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二:断亲卖工位,我南下暴富
前世苏桂芳当牛做马四十载,临终却被亲生女儿嫌弃寒酸赶出婚宴。重生回到1982年丈夫偷拿修房钱接济寡妇表妹那天,她彻底清醒。不再内耗争吵,她转手八百块卖掉铁饭碗,怒掀饭桌揭穿伪善丈夫果断离婚,更光速变卖独属房产抽干家底。怀揣两千多块巨款,她脚踹白眼狼女儿直奔南方抢占商机,从倒腾布料做起,一路逆袭成名震全国的实业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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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重回八二,八百块卖掉铁饭碗 一九八二年的秋风,带着沙河水库特有的潮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苏桂芳睁开眼时,耳朵里还回荡着刺耳的喧嚣声。 那是前世她咽气前的一幕——县城最气派的国营大饭店包厢门外,大红喜字扎眼得厉害。她亲手拉扯大的女儿陆盼盼,穿着一身高档呢子大衣,冷着脸将她一把推到门外的风雨里。 “妈,今天公婆两边的体面亲戚都在,你穿得这副叫花子样,进去不是让人看我笑话吗?你赶紧回乡下吧,等我们生了孩子,少不了你一口剩饭吃。” 厚重的大门“砰”地关上,也将她四十年当牛做马的一生彻底碾碎在泥水里。 苏桂芳打了个寒战,猛地撑起身子。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雨地,而是棉纺三厂职工家属院那间昏暗的小偏房。灰白泥灰墙上贴着发黄的《大众电影》画报,空气中飘着劣质旱烟和老陈醋的酸味。 她抬起手,掌心布满了常年在织布车间拉纱磨出的厚茧,粗糙,但温热有力。 床头柜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长方形铁皮月饼盒正敞开着,里面除了一张盖着红印章的粮油准购证,空无一物。 原本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的八十二块四毛钱,不翼而飞了。 苏桂芳看着空荡荡的铁盒,没有像前世那样急得瘫坐在地哭天抢地,反倒极低地笑了一声。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陆建安第三次偷偷拿走家里攒下的修房款,去给他的寡妇表妹柳宝琴买西洋鱼肝油和麦乳精的这一天。 前世,家里那间年久失修的老偏房一到秋雨连绵就漏得像水帘洞,女儿陆盼盼脚上的球鞋破了两个大洞,冷水直往骨头缝里灌,冻得满脚长冻疮。 苏桂芳靠着三班倒替人顶班,一分两分地从牙缝里抠出这笔钱,本打算翻修屋顶、给孩子扯两尺蓝斜纹布做双棉鞋。 可下班回来,钱没了。 当她红着眼找去柳宝琴门上时,陆建安当着全院街坊的面,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怒斥:“宝琴身子虚,婷婷又咳得厉害,那是两条人命!你一个工人家属,心肠怎么能冷硬恶毒到这种地步?几块钱的瓦片难道比我表妹母女的命还金贵?简直不可理喻!” 柳宝琴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当晚便闹着要上吊寻死。 自那之后,自诩“文化技术员”的陆建安为了惩罚她的“自私刻薄”,彻底断了给家里的生活费。 苏桂芳为了女儿,硬生生忍气吞声打零工把陆建安伺候到老,甚至连自己的棉纺厂指标都拱手让给了柳宝琴的女儿,换来的却是临终前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真是贱骨头。” 苏桂芳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冷冷吐出五个字。 既然当牛做马换不来一丝人心,这辈子,谁爱当谁当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翻身下床,从床板夹层里翻出自己的红塑料皮工作证、棉纺三厂工会颁发的骨干奖状,以及一张泛黄的房产出资底单。 将这些死死贴身揣好,苏桂芳推开家门,顶着微凉的秋风,大步流星地朝着棉纺三厂办公楼走去。 此时正是下午交接班的时间,厂区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苏桂芳一路走到二楼挂着“生产副厂长”木牌的办公室门前,抬手屈指,沉稳地敲了三下。 “进。” 屋里传出一声略显疲惫的声音。 推门进去,赵副厂长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看生产进度表。见是苏桂芳,他神色缓和了些,放下钢笔笑道:“是桂芳同志啊,今天不是轮到你休息吗?怎么,夜校缝纫班的教学设备又不够用了?” 苏桂芳虽然只有初中文凭,但当年厂里响应扫盲号召开办夜校,她是第一批义务留下给女工教裁剪缝纫的骨干,连年被评为模范标兵。赵副厂长一直极为赏识她的勤恳踏实。 苏桂芳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开门见山:“赵厂长,我今天来,是想请您给我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我要把我的全民所有制工人编制和挡车工位,正式转让出去。” 赵厂长愣住了,手里的茶缸盖差点掉在桌上。他摘下老花镜,眉头紧紧锁成个川字:“桂芳,你没发烧吧?胡说些什么胡话!你知不知道现在一个正式工指标有多难求?城里多少待业知青为了个临时工名额争破头!你在三厂干了八年,马上就要评三级工了,这时候卖工位?建安知道吗?你们两口子商量过没有?” “陆建安管不着我。” 苏桂芳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眼底却淬着冰,“赵厂长,这工位是我当年顶我爹的退职名额进的厂,是我苏家的饭碗,跟他陆建安半点干系也没有。我今天来找您,是因为听说您二弟家的闺女高中毕业待业两年了,一直想进咱们织布车间。” 赵厂长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那侄女确实为了工作指标在家里抹了大半年眼泪,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成。他身为副厂长,碍于纪律更不好公然插手招工。 可如果老职工自愿有偿转让,一切手续在大队和厂办备过案,那就是合规合法的顶替。 “桂芳,你真想好了?”赵厂长的呼吸沉了几分,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想好了,绝不后悔。”苏桂芳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清澈而决绝,“八百块钱现金,外加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手续办完,我今天就交工作证,明天让您侄女直接进车间顶班。” 八百块,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块的年代,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但买断一个能吃一辈子的铁饭碗国营工位,这个价钱公道得甚至可以说是送人情。 赵厂长深深看了苏桂芳一眼,见她目光坚定沉冷,全无半分冲动胡闹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红木手摇电话机。 “行……你等我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后。 苏桂芳走出厂办人事科的大门。 那本代表着铁饭碗的红色工作证留在了档案柜里,取而代之的,是贴身缝在粗布衣兜内侧的一大叠大团结。 整整八十张绿油油的十元面值纸币,厚实、沉甸甸地硌着她的皮肉,还有那一叠足以让人熬过荒年的粮票。 站在棉纺厂青砖砌成的大门外,秋日的斜阳将苏桂芳的影子拉得极长。 过往的工友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有说有笑地经过,谁也不知道,就在刚才,这个全厂公认最能忍、最勤快的女人,亲手把自己的人生轨道砸碎了。 苏桂芳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与棉絮气味的空气,只觉两辈子从未有过的畅快。 没有了铁饭碗的束缚,八二年的大浪潮,才刚刚要在她脚下拉开帷幕。 她迈开脚步往家属院走。 刚拐过胡同口的水泥影壁,迎面便碰上了有说有笑的三个人。 走在正中间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青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端端正正别着一支英雄金笔,相貌堂堂,身形清瘦,正是农机站的技术员陆建安。 而走在他身侧的女人,穿了件掐腰的浅粉色灯芯绒罩衫,身形单薄柔弱,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女人的另一只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贴着红十字商标的深褐色大玻璃瓶。 正是那价值八块钱一瓶的进口鱼肝油。 “建安哥,你对我太好了……要不是你,我和婷婷这个月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柳宝琴眼眶微红,声音娇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可你把家里的钱都拿来买这个,嫂子知道了,不会又冲你发脾气吧?要是嫂子不高兴,我……我宁愿病死也不喝这药。” 陆建安闻言,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股子自命清高的傲慢来。 “她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成天满脑子除了铜臭柴米就是鸡毛蒜皮,毫无觉悟!大义面前,岂能计较个人得失?我是农机站的技术干部,要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孤儿寡母的亲戚饿死病死,我陆建安脊梁骨还立不立得住?你安心收着,桂芳那边有我顶着,她翻不了天!” 话音未落,陆建安一抬头,冷不防撞见了十几步开外、静静立在老槐树下的苏桂芳。 男人的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将柳宝琴手里的药瓶遮挡在身后。 可苏桂芳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冰凉彻骨,嘴角甚至隐隐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目光,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 第二章:冷眼看狗,抽干家底引蛇出洞 老槐树下,秋风扫过青石板路,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 陆建安只觉得身上一紧,被苏桂芳那冷森森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 在他的记忆里,苏桂芳向来是个沾火就着的脾气。平日里但凡发现他往柳宝琴家里送了半瓢苞谷面、两毛钱菜票,她都能扯着大嗓门在院子里吵翻天,哪怕最后被他用“不讲大局”、“小市民思想”训得眼眶通红,也必定要歇斯底里地折腾半晌。 可眼下,苏桂芳就那么静静立着,两手插在粗布棉袄的外兜里,脊背挺得笔直,既不上前厮打,也不开口喝问。 那种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嫂子……”柳宝琴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往陆建安身后瑟缩了半步,眼圈瞬间泛起一层水汽,泪珠欲落不落,手里死死攥着那瓶昂贵的西洋鱼肝油,抽抽噎噎地开了口,“嫂子你千万别怪建安哥,是我……是我不中用,身子骨不争气,婷婷又半夜咳得睡不着。建安哥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没了活路,这才……这才好心接济我们一把。这药我不要了,我这就还给建安哥,你千万别为了我和建安哥生分了!” 说着,她颤巍巍地伸出手,作势要把药瓶塞回陆建安怀里,可那手指却死死抠着瓶身,连指节都泛了白,分明没有半分真心退让的意思。 陆建安被柳宝琴这一番柔弱委屈的话语激起了心底的保护欲,原本那一丝心虚顿时烟消云散。 他挺起胸膛,上前一步挡在柳宝琴身前,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架势:“桂芳,你既然都看见了,我也就不瞒你了。铁盒里的八十二块钱是我拿的。宝琴的处境你比谁都清楚,表哥走得早,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我们是有公职的国家职工,每个月有定量粮,有按时发放的津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戚遭难?大义面前无私情,你就算再小心眼,今天也休想逼宝琴把救命钱吐出来!” 陆建安一口气把这套在大脑里排演过无数次的大道理说完,下巴微扬,等着苏桂芳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撒泼。 只要苏桂芳一动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叫保卫科和街坊邻居来看,将“悍妇欺凌孤嫂”的罪名彻底扣在她头上。 然而,苏桂芳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两人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说完了?” 苏桂芳声音很轻,没有一丝火气。 陆建安一愣,嘴边准备好的一大堆马列教条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让开,别挡着道,风大,冷。”苏桂芳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抬脚迈过地上的碎砖,径直从两人身侧擦肩而过。 她棉袄内兜里揣着整整八百块巨款和大把粮票,硬邦邦的厚度紧贴着心口,那是她重活一世最大的底气。至于眼前这两个靠着吸旁人骨髓装圣人的跳梁小丑,在她眼里不过是两堆发烂发臭的垃圾。 柳宝琴彻底僵住了。 她精心准备好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原本等着看苏桂芳撒泼后自己顺理成章收下救命钱并博取全院同情,结果苏桂芳一记软钉子扎过来,直接将她晾在了半空,显得她刚才那一套表演滑稽可笑至极。 “建安哥……嫂子她,她这是怎么了?”柳宝琴扯了扯陆建安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惊疑。 陆建安也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苏桂芳那毫不在意的背影,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空落。 从前的苏桂芳视他为天,他皱一下眉头,她都得反思半天是不是饭菜咸了、衣服没熨平整;可刚才那一瞬,他分明从那个女人的眼底看到了彻底的漠视与轻蔑。 “哼,装神弄鬼!”陆建安冷哼一声,拂开柳宝琴的手,“准是在厂里受了气,故意在家里摔脸子摆威风。走,别理她,我倒要看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 推开家门,屋里黑洞洞的,煤炉子早已熄灭多时。 屋顶西北角那处裂了缝的灰瓦正慢悠悠地往下渗着水,“滴答、滴答”地砸在洗脸架上的白搪瓷盆里,声音清脆又刺耳。 苏桂芳摸黑拉开电线,昏黄的二十五瓦灯泡在头顶摇晃。 她没有去点炉子,更没有去淘米做饭。前世这个时候,她哪怕哭干了眼泪,也舍不得让丈夫孩子饿肚子,顶着寒风也要用棒子面捏几个菜团子端上桌。现在想想,自己当年简直是蠢到了骨子里。 门帘一掀,刚放学的陆盼盼背着个破旧的黄书包蹦蹦跳跳走了进来。 十岁的女孩身形有些偏瘦,但眉眼随了陆建安,带着一股子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气。她一进门就把书包往八仙桌上一甩,嚷嚷道:“妈,饿死我了!晚饭做好了没有?今天班上柳婷婷穿了双带绒的新红皮鞋,可漂亮了!我都跟她说了,我爸是农机站的大技术员,明天也给我买一双一模一样的,你赶紧拿钱给我买!” 苏桂芳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过身,冷冷注视着这个亲生骨肉。 前世的一幕幕如刀割般在脑海中闪回—— 为了供这丫头读书、学手风琴、穿体面的的确良衣裳,苏桂芳白天在棉纺厂当牛做马,夜里替人浆洗衣裳缝补鞋袜,熬坏了一双招子,脊椎变形得连阴雨天都站不直。 可这丫头呢?骨子里流着和陆建安一模一样的自私凉薄。 在她眼里,母亲的辛苦付出是理所应当的下贱,母亲粗糙的双手是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的耻辱;反倒是那个整天柔柔弱弱、什么都不用干却总是抹着雪花膏的表姑柳宝琴,成了她心目中高雅脱俗的楷模。 甚至到了最后,为了讨好有公职的公婆,她毫不犹豫地把亲娘像野狗一样踢出婚宴包厢! “红皮鞋?”苏桂芳缓缓开口,声音冷若冰霜,“一双要十四块钱,还得要工业券。你想要?” 陆盼盼没听出母亲语气里的异常,反而昂着下巴理直气壮地说:“当然要!表姑说了,女孩子就得娇养,穿得破破烂烂丢的是我爸的人!妈,你反正天天在织布厂上工,下个月不就又发工资了吗?你少吃两口肉,省下来不就够我买鞋了?” “少吃两口肉省给你?” 苏桂芳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抹森寒的冷弧,“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你爸刚才把你下学期的学费和家里的修房款,全拿去给你表姑买西洋鱼肝油了。你想要红皮鞋,去找你爸要,去找你表姑要。” 陆盼盼呆了一下,随即嘴巴一瘪,不依不饶地跺脚:“我不信!你骗人!你就是舍不得给我花钱!爸说了,你最抠门自私,表姑那么温柔善良,你连表姑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你不给我买,我就去找我爸告状!” “那你就去。” 苏桂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拉开五斗柜的抽屉。 陆盼盼见母亲竟然破天荒地不来哄自己,顿时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扭头,哭喊着掀开帘子跑了出去,嘴里不住地喊着“找爸爸告状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滴落瓦盆的声响。 苏桂芳面无表情地走到五斗柜前,拉出最底层的暗格。 这里藏着两样对她至关重要的东西。 第一件,是这间三居室平房的产权过户底根与建房出资单据。 当初棉纺厂与农机站联合集资建家属区,原本分给陆建安的名额因为政策变动差点被取消,是苏桂芳拿出当年父亲因公去世给的所有抚恤金,加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六百块积蓄,硬生生把这套房子买断了下来。 为了照顾陆建安那可笑的男人自尊心,她对外一直说是用陆建安的津贴买的。 而那张白纸黑字写着“出资人:苏桂芳,款项来源于工伤抚恤金及个人存款”的收据原件,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暗格深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第二件,是这一年来家里所有大件开销的票据:百里挑一凭票买来的牡丹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发票、缝纫机购买证、乃至每块青砖的货单。 苏桂芳将这些纸张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棉袄内衬的暗袋里,与那八百块钱贴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从墙角拖出一只巨大的帆布行囊,开始清点家里的细软。 属于她的衣服、当年结婚时娘家陪送的两床纯手工弹花棉被、几件合身的春秋外套,统统麻利地打包成捆。 至于陆建安那些挂在樟木箱里、熨烫整齐的白衬衫与的确良裤子,以及陆盼盼撒得满地的杂物,她连碰都未曾碰一下。 “陆建安,柳宝琴。” 苏桂芳抚摸着那厚厚一叠产权底单,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莫测,“你们不是自命清高、情深意重吗?不是觉得我苏桂芳浑身铜臭、活该被你们吸血吗?” “这辈子,我看没了我的血肉给你们垫脚,你们拿什么维持那副体面皮囊!”