!出嫁的彩礼钱理所应当交给我大房用来光宗耀祖、修缮宗祠!没有这十万块,没有我这个亲大伯的签字,今天这婚事谁也别想办!” 苏大贵越说越得意,甚至指着苏清禾的脸冷笑道:“清禾,你要是不给这十万块,你就是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不孝女!我今天就去告到县法院和族宗祠堂,告你们私相授受,看哪个媒人敢给你做保,看哪个民政所敢给你们盖结婚章!” 这番蛮横无耻的话,彻底激怒了在场所有的乡邻族老。 然而,面对苏大贵这副近乎癫狂的无赖嘴脸,站在院门前的苏清禾却连半点惊慌都没有。 她缓缓走下台阶,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大贵,十万块彩礼是吧?” 苏清禾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旧账册,在手中轻轻拍了拍:“你口口声声长兄如父,口口声声为我爹娘守规矩。既然你要算规矩,那今天当着全村父老乡亲、当着村支书和族里七位尊长叔公的面,咱们就在这青天白日下,好好算一算你这‘长兄’欠我爹娘的血债与旧账!” ### 第十二章:恶霸合谋,擂台开在对过山 深秋的风卷着枯草屑,在西头老宅的院门前回旋。 苏清禾手里的牛皮纸账册一翻开,脆生生的纸张声在鸦雀无声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七叔公,九叔公,您二位是族里年纪最长、当年帮我爹娘料理后事的长辈。”苏清禾的声音清朗如敲冰戛玉,“这是我爹生前在林业站当护林员、兼着村果园技术员时留下的亲笔账。八三年,大伯苏大贵以翻修祖屋为名,从我爹手里借走抚恤储蓄券三千二百块,有借条为证;八五年,大房建新瓦房,缺了檩条大梁,强拉了我爹名下的三十根百年老红松,折价两千;我爹娘因意外走得急,公社发下的大病丧葬补助两千八百块,也是大伯代领,至今一分未曾入公账!” 苏清禾猛地抬眼,眸光如电:“仅这三笔现钱,合计就是整整八千块!若按当年的利钱折算到现在,少说也值一万四!当年分家割席,我看在亡父面上,只要了三万块果园买断款,未曾同你清算这笔旧账!如今你还有脸空口白牙朝我要十万块彩礼?” 围观的族老们顿时变了脸色。七叔公拄着拐杖走上前,戴上老花镜仔细辨认着账册上的印章和字迹,气得胡须乱抖:“是真的!大明当年的印章我认得!大贵,你……你简直猪狗不如!连亲兄弟的买命钱和抚恤都要昧下,如今还敢仗着长辈身份跑来讹诈侄女?!” “我……我那是替我二弟保管!”苏大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慌乱地躲闪,“账是陈年烂谷子,早就算不清了!横竖今天不拿彩礼,这大门你们休想顺顺当当跨过去!” “用不着你来开门。” 村支书陆德贵大步从人群后方走出,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冷冷甩在苏大贵脸上:“县民政局和司法所联合下发的新通知,破除封建买卖婚姻包办陋习!苏清禾早就自立门户,户主单立,她本人的婚事享有完全自主权,任何族亲长辈以‘彩礼’为名勒索财物者,一律按敲诈勒索论处!苏大贵,你刚从拘留所出来,是不是皮又痒了,想去铁窗里多啃几年窝头?!” 大盖帽的红头文件往眼前一晃,苏大贵浑身的骨头顿时软了半截。身旁的马翠花更是吓得两腿打颤,生怕真把派出所招来,死死扯着苏大贵的袖子:“大贵,走吧……这丫头心狠手黑,真要告咱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在一片唾骂与嘲弄声中,苏大贵狼狈不堪地抱头鼠窜,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大房亲族作鸟兽散。 提亲的红绸重新在风中扬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彻西坡,陆老爹和陆婶子亲自将纯金耳环戴在苏清禾发间,整个青石峪都沉浸在一片大喜的喧闹中。 …… 然而,受尽屈辱的苏大贵并未真正死心。 三天后,苏家老宅的密室里,烟雾缭绕。 苏大贵对面坐着一个大腹便便、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胖子。此人正是隔壁黑石岭的包工头赵有财,靠着开采小石矿和倒卖私砂发了横财,在镇上有名的心狠手辣。 “大贵兄弟,你的意思是,聚春园那十年长约,一年真能吞下几万斤果子?”赵有财眯缝着绿豆小眼,转动着手里的金戒指,满脸贪婪。 “千真万确!”苏大贵咬牙切齿地拍着桌子,“苏清禾那丫头手里就三十亩破坡,一年顶天了产两三万斤!宋老爷子胃口大得很,他在省城要办大展销,需求量至少得十万斤往上走!她那点货根本填不满窟窿!只要咱们在对面的‘青云峰’把果园建起来,跟她打擂台,抢在聚春园调货的时候把价格压低三成,她苏清禾就得被活活挤死!” 青云峰就在卧虎坡正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干石河谷,地势更加平缓宽阔,足足有一百多亩地。虽然土质同样偏硬,但赵有财手里有挖掘机、有工程队,最重要的是——他有大把的黑钱可以烧! “赵老板,只要你出资十万开山买苗,我出多年的果树管理手艺,咱们在对过山搭起擂台,打出‘青云生态大果园’的招牌!咱们也搞采摘,她收两块,咱们收一块五!她搞品茶,咱们免费送点心!只要把她的客人全吸过来,不出半年,她那破山头就得关门大吉!” 赵有财被这一番宏图大计说得心花怒放,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老子正愁手里的黑钱没处洗!明天我就去镇林业站,把青云峰一百二十亩山地全包下来!咱们大张旗鼓,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搭擂台,老子用钱砸也把她砸趴下!” …… 不出半个月,对面的青云峰上突然机器轰鸣,黑烟滚滚。 赵有财调来了两台大型柴油挖掘机,强行推倒了山上的杂木林,甚至请来民工日夜赶工,在山头立起了一块足足三丈宽的巨大红漆招牌——【青云百亩生态观光果园】。 为了迅速抢占市场,苏大贵通过黑市门路,从外省低价购进了数千株已经结出青绿幼果的成品果树。这些树木为了赶花期挂果,全都在苗圃里打过高强度的激素催熟剂,外表看起来枝繁叶茂、果实累累,实则根系早已被药物榨干。 不仅如此,青云峰还在山口修了一座气派的仿古木牌坊,雇了十几个腰系红绸的小伙子在路口大肆散发传单,敲锣打鼓地招揽过往客商: “瞧一瞧看一看!青云大果园开业大酬宾!” “同样的贡品红桔,卧虎坡卖两块二,我们只卖一块二!” “入园采摘门票全免,免费品尝深山红枣茶!” 这般铺天盖地的恶性竞争与低价倾销,瞬间见到了效果。原本周末涌向卧虎坡的镇上散客与采摘车流,竟有一大半被拦在路口的青云峰招牌吸引了过去,卧虎坡的石子路上冷清了不少。 “清禾,大贵他们太下作了!”陆长川站在卧虎坡顶,看着对过山头上喧嚣拥挤的人群,浓眉紧锁,双拳紧攥,“他们这分明是不计成本地恶意砸盘!要不要我去找林业站和工商所说说理?” 苏清禾静静站在山顶,迎着初冬的冷风,神色却一如既往的沉静自若。 她轻轻摇头:“长川,莫急。做果木生意的,拼到最后拼的是泥土里的真功夫和舌尖上的真味道,从来不是靠花哨的牌坊和虚火的排场。他们那些树,外强中干,根本不是正常自然生长出来的。” 正说着,穿着暖和红棉袄的穗穗迈着小碎步跑了上来。 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小碗清澈的甜泉水,有些嫌弃地吸了吸小鼻子,转头望向对过热闹非凡的青云峰,奶声奶气地嘟囔道: “小姨……对面的山山好臭哦。” “怎么臭了?”苏清禾蹲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 穗穗把小嘴凑到苏清禾耳边,十分认真地咬着耳朵:“那些大树都在流苦水呢……叶子下面全是白白的药水末末,那些果子皮虽然红,里面其实是苦苦的,吃了舌头会麻麻的……穗穗闻见坏伯伯在后山偷偷往水池里倒农药呢!” 苏清禾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果然不出所料。苏大贵急于求成,为了让那些移栽的成树迅速上色变甜,必定使用了大量违规的催熟药剂与化学激素。 这世间的买卖,违背了天时地利与良心,爬得越高,摔得只会越粉碎。 “穗穗说得对,苦的东西,瞒不过客人的嘴巴。”苏清禾拉着穗穗的小手,目光坚定地望向卧虎坡上那六十株沐浴在冬日暖阳中的百年老桩,“长川,不管他们如何喧闹,咱们按部就班。按《避霜古方》上的法子,给老桩培上最后一道松针肥,引活泉深灌冬水。好戏,才刚刚开锣呢。” 然而,苏清禾的隐忍并未换来对面的收敛。 夜色深沉,对面的青云峰熄了灯火,但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却悄悄摸向了卧虎坡连接山下引水渠的水闸源头…… ### 第十三章:药水催熟,黑心作态终现形 月牙隐在厚厚的乌云背后,冬夜的大青山静得只能听见枯草划过山石的呜咽。 卧虎坡通往山下水渠的交界处,两道佝偻的身影正蹲在乱石堆后,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泛着刺鼻机油与生石灰气味的黑铁桶。 “大贵叔,真要往这渠眼里倒?”一个跟班的青壮汉子哆嗦着压低声音,“这可是清禾引下来的活水,这化胶碱水要是灌进去,她山坡上那些新移栽的老野桩,不出三天全得烂根烧死!” “闭上你的狗嘴!”苏大贵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布满血丝的三角眼里透着近乎疯癫的毒光,“赵老板那十万块投进青云峰,眼瞧着客流全引过去了,可省城大客商的订单一天定不下来,赵老板天天拿眼睛横我!只要把这卧虎坡的死水给断了、树全弄死,聚春园的宋老头除了跟咱们买果子,还能找谁?!