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陆盼盼委屈的啼哭和陆建安带着怒意的呵斥声。 “哭什么哭!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走,爸带你进去,看她今天能翻出什么大天来!” 帘子猛地被掀开。 陆建安黑着一张脸大步跨进屋,身后跟着抽抽搭搭的陆盼盼,再后面,赫然是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白面玉米糊糊的柳宝琴。 那柳宝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心疼,一进门就柔声细气地劝道:“建安哥,你千万别冲嫂子动气。孩子饿了,我那儿正好还有半碗白面,先给盼盼垫垫肚子。嫂子心里有气,冲我来就是了,何苦饿着孩子呢……” 这副姿态,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做派,反倒把苏桂芳衬托得像个虐待亲女的恶毒后娘。 陆建安看着空锅冷灶的厨房,再看看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口水都没烧的屋子,心头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了。 他一把将公文包摔在桌上,指着坐在床沿上的苏桂芳,厉声质问: “苏桂芳!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连晚饭都不做,你想饿死孩子吗?你看看宝琴,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知道端碗热糊糊来给盼盼吃!你再看看你自己,自私自利、尖酸刻薄,你还有半点当妈、当妻子的样子吗?!”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斥责,苏桂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从暴怒的陆建安脸上,移到那碗热糊糊上,最后落在了柳宝琴那张写满柔弱算计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笑意。 “我没样子?” 苏桂芳轻笑出声,“既然柳宝琴这么有样子,这么贤良淑德——” 她一步步走到八仙桌前,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建安的脸。 “明天中午,国营大饭店,把你农机站的同事、街坊邻里的管事大爷全请上。” “有些账,咱们当着全公社的面,好好算个清楚。” 陆建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态度弄得一愣,脱口而出:“算什么账?去国营饭店干什么?” 苏桂芳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 “算一算,你陆大技术员,到底有多深明大义!” ### 第三章:国营饭店掀桌,揭穿伪善嘴脸 次日正午,日头高挂在灰蒙蒙的天空正中央。 县城东街的红砖墙外,高高挂着一块油漆剥落却依旧气派的白底黑字招牌——红旗国营大饭店。 这个年代,国营饭店是全县体面人的聚集地。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得踏进来一次,闻一闻里头飘出来的猪油香都觉得嘴里生津。 饭店二楼靠窗的大圆桌前,陆建安正襟危坐,一身青布中山装被细心地熨得毫无褶皱,胸前别着的那支英雄金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昨晚苏桂芳放下狠话后,陆建安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他断定苏桂芳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想借着人多逼他低头服软。为了彻底压住苏桂芳的气焰,也为了在众人面前树立自己“宽宏大量、接济孤寡”的光辉形象,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真把农机站的李股长、工会干事老周,还有家属院德高望重的七宿大爷全请了过来。 桌面上已经摆开了三道硬菜:一盘油汪汪冒着酱红色热气的红烧肉、一碗溜肉段、还有一大海碗浓白喷香的汆丸子粉丝汤。 白瓷盘子撞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建安同志,今天这是有什么大喜事啊?这又是肉又是丸子的,得花不少肉票吧?”农机站的李股长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陆建安矜持地笑了笑,抬手推了推眼镜,神色间难掩得意:“李股长见笑了。今天主要是家宴,表妹宝琴带着孩子不容易,平时粗茶淡饭营养跟不上,婷婷身子骨弱,老咳嗽。我寻思着,咱们干革命、抓生产,也不能忘了阶级阶层里的困难同志。都是实在亲戚,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能让他们娘俩喝稀的。” 坐在他身旁的柳宝琴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小碎花棉罩衫,头发拢在脑后,梳成两条温顺麻花辫。听到陆建安这么说,她眼眶立时红了一圈,微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都是建安哥心善……我一个没男人的寡妇,要不是建安哥和单位的领导们关照,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等会儿嫂子来了,我一定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给嫂子敬茶赔不是,千万别因为我,伤了建安哥和嫂子的和气……” 坐在下首的陆盼盼早就馋得口水直流,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盘红烧肉,伸出筷子就去夹最肥的一块,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表姑最好了,我爸也最好!不像我妈,抠门得要命,整天给我吃苞谷糁子!爸,快让我吃肉!” 七宿大爷捋了捋胡子,赞许地点头:“建安是个仁义孩子啊,表哥走得早,能这么拉扯表妹一家,换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一会儿桂芳来了,大爷替你劝劝她,女人家目光短浅,只看着自个儿锅里那两颗米,得体谅男人的不容易。” 众人七嘴八舌地捧着,陆建安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自己真成了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就在这时,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平稳沉缓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苏桂芳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迈步走了上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成灰白色的旧工装,袖口处还打了两个整整齐齐的蓝布补丁,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甚至连一点油水润泽的痕迹都没有。 整个人清瘦、苍白,与这满桌油腻喷香的酒肉,以及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柳宝琴母女,形成了刺目无比的对比。 饭桌上的说笑声骤然停了一瞬。 李股长和老周干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们都是在一个大院里住着的,平时谁不知道苏桂芳在纺织厂三班倒累死累活,如今看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而身无分文的寡妇柳宝琴却穿金戴银面色红润,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古怪。 陆建安见到苏桂芳这副寒酸打扮,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了疙瘩。 在他看来,苏桂芳穿成这样出门,分明就是故意在单位领导面前扫他的面子,丢他的脸! “桂芳,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陆建安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责备,“李股长和七宿大爷都在这儿等了半天了,还不快过来坐下!今天大家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宝琴通情达理,已经主动说要敬茶给你赔罪了,过去的事情就算揭过了。你当着领导和大爷的面,把心胸放宽广点,以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别总为了一两毛钱在家里摔摔打打,让人笑话!” 柳宝琴连忙怯生生地站起来,双手端起一杯热开水,眼泪汪汪地迎上前去:“嫂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收建安哥的钱买药。你要是心里有气,你就打我两下,千万别生建安哥的气……” 陆盼盼嘴里塞满了肉,也跟着帮腔:“妈,你快坐下吧!别丢人了!表姑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啊!” 面对这唱念做打的一家子,苏桂芳没有伸手接水,甚至没有多看柳宝琴一眼。 她踩着步子,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走到大圆桌前。 目光在桌上那盘肥厚的红烧肉、滑嫩的溜肉段、还有冒着油花的肉丸子上扫过。 “这一桌,不少钱吧?”苏桂芳轻声问道。 陆建安挺起胸膛,傲然道:“不多,四块八毛钱,外加两斤肉票。为了让家庭和睦,为了让领导放心,我花这个钱值得!” “你花这个钱值得?” 苏桂芳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冷,极脆,在这喧闹的国营饭店二楼突兀地炸响开来。 “陆建安,你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每个月一发下来,先抽走二十块塞给你的好表妹!剩下的二十二块五拿回家,没过三天,又以‘买技术资料’、‘表妹家房顶漏雨’、‘婷婷看大夫’为由,抠走大半!” “家里的米面粮油、蜂窝煤、柴火、甚至孩子身上的碎花棉袄,哪一样不是我苏桂芳在棉纺厂倒班、熬干了血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昨天下午,家里屋顶漏水漏得像筛子,盼盼脚上的球鞋破了洞冻得直淌脓水,我藏在月饼盒里准备修屋顶、扯布做棉鞋的八十二块四毛钱,被你偷了个精光!” 苏桂芳的声音猛地拔高,字字如金石掷地,响彻整个大厅: “你在家里连一分钱都不留,连下锅的一碗棒子面都要靠邻居周济!今天倒好,你揣着从老婆孩子嘴里抠出来的活命钱,带着这个三年不上工、成天抹着雪花膏的寡妇,在国营大饭店大鱼大肉地吃着,反倒当着领导和大爷的面,教训我心胸狭隘、不识大体?!” 这话一出,整层楼的食客瞬间安静了下来。 隔壁几桌倒嚼舌根的人全停下了筷子,纷纷伸长了脖子望过来。 李股长脸上的笑意彻底僵死,老周干事更是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两人看着陆建安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给寡妇表妹二十块? 偷自己老婆辛辛苦苦攒下的修房款和给娃做棉鞋的钱,带寡妇来国营饭店点红烧肉? 这哪门子的大义?这分明是丧尽天良! 陆建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扒光了体面,一张清高的脸胀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猛地拍案而起:“苏桂芳!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阶级报复!你这是当众毁坏革命干部的名誉!宝琴是烈属的亲戚,婷婷咳得要死,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却在这里计较几块钱,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泼妇!” 柳宝琴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嚎:“天地良心啊!嫂子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我哪有花你的钱……那是建安哥借我的啊!呜呜呜,没法活了,我带着婷婷跳护城河死了算了!” “跳河?你舍得死吗?” 苏桂芳冷眼扫过柳宝琴那身崭新的小碎花呢子衣,“这身衣服,三块五一尺的料子,也是‘借’我们家的钱扯的吧?天天喊着快饿死了,身上养得白白胖胖,脸抹得比城里干部还香,你倒是有脸寻死觅活!” 陆盼盼见自己心爱的表姑被骂哭,那盘红烧肉也没人吃了,气得把筷子一摔,冲着苏桂芳大吼:“你是个坏妈妈!你滚!你穿得这么破烂还跑来吵架,我讨厌你!我让爸爸休了你,让表姑当我妈妈!” 啪! 一声清脆绝伦的耳光骤然在大厅里炸开。 苏桂芳反手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陆盼盼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十岁的陆盼盼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整个人跌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吓傻了,连哭都忘了。 前世,苏桂芳捧着她、惯着她,舍不得动她一指头,换来的是推她出门的无情绝情。 这一世,这一巴掌,彻底斩断了她心头最后那一丝盲目的母女执念! “你打孩子?!你疯了!”陆建安目眦欲裂,抬手就朝苏桂芳推搡过来。 然而苏桂芳根本没给他触碰自己的机会。 在陆建安伸手的瞬间,苏桂芳眼中寒光大盛,双手猛地插进八仙桌的边缘,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往上一掀! 哗啦——!!! 沉重的实木八仙桌轰然被掀翻在地! 汤汁四溅,浓香的肉汤、红烧肉、滚烫的粉丝丸子汤,连同那几十个青瓷盘子和茶缸,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滚烫的汤水和深红色的酱汁劈头盖脸地溅了陆建安和柳宝琴一身! 柳宝琴那件刚穿上身的新碎花棉罩衫瞬间染满了油污,烫得她尖声惨叫;陆建安那件雪白挺括的衬衫和青色中山装前襟,更是糊满了烂肉和酱汤,狼狈得像刚从泔水桶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满楼的食客齐齐发出惊呼,纷纷站起身退开两步看热闹。 门外巡逻的民警和饭店的服务员听到动静,也急匆匆地顺着楼梯往上跑。 “砸得好!真当人民群众是瞎子呢!” 楼梯拐角处,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身形魁梧高大的男人倚在栏杆旁,剑眉星目,眼神冷冽如刀。他手里夹着半截大生产香烟,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冷眼瞧着眼前这出好戏。 正是刚从公社办完转业手续、暂时在县运输队挂职副队长的严振东。 场中,一片狼藉。 陆建安抹了一把脸上的红烧肉油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桂芳的手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枯枝:“苏桂芳……你大庭广众之下撒泼耍浑,毁坏公物,辱骂亲友……你……你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婆子!我陆建安瞎了眼才娶了你!我要跟你离婚!我一定要跟你离婚!” 听到“离婚”两个字,缩在后面的柳宝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急忙捂着脸低声呜咽,生怕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李股长和老周干事急忙上前拉扯:“建安!冷静点,有话好好说,不能搞封建主义休妻那一套!” “不用劝了。” 在所有人的惊愕注视下,苏桂芳缓缓后退了一步,避开脚下的油污。 她没有哭,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上一根。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尘,目光冷冷地锁死在暴跳如雷的陆建安脸上。 “陆建安,这话是你说的,全饭店的革命群众、你们单位的领导,全听得清清楚楚。” 苏桂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今天下午三点,县民政局门口见。” “谁要是不去,谁就是乌龟王八蛋生出来的孬种!” ### 第四章:全屋搬空,留下一间毛坯房 从国营饭店二楼下来时,外头的秋阳正烈,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晃晃的光。 饭店门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服务员拿着扫帚在楼梯上骂骂咧咧,陆建安正红着眼睛在里头跟经理核算摔碎的碗碟盘子,连同那顿没吃完的肉菜,前前后后得赔进去六块七毛钱。 而柳宝琴正坐在长凳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的碎花袄子油乎乎一片,像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 苏桂芳连一个余光都没施舍给他们,脚下生风,径直穿过长街,转头钻进了县农机站与棉纺厂交界处的职工大队部。 大队部里,会计周叔正戴着老花镜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坐在他对面的,是县供销社批发部的副主任老孙。老孙两口子带着三个半大儿子挤在十四平米的小单间里,天天因为抢马桶吵翻天,求爷爷告奶奶想在大院里买套宽敞平房,早在半个月前就托人四处打听。 “周叔,孙主任。”苏桂芳推门而入,声音清脆干脆。 孙主任一见苏桂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哎哟,桂芳同志!你可算来了!老周刚跟我说你打算出手三厂那套三居室,我这心都悬到嗓子眼了。你真打算卖?那可是砖瓦到顶的好房子啊!” 苏桂芳从内袋里掏出早准备好的材料,拍在红漆木桌上。 上面清清楚楚码着三样东西:一是当年厂里集资建房的出资单据,落款明明白白写着“苏桂芳全额缴纳,款项来源于烈工抚恤及个人工资结余”,盖着鲜红的公章;二是房管科发的房屋产权登记簿,名字赫然只有苏桂芳一人;三是她刚刚办好的退职证明。 “孙主任,明人不说暗话。” 苏桂芳拉开长凳坐下,目光沉稳如水:“这房子是我当年用我爹拿命换来的抚恤金一砖一瓦买下的,跟陆建安没有半毛钱干系。产权在大队备过案,清白干净。一口价,一千六百块。你要是能今天一次性结清现汇或者大团结,这房契今天就能改你的名字。” 一千六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的年月,这绝对是一笔能把人砸懵的巨款。 但那是一套带独立小院、足足七十平米的三居室砖瓦房,放在全县都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去处。若是正常排队等福利分房,孙主任排到退休也未必能分到这么大一套。 “成!痛快!”孙主任狠狠一拍大腿,生怕苏桂芳反悔似的,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军绿帆布包里掏出厚厚三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又从存折里取出了剩下的款项,“桂芳同志,我老孙今天就佩服你的利落劲儿!一千六百块,我一分不少你的,咱们现在就让老周过户盖章!” 大队会计周叔叹了口气,看着苏桂芳红肿着手腕却脊背挺拔的模样,心里明白八成是陆建安那混账把人逼到了绝路上。 他没多劝,拿起蘸了红印泥的铁把公章,重重地在转让协议和产权底根上“啪啪”盖下了大印。 “桂芳啊,协议一式三份,办妥了。”周叔将崭新的大团结和盖章的协议推过去,低声道,“按规矩,买家明天才能收房,今天天黑前,这屋子还是你的。” “用不着等到天黑。” 