手脚利索点,倒!” 铁桶倾斜,一股泛着白沫、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浓碱废液眼看着就要顺着石缝倾泻而下。 “哗啦——!” 山道侧方的矮坡上猛地亮起两道雪白刺目的强光手电筒! 两道光柱如利剑出鞘,直直钉在苏大贵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 “苏大贵!你这双黑手,伸得可真够长啊!” 陆长川如猛虎下山般从暗处飞扑而下,手中碗口粗的熟铜杠子挂着破风声横扫而至,啪的一声脆响,直接将那两只黑铁桶狠狠砸飞! 腥臭的废液在半空中炸开,洒在坚硬的页岩石板上,瞬间滋滋冒出阵阵白烟,将青黑色的石皮腐蚀得焦黑一片! 跟班的汉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长川哥饶命!长川哥饶命!都是大贵叔逼我干的啊!” 苏大贵惊恐万分地后退,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指着暗处走出来的苏清禾,声音打颤:“你……你们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苏清禾一身深青色厚棉袄,手里提着马灯,冷冷地看着他。 在她身后,三岁的穗穗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被陆老爹稳稳抱在怀里。小家伙早在初更天便从梦中惊醒,扯着苏清禾的衣袖直说“水水要被抹黑油了,大石头好害怕”。 有了白天的提醒,陆长川早已带着两名青石峪的青壮民兵在水渠上游蹲守了整整两个时辰,正好将来犯者逮了个正着! “苏大贵,看来拘留所那半个月,还没能把你的贼胆泡烂。”苏清禾眸若寒霜,“擅投毒物,毁坏林木水源,民兵连的同志可都看得一清二楚。今晚你若不把青云峰背后使唤你的人招出来,咱们现在就去见镇派出所的刘所长!” 两名全副武装的民兵端着扎枪踏前一步,冰冷的枪尖直指苏大贵咽喉。 苏大贵彻底瘫软在泥地上,涕泪横流:“清禾……大侄女!别送所里!我说!全是赵有财逼我的!他花了十万块包下青云峰,又从外省苗贩子手里赊了三万块的催熟大树,眼瞧着果子挂在树上三天不红,赵有财扬言要是赔了本,就挑断我大儿子的脚筋!我这才猪油蒙了心啊!” “赵有财的账,自有人会跟他算。”苏清禾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对民兵队长沉声道,“把这两人先押去大队部柴房锁上,水样和腐蚀石块取证封存,明早天亮,由大队部正式向镇工商业管委会与林业站递交检举信!” …… 次日清晨,大青山被一场浓重的白雾笼罩。 对面的青云峰上,依旧是锣鼓喧天,彩旗飘飘。 包工头赵有财嘴里叼着粗雪茄,站在气派的木牌坊下,洋洋自得地看着一辆又一辆从镇上、县城开来的客车和自行车。 由于打着“免门票、果价半价”的旗号,不到晌午,青云峰的百亩果园里就涌进了两三百名闻讯而来的游客。 “赵老板,恭喜发财啊!这果子长得可真俊,红彤彤的,跟挂了红绸子似的!”几个从县城来的小商贩一边挎着竹篮采摘,一边恭维着。 赵有财吐着烟圈,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我赵某人做生意讲究实在,不像对面那小娘皮,三十亩破石头山还端着架子卖天价!大家放开了摘,今天全场一块二一斤!” 游客们一拥而上,争相将那些沉甸甸、颜色红艳欲滴的红桔摘下放进篮子。 然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果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与叫骂声! “呕——!这什么鬼东西!呸呸呸!”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猛地把剥开的果瓣吐在地上,用手帕拼命擦着嘴唇,满脸怒容:“这果子怎么一股子烂塑料和臭农药味?!舌头都麻了!这能给孩子吃吗?!” “我的天,你们快看这树底下!” 另一处山坡上,几个老果农蹲在树根前,用手扒开薄薄的表土,惊骇地叫嚷起来:“大家别摘了!这根本不是自然生长的果树!树干全打着透气孔,根部全浇着红色的催熟药膏!你们看这果皮,外面看着红,里面果肉全是青绿生硬的,连籽儿都是白浆!这是打了高强度‘乙烯利’和劣质膨大剂的毒树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欢声笑语的采摘园瞬间炸了锅! 几个尝了鲜的游客只觉得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纷纷跑到水池边拼命漱口抠吐,小孩子的啼哭声、大人的愤怒叫骂声响成一片! “黑心商家!拿假果、毒果骗老百姓的钱!” “退钱!把入园押金退给我们!” “我家孩子肚子疼了!赵有财,你今天不赔医药费,老子砸了你的破牌坊!” 愤怒的人群瞬间将收费处的大木棚围得水泄不通,情绪激动的游客直接将手中的烂果狠狠砸向赵有财那张肥脸! 黏糊糊的青涩果汁糊了赵有财一脸,雪茄被踩得稀烂。赵有财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缩在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身后,扯着嗓子嚎叫:“退钱!给他们退钱!快去把苏大贵那老混账给我抓过来!他不是保证这批树吃了没问题吗?!” 可此时的苏大贵,早已被青石峪大队部五花大绑押在了民兵连的铁车上,哪还找得到人影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青云峰乱作一团、游客纷纷退园索赔之际,三辆刷着“工商行政监督”和“林业病虫害防疫”字样的大吉普车,呼啸着停在了青云峰的牌坊大门前! 车门打开,镇工商所的陈所长、林业站技术专家,陪同着青石峪村支书陆德贵大步流星走了下来。 “赵有财!有人实名检举你非法承包林地、未经检验检疫跨省调运病疫苗木,并在农业生产中严重滥用国家明令禁止的高毒膨大素与强碱化学品破坏公共水源!” 陈所长面色铁青,手里挥动着从卧虎坡取证的化验报告和苏大贵亲笔画押的供词,当场宣读封条指令:“经技术科紧急化验,青云峰全部移栽果树药残超标七十倍,存在严重食用安全隐患!即刻起,查封青云峰观光果园,没收全部非法苗木,处以三万元顶格治安罚款!涉及投毒破坏水源案,移交县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红彤彤的白底黑字封条,啪的一声结结实实贴在了那座刚刚立起不到半个月的金漆木牌坊上! 赵有财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满是烂泥的青石板上,两眼翻白,面如死灰。 投进去的整整十万块工程款与买树钱包泡汤不算,还要面临数万元的巨额退赔与牢狱之灾! 这场由贪婪与嫉恨催生出来的恶性商战,甚至没能撑过半个月,便以最丑陋的方式轰然塌房! …… 午后的日光终于刺破云层,将金灿灿的暖阳倾泻在对面的卧虎坡上。 被青云峰闹剧彻底恶心透了的数百名游客与客商,顺着石子路缓缓走到了卧虎坡的入口。 清风徐来,山坡上没有喧嚣浮夸的锣鼓,只有人工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与深山老松的清冽香气。 那六十株沐浴在冬日阳光下的百年老桩,在甘泉与《避霜古方》温养下,枝头挂着一颗颗自然红透的野红桔,果皮如玛瑙般温润晶莹,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天然蜜香。 苏清禾带着陆长川,在茶亭前支起了两口大铜锅,里面盛满了刚煮沸的卧虎坡甘泉水,水里浮沉着切片的野秋梨与干松针,免费供方才在对面受了惊吓的游客饮用解毒润喉。 “乡亲们,喝口热泉水压压惊,不收一分钱。”苏清禾落落大方地盛出一碗碗温热香甜的泉水递过去。 游客们接过热气腾腾的水碗,一小口下肚,原本被农药味熏得恶心发苦的喉咙,瞬间被一股极致的清润甘甜抚平,整个人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舒坦开来! “好水!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泉啊!” “姑娘,你这树上的果子卖不卖?我们不多要,一人称五斤带回去给老人洗洗胃!” 穗穗在一旁提着小竹篮,奶声奶气地喊:“小姨的果果不打药药,喝甜水水长大的,甜到心窝窝里去啦!” 纯正的品质,厚道的为人,在这场荒诞的闹剧衬托下,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金字招牌。 卧虎坡前排起了足足半里地的长队,仅仅半天功夫,老树自然熟透的存货再度被抢购一空,纯利八百余元! 苏清禾抚摸着穗穗柔软的发顶,看着满坡生机盎然的老桩,眼中满是踏实与安宁。 然而,大青山深处那抹未曾散尽的阴云,似乎预示着这个不同寻常的严冬,还将迎来更为猛烈的天地考验…… ### 第十四章:暗夜毁苗,人赃俱获落法网 青云峰被查封的第二天,整座大青山像是被一层化不开的铅灰色阴霾死死笼罩。 赵有财被执法队连夜押走调查,青云峰那一千多株打了激素的烂树被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封条,成了全镇人茶余饭后的笑话。按说闹剧该收场了,可村东头的大宅院里,却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死寂与疯狂。 大队部柴房的看管虽然严,但村里管柴房的老更夫念在和苏家早年沾点远亲,加上苏大贵在柴房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称自己是被赵有财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的、如今老母病重快咽气了,老更夫一时心软,在夜里换班时,竟由着大伯母马翠花偷偷送饭的空当,把苏大贵给放了出来。 脱了身的大贵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看一眼所谓“病重”的老娘,而是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大房老宅的地窖。 地窖里,马翠花正坐在麦秸堆上抹眼泪,一见满身烂泥、眼眶凹陷的苏大贵钻进来,吓得浑身哆嗦:“大贵!你疯了?全村民兵都在找你,你怎么不往外乡跑,还敢回村里?!” “跑?往哪儿跑?!” 苏大贵反锁上地窖厚重的木门,从牙缝里挤出野兽般低沉粗粝的嘶吼。他那张原本就干瘪蜡黄的脸上,如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丝,眼珠子通红,像两点烧红的煤炭:“赵有财进去了,青云峰塌了!林业站要追究跨省买毒苗的责任,镇派出所手里压着我签的字据!我只要一露头,下半辈子就得在大牢里把牢底坐穿!都是苏清禾那个小贱人!还有陈家那个小克星!” 苏大贵猛地从柴堆后拖出一只沉甸甸的粗麻布口袋,哗啦一声倒在地板上。 里面不是粮食,赫然是两柄磨得雪亮锋利的剥皮弯刀、一桶浓稠的高度除草剂,还有几卷浸透了劣质煤油的粗麻绳! 马翠花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扑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裤脚:“大贵!你这是要杀人啊!杀人是要枪毙的啊!” “老子不杀人,老子要杀了她的命根子!”苏大贵一把将马翠花踹翻在地,三角眼里泛着嗜血的光,“她不是指望着那六十株百年老野桩发财吗?她不是靠着聚春园的十年长约要上天吗?今晚后半夜,老子要把卧虎坡那六十株老树全环剥了树皮,灌上下百草枯!树全死了,我看她拿什么交货!宋国海要违约金就能把她剥皮抽筋!老子不好过,谁也别想活!” 外头阴风呼啸,山雨欲来。 …… 卧虎坡西头老宅里,一灯如豆。 堂屋里烧着红通通的木炭盆,屋顶的泥瓦被山风刮得呜呜作响。 陆长川原本应该回村东头歇宿,但因着昨夜引水渠险些被投毒的乱子,加上苏大贵从大队柴房逃脱的消息傍晚刚传过来,他放心不下,执意留在老宅的外屋守夜。 他手里拿着一截麻绳,正就着油灯编织加固防风帘,身旁放着那把擦拭得锃光瓦亮的开山大铁锨。 里屋的土炕上,苏清禾正就着暖光给穗穗纳一双过冬的厚千层底棉鞋。 炕头热乎乎的,可原本睡得极熟的穗穗,却忽然在睡梦中剧烈抽动了一下。 “小姨……好疼!树爷爷的脖子被割断了……流血了……呜呜呜……” 穗穗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满头满脸全是一颗颗黄豆大的冷汗,小脸惨白如纸,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粗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跳,扔下手里的针线,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穗穗不怕,小姨在呢,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不是梦!”穗穗带着哭腔,小手指着后山的方向,浑身筛糠般发抖,“有个黑影子……身上全是煤油味和臭泥味……他拿着亮亮的小刀,在刮树爷爷的皮!树爷爷在哭……大树都在哭……小姨,快去救救树爷爷!” 外屋的陆长川听见动静,几步掀开布帘冲了进来。 “清禾,怎么了?” 苏清禾抬起头,神色沉凝得像结了一层厚冰:“长川,穗穗说后山有人在动那批老野桩。身上有煤油味。” 陆长川瞳孔骤缩。 苏大贵今晚潜逃在外,下落不明! “这畜生真敢去动树!”陆长川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抄外屋的熟铜铁锨,顺手抄起墙角两柄手电筒,“清禾,你把屋门反锁好,看好穗穗,我这就上山!” “不!长川,苏大贵如今是穷途末路,这种亡命徒最是阴狠,你一个人去容易中暗算!”苏清禾飞快地把棉袄套上,利索地将穗穗裹在厚毛毯里,“咱们顺路去敲响老支书家的铜锣,叫上治安民兵!卧虎坡是全村的产业指望,绝不能让他毁了!” “好!” …… 更深露重,山风如刀。 卧虎坡半山腰的石坡上,一道漆黑干瘪的身影正借着山石的阴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穿行。 正是苏大贵。 他手里握着那柄弧形锋利的剥皮弯刀,嘴里叼着一根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摸到了一株粗壮的百年老桩跟前。 这株老桩正是在老崖沟移栽回来的母树分枝,经过甘泉与古方滋养,树皮紧致,枝条饱满,哪怕是在冬夜,也透着勃勃生机。 “好树……真是好树啊……”苏大贵伸手摸了摸冰凉湿润的树皮,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狰狞的惨笑,“可惜啊,你长在她苏清禾的地盘上!长在她的地盘上,你就得死!” 话音未落,苏大贵眼底凶光毕露,扬起手中的剥皮弯刀,照着树干离地一尺高的主干位置,恶狠狠地环切下去! 树木全靠树皮的韧皮部输送水分养分,只要环切剥下一圈三寸宽的树皮,任凭神仙下凡,这棵百年老树也必死无疑! “刺啦——!” 坚硬韧性的老树皮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白痕,树液混合着清香渗了出来。 苏大贵状若疯癫,反手就要撕扯第二刀! “苏大贵!住手!” 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猛地从山道拐角处炸裂! “当——当——当——!” 伴随着暴喝声的,是划破黑夜的急促铜锣声! 只见山道两侧的乱石坡上,瞬间亮起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将整座向阳坡照得亮如白昼! 陆德贵支书、陆老爹、陆长川,以及七八名手持木棍、钢叉的青石峪民兵,踩着碎石如潮水般包抄而上,瞬间封死了所有的下山退路! 苏大贵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手里握着的剥皮弯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伏暗算,竟然在刚刚动手的瞬间就被抓了个正着! “别动!把手举起来!”两名年轻民兵厉声喝止,手中的扎枪齐刷刷对准了他。 见退路全无,苏大贵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脚边那桶浸透了劣质煤油的麻绳和除草剂,顺手从怀里摸出一盒红头火柴,咔嚓一声划着了火星! “都别过来!谁过来老子点死谁!” 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曳,映照出苏大贵那张近乎非人的狰狞面孔:“苏清禾!你个克死全家的小娼妇!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上这满山的树陪葬!” 说着,他狞笑着将火柴朝那桶泛着刺鼻气味的煤油桶狠狠掷去! 一旦火星沾上煤油,整片连绵的干燥草坡与几十株老桩,将在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高大沉稳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面岩石后暴冲而出! 正是早已悄悄潜伏到上风口的陆长川! 陆长川没有去踢油桶,也没有去扑火苗,而是将手中数十斤重的整扇开山大铁锨,借着前冲的万钧之势,照着半空中落下的火柴与煤油桶口,凌空平拍了过去! “呼——啪!” 大铁锨带起的猛烈罡风,竟在半空中生生将那一丝微弱的火星吹灭! 厚重的熟铁锨面紧接着狠狠砸在煤油桶沿上,连桶带药水,直接被拍飞出三丈开外,重重砸进山下那条蓄满了湿泥的人工水渠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浊水! 火星熄灭,危局瞬间逆转! 苏大贵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长川顺势一记势大力沉的铁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苏大贵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块青石板上,两眼翻白,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酸水,手里的打火石滚落一地,彻底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 几名民兵一拥而上,麻利地用粗棕绳将他五花大绑,死死按在地上。 人赃俱获! 两柄淬毒的剥皮弯刀、浸透煤油的麻绳、未开启的剧毒百草枯,外加那株被割开半圈树皮的老桩主干上清晰的刀痕——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苏清禾抱着穗穗,一步步从火把的光芒中走了出来。 地上的苏大贵像一条死狗一样挣扎着抬起头,满嘴泥血,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老子今晚要来……老子明明谁都没告诉……” 苏清禾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怀里穗穗依旧有些发凉的小手,冷冷地看着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草木有灵,连三岁孩童都知敬畏天地、护佑家园,而你身为人伦长辈,却满腹蛇蝎心肠,连树都不如。” 