苏桂芳将一千六百块钱小心翼翼地缝进内袄的第二个暗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两个小时,足够我把地方腾得干干净净。” …… 半小时后,家属院胡同口。 四辆由高头骡马拉着的大木板车排成长龙,骨碌碌地碾过青石板路,径直停在了陆家门前。 车上跳下来六个膀大腰圆的搬运汉子,手里拿着起子、撬棍、大号麻袋和粗麻绳,一个个挽起袖子,气势汹汹。领头的正是废品收购站的赵大爷。 “桂芳,真全折腾干净?”赵大爷看着眼前窗明几净的砖瓦房,有些拿不准地问了一声。 “全折腾,一件不留!” 苏桂芳站在院门口,朗声开口,声音大得足以让半条街的邻里街坊全听见:“赵大爷,屋里的大件归我拉走,剩下的杂物、铁器、旧木料,按斤称还是按件估,你当场给现钱,搬空为止!”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端着饭碗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哎哟,桂芳这是干啥呢?不过日子了?” “你还不知道啊?刚才国营饭店都传遍了!陆建安揣着家里的钱带寡妇下馆子吃肉,桂芳当场把桌子掀了,正闹离婚呢!” “该!换我也掀!你看桂芳那屋里置办得多齐整,哪一样不是她白班夜班熬出来的?陆建安那个白面书生除了动嘴皮子还会干啥?”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几个汉子已经热火朝天地干开了。 苏桂芳指挥若定,分门别类: 正房堂屋里,那台凭票托关系才买到的牡丹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被小心翼翼地用两床大红喜被裹严实,捆上了第一辆板车; 偏房里,苏桂芳当年结婚陪嫁的蝴蝶牌缝纫机、擦得锃亮的双合大衣柜、松木五斗橱、以及她亲手打的一套八仙桌连同六张靠背椅,整整齐齐码了上去; 至于陆建安藏在箱底的那些书籍、信件,以及陆盼盼撒得满地的破烂洋娃娃,苏桂芳连碰都没碰,像扔垃圾一样一股脑划拉在院当中的泥地上。 紧接着,让满院街坊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两个汉子扛着铁撬棍走上前,“咔嚓”几声脆响,竟是把屋里两扇厚实的实木大门连同黄铜合页硬生生卸了下来! “小苏,这……连门也拆?”赵大爷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拆!”苏桂芳面无表情,眼神沉得像一口深潭,“这两扇门板是我当年拿两根红松木托木匠打的,木料是我出的,工钱是我给的,他陆建安没出一分力,凭什么留给他遮风挡雨?” 不仅是门板。 厨房里的双眼大铁锅被起子撬了出来,连带着生铁烟筒、二十几个煤球、甚至是案板上的菜刀、擀面杖、调料罐,统统装进了麻袋。 屋里的电线被铰断,灯泡被拧下,洗脸架、白搪瓷盆、热水瓶、乃至窗框上糊着的那层防风塑料布,全被撕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短短一个小时。 原本温馨体面的三居室,瞬间化作了一处四壁斑驳、穿堂风呼呼乱灌的毛坯空壳子。 水泥地面上除了一堆被踩烂的烂菜叶和陆建安散落的废稿纸,连一根柴火棍、一颗钉子都没剩下。 真正的家徒四壁,刮地三尺! 赵大爷看得眼角直抽抽,在心里暗自咂舌这女人的狠劲儿,手上却不敢怠慢,麻利地在算盘上一拨:“桂芳,拆下来的废铁、旧锅、烂木头和杂物,一共折了五十八块四毛钱,给你整的,六十块!” “谢了,赵大爷。” 苏桂芳接过六张崭新的大团结,当场抽出五块钱分给几个搬运的汉子:“辛苦几位兄弟,大件全给我拉到南街仓库放好。” 几个汉子拿了赏钱,干劲更足,吆喝着牲口甩起鞭子,满载着大件家具的板车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家属院。 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顺隐忍的苏桂芳,动起手来竟然如此雷厉风行、寸草不生。 苏桂芳站在空空如也的堂屋正中,环顾着光秃秃的水泥墙,深深吐出了一口憋在前世胸口几十年的恶气。 陆建安,柳宝琴。 你们不是嫌我满身铜臭、斤斤计较吗? 你们不是觉得我的一切付出都是理所应当的吗? 今天下午,等你们领完证回到这里,就好好守着这四堵光秃秃的冷墙,品尝你们那高尚纯洁的“阶级大义”去吧! 苏桂芳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两点十分。 距离与陆建安约定的民政局相见,还有五十分钟。 她拍了拍衣角上的飞灰,将沉甸甸装着两千多块巨款的内襟掖好,仰起头,迎着烈烈的秋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县民政局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身后的转角处,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正静静停在路边,车斗里堆满了油布盖着的木料。驾驶室的门半敞着,严振东一只修长的手臂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烟,深邃的目光穿过薄薄的青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决绝远去的瘦削背影。 男人嘴角微微扬起,掐灭了烟头。 “有意思。” 严振东低沉地自语了一声,猛地一踩油门,卡车轰鸣着卷起一阵尘土,直奔民政局而去。 ### 第五章:民政局圈套,当场改嫁退役硬汉 下午两点五十分。 县民政局那座灰砖砌成的二层老楼下,两扇厚重的红漆铁门敞开着,门口挂着“婚姻登记处”的木牌子,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苏桂芳踩着青石阶走上来时,远远便瞧见花坛边站着的三个人。 陆建安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梳得光溜溜的,只是眼底那一圈青黑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身边的柳宝琴换下了被红烧肉油汤弄脏的碎花棉袄,穿了一身掐腰的水绿色确良罩衫,身形苗条单薄,手里牵着陆盼盼。不知她给陆盼盼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丫头此刻正破天荒地吃着两根两分钱一根的水果冰棍,眼角还挂着泪痕,却一个劲儿地冲着柳宝琴甜甜地喊“表姑”。 见苏桂芳孤身一人走过来,陆建安双手往后腰一背,神色间重新端起了国家干部的清高与傲慢。 在他看来,苏桂芳在国营饭店掀桌子,不过是一时脑溢血的意气用事。从结婚到现在整整十年,苏桂芳哪次吵架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她一个无父无母、初中文凭的纺织厂女工,离了他这个有体面公职的技术员,能上哪儿找活路? “桂芳,你真准时啊。” 陆建安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我还以为你走到半道,就找个没人的墙根偷偷抹眼泪去了。现在是两点五十五分,你还有五分钟反悔的时间。只要你现在当着办事员的面,诚诚恳恳给宝琴赔个礼、道个歉,写一份思想检查保证以后不再胡闹,这离婚申请,我可以当没提过。” 柳宝琴连忙上前一步,眼角泛红,假惺惺地劝道:“是啊嫂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算不为建安哥想,也得为盼盼想啊!离了婚的女人名声就臭了,以后哪家好人敢要你?只要你给建安哥认个错,我以后宁可不吃药、不喝麦乳精,也绝不再给家里添乱了!” 陆盼盼咬着冰棍,含糊不清地翻了个白眼:“妈,你快给表姑认错吧!不然爸爸不要你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就得去睡大街讨饭!” 听着这三人一唱一和,苏桂芳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她从粗布衣兜里摸出户口簿、工作退职信和结婚证明,拍在登记处的长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同志,办离婚。” 苏桂芳看着窗口里坐着的中年女办事员,声音冷定清冽,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陆建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吞了只绿头苍蝇一般难看。 “好!好得很!苏桂芳,这是你自己选的死路,到时候可别跪着来求我!”陆建安咬牙切齿地掏出自己的证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办事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翻看着两人的材料,公式化地开口:“按照新婚姻法规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准予离婚。不过,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分割,你们双方达成一致了吗?如果对房子、大件财产有争议,得先核算清楚再办证。” 听到“财产分割”四个字,柳宝琴的眼睛深处倏地闪过一抹贪婪的亮光。 她赶紧伸出手指,在陆建安的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压低声音急促地耳语:“建安哥!快,跟办事员说清楚!那套三居室大砖房是公家分给你的,电视机也是你托人弄的票!苏桂芳一个初中文凭的纺织女工,吃你的喝你的,凭什么分你的财产?绝不能让她卷走咱家一针一线!” 陆建安原本就心胸狭隘,被柳宝琴这么一挑拨,更是觉得理直气壮。 在他潜意识里,那套三居室是单位当年红头文件批下来的,虽然苏桂芳后来拿了钱去补窟窿,但在他眼里,没有他陆技术员的面子,公家能把那么好的房子分给他们? “同志!我们协议离婚,财产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陆建安清了清嗓子,昂着脖子大声道:“我国婚姻法讲究按劳分配、实事求是。我陆建安是农机站骨干,每个月拿国家技术津贴。某些人在家里毫无奉献,只会斤斤计较。我要求补充一条:双方名下所有大件财产与房产,归出资多的一方所有!谁出的钱多,东西就归谁!没出钱或者出资少的那一方,自愿净身出户,放弃一切主张权利!” 柳宝琴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轻蔑地斜睨着苏桂芳。 在她看来,苏桂芳兜里那点死工资早就被家里柴米油盐耗光了,房子的大头肯定是陆建安拿的津贴。只要签了这份协议,那套宽敞明亮的三居室,马上就是她和陆建安的爱巢了! “这位同志,你确定要这么签?”办事员皱了皱眉,看向苏桂芳,“女方同志,如果按出资比例严格划分,你可能会很吃亏。法律规定原则上平分……” “不用平分,就按他说的办。” 苏桂芳神色从容,甚至连嘴角都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同志,麻烦您把这条补充协议白纸黑字写进离婚材料里——‘双方确认婚姻存续期间全部财产,归出资多的一方独有,另一方永久自愿放弃,签字画押,即刻生效’。” 陆建安见苏桂芳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心里更是笃定她根本不懂法,以为她只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行!算你有自知之明!” 陆建安抓起桌上的红杆蘸水钢笔,刷刷两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印泥盒里狠狠按了红手印,重重印在纸上。 苏桂芳紧随其后,字迹娟秀平稳,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苏桂芳”三个字,按下了手印。 钢印落下,两本绿色的离婚证被办事员推了出来。 “好了。即日起,陆建安同志与苏桂芳同志解除夫妻关系。” 拿到那本单薄的绿色本子,陆建安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将离婚证往兜里一揣,扭头看向柳宝琴,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温柔:“宝琴,走,去隔壁窗口,咱们顺道把结婚登记办了!” 柳宝琴激动得浑身发抖,娇滴滴地应道:“哎!建安哥,我这就去拿户口本!” 转过头,柳宝琴看向面无表情的苏桂芳,眼底尽是小人得志的快意与讥诮:“哎哟,苏同志,真是不好意思了。以后啊,你那间大砖房可就由我替你住了。建安哥的工资,以后也归我管。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要是实在没处去,今晚来家门口磕个头,我也许能发发善心,在柴房里给你铺两张报纸凑合一宿!” 陆盼盼也跟着拍手大笑:“好耶!表姑成新妈妈喽!坏妈妈扫地出门喽!” 陆建安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苏桂芳,像在看一只丧家之犬,只等着看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 然而,苏桂芳只是将离婚证折好收进暗袋,淡淡地看着眼前的跳梁小丑。 “柳宝琴,别高兴得太早。人要是太贪,是要遭雷劈的。” “你嘴硬什么啊!”陆建安怒斥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我告诉你苏桂芳,离了我陆建安,全县城没有一个正经男人会多看你一眼!你这辈子就注定孤苦伶仃、暴尸荒野!” “谁说没人要她?!” 一道如同洪钟般的低沉嗓音,猛地在民政局大厅外炸响。 脚步声沉稳有力,踏得水磨石地面发出笃笃的回响。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大厅门口,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五以上的魁梧身影大步迈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但挺拔笔直的陆军将校呢大衣,肩宽腰窄,双腿修长笔直。他生着一张如刀削斧凿般的硬朗面孔,高鼻深目,剑眉斜飞入鬓,额角处一道极浅的战伤疤痕不仅无损他的英俊,反而凭空添了几分嗜血悍勇的野性。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瞬间让大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半截。 “严……严队长?!” 办事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在县城里,谁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老山前线立过一等战功转业回来的硬茬子,县运输队一把手副队长,主管全县统配物资调度,连公社书记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递一根大中华! 陆建安身子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感到一股莫名的胆寒。 在严振东那如苍鹰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陆建安那副自诩清高的文人体面,瞬间被碾成了卑微的烂泥。 严振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陆建安和柳宝琴。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大步径直走到了苏桂芳面前。 原本冷冽如冰的目光,在触及苏桂芳那张平静而坚韧的面容时,竟奇迹般地放缓了下来。 他伸手从军大衣内衬里掏出一份盖着县武装部鲜红公章的结婚介绍信、退役军官证,以及一张厚实的红纸聘书。 “苏桂芳同志,介绍信我开好了,组织上批了。” 严振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诚挚:“三转一响,外加八百块现汇彩礼,我严振东全副身家就在这儿。” “只要你点个头,今天这民政局的大门,我陪你再进一次。”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办事员手里的印泥差点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而刚刚还趾高气扬的陆建安和柳宝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当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严……严副队长?!”陆建安失声尖叫,声音破音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你疯了吧?!你是什么身份,她是刚被我扫地出门的黄脸婆!一个初中文凭的二手货,你凭什么娶她?!” 严振东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寒铁般的黑眸冷冷刺向陆建安。 他上前一步,庞大的阴影瞬间将陆建安整个人笼罩在内,压得陆建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不是什么二手货。” 严振东字字如惊雷滚落,震得满厅嗡嗡作响: “她是我严振东明媒正娶的媳妇。” “你陆建安有眼无珠,把明珠当死鱼眼弃之如敝履;那我严振东,就以十倍身家、三媒六聘迎她过门!” “你再敢从嘴里喷出一个脏字,老子现在就卸了你的下巴!” 陆建安被这滔天的凶煞之气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捂着嘴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浑身抖若筛糠。 一旁的柳宝琴更是面无血色,死死咬着嘴唇,眼底那抹得意被无尽的震惊与嫉恨彻底撕碎。 苏桂芳看着眼前这个如山岳般可靠挺拔的硬汉,嘴角缓缓绽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真切笑容。 她没有推辞,更没有退缩。 “好。” 苏桂芳将自己的户口簿再次推向窗口,声音响亮而平静: “同志,盖章吧。” “我跟严副队长,结婚!” ### 第六章:截断吸血链,直奔羊城大商海 红底烫金的结婚证刚盖上钢印,民政局办事员那张原本冷淡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双手捧着递到严振东面前。 “严副队长,恭喜恭喜!改天去运输队喝您的喜酒啊!” “少不了你的喜糖。” 严振东伸手接过来,指腹粗糙有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薄的红纸折好,贴身收进厚实的军大衣内袋里。转过身时,他那如刀刻般的侧脸在斜阳下泛着冷峻的硬度,冷冷扫了眼瘫坐在长椅上、面无人色的陆建安与柳宝琴。 那两人被严振东浑身散发的戾气压得大气不敢喘,柳宝琴手里的确良手帕快被她绞成了碎布条,指甲深陷在掌心里,咬碎了后槽牙。 陆建安更是死死攥着胸前的金笔,嘴唇青紫,满脑子都是那句“十倍身家、三媒六聘”。 他算计了整整三年,自以为把苏桂芳吃得死死的,却做梦也没料到,这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一眨眼竟然成了县城里最有权势的军转干部的正头夫人! “走吧,桂芳。” 严振东没有再看那两个小丑一眼,回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苏桂芳手里沉重的行囊,甚至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虚虚护在她的后腰处,替她挡住了深秋寒凉的风。 苏桂芳收好自己的证件,神色自若地跟着他迈步走下民政局的青石阶梯。 门外的大马路边上,停着一辆崭新的军绿色解放牌大卡车,旁边还斜倚着一辆擦得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永久牌,全链盒,车把上挂着两个红色的小铜铃,阳光一照,耀眼夺目。 “先上车,外头风硬。”严振东拉开高大的副驾驶车门,动作利落沉稳。 苏桂芳站在车轮旁,仰头看着这个如山峦般坚毅的男人。 “严副队长,刚才在里头,多谢你替我解围。”苏桂芳开门见山,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寻常妇女的娇怯,“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苏桂芳活了半辈子,刚从火坑里爬出来,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赚钱。我不想靠男人过日子,更不想拿你当挡箭牌。你今天为了我得罪了农机站的人,要是后悔,这红纸咱们明天一早还能去换成绿的。” 