陆支书面色铁青地走上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苏大贵脸上:“大队民兵连今夜连夜押送县公安局!蓄意纵火、投毒毁坏集体重大经济作物、行凶拒捕!苏大贵,这一次,神仙也保不住你!” 在一片愤怒的唾骂与火把的簇拥下,彻底瘫软成一滩烂泥的苏大贵被抬下了卧虎坡。 等待他的,将是数罪并罚、至少十年的铁窗重刑。 ……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山风渐止,初冬的晨光破开云层,温柔地洒在卧虎坡上。 那株受了伤的百年老桩前,苏清禾用随身带的药铲,小心翼翼地刨开松软的黑土,按着《避霜古方》上的法子,将老松树脂混合着生石灰与甘泉泥膏,细细地涂抹在被割破的树皮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粗麻布一圈圈缠紧包裹。 涂完了药膏,晨曦洒在青翠的枝叶上,晶莹的露珠宛如老树欣慰的眼泪。 穗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摸着缠好的粗麻布,奶声奶气地安慰着:“树爷爷不痛了哦……小姨给抹了香香药,春天来了还要发大大的芽芽呢。” 微风拂过,老树的枝桠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小家伙的轻抚。 陆长川站在苏清禾身侧,看着晨光下女子清丽坚韧的侧影,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温柔与踏实。 卧虎坡最大的毒瘤已被彻底拔除,青云峰的恶性竞争亦烟消云散。 然而,大青山的冬天才刚刚拉开帷幕,一场更为波澜壮阔、关乎全村生计与命运的更大造化,正伴随着即将来临的严寒,悄然向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逼近…… ### 第十五章:崖边援手,稚子仁心化宿怨 苏大贵被押走的那天清晨,大青山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湿雪。 雪粒子不大,沙沙地打在枯树枝和泥瓦上,泛着一股透骨的湿冷。大房的顶梁柱彻底倒了,判刑的文书虽然还没正式从县法院递下来,但数罪并罚、少说十年大牢的风声,已经传遍了青石峪的每一个柴门灶口。 往日里在大宅院里吆五喝六、仗着有两个儿子横行乡里的马翠花,如今连院门都不敢迈出半步。 门槛外,全村人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马翠花的脊梁骨上,大儿子苏建国更是整天缩在屋里借酒浇愁。 可日子总还得过。大宅院里断了男人的劳力,又被村里收回了公田,家里的米缸眼看着见了底。 这一天晌午,雪稍稍停了歇,日头从云缝里透出一丝惨白的光。 马翠花带着八岁的孙子小石头,挎着半破的竹篮子,硬着头皮顺着后山的野山道去寻些冻枯的野葛根和干柴火。 八岁的小石头正是狗嫌猫厌、不知深浅的年纪,平日里被娇生惯养惯了,在这湿滑的山道上根本管不住脚,手里挥舞着一根枯树枝,追着一只受惊的野山雀满山坡乱窜。 “石头!慢着点跑!这山路结了薄冰,滑得很!”马翠花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脚底下踩着烂泥,一步一打滑。 “奶奶你快点!山雀钻进老鹰岩后头啦!我要抓活的!” 小石头根本不听,撒开两条腿就往老鹰岩方向冲。 老鹰岩是大青山后山连接卧虎坡上游的一处险峻断崖,底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乱石涧,平日里连山里的老猎户路过都要贴着石壁走,因着常年风化,崖边的红页岩脆得跟千层酥一样,一踩就碎。 恰在此时,卧虎坡的上坡道上,苏清禾正牵着穗穗,提着一只竹编小篮子在检查防雪草帘。 小家伙穿着陆婶子亲手纳的大红团花厚棉袄,脚踩着保暖的小红皮鞋,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她一边迈着稳当的小步子,一边仰着小脑袋吸着清冽的山风。 忽然,穗穗猛地停下了脚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向了百步开外、老鹰岩那片被枯草遮掩的悬崖转角! “小姨……快看!小哥哥要掉下去啦!” 穗穗尖叫出声,两只小手拼命挥舞,稚嫩的童音在空旷寂静的雪后山谷里显得格外凄厉:“小哥哥!别往那里踩!石头要碎啦!快趴下!”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紧,顺着穗穗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只见小石头为了扑那只野雀,整个人已经冲到了老鹰岩最薄弱的悬空边缘! 孩子猛地一脚踏空,原本被冰雪冻住的红页岩层根本承受不住一个半大孩子的重量,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哗啦啦——!” 大片大片的冻土碎石伴随着积雪,如瀑布般朝万丈深渊下倾泻滚落! 小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仰面栽倒,虽然两只手死死扒住了崖边一丛枯死的野荆棘,但整副身子已经完全悬空在悬崖之外! “救命啊!奶奶!救我啊!哇——!” 小石头的哭嚎声瞬间变调,尖锐而绝望! 刺骨的荆棘尖刺扎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而他脚下踩着的碎石还在大块大块地向下坍塌,只要那丛脆弱的枯荆棘被连根拔起,孩子掉进乱石涧,绝无半分生还的可能! 几十丈开外的马翠花听到哭喊,转过山梁一眼瞧见悬在崖边的孙子,顿时吓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凄厉哀嚎:“石头啊!我的命根子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孙子啊!” 她想要爬起来冲过去,可双腿筛糠般剧烈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在雪泥里拼死爬行。 悬崖绝壁,危在旦夕! “长川!” 苏清禾厉声娇喝,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与迟疑。 仇怨归仇怨,大人的罪孽是大人的罪孽,可眼前悬在生死边缘的,是一个活生生、才八岁大的孩子! 正在卧虎坡水池边搅拌防冻泥膏的陆长川,听到清禾的呼喊,抬头一瞥,眼神瞬间如鹰隼般凌厉! 他二话不说,扔下木铲,抓起身旁一捆足有碗口粗、平日里用来攀岩采野药的白棕长绳,脚下生风,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黑豹,顶着刺骨的寒风,踩着碎石冰雪狂飙而至! “石头!别乱动!两只手攥紧了!”陆长川一边狂奔,一边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声音震得崖壁回响,硬生生压住了小石头的慌乱与挣扎。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陆长川已然冲到了老鹰岩上方。 然而此时的悬崖边缘已经大面积龟裂,根本无法承受一个成年汉子的重压。只要陆长川一脚踏上去,整片悬崖土层就会整体塌方,连人带绳全得掉下去! “不能往前踩了!土层全空了!”赶上来的苏清禾一把拉住陆长川,脸色煞白。 小石头扒着的荆棘根部已经开始发出崩断的脆响,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两只小手被刺得血肉模糊,眼看着就要滑脱! “小姨……把长长的绳子套在那块大石头上!往左边甩!左边的石头是硬的,踩不塌!” 跟在身后的穗穗迈着小短腿飞奔而来,小脸冻得通红,却神情异常笃定,小手指着崖壁上方三尺处一块深青色的老花岗岩凸起。 陆长川久在山中,一眼便看出那块青花岗岩是整座山体的硬龙骨,坚不可摧! “好闺女!” 陆长川当机立断,将长绳的一头在青花岗岩上挽了一个结实无比的“死猪扣”,另一头迅速在自己的腰腹间缠紧,双手握紧绳索,深吸一口气,借助岩壁反弹的力道,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凌空滑向断崖边缘! 就在小石头手中枯荆棘彻底崩断脱落的千分之一刹那! 陆长川那只粗粝如铁钳般的大手,带着破风的呼啸,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小石头的后衣领! “抓住了!” 陆长川手臂上的青筋如老树盘根般暴突而起,单臂发力,生生在半空中稳住了小石头的下坠之势! 碎石如雨点般砸向深渊,在悬崖深处传来阵阵闷响。 “起——!” 陆长川暴喝一声,腰腹与臂力同时爆发,借助长绳的牵引力,一把将吓得面无人色的小石头从悬崖下方生生提了上来,稳稳甩在上方安全的雪地上! 而他自己则借着岩壁的一记蹬踏,利索地翻身回到了实地上。 整个救人过程如电光石火,不过短短数十息,却宛如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来回! 直到这时,在雪泥里连滚带爬的马翠花才终于扑了上来。 