严振东闻言,眼底不仅没有恼意,反而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苏桂芳同志,我严振东十七岁上战场,子弹从胸口擦过去都没打过退堂鼓。老子看准的人,这辈子就没有换的道理。” 他拉开车门的手稳如磐石,语气不容置疑:“我娶你,不是看你可怜,更不是一时冲动。当年你在夜校替棉纺厂那帮大姐补课,握着不识字大姐的手一笔一划写名字的时候,我就在后窗外头看着。你是个有骨气、有能耐的硬性子,我严振东这辈子就服这种人。你爱做生意,我手里有车、有路子、有全省通行证,我给你保驾护航;你想分得清清楚楚,我的津贴存折现在就能上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给你当垫脚的砖,绝不拖你后腿。” 这一番话没有半句花哨的甜言蜜语,却字字砸在苏桂芳的心坎上。 前世陆建安成天把“大义道德”挂在嘴边,骨子里却是个吸女人血的软骨头;而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却把尊重与退路捧到了她面前。 “好。”苏桂芳眼底浮现出一抹坚毅的亮光,“既是盟友,也是夫妻。严振东,往后咱们往前奔,绝不回头。” …… 办完手续,苏桂芳没有急着跟严振东回运输队的大院,而是转头去了街道办事处和红旗小学。 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陆建安和柳宝琴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若是留下半点把柄,往后这两人必定会拿女儿陆盼盼当枪使,天天跑来寻死觅活要抚养费。 街道办的值班室里,苏桂芳当着街道干事和治保主任的面,白纸黑字立下了抚育协议。 “陆盼盼暂时跟随父亲陆建安生活。苏桂芳每月出十块钱抚育费,外加十五斤统排粮票,按月由街道办事处转交,凭收条取款。除公事交接外,男方及其亲属不得以此为由骚扰女方生活及经营场所,否则取消当月抚育费,并追究治安责任。” 办事员按上公章的一刻,吸血的链条被生生截断。 从学校接出陆盼盼时,这丫头依然昂着下巴,嘴里含着柳宝琴给买的硬水果糖,恶狠狠地瞪着苏桂芳:“你别以为找了个开大车的就了不起!我爸是技术干部,表姑说了,下个月就带我去省城买带花边的连衣裙!你一个月才给十块钱,抠死你算了!我以后只认表姑当妈,你别想我去看你一眼!” 看着那张尚显稚嫩却写满刻薄与贪婪的脸庞,苏桂芳心如止水,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记好你今天说的话。” 苏桂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从今天起,别叫我妈。我给你的钱是尽国家法律的责任,不是欠你的。往后你吃糠咽菜也好,荣华富贵也罢,路是你自己挑的,走断了腿也别回头找我哭。”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一个背影都没留给那个愣在原地的白眼狼。 断舍离,断得干干净净。 …… 回到南街仓库,严振东早已让车队的两个机修小伙子把苏桂芳的家当妥妥当当地卸进了库房。 黑白电视机裹着被褥码得整整齐齐,蝴蝶牌缝纫机擦拭得一尘不染,两扇沉重的红松木门板斜靠在墙角,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 苏桂芳在里间的土炕上坐下,拉上窗帘,从内袄深处掏出了所有的家当。 卖工位的八百块,卖三居室平房的一千六百块,连同拆解旧铁器废品杂物换来的六十块零钱。 整整两千四百六十块! 在这个万元户凤毛麟角的年代,两千四百块现金堆在炕头上,厚厚的三大捆绿油油的大团结,泛着新印油墨的香味,足以让人心跳骤停。 这是她翻身的全部本钱! 苏桂芳拿出针线包,连夜找了件贴身穿的粗布背心,将两千块整钱分成四份,严严实实地缝进前后心口的内衬暗袋里,只留下四百六十块零散的十元和五元面额,装在随身的一个黑布斜挎包中。 屋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严振东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卧着四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地飘着小磨香油的清香,旁边还放着一张盖了红印章的特殊硬纸板。 “吃点东西。” 严振东将大碗放在木桌上,又把那张硬纸板推到苏桂芳面前:“明天下午四点,开往羊城的直达绿皮快车。这是我从铁路局战友那儿弄来的硬卧票。还有这张,是全省货运物资准运联络单。到了羊城,凭这张单子,能进高第街和十三行的大宗仓储区,没人敢把你当盲流抓。” 苏桂芳瞳孔微缩。 八二年的绿皮车,一票难求,去南方的车票更是能炒出天价;至于货运准运证明,在这个统购统销尚未完全打破的关口,更是走私与合法倒货之间的保命符!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雷厉风行、心细如发。 “严振东,多谢。”苏桂芳抓起筷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低头大口吃起了面条。 前世她嚼了一辈子的干菜糠咽菜,所有的肉蛋全进了陆建安和表妹的肚子;这辈子,热汤热面下肚,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胃里直蹿天灵盖。 “快吃吧,吃完睡个踏实觉。” 严振东立在炕沿旁,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挡风的墙:“明天一早,我开大卡车送你去火车站。”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县城火车站。 汽笛长鸣,白色的煤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 候车室里人挤人,扛着大包小包棉被的返乡盲流、带着安全帽的煤矿工人、以及眼神滴溜溜乱转的倒爷挤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旱烟、馊汗味和烤红薯的甜香。 严振东一身笔挺的军大衣,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旅行袋,护着苏桂芳一路挤过检票口。 “路上注意安全,贴身的钱千万别露白。” 在绿皮车狭窄的铁门前,严振东低头凝视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沉甸甸、带着皮套的军用多功能折叠刀,塞进苏桂芳的外兜里:“南边现在乱得很,十三行附近三教九流都有。有人敢打主意,照着大腿扎,出了事老子替你兜着。” 苏桂芳摸着那冰凉锋利的刀柄,嘴角扬起一个灿烂而果决的笑容。 “放心吧,我这条命值钱得很,谁也拿不走!” 汽笛撕裂长空,列车缓缓晃动起来。 苏桂芳踩上踏板,挤进车厢,透过满是油污的双层玻璃窗向外挥了挥手。 严振东立在青砖站台上,像一杆标枪般挺立,目送着钢铁巨兽轰鸣着碾过铁轨,一路向南飞驰而去。 车厢里拥挤不堪,过道上塞满了铺盖卷和编织袋,甚至连座位底下都趴着睡觉的汉子。 苏桂芳凭着硬卧票找到了自己的中铺,放下行李,把帆布包死死抱在胸前。 听着铁轨“哐当、哐当”富有节奏的撞击声,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枯黄树木与北方灰蒙蒙的农田,苏桂芳胸口的气血在一阵阵翻涌。 三天两夜的漫长颠簸。 穿过淮河,越过长江,窗外的景色渐渐褪去了萧瑟的灰白,换上了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碧绿。 当湿热咸腥的南国海风顺着车窗缝隙猛地灌进车厢时,广播里响起了带着浓重广式口音的报站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羊城站,到了!” 苏桂芳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 羊城,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无数神话诞生的地方! 她背好行囊,大步迈下车梯。 刚一踏出车站大门,眼前那片汹涌的人潮、满街穿梭的彩色喇叭裤、高音喇叭里震耳欲聋的港台流行歌曲,以及满街挂着“高第街工业品市场”的招牌,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苏桂芳捏紧了兜里锋利的短刀,瞳孔深处倒映着南方耀眼的艳阳。 金山银海,就在眼前! ### 第七章:火眼金睛,扫空第一批紧俏洋货 一九八二年的羊城,空气里永远翻涌着一股潮湿温热的咸腥气,混杂着白切鸡的熟香、摩托车尾气,以及新出炉塑料薄膜刺鼻的化学味。 苏桂芳顺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广场。 触目所及,是北方县城难以想象的喧腾与浮躁——穿着花格子衬衫、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踩着高底皮鞋呼啸而过;四处是用竹竿支起的遮阳棚,双卡录音机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甜蜜蜜》;满大街推着两轮平板车的搬运工,嘴里高喊着“借光、借光”,车上堆成小山般的大编织袋,全是刚从口岸拉过来的成衣和塑料百货。 苏桂芳把军用折叠刀顶在掌心,单肩紧紧勒着沉甸甸的斜挎包,顺着大路直奔高第街。 高第街是羊城最早开放的工业品小商品集贸市场,不足千米长的一条石板街道,密密麻麻挤了数百个摊位。 竹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的确良衬衫、紧绷滚圆的健美裤、还有在北方千金难求的尼龙丝袜。操着潮汕话、白话的摊主们嘴里叼着过滤嘴红双喜,手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吼声震天: “靓女,睇一睇啊!纯正港岛版型,正宗的确良,假一赔十啦!” “两块六一件,拿一百件包打包,发北方赚大钱啊!” 苏桂芳没有盲目扎进人堆。 前世她在棉纺三厂干了整整八年的挡车工,什么样的棉纱、经纬密度、染色牢度,她只要用手轻轻一捻,甚至拿鼻子一闻,就能辨出个八九不离十。 她沿着狭窄潮湿的石板路慢慢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摊档。 很快,她在一处门面极大的摊档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档口挂着好几面镜子,招牌上用红漆写着“潮发成衣行”,门口堆着几十包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蛇皮袋,围了几个北方口音的倒爷,正争得面红耳赤。 “老板,你这批衬衣两块五真不行?两块三我就全包了!”一个操着山东腔的汉子喊道。 那穿着黑香云纱对襟衫的潮汕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哎呀老板,大家都是跑江湖的,两块五已经是跳楼价啦!你回北方翻手卖五块,赚到笑啦!” 苏桂芳走上前,状若随意地伸手摸向挂在最外侧的一件粉色花边女式衬衫。 手感滑溜,乍一摸挺括轻薄,像是高级料子。但苏桂芳指尖在衣领暗缝处轻轻一抠,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随后,她又拉开袖口的走线看了一眼。 “妹子,买一件穿穿啦?便宜给你,三块钱拿走!”金牙老板见苏桂芳虽然衣着朴素,但气质沉稳,便随口招揽。 苏桂芳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开口:“老板,这料子里头混了三成的再生化纤,压根不是六五三五的正规的确良。领口是用米浆硬浆出来的,下水洗两次就得打卷开裂。袖口跑线连个回针都没有,穿两天袖窝就得撕裂。这批货,是边角料拼凑的小作坊残次品吧?” 此话一出,那几个正准备掏钱的北方倒爷瞬间愣住了,手里的钱唰地缩了回去。 金牙老板脸色陡然一变,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凶光,狠狠把烟头掐在地上:“喂!靓女,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你知不知这是谁的地盘,跑来砸老子的招牌?!” 话音未落,苏桂芳神色未变,反而大大方方从内兜里掏出严振东替她开具的那张“全省跨区域物资调拨准运联络单”,连同盖着鲜红公章的铁路仓储提货证,在金牙老板面前一晃。 上面盖着的不仅有铁路局的大印,更有广州军区物资运转联络处的核准公章。 金牙老板是个老江湖,眼珠子往那大红公章上一瞟,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能拿到这种跨军区联络单的人,绝不是寻常的小鱼小虾,背后搞不好通着大军区的车队! 他脸上的凶狠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换上一副堆满褶子的谄笑:“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妹子……不,老板娘,您是行家,真正的行家里手!里面请,快里面请喝茶!” 金牙老板亲自掀开门帘,把苏桂芳让进了内进的雅间,奉上一杯滚烫的铁观音。 “鄙人姓林,叫林阿潮。”金牙老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老板娘,外头那些确实是走散客的跑量货。您既然手握通关大印,又是个识货的顶尖师傅,老林我就不跟您玩虚的。您要什么货,我仓库里有真正从蛇口正规大厂出来的头路正品!” 苏桂芳抿了一口苦涩微甘的茶汤,放下瓷杯,神色自若:“我要三样东西。” “第一,正规国营大厂出的纯色的确良长袖男式衬衫,白色的、天蓝色的,要求六五三五标准配比,领口带硬质树脂衬,双线封边,做工必须过硬;” “第二,带弹力的尼龙丝袜,黑白肉三色,高弹不勾丝,每双都要带独立塑料袋包装;” “第三,女式收腰小碎花衬衫,外加藏青色涤卡喇叭裤。版型要正,裤脚要能盖住皮鞋面!” 林老板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的敬佩之色越来越浓。 这三样东西,正是当下北方市场上最紧俏、也是供销社常年脱销的“三大件”!普通倒爷只认便宜,拉回去一堆破烂砸在手里,而这位女老板,要的全是能直接卖出高价的精细硬货! “有!全都有!”林老板一拍大腿,“老林我仓库就在十三行后街,两万件现货!但是老板娘,这正品的价格可不便宜……” “价格你开,但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苏桂芳盯着他的眼睛,“男式衬衫三块二,尼龙袜一毛三一双,小碎花衬衫四块,涤卡喇叭裤四块五。行,我就在你这儿拿两千块钱的货;不行,我出门转去十三行国营外贸仓,凭我的单子,一样能拿到这个底价。” 林老板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小小的内室里回响。 这个价格几乎咬着他的批发成本线,利润极薄。但两千块的现金大宗采购,在这个年月绝对能让他吃个大饱,而且还能结识一个有军方运输背景的大客户! “成交!”林老板咬咬牙,“但是得现汇结清,老林我负责雇挑夫,直接给您送到铁路大仓!” “一言为定!” 苏桂芳办事雷厉风行,当即跟着林老板去仓库验货。 在阴凉宽敞的大库房里,苏桂芳亲自动手,每抽检十件衣服就仔细查验缝线、纽扣与面料手感,剔除了一切起球、歪领的次品,挑得林阿潮肉疼不已,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终清点出库: 男式挺括衬衫两百五十件,共八百元; 带花边小碎花女衬衫一百五十件,共六百元; 涤卡高腰喇叭裤一百条,共四百五十元; 高弹力尼龙丝袜一千二百双,共一百五十六元! 加上打包与短途挑夫运费,总计两千零二十块钱! 苏桂芳关起门,解开内袄的暗扣,从贴身的内衬里掏出两叠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大团结,如数点给林老板。 看着厚厚两叠泛着油墨香的百元大钞,林阿潮两只眼睛直冒绿光,一边清点一边挑起大拇指:“老板娘,干脆!往后您来羊城,只要报老林我的名字,要多少货我给你留多少!” 四个小时后。 五个用双层厚麻袋紧紧打包、用粗麻绳扎得如同铁桶般结实的大货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羊城火车站货运二号仓内。 苏桂芳出示了严振东开具的准运联络单,铁路货运处不仅没有刁难,反而格外客气地替她安排了特快绿皮列车的专属货运车厢挂钩,直达北方县城枢纽站,三天之内到货! 办妥了所有托运手续,拿着带有红印章的绿色货运提单,苏桂芳走出货运处的大铁门。 南国的夕阳如融化的黄金般洒在珠江水面上,映得天边一片璀璨。 她摸了摸兜里还剩下的四百多块现金,只觉得满身的骨头虽然酸软得发疼,心口却像烧着一团烈火。 这些货只要拉回北方,转手就能翻上两倍甚至三倍! 陆建安,柳宝琴。 你们以为我离了你们会饿死街头,却不知道,一个属于我的时代,已经被我一脚踏破了门槛! 苏桂芳买了一张当晚返程的硬座车票。 当她踏上北归的列车时,那五个装满财富的大包,已经稳稳挂在列车前段的封闭货厢里,随着车轮的轰鸣,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 第八章:集市开张,一天抵得上半年工资 一九八二年的北方初冬,寒气比往年都要来得猛烈些。 清晨五点半,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县城南街的红旗集贸市场里便已是人头攒动。 自打入冬以来,市场里大多数摊档卖的不是土豆、大白菜,就是灰扑扑的自织粗布与胶底球鞋。 而在靠近市场东大门最显眼的拐角处,一个占了三米宽的长条摊位前,此刻却支起了一顶军绿色的防风帆布棚。 严振东天不亮就开着县运输队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把五个沉甸甸的大麻袋从铁路货运站直接拉到了集市。 高大魁梧的汉子脱了军大衣,只穿着一件草绿色的薄毛衣,双手撑着两根两米多高的粗白桦木杆子,动作利落地在两侧砸下铁地锚,三下五除二便在棚顶拉起了一道足有十米长的粗麻绳。 苏桂芳站在摊位后,头上裹着一条崭新的红格子羊毛围巾,脸色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从大麻袋里捧出一叠叠用塑料薄膜单独包裹的衣裳,抖开、挂上铁丝衣架。 刹那间,整条灰暗逼仄的街道仿佛被一道耀眼的闪光撕裂开来! 正中央挂着的,是版型挺拔的白色的确良长袖男衬衫,领口镶着硬质树脂衬,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雪白挺括的丝光;两侧则是掐腰的小碎花女式衬衫,领口滚着精致的小荷叶边;最底下垂挂着的,是两条深蓝色的涤卡高腰喇叭裤,修长流畅的裤管微微张开,带着南方沿海特有的摩登与洋气。 而摊位前铺着的红白相间塑料布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双透明塑料袋封装的高弹尼龙丝袜,黑、白、肉三色分明,在晨风中透着诱人的光泽。 严振东甚至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台手提双卡收录机,往旁边的木箱上一搁,“咔哒”一声按下了播放键。 邓丽君甜美轻柔的歌声伴随着清脆的电子乐曲,瞬间顺着大喇叭飘荡在整个集市上空。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这在当时堪称“靡靡之音”的港台旋律,配合着那一排排如彩虹般明艳的时髦衣物,瞬间化作一块巨大的磁铁,将半个集贸市场的目光全勾了过来! “哎哟!快瞧瞧!那挂的是啥衣服啊?!” “是的确良!天呐,还有带小花边的呢!比百货大楼玻璃柜台里的还好看!” “这裤子咋长得这么怪,底下那么大口子?可真洋气啊,跟电影画报上的明星穿的一模一样!”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苏桂芳的摊位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挤着看稀奇的年轻姑娘、纺织女工和小媳妇,连不少推着自行车的厂矿小伙子都忍不住停下脚伸长了脖子。 苏桂芳清了清嗓子,没有半点北方妇女当街叫卖的扭捏。 她拿起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当着众人的面,双手抓住衣襟猛地一拽,又用力揉搓了两把,随后轻轻一抖——那衬衫顺滑如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各位街坊邻里、大姐妹子,都瞧仔细了!” 苏桂芳声音清亮脆生,中气十足:“广州高第街正规大厂出来的头路正品的确良!纯正六五三五涤棉配比,免烫、耐穿、下水不缩水!男款大翻领,女款带碎花荷叶边!百货大楼有票还得卖八块五,我这儿不要布票,一件只要五块五毛钱!” “还有这涤卡喇叭裤,正宗广州裁缝师傅掌刀,高腰收腹,穿上能显腿长三寸!一条只要七块钱!” “高弹力尼龙丝袜,高弹不勾丝,供销社卖七毛一双,我这儿两毛五一双,一块钱买四双!” “五块五?!真的不要布票?!”