她一把将吓得浑身瘫软、裤子湿透的小石头搂在怀里,看着孩子手上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绝壁,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石头……我的孙子啊……老天爷啊……”马翠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缓过神来的小石头趴在奶奶怀里,浑身颤抖着指向站在一旁的穗穗和苏清禾,哭着抽噎道:“奶奶……是妹妹……是妹妹先叫我趴下的……要不是叔叔和姑姑拉我……我就摔成肉酱了……” 马翠花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泪眼看着眼前的苏清禾、陆长川,以及那个被厚毛毯裹得严严实实、正关切地望着小石头的穗穗。 就在昨天,苏大贵还磨刀霍霍,想要彻底毁掉清禾满山的心血;就在前阵子,她马翠花还在大宅院里指着穗穗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她是克死全家的丧门星,骂清禾是绝户女,甚至扬言要抢回孩子、霸占家产! 可如今,在自己亲孙子命悬一线的时刻,不顾生死冲上去救人的,竟然是被他们千般算计、万般作践的苏清禾与陆长川! 甚至,是这个被她百般诅咒的“灾星”穗穗,用她敏锐通灵的眼睛,为石头喊出了唯一的生路! 羞愧、悔恨、后怕……无数种情绪如惊涛骇浪般涌上马翠花的心头。 这个在村里撒泼耍横了大半辈子的刁妇,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竟当着小石头的面,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雪泥地里! “砰!砰!砰!” 马翠花对着苏清禾和穗穗,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块上,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清禾……长川兄弟……大伯母对不起你们啊!”马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大贵不是人,我马翠花也不是人!我们一家子猪狗不如,昧了良心啊!你们……你们却救了石头的命……救了我们老苏家唯一的一条根啊!” 山风呼啸,吹散了漫天的雪沫。 苏清禾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的伯母,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化作了一抹悠长的叹息。 “大伯母,起来吧。”苏清禾的声音虽然平静,却不再带着往日的刺骨冰冷,“大贵的罪,法律会判,他该在大牢里赎他的罪。但石头是无辜的,他身上流着苏家的血,我爹泉下有知,也绝不会眼看着自家的血脉掉下悬崖摔死。” 穗穗也迈着小短腿,走到小石头跟前,从小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芝麻糖酥,递到小石头沾着血污的手心里。 “小哥哥不哭哦,”穗穗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奶声奶气地说道,“吃了甜甜的糖酥,手手就不痛啦。以后不要去悬崖边玩了,危险哦。” 看着手心里那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糖酥,再看着眼前天真烂漫、宛如菩萨座下小童女般的穗穗,马翠花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加汹涌,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 当天傍晚,雪过天晴。 卧虎坡西头老宅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苏清禾打开门,只见马翠花一个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门槛外,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黑布旧衣裳,额头上还包着白纱布。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被红布层层包裹的古旧红木雕花匣子。 “清禾……”马翠花的声音沙哑而卑微,眼神里再无半分昔日的跋扈与贪婪,“这是……这是你娘当年出嫁时带过来的压箱底嫁妆,还有你姐姐生前留在老宅里的几件金银首饰、老地契……全在这匣子里了。” 马翠花颤颤巍巍地掀开红布,将木匣双手捧到苏清禾面前。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只成色极好的老錾花银手镯、一支点翠银步摇,还有两张被陈年油纸保护完好的老房地契,甚至连当年大明兄弟借款的原始存单也在里头。 “当年大贵贪心,偷偷把这些物件扣在了大房地窖的暗格里……”马翠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今天全翻出来了,物归原主。一件没少,一厘没动。清禾,大伯母知道,以前犯下的孽,怎么弥补都填不平。往后……往后大房那边的宅子和田地,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大伯母和小石头,再没脸争半个铜板!” 苏清禾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熟悉的雕花木匣。 匣盖上,隐约还残留着母亲当年常用的桂花发油的淡淡清香。 这是母亲与姐姐留在世间唯一的遗物。 兜兜转转,经历了算计、决裂、商战与生死,这些被贪婪扣留的血脉记忆,终于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崖边援手后,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东西我收下了。”苏清禾合上匣子,抬眼看着神情憔悴苍老的马翠花,“大伯母,带着石头好好过日子吧。往后缺了米粮,可以去卧虎坡寻长川支取些玉米面。只要心存善念,老苏家的日子,还能往前走。” 马翠花怔怔地看着苏清禾,泪水再度决堤,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踏着暮色,步履蹒跚却踏实地离去。 积怨消融,尘埃落定。 然而,大青山冬夜的天空,却并未因此平静太久。 当晚半夜,西北方的群山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滚起一阵阵低沉浑浊的沉闷轰鸣,伴随着一股极其罕见、宛如盛夏暴雨前夕的燥热腥风,正悄然朝着青石峪的上空笼罩而来…… ### 第十六章:玄云压顶,童言又警山洪险 这股子怪风,是从后半夜亥时悄悄刮进青石峪的。 按说冬月里的大青山,夜风本该如刀割骨,带着冻透草根的干冷。可今夜这风,吹在人脸上竟又湿又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腥气与草木腐烂的酸味。 西头老宅的木格窗被吹得吱呀作响。 堂屋里,白日里收回的那只红木雕花匣子还静静搁在八仙桌上。苏清禾给油灯添了一勺清油,正准备吹灯歇息,里屋暖烘烘的土炕上,原本睡得极安稳的穗穗,忽然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惊呼。 “水……小姨!好大的黑水!山头被冲碎啦!” 穗穗猛地踢开薄被翻身坐起,整个人瑟瑟发抖。小丫头连鞋袜都顾不上穿,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跑下炕沿,一头扎进苏清禾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苏清禾的领口,小脸煞白,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水汽。 “穗穗不怕,小姨在呢,是不是又梦着大水了?”苏清禾连忙把孩子抱到炕上,扯过棉袄将她冰凉的小脚丫裹住。 “不是梦!不是梦呀!”穗穗急得直掉眼泪,小手指着黑黢黢的窗外,声音又脆又急,“后山黑龙峡的大石头都在翻跟头呢!大肚子天要漏啦!黑乎乎的大泥巴水顺着大石头沟跑下来了,要撞咱们的村子……要淹大牛伯伯的麦仓……还要把石头哥哥家的屋顶冲跑!” 大青山背后的黑龙峡? 苏清禾心头咯噔一下。 黑龙峡是大青山深处最高的一道天险,两山夹峙,形如漏斗。前些年林业站搞过度采伐,峡谷上游蓄了不少死树烂泥形成的“乱石堆堰”,平日里靠着几道老防洪木坝拦着。 可如今已是初冬,按农历推演,北方山区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下大雨发山洪? “清禾!醒着没?出怪事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陆长川粗犷急切的嗓门压着夜风响了起来。 苏清禾几步上前拉开木门。 只见陆长川身上披着一件旧蓑衣,手里挑着一盏被狂风吹得直晃荡的防风马灯,头发全被湿漉漉的夜雾浸透了。 “长川,你也觉得这天气不对头?”苏清禾沉声问。 “不对头,太邪性了!”陆长川抹了把脸上的潮气,把马灯挂在门框上,“我刚才起夜看牲口棚,咱们院里的老青骡子死活不肯进槽,前蹄拼命刨地,昂着脖子朝后山叫个不停!还有后山坡上的野鸟,黑灯瞎火的全往高处的大青峰上飞!不仅如此……你摸摸这地皮!” 陆长川蹲下身,手掌紧贴着院坝里夯实的泥地面。 苏清禾也跟着半跪在地上。 原本冰凉干硬的冻土地面下,竟隐隐传来一种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嗡嗡震颤!就像是有千军万马正裹挟着千斤巨石,在极远的地心深处沉闷擂鼓! “是山洪泥石流的前兆!” 苏清禾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早年听我爹说过,六十年代大青山发过一次冬汛,也是这种返潮的腥风!深山里暖湿气流遇上极寒冷锋,一旦在黑龙峡上空炸开,降下来的暴雨能把半座山头生生削平!” “小姨……快去叫大伙儿!水要来了,快跑高高的地方!”穗穗扯着苏清禾的衣摆,急得眼圈通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从卧虎坡甜泉、百年野桩,到短斤秤、捕兽夹、老树藏宝,穗穗那双通灵通慧的眼睛,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长川,叫人!必须马上叫醒全村!”苏清禾果断转身,一把抓起墙角那面当年她爹护林时留下来的红铜报警铜锣,顺手递给陆长川一把大木槌,“卧虎坡地势高,咱们的果园和老桩背靠硬龙骨岩,暂时安全!但村东头的低洼土坯房、大队的公粮仓,全在黑龙峡冲出来的泄洪道正当中!一旦泥石流灌进村,整条村子半夜都得被活埋!” “好!我这就去敲锣,先敲老支书家的门!”陆长川没有半句犹豫,提着马灯与铜锣,迈开两条长腿,如同一头矫健的下山猛虎,迎着呼啸的怪风狂奔而去! “当——当——当——!” “当——当——当——!” 刺耳急促的铜锣声,撕心裂肺地划破了青石峪死寂的冬夜! “乡亲们!快醒醒!后山要发冬汛山洪啦!” “都别睡了!老弱妇孺往北坡高地上撤!快把家里的粮食牲口往高处赶啊!” 陆长川如惊雷般的怒吼伴随着铜锣声,顺着村道从西头一路炸响到东头。 原本漆黑一片的村落里,陆陆续续亮起了豆大的油灯光芒,狗吠声、鸡鸣声、孩子的啼哭声瞬间响成一片。 老支书陆德贵连棉袄扣子都没扣齐,趿拉着老棉鞋提着手电筒冲出大门:“长川!大半夜敲什么急防锣?!这大冬天的,哪来的山洪?!” “大伯!黑龙峡那头的地脉在打鼓!”陆长川气喘吁吁地将铜锣交到支书手里,“清禾摸了地气,穗穗那娃从梦里惊醒,指着黑龙峡直哭!牲口不进圈,野鸟全往峰顶飞!您老经历过六零年的老山洪,这天象您还不明白吗?!” 陆德贵老脸狠狠一抽,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大青山天际。 只见西北方的群山之上,一团比墨汁还要浓黑粘稠的万丈乌云,不知何时已如泰山压顶般狂卷而来!乌云翻滚的边缘,甚至隐隐泛着令人胆寒的暗紫色电光,空气中的腥臭水汽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真是冬雷云!”陆德贵倒吸一口冷气,当过老兵的果决瞬间爆发,一把抢过木槌,照着大队部门口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钟死命砸了下去! “当————!当————!” 沉闷浑厚的钟声响彻全村! “大队全体社员听着!全体青壮民兵集合!各家各户立刻熄灭灶火,切断电闸!不要贪恋破烂家具,扶着老人背着娃,带上口粮存单,立刻撤往卧虎坡和北山高坡!民兵连第一小队,跟我去抢运大队公粮仓的麦种!快啊!” 老支书的威望在大山里是定海神针。 顷刻间,原本茫然慌乱的村民们彻底动了起来。 男人们肩扛手提着装麦子的麻袋,女人们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孩,扶着颤巍巍的老人,大包小包地顺着向阳坡的青石板路死命往高处撤离。 马翠花拉着小石头,大儿子苏建国背着一袋苞米,也混在逃难的人流中拼命往卧虎坡方向跑。一见在坡口指挥接应的苏清禾,马翠花眼泪登时涌了出来:“清禾……这……这真要发大水了?天老爷啊,我们大房刚交回了地契,怎么又摊上这天灾啊!” “大伯母,莫慌!卧虎坡地势高,山体全是花岗硬岩,冲不垮!”苏清禾沉着指挥,指着半山腰搭建的几处宽敞茶亭和新修的仓库,“长川带着人已经把茶亭铺上了干稻草,生了四个大炭盆!老人孩子全进茶亭里避雨避风,粮食堆进大石仓,快上去!” “哎!哎!好闺女,多亏了你们警醒啊!”马翠花拉着小石头,连滚带爬地往茶亭里钻。 就在全村老小大半撤上卧虎坡高台的当口,西北方的大青山深处,猛地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轰隆——!咔嚓!” 一道惨白扭曲的千丈雷霆,生生将浓黑的苍穹撕裂成两半!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雨丝,而像是天河决了堤,数以万钧计的冰冷激流如瀑布般从虚空中狂砸而下! 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彻底吞没,狂风卷着暴雨,抽打得山石噼啪作响! “轰——轰——轰——!” 伴随着暴雨的,是后山峡谷处传来的大地崩裂之声! 黑龙峡上游积攒了数年的烂木乱石堰塞,在万钧暴雨的冲击下彻底溃决! 只见一道高达数丈的浑黑浊浪,裹挟着磨盘大小的巨石和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如同一头从远古深渊中苏醒的墨黑恶蛟,携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威势,轰隆隆地顺着干石河谷狂碾而下! 沿途碗口粗的山毛榉树,被那浊浪一卷,啪嚓一声当场碎成木屑! 浊浪如雷霆万钧般冲出山谷,直扑青石峪村东头的平缓洼地! “老天爷啊——!” 躲在卧虎坡茶亭里的几百名乡亲,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这恐怖的一幕,无不吓得脸色惨白,两腿发软,妇孺抱成一团痛哭失声! 倘若再晚上半个时辰,倘若全村老小还在热炕头上熟睡…… 这一股足以移山填谷的泥石巨浪砸进村落,整个青石峪将瞬间被移为平地,数百条人命将无一幸免,尽数葬身在这冰冷的石烂泥沼之中! “清禾!卧虎坡的水渠要被倒灌了!” 雨幕中,满身泥浆的陆长川抹着眼前的暴雨,扯着破锣嗓子在坡下大喊。 苏清禾抱着穗穗,快步冲到卧虎坡的人工引水渠旁。 只见主河谷的浊流已经漫出了干石沟,浑浊带泥的恶浪正顺着排洪道倒涌向卧虎坡山脚!山脚下刚移栽的那几十株幼苗,眼看着就要被冰冷的烂泥浆淹没! “水……小姨!放开大石头!让泉水去找妈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缩在苏清禾怀里的穗穗,忽然挣脱开毛毯,小手指着卧虎坡半山腰那座被厚青石板严密加固的甘泉蓄水池! “把泉池底下的青石塞拔掉!”穗穗扬起被冷雨打湿的小脸,大声疾呼,“甜水水很强壮!它会把黑泥巴全顶开的!快拔塞子!” 拔开甘泉蓄水池底塞?! 苏清禾眼中精芒暴闪,瞬间明白了穗穗的用意! 当初陆老爹带人砌造泉池时,按着《避霜古方》的地脉走势,在池底特意预留了一条直通山体下层页岩溶洞的“暗排泄水龙口”! 那是整座卧虎坡天然的地下泄水脉络! 平日里用千斤石塞堵着蓄水,一旦拔开,积蓄在卧虎坡上层的万吨清泉将顺着溶洞喷涌而出,其强大的反冲地压,足以在山脚形成一道天然的反推回流,将倒灌而来的泥石流强行引流冲向村外的废弃乱石滩! “长川!带上大铁杠,去泉池拔龙口石塞!”苏清禾仰天厉喝! “好嘞!” 陆长川与陆老爹,连同四五名精壮民兵,顶着狂暴的雨帘飞扑向半山腰的清泉池! 众人齐心协力,三根粗壮的硬木杠子死死别住千斤石塞的生铁环,双臂青筋暴起,随着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给我——起!” “轰——!” 千斤石塞被生生拔起! 积蓄了数月的清冽甜泉,伴随着地脉深处的巨大轰鸣,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银白雪练,自池底咆哮喷涌而出! 奇迹在狂风暴雨中轰然上演! 原本倒灌向幼苗根部的黑色浊泥,遇上了这股自上而下、带着纯正地气威势的狂暴泉流,硬生生被冲撞得逆向倒卷! 奔腾的泉水与山洪浊流在卧虎坡脚下一撞,在人工水渠的引导下,顺着青石泄洪道一路咆哮,竟乖乖地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如奔腾的白龙般,直直冲向了村外无人耕种的荒石滩大峡谷! 卧虎坡的幼苗保住了! 茶亭里避难的数百名乡亲保住了! 暴雨依旧在疯狂倾泻,但山体上的危机,已然在这场惊心动魄的人水博弈中被彻底化解! 老支书陆德贵浑身湿透地站在石台边,看着奔涌远去的浊浪,再看着被苏清禾护在怀里、迎着风雨神情灵动的小穗穗,眼眶湿润,猛地摘下头上的旧毡帽,重重在青石板上一顿,颤声道: “神了……真是天降福星,天佑我青石峪啊!” ### 第十七章:全村蒙恩,福名远播万民敬 这场罕见的冬汛暴雨,直到次日辰时才渐渐歇了威势。 当第一缕金灿灿的初冬晨光破开云层,洒向大青山时,整座山林宛如被天神重新洗涤过一般,青翠欲滴中透着苍劲的生机。 黑龙峡倾泻而下的泥石流,全顺着卧虎坡那条被甘泉反冲改道的泄洪深渠,乖乖滚进了村外的乱石滩。 青石峪村里虽然有十几处年久失修的老土坯院墙被积水泡塌,低洼菜地被淤泥淹了半尺,但因着撤离及时、物资抢运得当,全村三百多口人,无一伤亡! 大队的三万斤冬小麦公粮、各家各户的耕牛骡马,以及地窖里的存粮,更是完好无损地保全了下来! 当乡亲们踏着晨曦踩着泥泞走下卧虎坡,看着自家的麦子和牲口都在,再看着村口那条平日里没人要的顽石坡如今化作了一道固若金汤的避难神峰,所有人的眼眶全都红了。 “老天爷开眼啊!要是没有清禾和长川半夜敲锣,要是没有穗穗那丫头一语惊醒全村……咱们昨天夜里就全被包在泥巴里喂鱼了!” “何止是救命!你们瞧瞧对面!” 几个老庄稼汉指着隔壁河谷对面的青云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赵有财和苏大贵先前大兴土木、花了几十万搞起来的所谓“百亩青云大果园”,因着当初为了抢工期盲目开山炸石,破坏了原本的植被根基,昨夜被山洪一冲,整片山体发生了大面积滑坡! 