一个穿着深蓝棉袄、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年轻纺织女工失声惊呼,眼睛死死粘在那件带花边的粉色衬衫上。 “不要票!现钱结清!”苏桂芳爽快地回应,“姑娘,你长得白净,穿这件粉碎花的,去厂里上班,全车间的人都得看你!” 那女工被夸得脸色通红,咬了咬牙,直接从棉袄最里层的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大钞和一张五毛纸币:“给我来一件!我要这件粉的!” “好嘞!妹子拿好,祝你天天开开心心!”苏桂芳双手递过去,顺道奉上一句吉利话。 这第一单开张,宛如往滚沸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碗凉水,瞬间炸开了锅! “给我来一件白色的!给我男人买!” “我要那条喇叭裤!深蓝色的,三十一码的有没有?!” “我要丝袜!给我来一块钱的,黑的肉的各两双!” 人群顿时疯了一般往前挤,一双双握着毛票和大团结的手伸得老长,几乎要将木架子给推翻。 严振东眉头一竖,像尊铁塔般往前跨了半步,军转干部的煞气微微一放,沉声喝道:“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挤取消购买资格!” 这一声如炸雷般的低吼瞬间镇住了全场,蜂拥的人群下意识地规规矩矩排成了两道长龙。 苏桂芳手上动作快如闪电。 裁缝出身的她对尺码了如指掌,打眼一看顾客的身段,顺手一摸就能精准递出合适的尺码。严振东则在一旁负责收钱、找零,大手利落地在木盒里分门别类码放着大团结与毛票。 “白色男衬衫一件,收您五块五,找零四块五!” “喇叭裤一条,尼龙袜两双,一共七块五!” “妹子,慢走啊!” 热火朝天的买卖一直从早上六点持续到了中午十二点。 苏桂芳甚至连一口热水都顾不上喝,嗓子喊得沙哑,但浑身上下却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那种靠自己的眼光和双手大把大把收钱的快感,是她前世在昏暗的车间里熬干血汗也从未体会过的畅快! 等到日头偏西、集市散场时,挂在绳子上的两百五十件白衬衫只剩下三件略有瑕疵的样品,一百五十件碎花女衬衫被抢购一空,一百条喇叭裤更是一条不剩,就连那一千两百双尼龙袜,也被几个小倒爷整包整包地端走,最后只剩下一地撕碎的塑料薄膜包装袋。 严振东把帆布棚收好,铁架子拆卸利落地扔上卡车斗。 随后,他拉开车门,将苏桂芳扶上副驾驶,随手将那个装得鼓鼓囊囊、沉得坠手的黑色人造革提包塞进了她的怀里。 “回仓库,数钱。”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 南街仓库的里屋。 炉火烧得正旺,铝壶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苏桂芳坐在热炕头上,拉严了窗帘,将提包倒扣在木炕桌上。 哗啦啦——! 五颜六色的纸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炕桌上堆成了一座令人眼晕的小山! 有绿色的十元大团结、有酱色的五元炼钢工人、有蓝色的两元车床工,更多的则是五角、两角、一角的毛票,甚至还有一大堆黄澄澄的硬分币! 苏桂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伸手开始清点。 严振东坐在对面,大手熟练地将同样面值的纸币码齐、抹平折角,十张一沓,用橡皮筋扎好。 屋里只剩下纸币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窗外呼啸的北风。 半个小时后,账目彻底核算完毕。 总销售额:两千四百八十块钱! 扣除掉羊城拿货的两千零二十块本钱,以及严振东帮忙垫付的特快列车车皮托运费六十块。 短短一个上午。 净利润:整整四百块钱! 四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只能拿三十六块钱工资的年代,苏桂芳一上午赚来的纯利润,顶得上一个纺织女工不吃不喝干上一整年! “四百块……” 苏桂芳摩挲着那厚厚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眼眶莫名泛起了一层薄雾。 前世,为了区区八十块钱修房款,为了女儿那双破了洞的球鞋,她给陆建安下过跪,受尽了柳宝琴的冷嘲热讽,最后被逼得卖血卖命。 而现在,四百块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就攥在她自己的手心里! 谁说女人离了男人就活不成?! 严振东看着她微红的眼角,伸手将一杯晾得温热的红糖水推到她面前,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坚不可摧的力量:“这才哪儿到哪儿。这批货试了水,说明县城乃至周边公社的年轻人都快憋疯了,缺的就是时髦好料子。下次,我让车队直接挂一个大吨位车皮,去羊城拉一万块钱的硬货回来。” 苏桂芳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热水,眼神里的软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光芒。 “振东,这四百块,你拿一半。”苏桂芳抽出一沓钱推过去,“车皮和摊位全是你跑下来的,没有你,我这买卖办不成。” 严振东眉头一皱,大手直接把钱推了回来,脸色微沉:“苏桂芳同志,你这是骂我呢?老子是个吃公家饷的转业军人,自己的津贴花不完。老子帮自己的合法媳妇,收哪门子抽成?把钱收好,缝进暗兜里,这是你往后开大店的家底。” 苏桂芳看着男人那张线条硬朗、满是刚正之气的脸庞,心底那处冰封多年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温热的缝隙。 “好。”她重重点头,“那算我借你的,等我开了全县最大的成衣店,分你一半干股!” 正说着,仓库紧闭的大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拍门声,伴随着一阵尖酸刻薄的叫骂: “苏桂芳!你给我开门!你个丧尽天良的黑心烂肺!你吃香的喝辣的,你亲闺女快被饿死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不拿出一百块钱抚恤费,我就去县委告你投机倒把、倒买倒卖!” 那熟悉而恶毒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正是气急败坏的柳宝琴! ### 第九章:贫贱百事哀,土坯房里恶人互咬 北风裹挟着冰冷的煤灰,顺着门缝拼命往屋里灌。 屋门外,柳宝琴那尖利刺耳的叫骂声越来越响,铁门被她砸得“哐哐”震颤,伴随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 “姓苏的!你少在里头装聋作哑!你仗着严振东手里有公车,从南边偷运洋货倒买倒卖,你这是搞资本主义复辟!建安带着孩子在家里啃发霉的棒子面,你倒穿红戴绿吃得嘴上流油!今天你不把建安的工资钱吐出来,我立刻去县革委会和纪检委告发你们投机倒把,让严振东也脱了那身军皮!” 里屋炕头上,苏桂芳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紧不慢地将厚厚一沓大团结用布条捆扎结实,塞进炕洞深处的暗格里。 严振东那张原本柔和的刚毅面孔,瞬间沉了下来,黑眸中泛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站起身,将皮带往腰间狠狠一勒,抓起挂在门后的防暴手电筒就要往外走。 “振东,等等。”苏桂芳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清冷而从容,“对付这种疯狗,用不着你这个副队长出面。她嘴里不干不净想拖你下水,你一动手,反倒给了她在大院里撒泼打滚的把柄。这笔账,我来算。” 说着,苏桂芳穿上棉袄,整理了一下领口,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大门口走去。 此时的家属区小巷里,早就围满了闻声而来看热闹的街坊邻里。 柳宝琴站在大铁门前,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身上那件原本光鲜的水绿色的确良罩衫,此刻沾满了黑灰与菜汤污渍,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一边,原本抹着雪花膏的白净脸庞蜡黄干瘪,颧骨高高凸起,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只凸起的金鱼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在她的身后,不到十平米的阴暗小破院里,一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风里——那是当初苏桂芳把大平房卖给供销社孙主任后,陆建安被连夜赶出来,迫不得已花五块钱在巷子最深处租下的破杂物间! 那屋子年久失修,半边土墙都裂了缝,房顶上铺着发黑的烂稻草,连个正经的烟囱都没有。 这几天陆建安为了生火取暖,捡了些湿漉漉的烂木头塞进破铁炉子里,弄得满院子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 “嘎吱——” 厚重的大铁门被苏桂芳从里面一把推开。 柳宝琴高举的手砸了个空,差点一头栽进雪地里。她猛地刹住脚,恶狠狠地瞪着苏桂芳,当看到苏桂芳身上那件崭新的红呢子大衣、脚上油光水滑的黑色棉皮鞋时,胸腔里的嫉妒之火瞬间将理智烧成了灰烬! “苏桂芳!你果然在这里藏着!” 柳宝琴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扑上前半步,指着苏桂芳的鼻子厉声尖叫:“你在集贸市场赚了多少?四百块!整整四百块啊!那都是全县人民的血汗钱!你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凭什么穿这么好?你当年嫁给建安,花的全是建安的津贴,你把建安的钱全偷走了,连门板锅台都给拆了!现在建安发不出工资,连一斤苞谷面都买不起,盼盼饿得直哭,你这个当妈的良心被狗吃了?!” 围观的邻居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明就里的年轻媳妇也忍不住窃窃私语,拿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苏桂芳。 苏桂芳冷眼瞧着她这出拙劣的大戏,双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柳宝琴,你嘴里喷完了粪没有?” 苏桂芳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寒冰落水,清晰地传遍全场:“第一,我的成衣摊位,是在县工商局个体管理处正规备案、交过管理费的合规经营!国家宪法白纸黑字鼓励发展个体工商业,严振东出的是公差,拿的是铁路局批复的准运单!投机倒把?你懂什么是政策吗?你那张嘴要是再敢往国家干部头上扣屎盆子,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报你诬告陷害!” “第二,你说陆建安没钱买苞谷面?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苏桂芳上前一步,逼视着脸色发白的柳宝琴,眼神如刀刃般刮过她的脸:“农机站每个月发四十二块五毛钱的技术员津贴,全公社谁不知道?怎么,才刚过半个月,钱呢?上哪儿去了?” 柳宝琴被问得神情一滞,眼神慌乱地闪烁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你不敢说?那我替你说!” 苏桂芳环视了一圈四周的街坊邻居,朗声揭底:“陆建安那点死工资,半个月前刚发下来,就被你柳宝琴哄着去县百货大楼买了西洋鱼肝油、雪花膏,还扯了八尺带碎花的的确良布!剩下的二十块钱,连同他在农机站预支的三月工钱,全被你借口给你亲闺女婷婷买呢子大衣挥霍一空!” “你们住进土坯房,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买煤球,陆建安前天去学校找我大闹,说你天天嫌弃他窝囊没本事,一到做饭点就躺在炕上装病,指使我那个十岁的闺女去冰水里给你们洗尿布!” “柳宝琴,当初在民政局,你不是挺胸抬头说要替我享福吗?不是说陆建安是你的大英雄、大干部吗?这才过了几天啊?大平房没了,大彩电没了,天天就着咸菜咽黑窝窝头,你就受不住了?!” 轰的一声,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当陆技术员多体面呢,原来把下半年的工资都预支空了!” “活该!当初抢人家男人的时候多神气啊,以为自己进了福窝,结果是个四壁漏风的土坯房!” “可不是嘛!这女人好吃懒做出了名,以前天天吸桂芳的血,现在桂芳抽身走了,没人给她当牛做马,她现原形了吧!” 一句句嘲弄像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宝琴的脸上。 她气得浑身哆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彻底撕破了平日里楚楚可怜的伪装,尖叫着扬起巴掌朝苏桂芳的脸上抓来:“我撕烂你这个贱人的嘴!你毁了我的日子,我跟你拼了!” 然而,她的手掌还未触及苏桂芳的衣角,半空中猛地探出一只粗壮如铁钳般的大手! 咔嚓! 严振东面沉如水地跨步而出,五指如钢索般死死扣住了柳宝琴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扭! “啊——!疼!断了断了!” 柳宝琴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被拧得顺势跪倒在泥地上,疼得冷汗直冒,涕泪横流。 严振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酷得像在看战场上待宰的俘虏,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动半分:“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我媳妇?柳宝琴,老子不打女人,但你要是再敢上门犬吠半声,我就让县保卫处把你在乡下偷藏黑布票的事给翻出来,送你去劳改农场砸半年石头!” 一听到“黑布票”三个字,柳宝琴吓得浑身猛烈地一抽搐,眼底的凶光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惊恐。 那是她前夫死后留下的私账,严振东这个活阎王怎么会知道?! “滚!” 严振东大手一甩,像扔死狗一样将柳宝琴甩出三米远,重重跌在巷子中间的雪泥洼里。 就在这时,巷子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穿着邋遢中山装的男人,正是胡子拉碴、满身烟火气的陆建安。 陆建安看着满地的狼藉,再看看众目睽睽之下受辱的柳宝琴,只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彻底踩碎在烂泥里。 然而,他看向苏桂芳那身明艳体面的红大衣、以及她身旁威风凛凛的严振东时,心底除了屈辱,竟涌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慌与悔意。 “宝琴!你……你又跑来丢什么人啊!” 陆建安冲上去,不仅没有去扶柳宝琴,反而气急败坏地当众扬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震惊了所有人。 陆建安红着眼睛怒吼:“我让你在家里熬粥,你跑出来闹腾什么?!嫌我还不够丢人是不是?!我陆建安八辈子的脸全被你这个丧门星丢光了!” 柳宝琴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人,突然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十指疯狂地朝陆建安的脸上抓去! “陆建安!你个没良心的狗杂碎!你敢打我?!” 柳宝琴披头散发地尖叫着,指甲在陆建安脸上挠出三道长长的血痕:“你冲我撒什么气?!有本事你去找苏桂芳要钱啊!你个窝囊废!一个月挣四十块钱连肉都买不起,连自己前妻开个地摊都比你强一百倍!你就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这个穷鬼!” “泼妇!你个贪得无厌的毒妇!”陆建安被打得连连后退,眼镜都被抓飞在地,也红着眼跟柳宝琴扭打在一起。 两人在满是煤灰雪泥的过道里滚作一团,互相撕扯着头发、抓挠着脸皮,嘴里吐出这世上最恶毒肮脏的诅咒。 曾经自诩“大义凛然、情深义重”的才子佳人,在失去金钱供养的短短半月内,彻底沦为了全县城最可笑的跳梁小丑。 围观的群众指指点点,啐唾沫的、起哄的大笑声响彻长街。 苏桂芳站在高高的门槛上,冷眼看着泥潭里狗咬狗的二人,心头最后一丝前世残留的阴霾,终于在风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贫贱夫妻百事哀。 没有了她的血肉去填那无底洞,这两头贪婪的恶狼,迟早会将彼此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胆怯的哭泣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陆盼盼穿着一双被泥水浸透的旧球鞋,冻得嘴唇青紫,满头乱发地站在土坯房门口,看着在泥地里互殴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 “别打了!呜呜呜……爸,表姑,你们别打了!我好冷啊!屋里煤灭了,我好冷啊……” 小女孩抬起泪眼,冷不防撞见了门廊下宛如天仙般神采奕奕的苏桂芳。 那一瞬间,悔恨、惊恐与渴望,在陆盼盼幼小的眼底疯狂翻涌。 ### 第十章:言传身教,扭转白眼狼苗头 寒风如刀子般在青石板巷子里穿梭。 泥水坑里,陆建安与柳宝琴的互殴已经演变成了扯衣服、薅头发的泼妇烂仗。陆建安那件自命清高的中山装被撕开了大口子,前襟的英雄金笔摔在青石砖上碎成两截;柳宝琴脸上挂了彩,红肿的腮帮子上沾着黑泥,嘴里不住地喷吐着恶毒的咒骂。 街坊邻居的哄笑声、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无形的重锤,将原本高高在上的“农机站干部”彻底砸进了泥潭。 在这片令人作呕的喧嚣中,十岁的陆盼盼站在歪斜的土坯房门槛前,整个人冻得像筛糠一样颤抖。 她脚上那双单薄的旧球鞋早就破了洞,冰凉黏稠的雪泥灌了进去,脚趾头冻成了紫红色的胡萝卜。她身上的旧棉袄连个领扣都没有,露出一截干瘦蜡黄的脖颈,鼻涕挂在嘴角,原本那点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气,在现实的冰冷与残酷面前荡然无存。 就在半个月前,她还以为跟着爸爸和温柔体面的表姑,就能住大房子、穿带花边的红皮鞋,天天喝麦乳精。 可事实却是——没有了母亲任劳任怨的操持,她每天放学回来不仅要面对四壁漏风的黑屋子,还要在结了冰的水桶里替柳宝琴洗那一大堆油腻腻的碗筷。稍有不顺,柳宝琴那张温柔的脸就会变得狰狞如鬼,掐着她后背的细肉骂她是“拖油瓶的贱骨头”。 而她那个满口“阶级大义”的亲爹,除了在单位受了窝囊气回家摔盆砸碗,根本连一顿热饭都不会做! “妈……呜呜,妈……” 陆盼盼看着台阶上穿着红呢大衣、通体透着干练与体面的苏桂芳,心底那道被陆家父女扭曲了十年的防线,终于轰然坍塌。 她哭喊着,像只无家可归的瘦弱野狗,跌跌撞撞地朝苏桂芳扑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触碰到那件漂亮的红色大衣,苏桂芳身形微微一侧,从容地避开了她的扑抱。 陆盼盼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摔倒在冰冷的台阶下,茫然又惊恐地抬起头,眼泪滚滚而落:“妈!我是盼盼啊!你不要我了吗?屋里好冷,没有煤,表姑天天骂我,爸爸天天冲我发脾气……我好几天没吃饱饭了!你带我走吧,我跟你回大房子去!” 院门口看热闹的几个街坊见状,心头有些不忍,低声劝道:“桂芳啊,大人的事归大人的事,孩子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看冻成啥样了……” 严振东立在门柱旁,神色冷峻,没有插手,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苏桂芳。他知道,这个心如磐石的女人,正在做一件彻底重塑人生的事。 苏桂芳缓缓走下台阶,停在陆盼盼面前半米处。 她没有去扶地上的女孩,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心疼得掉眼泪,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张稚嫩却曾经无比凉薄的面孔。 “陆盼盼,站起来。” 苏桂芳的声音极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温情,像是在命令一个陌生人。 陆盼盼被母亲眼底那股刺骨的寒意吓得一颤,抽抽搭搭地用冻僵的小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你说屋里冷,没有煤,表姑骂你,所以你想跟我走?” 