气派的金漆木牌坊被砸成烂木屑,上千株打了激素的移栽大树连根拔起,随着泥石流滚得漫山遍野全是,整座青云峰宛如被狗啃过的烂泥坑,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 两相对比,卧虎坡上那六十株百年老桩,在清冽甘泉与《避霜古方》的深扎护持下,根系死死咬住花岗岩缝隙,任凭狂风暴雨洗礼,不仅没有倒下一株,反而在雨水浸润后,叶片油润墨绿,梢头挂着的晚熟野果更是红艳如玛瑙,在晨光中散发着浓郁纯正的蜜香! 福地! 这是真正的福地! 而将这片顽石死地化腐朽为神奇、引来活泉救了全村性命的,正是被下河村陈家视为克星、又被苏大贵弃之如敝履的穗穗与苏清禾! …… 晌午刚过,卧虎坡西头老宅的院门槛几乎要被全村的乡亲们踏破了。 最先上门的,是村支书陆德贵。 老支书换上了一身笔挺干净的绿军装,领着大队全体干部和治保队员,手里抬着一面用大红绸缎扎着大金花、请公社老先生连夜用金粉楷书题写的大匾额! 匾额上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德庇桑梓】! “清禾闺女,长川,还有咱们的穗穗小福星!” 老支书嗓音宏亮,当着挤满院子内外的上百号乡邻,郑重其事地将匾额高高悬挂在西头老宅新修缮的青砖堂屋正梁上: “昨夜大青山冬汛,百年不遇!是你们一家人舍小家顾大家,鸣锣救灾,引泉泄洪!经大队党支部、村委会全体公决,并报请镇政府批准,卧虎坡三十亩山地的承包期,由原先的二十年,特批延长为五十年!永久免除全部公粮统筹与林业特产税!” 不仅如此,老支书还从怀里掏出一本盖着鲜红大印的特级荣誉证书,弯下腰,无比慈爱地将一朵大红花轻轻别在了穗穗的大红棉袄胸前:“这是镇里特批的‘护林防灾小模范’红花!咱们穗穗是全公社年纪最小的功臣!往后在青石峪,谁要是敢再说穗穗一句闲话,敢对这娃有半点不敬,那就是跟全村老少爷们过不去!” “好——!” 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紧接着,乡亲们提着篮子、挑着扁担涌了上来。 “清禾妹子,这是我家老母鸡刚下的两百个红鸡蛋,给孩子补身子!” “长川哥,这是我家地窖里最甜的一坛老蜂蜜,一定要收下!” “穗穗乖,尝尝大娘刚蒸出锅的热糖包,甜着呢!” 大娘婶子们争先恐后地把自家最金贵、最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往堂屋桌上堆,白面、腊肉、核桃、干枣……不过转眼功夫,半个堂屋就被满满当当的谢礼堆成了小山! 马翠花拉着小石头,提着整整两口袋自家磨的上等精白面挤在人群前头,满脸热泪地拉着苏清禾的手:“清禾……大伯母没别的值钱物件,这两袋面你务必留下。昨晚要不是你收留,我们祖孙俩就要冻死在石沟里了……老天爷有眼,好人终有好报啊!” 穗穗站在八仙桌旁,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捧着软乎乎的热糖包,小脸蛋吃得像只小松鼠,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泉:“谢谢伯伯……谢谢大娘!糖包好甜呀!” 看着满院子质朴真挚的乡邻,看着孩子被所有人发自肺腑地疼惜宠爱,苏清禾只觉得眼角发热,心中积压了多年的酸楚与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宽厚与踏实。 善因结善果,天地自有公道。 …… 冬汛过后,大青山彻底放晴。 借着冬汛后丰沛的地气滋养,卧虎坡引下来的甘泉愈发清冽喷涌,那六十株百年老野桩不仅完全成活,更是借着老药农古方的温养,在严冬降临前抽出了密密麻麻饱满结实的新冬芽。 转眼间,腊月将至。 青石峪迎来了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陆长川与苏清禾的大婚吉日! 这一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暖阳普照。 青石峪村东头通往西坡卧虎坡的三里石子路上,被全村老少用红土垫得平平整整,沿途每一棵老柳树上,都系着鲜艳喜庆的大红绸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天响的连珠鞭炮,从清晨卯时便响彻云霄! 陆家老宅前,陆长川身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色毛呢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绸花,脚踩黑亮的新皮鞋,整个人英挺魁梧、意气风发。 他翻身骑上一匹高头红鬃大马,身后跟着十二辆系着红绸的加重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满了给新娘子的八抬大盒与红木嫁妆箱。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半个村子的青壮年自发赶来充当护亲的仪仗,铜锣开道,唢呐齐鸣,欢歌笑语洒满了整座山谷! 西头老宅的新房里,一派喜气洋洋。 原本破败狭小的土坯房,早在初冬就被陆老爹和村里的巧手泥瓦匠翻新成了青砖大瓦房。屋顶盖着锃亮的红瓦,窗户糊着雪白的窗纸,正中央贴着大红描金的喜字。 苏清禾坐在崭新的雕花木镜台前,身上穿着一身陆婶子与省城老裁缝联手缝制的大红呢子对襟新娘袄,领口镶着精巧的金丝盘扣,愈发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陆婶子眼含热泪,拿着一柄桃木梳子,一边为苏清禾梳头,一边轻声唱着吉利的添箱歌: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尾,比翼双双飞;” “三梳梳到白发齐眉,子孙满堂万代昌!” 梳妆完毕,陆婶子亲手将那一对沉甸甸的纯金老耳环,替苏清禾稳稳戴在了晶莹的耳垂上。 穗穗今天更是全场最亮眼的小金童。 小家伙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大红织锦缎小旗袍,领口滚着雪白的兔毛边,脚踩小羊皮红棉鞋,头上梳着两个红丝线缠绕的小揪揪,手里捧着一只盛满了五彩喜糖与红皮花生的小花篮,宛如观音坐下的善财童女,惹得满屋子的大娘婶子抢着抱她沾福气。 “迎亲的队伍到啦——!” 院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喝彩! 陆长川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跨入院内。 当他掀开红布门帘,看见端坐在炕头、含羞带笑、明艳动人的苏清禾时,这个铁打般的汉子竟一时间看痴了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引得满屋子的迎亲后生哄堂大笑。 “傻小子,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给新娘子递红盖头!”陆老爹在后头笑着擂了儿子一拳。 陆长川脸上一红,快步走上前,半蹲在苏清禾面前,眼神温热而坚定,双手郑重地握住苏清禾柔润的指尖:“清禾,我来接你了。” “嗯。”苏清禾眼波流转,轻轻颔首。 穗穗迈着小短腿,极为机灵地从花篮里抓起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陆长川手里,脆生生地喊道:“新郎叔叔,今天不能叫叔叔啦……小姨说,今天开始要叫姨夫啦!” “哎!好穗穗!”陆长川欢喜得一把将穗穗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往后姨夫就是穗穗的亲爹,一辈子护着你们娘俩!” 拜别高堂,跨过火盆,新娘子被陆长川稳稳抱上了系着大红花的大轿车。 卧虎坡上,数十株百年老桩仿佛通晓人性一般,在微凉的冬风中轻轻摇曳着苍翠的枝桠,梢头挂着的红桔如同一盏盏点亮的大红灯笼,默默注视着迎亲的车队渐行渐远,将福泽与欢歌送入新生活的起点。 …… 大婚的喜庆尚未完全褪去,腊月中旬,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伏尔加高级小轿车,再度疾驰停在了青石峪村口。 聚春园大东家宋国海,带着神采奕奕的掌厨廖福禄,手提大包小包的省城补品,兴冲冲地跨进了陆家的大门! 而在宋国海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穿浅米色毛呢大衣、容貌清丽温婉的年轻姑娘。 正是宋国海卧病半年的独生爱女——宋婉晴! 此时的宋小姐面色红润,步履轻盈,曾经折磨得她彻夜难眠的肺脉咯血重症,在连续饮用了卧虎坡送去的冬泉水与古法熬制的秋梨陈皮膏后,竟奇迹般地彻底化解! “苏姑娘……哦不,陆家少奶奶!”宋国海一进门便紧紧握住迎上来的陆长川与苏清禾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神泉!真乃救命的神泉啊!小女的旧疾彻底断了根,省城军区总院的老专家看了透视光片,直呼医学奇迹!” 宋婉晴更是盈盈下拜,拉着穗穗的小手,满眼感激地将一只金丝镶嵌的长命纯金平安锁戴在了穗穗的脖颈上:“小妹妹,谢谢你当初那句话……姐姐这条命,是你们卧虎坡给续回来的!” 穗穗摸着胸前冰凉沉重的小金锁,咯咯直笑。 宋国海大手一挥,廖福禄当即从车上搬下一叠厚厚的红色大文件夹! 那是省农业厅与商业厅联合颁发的【全省特等名优绿色果品出口基地】的红头批文! 不仅如此,宋国海还带来了一个足以震动全县的惊天大喜讯: 聚春园决定正式注资二十万元,与青石峪村大队联合成立“卧虎山生态林果联营总公司”! 由苏清禾出任总技术顾问兼执行董事,以卧虎坡核心母树基地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五;大队以周边三百亩荒坡入股,全村社员皆可凭工分与劳动力参与分红;所有产出的贡品红桔与古法陈皮,除专供聚春园旗下各大酒楼外,更被省外贸局直接列为对海外出口的创汇名品! 一座原本寸草不生、被视为累赘的乱石荒山,终于在苏清禾的坚守、长川的担当与穗穗的福运指引下,彻底化身成为造福一方、名动全省的聚宝金盆! 然而,站在丰收与荣耀的顶峰,苏清禾牵着穗穗的小手,看着村头那座有些破旧的村办老土坯小学,心中一个更为宏大而温暖的愿景,正悄然生根发芽…… ### 第十八章:学堂初立,福荫绵延岁岁丰(大结局) 春回大地,草木知春。 大青山深处的残雪早被融融春风化作了潺潺春水,顺着卧虎坡那条青石垒砌的引水渠叮咚奔流。原本光秃秃的页岩石缝间,不知何时钻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绿荠菜和迎春花,鹅黄与青翠交织,将整座曾被唤作“瘦虎旱骨”的荒山装点得生机盎然。 山下村口的老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柳丝,而在老柳树斜对面的打谷场高地上,一阵清脆悦耳的下课铜钟声正悠悠荡开。 那是一座刚刚落成不久的新学校。 红砖碧瓦的四合小院,宽敞明亮的双层玻璃大窗,操场上铺着细细的平整砂石,两根笔直的高大白杨树中间,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春风中高高飘扬。校门门楣上,是老支书亲自请镇中心校老校长用金漆题写的大字——【青石峪知春希望小学】。 这所学校,正是苏清禾与陆长川拿出联营公司第一笔十万元分红,加上聚春园宋老爷子的定向捐助,为全村及周边下河村、黑石岭的孩子们建起的全县第一座村办完全小学。不仅免除了所有适龄儿童的学杂费与书本费,每天课间还能领到一小碗卧虎坡自产的甘泉蜂蜜秋梨羹。 “放学咯——!” 伴随着欢快的呼喊声,一群背着军绿色小书包的孩子像出笼的小鸟般从教室里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刚满四周岁的穗穗。 如今的小丫头再看不出半分当年在陈家时的孱弱可怜。她身上穿着一套水红色的纯棉灯芯绒背带小裙裤,内衬一件雪白的小立领衬衫,乌黑柔顺的长发被梳成两根俏皮的羊角辫,随着轻快的步伐一晃一晃。一张原本瘦削的小脸蛋被养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显灵动清澈,宛如山泉底下一捧温润的黑玉髓。 “妹妹,书包沉,我帮你背着!” 旁边一个背着大书包、身形结实的小男孩小跑着跟了上来,正是大伯家的孙子小石头。 自从老鹰岩救命一事后,小石头性子彻底变了,在学堂里极是用功懂事,平日里更像个忠实的小保镖一样护在穗穗身旁。大房的马翠花在村里老老实实帮着卧虎坡做些编织果筐的细活,苏建国也进了联营公司的水渠维护队,踏实肯干,大房一家终于洗心革面,日子过得安稳而本分。 “石头哥哥,我不累,书包里只有三本大字本呢!”穗穗回过头,甜甜地一笑,小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校门口,苏清禾正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等在石阶旁。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清苦与凛冽,多了一股被岁月与爱意浸润出的从容柔美,周身自有一股干练优雅的大气度。 “小姨!” 穗穗一眼瞧见苏清禾,迈开两截小短腿,像只欢快的小乳燕般飞扑了过来,一头扎进苏清禾软乎乎的怀里。 “哎哟,小福星放学啦?”苏清禾笑着蹲下身,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替她理了理被春风吹乱的刘海,“今天在学堂里乖不乖?老师教的大字认全了吗?” “可乖啦!李老师夸穗穗写的大字最工整!”穗穗搂着苏清禾的脖子,小嘴凑在她耳边,神神秘秘地邀功,“小姨,石头哥哥也考了九十分呢,大伯母刚才在菜园子门口看见红叉叉少啦,笑得合不拢嘴呢!” 不远处正挎着菜篮子的马翠花听见这声夸奖,有些局促又满含欣慰地抹了抹眼角,远远地朝苏清禾感激地点了点头,苏清禾也含笑回礼。 仇怨化作春泥,庇护的终究是新一代的青苗。 …… 回卧虎坡的山路上,春意正浓。 去年移栽的那六十株百年老野桩,在《避霜古方》和纯正甘泉的整冬滋养下,已然彻底脱胎换骨。坚硬如龙鳞的树皮上布满了蓬勃的油光,枝丫伸展如伞,每一根枝条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饱满厚实的新绿叶芽,更有几株早熟的品种,已经在梢头绽放出一朵朵洁白如雪、香气清冽的桔花! 而卧虎坡下方的连绵坡地上,大队组织开垦的三百亩联营新果园里,数千株优质嫁接苗迎风挺立,几十个穿着干净蓝布工作服的青石峪村民正热火朝天地除草施肥,漫山遍野都回荡着欢声笑语与悠扬的山歌。 曾经寸草不生的荒坡页岩,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十里花果山。 山腰的茶亭旁,陆老爹正抽着旱烟,乐呵呵地看着大青骡子拉着石碾平整场地;陆婶子则在小厨房里用泉水煮着喷香的腊肉竹笋饭,饭香顺着春风直往山坡上飘。 陆长川一身利索的短褂,浑身腱子肉泛着健康的麦色,正领着两名林业技术员在丈量蓄水池的扩建管线。 一见苏清禾领着穗穗上山,陆长川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放下皮尺大步迎了上来。 “清禾,累着没?快去亭子里歇着,娘把枸杞红枣汤煨在砂锅里了,正温和呢。” 陆长川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清禾手里的布包,另一只强壮的大手一把将穗穗捞起来架在自己的脖颈上,引得穗穗咯咯欢笑,拍着小手喊着“骑大马咯”。 看着汉子细致体贴的模样,苏清禾心头一片温软,轻声笑道:“哪就那么娇气了,才两个多月,林业站的同志还在呢,别让人瞧了笑话。” “谁敢笑话?我媳妇怀着身孕,那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陆长川咧开嘴憨笑,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与欢喜。 一家人围坐在茶亭新刨出的老松木方桌旁,温热的红枣汤端了上来,甜丝丝的香气在微风中回荡。 穗穗从陆长川肩头上滑下来,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蹭到了苏清禾身侧。 小家伙伸出一双软乎乎、肉嘟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苏清禾平坦温软的小腹上,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极大,屏住呼吸,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天底下最神奇的秘密。 “穗穗,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陆婶子端着刚出锅的白面葱花饼走过来,笑眯眯地逗她。 穗穗没有立刻抬头,而是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突然眉开眼笑,两根羊角辫随着脑袋使劲晃动起来,脆生生、奶声奶气的童音瞬间响彻了茶亭: “小姨……肚肚里面在伸懒腰呢!有两个……有两个小嫩芽在喝甜水水呢!” 两个小嫩芽?! 亭子里所有人猛地一愣! 陆长川手中的茶碗猛地一晃,险些洒了出来,激动得两只大手直哆嗦:“穗……穗穗,你说啥?两个嫩芽?!是……是双胞胎?!” “嗯!”穗穗笃定地重重点头,掰着肉乎乎的小指头,笑得眉眼弯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壮得像小老虎,在翻跟头;妹妹很乖,拉着小手在吃果果呢!他们说……他们好喜欢小姨,好喜欢姨夫,还要跟穗穗姐姐一起去学堂读书呢!” “哎哟!我的天老爷啊!” 陆婶子激动的双手合十,对着苍翠的大青山连连作揖,眼眶瞬间湿润:“祖宗保佑!神泉赐福啊!咱家这是要添一对龙凤龙孙啊!” 陆长川更是欢喜得一把将苏清禾搂在怀里,眼眶通红,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徒手能撼千斤石的铁打汉子,此刻声音竟哽咽得不成样子:“清禾……听见没?咱们要有两个娃了……咱们一大家子,全齐整了!” 苏清禾依偎在丈夫宽阔温暖的胸膛里,感受着小腹处那一抹真实而微弱的悸动,眼角缓缓滑下一滴幸福的清泪。 她低下头,拉过穗穗软嫩的小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回望这一路风雨—— 从下河村陈家冰冷苛刻的堂屋、发霉的肉脯与恶毒的“灾星”构陷;到老宅分家割席、赎买三十亩顽石荒坡的决绝;再到老崖沟寻得百年母树、集市砸碎黑心短秤、老树深处翻出传家遗宝与避霜古方;乃至恶霸伏法、崖边救孤化解宿怨、雷霆冬汛中以神泉反冲保全全村…… 命运的风刀霜剑,曾这般无情地劈向她们孤女寡姨。 可只要心存善念,骨头挺得笔直,这荒僻冰冷的顽石崖壁之间,终会为她们涌出一汪甘甜不息的活泉。 而怀里这个被世俗愚昧视为累赘克星的幼小生灵,实则是上苍对坚韧与良善最丰厚的馈赠。 山风拂过,漫山遍野的百年老树在暖阳中舒展枝叶,如盖的树冠沙沙作响,宛如天地间最深沉慈爱的低语。 山泉潺潺,金果将熟,幼树正抽新绿,学堂书声琅琅。 这片被热血、汗水与慈爱浸润的大青山,终是将最甜美的岁月长卷,从容铺展在人间的每一寸春光里。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