苏桂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半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你嘴里嚼着两分钱的冰棍,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个扫地出门的黄脸婆,说你一辈子只认柳宝琴当妈,让我滚得远远的。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身上冷不冷,兜里有没有买煤的钱?” 陆盼盼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唇,羞愧得抬不起头。 “在国营饭店里,你爸用家里全部的修房款点了红烧肉,你当着全公社干部和街坊的面,说我是抠门鬼,嫌弃我身上穿打补丁的工装丢了你的人,巴不得你爸赶紧休了我。” 苏桂芳字字如针,狠狠扎在小女孩的心窝上:“你骨子里流着你爸的血,贪慕虚荣、好吃懒做、把别人的血汗付出当成理所应当!只要别人给你一颗糖,你就能反过来咬断亲娘的脖子!” “我没有……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陆盼盼哭得喘不上气,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不准跪!” 苏桂芳一声厉喝,眼神如刀锋般凌厉:“我苏桂芳生的孩子,哪怕是个要饭的叫花子,也得给老子把脊梁骨挺直了!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陆盼盼被这雷霆般的呵斥震得一哆嗦,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吸着鼻子,战战兢兢地挺直了瘦弱的腰杆。 苏桂芳转过身,指了指屋檐下堆放着的那几百件还没来得及拆包的的确良衬衫、还有堆在墙角的两捆粗麻绳。 “你想跟我过,可以。” 苏桂芳冷冷地看着她:“但我这里不养吃白食的千金大小姐,更不养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不劳而获的富贵!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每一口饭,都得靠你自己的双手去挣!” “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回来,把摊位上的塑料薄膜包装袋全部折叠整齐,用抹布把衣架擦拭干净,扫地、烧火、做饭!只要有一桩偷懒耍滑,只要让我听见你嘴里再吐出一句嫌贫爱富的混账话,我立刻把你打包送回那间土坯房,让你跟你那个自命清高的爹过一辈子!” “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口饱饭,供你堂堂正正读书考大学;你做不到,现在就滚回你表姑身边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院寂静。 连远处还在撕扯的陆建安和柳宝琴都愣了一下。 陆建安顶着一脸血痕,恼羞成怒地喊道:“盼盼!别听那个疯婆子的!跟着她当个体户丢人现眼!跟爸回屋,爸下个月就当股长了,爸养你!” 然而,十岁的陆盼盼看着父亲那张满是污泥和抓痕的脸,再闻着土坯房里飘出来的刺鼻霉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那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透了父亲的虚伪与无能。 “我不回!” 陆盼盼猛地转过身,冲着陆建安大声哭喊:“你连肉都买不起!你连炉子都生不着!你根本就是个大骗子!” 吼完这一句,女孩扑通一声跑到堆满货物的门廊下,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抓起掉在地上的塑料包装袋,拼命用袖子去擦拭上面的泥水,动作笨拙却发狠,嘴里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妈!我干活!我能干活!我能把所有的衣服都叠好!你别赶我走!” 看着那一双稚嫩却在拼命干活的手,苏桂芳紧抿的唇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前世,她用无底线的溺爱和退让,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这一世,她要用最严酷的现实和汗水,把这根歪了的树苗,亲手掰直回来! “振东。”苏桂芳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守候在侧的男人。 严振东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许,点了点头,转身从屋里提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铝制大饭盒。 饭盒掀开,里面是冒着滚烫热气的大米饭,上面铺着四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猪肉排,淋着浓稠诱人的红烧肉酱汁,还卧着两个金灿灿的煎鸡蛋。 肉香瞬间弥漫在凛冽的空气中,诱得四周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们直吸口水。 “先把饭吃了。” 严振东将饭盒递到陆盼盼面前,大手揉了一把女孩乱糟糟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威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记住你娘今天说的话,人这辈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的力气和本事,谁也夺不走。” 陆盼盼捧着沉甸甸、烫手的饭盒,闻着那股前所未有的肉香,泪水啪嗒啪嗒砸在白花花的米饭上。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挑肥拣瘦,而是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咽得直翻白眼,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真正懂得了饥饿与生活滋味的人。 不远处的雪坑里,柳宝琴看着那大块大块金黄流油的猪排,饿得肚子咕噜噜乱叫,眼里的嫉恨与怨毒几乎要凝成毒汁。 而陆建安死死攥着被踩烂的半截眼镜腿,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泥地里。 他失去了体面,失去了房子,失去了金钱,如今,连那个被他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也毫不犹豫地背弃了他。 苏桂芳没有再看那对怨偶一眼,挽起严振东的胳膊,推开里屋厚重的棉门帘。 “振东,把门关上。” 苏桂芳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水:“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去县工商局,把‘桂芳成衣店’的正式门面盘下来!” ### 第十一章:眼红闹市,公检法铁腕拘留 冬至前夕,县城集贸市场的早集比平日更喧闹了几分。 南街的大拐角处,苏桂芳的摊位如今已经成了整个县城最瞩目的风向标。 严振东特意从运输队借来两盏大功率的卤素探照灯,拉着电线高高悬在防风帆布棚顶上,雪白刺眼的灯光将两丈见方的摊位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的木衣架上,新挂出了一批加厚的羊毛混纺粗花呢外套,经典的深灰和藏蓝两色,配着双排大铜扣,挺拔气派得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干部装;一侧则是紧俏的纯棉灯芯绒女裤,版型修身利落;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条手工锁边的大红提花羊毛围巾,在这冰天雪地里红得扎眼、暖得诱人。 “桂芳大姐,给我拿那条大红围巾!过两天回娘家,正愁没拿得出手的体面物件呢!” “老板娘,那件双排扣的粗花呢大衣,三十八码的还有没有?我对象在县化肥厂当保卫干事,穿这个去巡逻准神气!” 摊位前围了四五十号人,掏钱的、递布袋的、量尺寸的,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十岁的陆盼盼穿着一件改小的深蓝旧工装棉袄,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辫,小脸虽然被晨风吹得通红,但两只眼睛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灵动与干劲。 她手里拿着几叠干净的牛皮纸,手脚麻利地替顾客将买好的围巾折叠齐整、用细麻绳打上漂亮的蝴蝶结,一边递过去一边脆生生地喊道:“阿姨您拿好!小心路滑,欢迎下次再来!” 小姑娘没有了从前骄矜刻薄的大小姐做派,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举止大方得体。 苏桂芳站在一旁收钱找零,眼角余光扫过手脚勤快的女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欣慰的浅弧。 这孩子骨子里那点劣根性,终究是被生活的冷水给生生浇醒了。 然而,这份热火朝天的红火景象,落在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却化作了一把淬了剧毒的钢刀,狠狠剜着某些人的心肺。 胡同拐角的垃圾堆旁,柳宝琴瑟缩在穿堂风里,整个人冻得面皮发紫。 她头上包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头巾,身上裹着那件被扯破了领口的旧棉袄,脚下的烂棉鞋踩在黑黢黢的脏雪里,冻得脚趾几乎失去了知觉。 自打那天在大院里当众互殴之后,陆建安被农机站停发了津贴待查,家里彻底断了粮。 为了换一口窝头,陆建安逼着她把前夫留下的一对银耳环当了;昨天晚上,两人又因为抢最后半碗苞谷糁子动了手,陆建安一把将她推倒在炉灰堆里,额头上磕出了好大一个青紫的血包。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为了过上好日子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要缩在漏风的破窝棚里啃发霉的棒子面,连自己的亲骨肉婷婷都跟着挨饿受冻? 而苏桂芳这个被休弃的黄脸婆,不仅攀上了威风八面的严振东,还能在这大集上大把大把地搂钱?! 看着摊位盒子里那厚厚一叠泛着油墨香的大团结,看着苏桂芳那张光彩照人、神采奕奕的脸庞,柳宝琴眼底的嫉恨瞬间化作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我不好过,你也休想做人!” 柳宝琴狠狠咬牙,转头对蹲在墙角、同样胡子拉碴形如乞丐的陆建安啐了一口:“陆建安,你还是不是个带把的?!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亲闺女在帮那个贱人卖洋货!那摊子上一天进账几百块,里头哪一分钱没有你的心血?!你今天要是再不去把摊子砸了、把钱抢回来,我就去农机站大门口上吊,让全县城都知道你是个养不起老婆孩子的窝囊废!” 陆建安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怨毒与贪婪。 他看着那些厚实的呢子大衣,再看着那一叠叠钞票,原本那点读书人的清高早就被饥饿与寒冷磨成了粉末。 “抢!那是咱们的钱!” 陆建安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角一根用来撑窝棚的烂木棍,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跌跌撞撞地朝摊位冲了过去! 柳宝琴尖叫一声,紧随其后扑上前去,一双手直接奔着装钱的铁皮木盒抓去! “苏桂芳!你个投机倒把的黑心贼!” 柳宝琴扯着破锣嗓子在人群里炸响,疯了一样撕扯着挂在木架上的红围巾和大衣:“大家都别买!这都是走私来的黑货!严振东动用军车贪污国家财产,苏桂芳是个伤风败俗的烂货!她们卖的衣服有毒,穿了会烂皮肉!” 陆建安更是状若癫狂,抡起手里的烂木棍,狠狠朝着摆放整齐的呢子大衣架子砸了下去! “砸!全给老子砸了!我看你还怎么张狂!”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买东西的群众惊叫着四散躲避,摊位前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陆盼盼吓得小脸惨白,但想起母亲立下的规矩,她竟然咬着牙没有跑,反而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装钱的木盒前,尖声大叫:“不准砸!这是我妈正正经经做买卖挣的钱!你们滚开!” “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的贱骨头!” 陆建安眼见木盒被挡,恼羞成怒之下,手里的烂木棍竟毫不犹豫地朝着亲生女儿的脑袋狠狠抽了过去! 就在木棍带着破空之声即将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穿着黑色翻毛皮军靴的大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至! 砰——!!! 沉闷如撞钟般的巨响在集市上空炸开! 陆建安整个人像是一发被打飞的炮弹,连人带棍被凌空踹飞出三米多远,重重撞在青砖墙壁上,滑落下来,“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带着碎牙的血沫,痛苦地在雪地里蜷缩成了一只大虾米! 紧接着,一道铁塔般巍峨的身影如苍鹰落地,稳稳护在了苏桂芳和陆盼盼身前。 正是刚巡视完货运线归来的严振东! 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陆军将校大衣,额角那道疤痕在卤素灯的惨白光芒下泛着森然血光,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滔天煞气,瞬间让喧闹的集市死一般寂静! “啊——!打人啦!当兵的打死人啦!” 柳宝琴吓得魂飞魄散,却依然坐在地上蹬着腿撒泼哭嚎:“公安呢?!革委会呢?!杀人啦!投机倒把分子杀人灭口啦!” “嚎什么嚎?公检法都在这儿呢!” 伴随着一声冰冷威严的断喝,集市入口处快步走进来五名穿着深蓝色警服、腰间扎着武装带的人民警察,领头的正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张铁山,身旁还跟着两名县工商局的执法干部! 柳宝琴一见公家人来了,顿时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张所长的裤腿,声泪俱下地指控: “张所长!快把他们抓起来!苏桂芳和严振东在这儿投机倒把、倒买倒卖洋货,还公然行凶打人!严振东刚才差点把建安一脚踹死啊!你们快开枪毙了他们!” 地上的陆建安也捂着断了三根肋骨的胸口,哼哼唧唧地爬过来:“张所长……我是农机站的技术员陆建安……我可以作证!苏桂芳没有正当职业,这些衣服来源不明,她是全县最大的倒爷投机分子!” 围观的群众有些心虚地退后了几步,这个年月,“投机倒把”四个字的分量,依然能压死普通老百姓。 然而,面对陆建安和柳宝琴恶人先告状的狂吠,苏桂芳神色从容,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上一根。 她缓步走上前,从棉袄最贴身的内袋里,平平整整地掏出了一个红塑料皮的大本子,以及厚厚一叠盖满了红色公章的单据,双手递到了张所长和工商局干部的面前。 “张所长,李科长,请过目。” 苏桂芳声音清越响亮,传遍全场:“这是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发的《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登记经营范围:针织品、百货、服装零售,我是法人代表苏桂芳,执照代码〇〇一号!” “这是每一批货物从羊城国营大厂进货的正规发票、税务留存联!” “这是广州铁路局和省物资局联合签署的统配货运联络单!” “我苏桂芳按期申报纳税,合法经营,响应国家十一届三中全会搞活经济的号召,每一分钱都在阳光下挣得堂堂正正!” 工商局李科长接过那本红塑料执照,翻开看了看上面的大红钢印,又仔细核对了发票联,随即转头对着张所长严肃地点头:“张所长,执照完全合法有效,苏桂芳同志是我们县工商局重点树立的个体户守法经营模范标兵!” 这几句话,宛如九天惊雷,狠狠轰在柳宝琴和陆建安的天灵盖上! 个体工商营业执照?! 红头模范标兵?! 这怎么可能?!一个刚离了婚的泥腿子纺织女工,怎么可能拿到全县第一批个体户执照?! “不仅如此。” 苏桂芳眼神如寒冰般射向瘫软在地的二人:“张所长,这两个人多次到我的经营场所无理取闹、恶意寻衅滋事,当众造谣污蔑国家军转干部名誉,企图强抢经营所得现金,更当街持械殴打未成年儿童,砸毁我摊位价值三百二十块的进口呢子大衣三件、羊毛围巾六条!” 陆盼盼也猛地冲上前,指着地上的烂木棍大声哭喊:“警察叔叔!我爸刚才拿这根棍子要砸死我!表姑抓着钱盒子不放!好多叔叔阿姨都看见了!” “对!我们都看见了!” “这俩人一上来就砸摊子抢钱,跟土匪没两样!” “简直丧尽天良,连自己亲闺女都下死手砸!” 围观的群众再也按捺不住正义感,纷纷义愤填膺地大声作证。 张所长的脸色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一脚踹开抱住自己大腿的柳宝琴,厉声喝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破坏合法生产经营、抢劫财物、寻衅滋事!把他们铐起来!” 两名年轻民警跨步上前,反手一拧,冰冷沉重的手铐“咔嚓”两声,结结实实地锁死了柳宝琴和陆建安的手腕! “冤枉啊!张所长我是冤枉的!”柳宝琴吓得涕泪横流,尖声嚎叫。 陆建安更是面如死灰,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干部身份,彻底完蛋了! “冤不冤枉,去所里跟预审科说去!” 张所长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当场扣押行凶器械!依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寻衅滋事、当街行凶,性质极其恶劣,先押去拘留所执行行政拘留十五天!至于损坏的财产损失,由公安机关强制从陆建安单位工资及家庭财产中划扣执行!” 在全县城百姓鄙夷唾弃的目光中,陆建安和柳宝琴像两条被拖上岸的死狗,狼狈不堪地被押上了漆黑的警车,警笛呼啸着呼啸而去。 初冬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平整宽敞的南街大路上。 苏桂芳站在摊位前,深深吸了一口冷冽却甘甜的空气。 她低头摸了摸陆盼盼的头顶,又看向身旁巍峨如山、目光灼灼的严振东,嘴角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 跳梁小丑已然入狱,属于她的商业帝国,终于扫清了最后的尘埃! ### 第十二章:通报开除,清高文人沦落街头 十二月的北风,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过一般疼。 县农机站红砖砌成的大礼堂里,此刻挤满了全站上百名干部职工。平日里散漫的说笑声全无,台下鸦雀无声,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条白底黑字的醒目横幅:“全县农机系统思想作风整顿暨纪律处分大会”。 正中央的麦克风前,农机站站长面色铁青,手里抓着一份盖着县纪委、县公安局以及局党组三枚鲜红印章的通报文件。 而主席台下首第一排靠边的木椅上,陆建安耷拉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十五天的拘留所生活,彻底将这个曾经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折磨得脱了形。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装脏得发黑,领口撕裂的线头耷拉在胸前,由于在号子里挨了冻,他整个人止不住地打摆子,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发青,脸颊凹陷得像个骷髅。 最刺眼的,是他胸前那原本别着英雄金笔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两个破烂的小窟窿。 “同志们!” 站长拍了拍麦克风,沉重的回音在大礼堂里激荡:“改革开放的大潮已经涌起,中央三令五申,党员干部和公职人员要带头树立良好家风,遵纪守法,拥护党的经济政策!然而,在我们农机站内部,却出了极个别思想堕落、道德败坏、目无国法的害群之马!” 台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刺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陆建安。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唾弃、更有幸灾乐祸的嘲弄。 曾经的陆建安,仗着自己中专毕业的技术员身份,成天把“大义道德”、“清高风骨”挂在嘴边,对厂里车间打螺丝的工人和粗手大脚的家属向来不屑一顾。 可如今呢? 站长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抖开手中的红头文件,声音如重锤般狠狠砸下: “现宣读县局党组《关于给予陆建安同志开除公职处分的决定》!” “经查,原农机站技术科助理技术员陆建安,在婚姻存续期间,长期隐匿收入、克扣家庭口粮,违背公序良俗,与表亲柳某琴保持不正当经济与男女关系;” “在依法解除婚姻关系后,陆建安思想极端狭隘,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因嫉妒前妻合法经营所得,于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伙同柳某琴携带凶器窜至南街集贸市场,公然破坏合法个体生产经营,抢夺公私财物,甚至丧心病狂地持械殴打其未成年亲生骨肉,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被公安机关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之治安处罚!” “陆建安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严重丧失道德底线,公然践踏国家法纪,性质极其恶劣!经站党支部研究、报局党组批准并通报县纪委备案,决定给予陆建安开除公职、解除全民所有制干部劳动合同处分,限三日内搬离职工宿舍,收回全部公家配给用品!” 轰的一声,大礼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开除!真的开除了!” “活该!打着大义的旗号在外面养寡妇,回家逼得老婆孩子没饭吃,这种烂心烂肺的货色早该清理出队伍了!” “听说他在大集上拿大木棍子去抽亲闺女的脑袋呢!畜生啊!连畜生都不如!” “可不是嘛!人家苏桂芳现在多风光,南街那个大铺面都挂上霓虹灯招牌了,严副队长天天开着大解放给护着!他陆建安倒好,从高高在上的干部变成了无业游民,真是报应不爽!” 一句句毫不掩饰的议论与唾骂,像暴风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在陆建安的脸上。 “不……站长!不能开除我啊!” 陆建安浑身剧烈颤抖,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手脚并用地朝主席台爬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修了这么多年拖拉机……我是中专生啊!我是国家培养的人才!我有技术!我不能没有铁饭碗啊!给我一次留党察看、降级留用处分行不行?我给大伙儿写检讨!我当众念检讨啊!” 站长厌恶地后退了两步,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冷冷挥了挥手。 保卫科的两个精壮干事立刻快步上前,一人架住陆建安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 “陆建安,别在这儿撒泼现眼了!体面点自己收拾东西滚蛋,否则保卫科就把你的被褥全扔大街上去!” 当陆建安被拖出农机站大铁门的那一刻,那扇厚重的生铁大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重锁死。 铁门上方红漆写着的“国营灵山县农机修造站”十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冬日寒风中,彻底对他关闭了怀抱。 铁饭碗,砸了。 编制,没了。 名誉、地位、前途,尽数化为了泡影。 陆建安失魂落魄地站在冰冷的长街上,冷风从破碎的衣服缝隙里灌进胸膛,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根据公安局的强制执行命令,他之前被扣发的那点津贴以及宿舍里仅剩的几件旧物,全被变卖折抵成了赔偿金,赔给了苏桂芳被砸毁的衣服和摊位损失。 现在的他,真正落到了身无分文、家徒四壁的地步! “回……回家……” 陆建安打了个寒战,抱着胳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一步一踉跄地朝着那间阴暗狭窄的破土坯房走去。 至少,屋里还有个避风的地界,还有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这辈子图他这个人、愿为他当牛做马的柳宝琴!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挪到巷子深处的土坯房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破旧的木板门半敞着,门框上糊着的破塑料布在寒风中呼啦啦作响。 屋里一片狼藉。 原本铺在炕上的半旧棉被不见了,生锈的铁皮炉子被推倒在一旁,灰黑的煤灰撒得满地都是。 炕沿边,柳宝琴正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大包裹,手里紧紧牵着哭哭啼啼的亲闺女婷婷,正鬼鬼祟祟地往门外溜! 听到脚步声,柳宝琴一抬头,正撞见形同乞丐的陆建安。 柳宝琴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与狠绝,一把将婷婷拉到身后,侧身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宝琴……你这是干什么?!” 陆建安一把抓住了柳宝琴的衣袖,双眼猩红地瞪着那个大包裹:“你收拾东西要上哪儿去?!棉被呢?家里剩下的那半袋棒子面呢?!” “上哪儿去?” 柳宝琴冷笑一声,用力甩开陆建安枯瘦的手,眼角眉梢尽是刻薄与嫌弃:“陆建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现在的德行!你被农机站开除了!你现在是个连要饭都抢不过野狗的劳改犯!老娘凭什么跟着你在这种四面漏风的破窑洞里等死?!” “你……你说什么?!”陆建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我是为了谁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撺掇,要不是你让我去大集上闹,我怎么会被抓进拘留所?!我怎么会丢了铁饭碗?!柳宝琴,你摸着你的良心回答我,你当初是怎么跟我发誓的?!” “良心?良心能当白面馒头吃吗?!” 柳宝琴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指着陆建安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技术干部,能让我吃香的喝辣的?!是谁吹嘘那套三居室大平房马上就能过户的?!结果呢?房子是苏桂芳那个贱人的!钱也是人家的!你除了会吹牛皮、吃软饭,你还会干什么?!” “现在你成了劳改释放犯,连个正式工都混不上,你还指望老娘守着你这个废物过苦日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娘带着婷婷回乡下娘家,就算再嫁个鳏夫,也比跟你喝西北风强一百倍!” “你个忘恩负义的毒妇!我打死你!” 陆建安彻底疯了,目眦欲裂地扑上去,想要掐断柳宝琴的脖子。 然而,在拘留所里被冻饿了半个月的他,浑身早就虚脱无力,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柳宝琴早有防备,猛地扬起手里的硬底布鞋,狠狠一鞋底抽在陆建安的面门上! 啪! 陆建安惨叫一声,鼻血喷涌而出,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冰冷的烂泥地里,摔得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柳宝琴看都不看他一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窝囊废!以后离老娘远点,再敢缠着我,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 说完,柳宝琴拽着婷婷,头也不回地顺着巷子一路小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冰冷的漫天风雪之中。 空荡荡的死巷里,只剩下刺骨的北风在呼啸。 陆建安仰躺在烂泥洼里,任由冰凉的雪花一片片落在红肿青紫的脸上,鼻血顺着嘴角流进嘴里,腥咸苦涩。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间四壁漏风、家徒四壁的破窑洞。 直到这一刻,前世今生所有的虚幻与傲慢,终于被现实的铁锤砸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没有了苏桂芳,他陆建安什么都不是! 他那引以为傲的清高、体面、甚至是柳宝琴口中那崇拜爱慕的甜言蜜语,全都是吸附在苏桂芳滚烫的血肉之上才得以滋生的毒瘤! 如今,血肉抽离了,他这只寄生虫便只能在寒风中发烂、发臭。 “桂芳……桂芳……” 两行浑浊悔恨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陆建安像一条垂死的野狗般在泥雪中挣扎着蠕动,伸出枯瘦发黑的手指,无助地抓向虚空。 而就在隔着两条街外的县城最繁华的百货大楼对面。 两间打通了的临街大铺面门前,红绸飞扬,鞭炮齐鸣! 在一阵阵热烈欢腾的锣鼓声中,两块用黄铜金边包着、刻着笔走龙蛇四个鎏金大字的招牌,在明媚的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桂芳成衣行”! ### 第十三章:盘下门面,“桂芳成衣行”落成 一九八三年的元旦,县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瑞雪。 百货大楼正对面的胜利大街上,红砖铺成的便道被扫得干干净净。鞭炮碎屑如同红色的雪花,铺满了“桂芳成衣行”门前的三级青石台阶。 两间打通了的临街大瓦房,足足有一百二十平米宽敞。 临街那一面原本笨重封闭的木板墙,被彻底改造成了全县第一块巨大的通透式玻璃橱窗。 玻璃擦拭得纤尘不染,在冬日雪地的映衬下泛着清冷透亮的光泽。 橱窗正中央,摆着严振东亲手用白桦木雕琢出的木质人体模特——一个身形高挑挺拔,身上套着最新款的深驼色双排扣羊毛大衣,脖颈上松松系着一条鹅黄色真丝拉毛围巾;另一个身姿婀娜,穿着掐腰的暗红提花薄棉袄,下身配着一条笔挺修长的藏青色微喇西裤。 两盏从省城百货大楼托关系淘换来的暖黄色聚光射灯,斜斜打在模特身上,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摩登感,让所有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甚至是刚领了年终奖的国营厂矿工人们,全都忍不住驻足痴望,鼻尖几乎贴在了玻璃窗上。 大门顶上,挂着一块红木黑漆金字的大牌匾。 更让人惊叹的是,招牌四周竟然镶嵌着一圈弯弯曲曲的彩色细玻璃管。 随着暮色四合,严振东在屋里拉下电闸,噼啪一声轻响,那圈霓虹灯管瞬间迸发出红、绿、蓝三色交织的璀璨流光! “亮了!天呐,真亮了!” “这是省城大百货才有的霓虹灯啊!桂芳成衣行……哎哟,真气派!” “快进去瞧瞧,听说今天开业全场九折,还送纯棉手帕呢!” 随着第一批被晃花了眼的年轻女工涌入店门,厚重的军绿色防风棉门帘被高高掀起。 一股夹杂着新布料清香、雪花膏甜香和温暖炉火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铺面里头,地面铺着平整泛光的水泥地坪,四面大白墙刷得雪亮。 苏桂芳没有采用国营商场那种死板冰冷的高柜台,而是别出心裁地采用了从广州学来的“开架自选”模式。 三道两米多高、打磨得光滑锃亮的白松木落地衣架,纵向排开。衣服按照颜色、厚薄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 左侧是厚实的冬装区,羊剪绒短翻领夹克、双排扣呢子大衣、高领套头羊毛衫; 中间是时髦的春秋抢先款,挺括的六五三五的确良长袖衬衫、小立领碎花罩衫; 右侧则是整整齐齐悬挂着的各色长裤,灯芯绒直筒裤、深蓝涤卡喇叭裤,甚至还有两条刚刚从南方口岸偷运过来的稀罕物——紧绷耐磨的水洗牛仔裤! 最靠里的角落,用深蓝色的印花棉布隔出了两个半封闭的小隔间,门帘上挂着两块工工整整的木牌——“试衣间”。 试衣间外头,立着一面足有一人高的长条水银穿衣镜,水银底镀得极厚,照得人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在这个买衣服全凭肉眼比划、尺码不合只能回家自己拿剪子改的年代,这种能随意触摸面料、能当场试穿照镜子的全新体验,对县城老百姓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天呐,这镜子照得人真俊!” 一个刚换上一件酒红色粗花呢大衣的纺织厂女工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双手捂着通红的脸颊,眼睛里直冒星星:“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个儿穿大衣能这么精神!” 苏桂芳快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替女工拢了拢肩线,笑着道:“妹子,你皮肤白,骨架子生得匀称,穿酒红最压得住场子。后头腰身这儿我特意让师傅加了暗褶,扣上扣子显腰细,敞开怀穿洒脱。回车间上班、回婆家走亲戚,保管全院的人都夸你有眼光。” 那女工被夸得心花怒放,一咬牙掏出三张大团结:“买了!二十八块是吧?给我包起来!” “好嘞!” 柜台后头,十二岁的陆盼盼系着一条碎花小围裙,动作麻利地抓起一件新大衣,平整铺开。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块软毛刷,仔细将衣服上的浮毛刷净,折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用崭新的牛皮纸包好,麻绳熟练地在指尖缠绕两圈,打了个利落的提手结,双手递了过去。 “阿姨,这是找您的两块钱,还有我们开业特赠的纯棉小方巾,您拿好,祝您新年穿新衣、步步高升!” 陆盼盼小脸上挂着大方得体的笑容,声音脆生生、甜滋滋的。 那女工接过包裹,惊讶地打量着陆盼盼:“哎哟,这是老板娘的闺女吧?小嘴真甜,手脚也麻利,真懂事!” 陆盼盼微微红了脸,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母亲,眼底满是自豪与踏实。 自从那天彻底悔悟后,她跟着苏桂芳搬进了店面后头宽敞干燥的瓦房小院。每天清晨六点起来背半小时英语单词,扫地、生火、跟着母亲学算账。 曾经那个自私自利、虚荣刻薄的坏毛病,在母亲言传身教的汗水与原则面前,被一点点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如今真真切切地懂了,体面从来不是靠嘴上吹嘘出来的,而是靠一分一厘踏踏实实的劳动换来的! 而在柜台的另一头,严振东身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毛领大衣,高大巍峨的体魄如同一座铁闸,稳稳立在收银抽屉旁。 他没有插手女客人们挑挑拣拣的琐事,而是专心致志地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厚厚的大账本上核对出入库明细。 每一笔进项、每一张税收发票,在他的笔下被记得清清楚楚。 “振东。”苏桂芳抽空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 严振东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冷峻坚毅的面庞上,泛起一丝极温和的笑意。 他伸手接过茶缸,指尖不经意地碰到苏桂芳有些冰凉的手指,反手将茶缸塞进她手心里:“天冷,你多捂捂。外头客流太密,我刚才让车队的两个弟兄在外头便道上帮着看自行车,免得有人浑水摸鱼撬锁偷车。” 苏桂芳捧着暖融融的茶缸,心头一片滚烫。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有着雷霆万钧的魄力,更有细致入微的担当。 为了这间店面,严振东不仅动用战友关系帮她跑下了全县第一批个体户重点扶持贷款两千元,更是亲自带着车队的电工、木工连轴转了七天七夜,才把这间破旧的大仓库改造成了如今这般金碧辉煌的模样。 “桂芳,账目我看过了。” 严振东压低声音,黑眸中泛着点点亮光:“光是今天上午三个小时,销售额已经破了八百块。按照这个势头,今天破两千块不成问题。你在羊城拿的那批厚货,最多撑到正月十五就得彻底断货。” 苏桂芳点了点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窗外飘飞的白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商人的深邃与野心。 两千块一天,这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 但随着她生意的铺开,南街集市的小商贩、周边三个公社供销社的私营代销点,今天一大早就派了七八个人来店里探头探脑,明里暗里都在打听她能不能“大宗批发”。 倒买倒卖固然赚钱,但羊城山高水远,光是铁路托运费和路途损耗就吃掉了两成利润,而且款式全看南方脸色,货源极不稳定。 “振东,单靠南边的成衣,喂不饱咱们的胃口了。” 苏桂芳放下茶缸,眼神明亮如星辰:“棉纺厂现在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三车间因为外贸单子缩减,压了整整四百匹上好的纯棉卡其布和白胚布,工人们半年没发过全额工资了。前天赵副厂长偷偷找过我,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厂里消化一批库存。” 严振东眉峰微挑,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想自己开厂做?” “对!前店后厂!” 苏桂芳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南方时髦的版型我已经摸透了,我自己就是八级挡车工和成衣裁缝出身!只要把棉纺厂的积压好布低价吃下来,雇上十几个手艺顶尖的下岗老姐妹,买上十台二手工业缝纫机,咱们自己裁、自己缝、自己印染!成本至少能再降四成,不仅咱们店里卖不完,我还要把成衣批给全地区所有公社!” 听着女人这气吞山河的构想,严振东心头大震,眼底的激赏与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低声笑道:“好!有魄力!机器的事包在我身上,省第一轻工机械厂有我转业的老排长,我后天开卡车去省城,给你拉十台最好的飞人牌工业平缝机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默契如金石般坚硬。 然而,就在店内一片欢声笑语、红红火火之时。 大街斜对面的电线杆阴影下,一个瑟缩单薄的黑影,正死死盯着那扇璀璨夺目的霓虹玻璃窗。 陆建安蓬头垢面,身上裹着一件在垃圾站捡来的烂麻袋,脚上穿着一只露脚趾的烂胶鞋、一只破棉鞋。 风雪落满了他杂乱肮脏的头发。 透过那扇明净的大玻璃,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穿着修身红呢大衣、雍容自信如同省城贵妇般的苏桂芳;看到了满面红光、大方懂事的女儿陆盼盼;更看到了那个如山般伟岸、正深情凝视着苏桂芳的严振东。 而在店门前的收银台里,那一扎扎绿油油的大团结,正像废纸一样源源不断地塞进抽屉里! 那原本……本该全都是他的啊! 如果他没有偷那笔修房款…… 如果他没有为了柳宝琴的虚荣抛妻弃子…… 如果他没有在国营饭店里死要面子…… 今天站在那块金字招牌下,受全县万人敬仰、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大老板”,就是他陆建安啊! 巨大的悔恨、绝望与无法遏制的贪婪,像一千只毒虫般狠狠啃噬着陆建安的心脏。 他嘴唇青紫,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抽泣声。 下一刻,他再也承受不住这非人的折磨,跌跌撞撞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像一条疯癫的丧家犬,直奔成衣店的大门冲了过去! ### 第十四章:前店后厂,从倒买倒卖走向实业加工 风雪渐紧,卷着碎琼乱玉打在玻璃橱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街角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尚未靠近“桂芳成衣行”的台阶,便被守在门外维持秩序的运输队小伙子们一把架住。 “去去去,要饭往城南庙会去,大过节的别冲撞了客人!” 两名年轻力壮的司炉工身强力壮,只轻轻一推,陆建安便脚底打滑,重重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那件破麻袋滚了一身脏水与黑煤渣,他呛出两口干咳,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店门,却到底没敢再往前迈半步。 门里头热气腾腾。严振东站在收银台前,深邃的目光透过擦拭明净的橱窗玻璃扫向外头,只冷冷一瞥,甚至未曾多停半秒,便收回了视线。 “桂芳,棉纺三厂赵副厂长那边,我让车队的老魏去打过前站了。”严振东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他们库房里压着的三百八十匹靛蓝卡其布、两百四十匹双面白胚棉布,要是等轻工局调拨,少说还得烂在库里大半年。赵副厂长发了话,只要咱们能拿现汇一次性结清,按计划内调拨价下浮三成出库。” 苏桂芳手指在柜台的红漆木沿上轻轻一扣,眼神明锐:“下浮三成?这是给咱们送人情,也是厂里被工人工资逼得没了退路。” “可不是么。”严振东沉声道,“下半年外贸出口缩减,三厂已经两个月只发七成基本工资了,夜班补贴全停了。好些有手艺的老师傅,家里连下锅的棒子面都得靠邻舍借。” 苏桂芳胸口微微起伏。 前世,她就是这群在昏暗机房里熬干了青春、最后只能看着工厂一天天走向停产倒闭的织布女工之一。她们有全国顶尖的纺纱技艺,有闭着眼睛都能把棉线接得严丝合缝的本事,缺的不是力气与良心,而是一个能看懂市场、能把死布料变成活钱的人! “振东,现汇咱们出得起。” 苏桂芳拉开抽屉,将今天一整天清点出来的四千两百块营业款扎结实,连同暗格里存下的两千块本钱,推到桌面中央。 “这六千块,全砸进去!” 苏桂芳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三百八十匹卡其布全部吃下,白胚布吃下一百五十匹。后街那个原属于农机修配所的废弃大仓库,我昨天已经找大队办过租赁了,一个月三十块租金,地方有两百多平,房顶高、采光足,两排大窗户正好摆缝纫案台。” “机器的事呢?”严振东看着她眼底那簇不熄的火焰,心头泛起滚烫的赞许。 “明天一早,你开大解放去省城拉十台‘飞人牌’工业平缝机。我留守县城,找棉纺厂人事科,把车间里头提前办内退、手艺拔尖的老师傅,招上二十个人!” …… 次日清晨,大雪初歇。 棉纺三厂职工家属院里,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在大槐树下敲响。 曾经的织布班长张秀英正蹲在自家水龙头前,用冻得通红生疮的手费力地搓洗着尿布,听到锣声,有些迟疑地探出头。 只见苏桂芳身穿那件醒目的红呢大衣,站在院坝正中的磨盘石上,身后跟着提着公文皮包、一身整洁工装的陆盼盼。 “大妈、大姐、老工友们,都出来听一句!” 苏桂芳清脆响亮的嗓音在寂静的小区里回荡:“桂芳成衣行自营制衣工坊,今天正式招工!招收熟练缝纫工、裁剪工、锁边烫熨工共二十名!” 满院子的窗户噼里啪啦地推开了。 几十个裹着棉袄、面色焦黄的下岗女工和家属纷纷涌到院子里,眼里满是惊疑与渴望,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桂芳……你,你真自己开工坊了?”张秀英抹了抹湿漉漉的围裙,颤声问道。 “开!就在后街大货仓!” 苏桂芳迎着众人期盼的目光,朗声道:“计件取酬,多劳多得!一件挺括卡其布工装外套,走线合格、整烫平整的,手工费给两毛八分钱;一条微喇西裤,手工费给两毛钱!熟手一天能出五六件,一个月下来,只要手脚勤快,少说能挣四五十块,不比在三厂拿死工资差,每天现做现结,绝不拖欠半分钱!” 一天五六件!一个月四五十块!还能每天现结! 在这个连二十块钱都要掰成两瓣花的当口,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桂芳妹子!我报名!我年轻时就是二车间的技术骨干,眼不花手不抖!” “我也去!我家里还有台旧蝴蝶机,我能自带机器上工!” “算我一个!我家俩娃下学期的学杂费还没着落呢!”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原本压抑清冷的棉纺大院顿时沸腾开来,二十个指标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七八个大姐拉着苏桂芳的袖子,眼眶通红地恳求下一批一定要收留她们。 苏桂芳一一好言安抚,心头却是一片沉静。 体制的铁饭碗正在逐渐生锈,而她亲手搭建的这面避风港,将成为全县第一批个体民营工人的脊梁骨! …… 第三天下午,一辆满载着墨绿色铁箱的大解放卡车,冒着滚滚白气,咆哮着开进了后街大货仓。 严振东跳下驾驶室,脸上带着长途颠簸的霜尘,但那双鹰隼般的黑眸却晶亮如炬。 车斗里,十台崭新的工业平缝机被油毛毡包裹得严严实实,机头上漆着金色的“飞人”标志,滑轮、皮带、铸铁底座在寒风中闪着冷冽厚重的工业金属光泽。 车队下来的四个机修小伙子喊着号子,三下五除二便将机器稳稳抬进了库房。 长达十米的大裁床上,苏桂芳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蓝布工作服,手臂上套着白袖套,手里捏着一把沉甸甸的德国产老式大号裁缝剪刀。 在她面前,摆放着她连夜画出的版型样板纸。 这不是南方那种完全照搬香港的奇装异服,而是经过她精心改良的“新式劳动成衣”—— 面料采用棉纺厂最过硬的纯棉靛蓝卡其布,结实、耐磨、抗风;版型却吸取了南方翻领西装的利落肩线,去掉了死板的阔肩垫,收束了下摆,加上了四个带按扣的立体风琴兜。 穿在工人身上,既有干活时的耐磨结实,走在街上又挺拔威风,完全甩脱了以往老干部灰土布工作服的沉闷与邋遢! “开工!” 苏桂芳手腕发力,沉重的大剪刀切入层层叠叠的厚硬卡其布中,“咔嚓、咔嚓”发出令人心颤的清脆脆响。 雪白的滑石粉画线被精准裁开,片片规整的衣片如同翻飞的蓝蝶,整齐地落在推车里。 后头排开的两行工位上,十台机器马达轰鸣,皮带飞旋,“嗒嗒嗒嗒”急促如骤雨般的缝纫走线声在大货仓里骤然响起! 张秀英等老工人们坐在机器前,两眼放光,手里的粗针细线如穿花拂柳。 这里没有国营大厂磨洋工的散漫,更没有勾心斗角的内耗。每多踩动一次脚踏板,每飞出一条笔挺平直的双轨明线,都真真切切对应着一分一厘落入腰包的活命钱! 整个车间热火朝天,连严振东都脱了棉衣,挽起袖口,拿着大铁熨斗在最后的整烫案台前帮忙,将一件件出炉的新衣压得棱角分明、板正如铁。 不过三天时间。 第一批五百件“桂芳牌”改良靛蓝卡其工装夹克,整整齐齐地码满了半个库房。 挂上自制的硬纸标签,一件出厂成本核算下来只有三块四毛钱。 而这种版型板正、结实耐磨的新式工装,一旦摆进百货大楼对面的成衣行,零售价定为七块八毛钱! 除去工人工钱与损耗,一件衣服的纯利润,高达整整三块五毛钱! 五百件,就是一千七百五十块纯利! 更为惊人的是,消息甚至还没等新衣挂上县城的橱窗,周边三个公社的农机修造厂、化肥厂工会采购员,便闻着风声找上了门。 在这个工装普遍紧缺、统配指标卡得极死的关头,苏桂芳手里这批用过硬棉纺布制成、样式洋气挺拔的工装,简直成了香饽饽! “苏老板!我们化肥厂要两百件!现金结算,明天就能拉走!” “我们公社客运站要一百五十件,给我们司机师傅换装,一分钱不少你的!” 大货仓的办公室里,苏桂芳稳坐在大木桌后,手里握着英雄金笔,一张张盖着红印泥的采购订货单如雪片般飞来。 由单纯的“倒买倒卖”,到如今掌握货源、自产自销的“前店后厂”,苏桂芳的商业巨轮,终于在改革开放的大江大海中,彻底铸就了第一具坚不可摧的龙骨! 然而,正当苏桂芳在货仓里清点最后一批即将交付的衣物时。 货仓外头狭窄的风雪小巷里,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凄厉无比的哭喊声,伴随着一阵重物倒地的闷响。 “桂芳……桂芳啊……你开开门看看建安吧!建安快冻死在雪窝里了啊!” 那声音沙哑衰老,竟是多年未曾登门的陆家老太太,裹着一身破絮,拖着满身是血的陆建安,哭天抢地地堵在了货仓门口! ### 第十五章:迟来深情比草贱,严副队长铁腕护妻 后街货仓外的青砖地上,积雪被踩得稀烂。 一具瘦骨嶙峋的躯体趴在混着煤渣的脏雪里,冻得浑身发黑发紫。 那是陆建安。 他身上披着的破棉絮早被泥水泡透,脚上两只烂胶鞋用草绳胡乱系在脚踝上,脚趾头冻成了酱紫色,散发着一股化脓的恶臭。 而在他身侧,一个白发苍苍、拄着截枯树枝的老妇人,正拍着大腿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扯着尖利的哭腔大声号丧。 那是陆建安的亲娘,陆老太。 老太太向来重男轻女,骨子里自诩是城里干部的亲娘,平日在乡下老家眼高于顶,从前苏桂芳嫁进陆家十年,她连正眼都未曾给过一个,只当苏桂芳是个伺候她宝贝儿子的免费使唤丫头。 可如今,听说儿子被单位开除公职、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而前儿媳苏桂芳却成了日进斗金的大老板,老太太连夜从乡下扒拉着绿皮火车的货厢赶了过来,一头扎到了货仓门口。 “乡亲们啊!大家伙儿都出来评评理啊!” 陆老太一见货仓门口聚拢了交接班的女工和街坊,立刻拍着地面大哭大嚎起来:“黑了心肝的恶妇啊!自己穿金戴银当大老板,吃香的喝辣的,却眼睁睁看着结发十年的丈夫冻死饿死在门口啊!建安可是有学问的中专干部,当初为了娶你,连县领导闺女都没要!你现在发达了,找了个开大车的野男人,就把原配丈夫一脚踹开,丧尽天良啊!” 地上的陆建安被风吹得直倒抽凉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赫赫”的干鸣。 他费力地掀开肿胀乌青的眼皮,透过眼前杂乱肮脏的头发,死死盯视着货仓敞开的铁门。 当看到那个穿着一身挺括平整的深蓝色新式工装、身姿笔挺如松的苏桂芳缓缓走出来时,陆建安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混浊的眼底倏地涌起一股病态的亮光。 “桂……桂芳……” 陆建安像一条断了脊梁骨的野狗,用溃烂流脓的手肘支撑着,在雪水泥洼里疯狂地朝前爬行。 他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深黑印记,一直爬到苏桂芳脚前半米处,额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砸得头破血流! “桂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建安伏在地上,眼泪鼻涕和着额头的血水淌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都是柳宝琴那个毒妇害我!是她下套勾引我,挑唆我们夫妻感情!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啊!你忘了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我说过要一辈子让你过好日子的……桂芳,看在十年夫妻的份上,看在盼盼的面子上,你救救我吧!” “我不要名分,我不当技术员了,我给你看大门,我给你抗布包!只要你赏我一口剩饭吃,让我在炉子边睡一宿……求你了,桂芳,我们复婚吧!” 凄厉的求饶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四周聚拢的几十名棉纺厂女工和街坊邻居面面相觑,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婆看着陆建安那副不成人形的惨状,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眼底浮起几分不落忍的神色。 苏桂芳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烂肉。 她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结了三尺厚的死水,没有一丝涟漪,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前世,临死前在县城国营大饭店门外,她也是这样蜷缩在风雨泥水里,苦苦哀求女儿和丈夫开恩,换来的却是大门无情的紧闭和绝情的斥责。 迟来的深情,比地沟里的泔水还要低贱! “复婚?” 苏桂芳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冰凉,字字如同碎冰撞击:“陆建安,你抬头看看这青天白日。” 陆建安战战兢兢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浑身颤抖。 “当年你把家里最后八十块钱修房款偷去给柳宝琴买鱼肝油时,可曾想过十年夫妻情分?” “女儿脚指头冻得淌脓水、家里屋顶漏得像筛子时,你在国营饭店点红烧肉大宴寡妇,当众骂我尖酸刻薄满身铜臭时,可曾想过十年夫妻情分?” “你在大集上抡起大木棍子,奔着亲闺女的脑袋狠砸下去、企图抢劫营业款时,又可曾想过盼盼的面子?!” 每问一句,苏桂芳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凌厉如出鞘寒刃。 “你没有。”苏桂芳俯下身,眼神如刀般刮过陆建安惨白绝望的面皮,“你后悔,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苏桂芳,而是因为你丢了铁饭碗,因为你成了劳改释放犯,因为你沦落到连街边叫花子都不如的地步!” “你不是心里有我,你是离了能替你当牛做马、掏心掏肺的免费保姆,你活不下去了!” “你……你这个铁石心肠的毒妇!”陆老太见苏桂芳油盐不进,气得从地上窜起来,挥舞着枯树枝就要往苏桂芳脸上戳,“建安是天上的文曲星!他给你下跪是抬举你!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复婚,老娘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这厂子大门口,我看你这黑心买卖还做不做!” “老太太,你想往哪儿撞?!” 一声如雷霆滚落的暴喝,猛地撕裂长空! 人群瞬间如潮水般分开两旁。 只见一身挺拔呢子大衣的严振东阔步而来,身后跟着四名身穿制式警服的公安干警,以及县民政局、街道纪检处的两名干部! 男人的军靴踏在冻雪上,发出沉重如战鼓般的笃笃声。 严振东大步迈上台阶,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巍峨的铁壁,将苏桂芳护在身后。 他冰冷的目光扫向满地撒泼的陆老太,眼神中泛起的血煞之气,让挥舞树枝的老太太手腕猛地一僵,竟生生被逼得倒退了两步。 “张所长,人都在这儿了。”严振东转头对带队的张铁山低声道。 张所长面色严肃,手里抖开一张盖着红公章的文书,厉声宣读: “陆建安,陆母!接群众举报并经县民政局、城关镇街道办事处联合核实,陆建安与苏桂芳同志已于去年十月依法办理离婚手续,财产归属协议经公证生效,双方已无任何法定人身与财产依附关系!” “苏桂芳同志每月按期将十元抚育费足额缴纳至街道办专管账户,仁至义尽,全无违背法律抚养义务之处!” “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十九条之规定,陆建安、陆母公然在合法个体生产经营场所大门聚众喧哗、寻衅滋事、以死相逼企图强索财物,严重干扰民营经济主体正常生产经营,现予以严正训诫!若再有一言半语阻挠生产,立刻实施强制带离,加处治安拘留!” 文书一出,全场肃然。 周围看热闹的邻里瞬间收起了那点廉价的同情心,纷纷对着地上的母子俩啐唾沫: “原来是跑来讹钱的啊!真不要脸!” “人家每个月十块钱抚育费一分不少交着呢,自己把好好的技术员折腾没了,还有脸逼人家复婚!” “走走走,赶紧赶走,别耽误桂芳妹子出货!” 陆建安瘫在地上,听着四周鄙夷的话语,看着严振东那居高临下、如神祇般高不可攀的身影,喉咙里猛地喷出一股血腥味。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用尽手段编织的道德枷锁,在冰冷的法律与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建安……儿啊!走,快走吧!”陆老太看着两名冷脸逼近的年轻公安,吓得面无人色,哪还敢撞墙,慌忙丢下树枝,拖着瘫软的陆建安往长街那头仓皇逃窜。 陆建安被母亲拖着,烂胶鞋在雪泥里留下两道狼狈的长痕,他仰起头,最后望了一眼高高站在严振东身侧、光芒万丈的苏桂芳。 那个女人,已经走到了他这辈子仰望都触及不到的天际。 风雪之中,货仓内又响起了密集如鼓点的“嗒嗒嗒”缝纫机马达声。 严振东抬手替苏桂芳拂去肩头落下的雪屑,低沉的嗓音温热而坚定:“省城的长途货运批条办下来了,后天,车队直接进驻厂区。” 苏桂芳迎着漫天飞雪,嘴角绽放出一抹灿烂从容的笑意。 “好,开足马力,咱们迎风向前!” ### 第十六章:因果循环,跳梁小丑自食恶果 开春的三月,沙河水库的坚冰悄然解冻,水面泛起粼粼的波光。 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生命中最深重的严冬,才刚刚拉开灭顶的序幕。 清晨七点,县人民法院的大门外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两侧的梧桐树下挤满了伸长脖子的群众,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没?抓了个特大倒卖假布票、走私化纤残次布的犯罪团伙!” “哎哟,那可不!牵扯了三四个公社呢,好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攒了一年的棉花钱全被骗光了!” “领头的就是那个前阵子在大街上跟前夫打架的寡妇,叫什么柳宝琴的!” 随着警笛呼啸,一辆绿色的武装押解车嘎吱一声停在法院台阶前。 两名荷枪实弹的女法警拉开车门,反剪着押下一个身穿灰色囚服、头发蓬乱如杂草的女人。 正是柳宝琴。 此时的她双手被冰冷的手铐紧紧锁在身前,脚下拖着沉重的脚镣,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铁器撞击声。 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张白净面孔蜡黄干瘪,两腮凹陷,眼皮耷拉着,布满了惊恐与麻木的死灰色。 自打那天卷了土坯房里仅剩的一点棒子面跑回乡下娘家后,柳宝琴的日子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好过。 没了苏桂芳这根血脉源头,陆建安成了断粮的乞丐,而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娘家哥嫂,更是连一口热汤都舍不得施舍给她和女儿婷婷。 为了在娘家立足,更为了赚快钱重新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心术不正的柳宝琴在同乡地痞的撺掇下,铤而走险,干起了倒卖假布票、兜售掺杂有毒化学染料伪劣化纤布的勾当!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如今国家整顿经济秩序的铁拳比任何时候都要刚硬。 严振东的运输车队在排查下乡统配物资时,当场截获了这批劣质染毒的毒布料,连人带赃直接扭送到了县公安局大案侦查科! 大审判庭内,庄严的国徽高悬在上。 审判长法槌重重落下,宣读一审判决书: “……被告人柳宝琴,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伪造、倒卖国家紧俏统购统销布票数额巨大,销售伪劣有害纤维织品,严重扰乱国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极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八条之规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七年……七年?!” 柳宝琴瘫软在被告席的木栅栏后,眼珠子几乎瞪裂开来,喉咙里发出尖锐凄厉的哭嚎:“法官大老爷!饶命啊!我是被冤枉的!都是乡下那帮黑心贩子指使我的啊!婷婷!我的婷婷怎么办啊!” 然而,冰冷的法律容不得半点胡搅蛮缠。 两名女法警面无表情地上前,架起烂泥一般的柳宝琴,毫不留情地往阴暗幽深的羁押通道拖去。 任凭她如何蹬着双脚抓挠地面,留下的只有脚镣在地砖上划出的刺耳回响。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晋北某处偏僻小煤窑。 这里没有明媚的春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与漆黑的煤粉。 地表深处两百米的掌子面上,昏暗的瓦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咳咳……咳咳咳!”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光着黑黢黢的膀子,腰间系着一根磨破了的粗麻绳,正像牲口一样手脚并用地趴在冰冷潮湿的煤渣道上,背上拖着重达两百斤的运煤柳条筐。 那是陆建安。 从县城仓皇逃离后,他这个没有工作指标、背着开除公职档案的“劳改释放犯”,在老家公社连个挣工分的机会都捞不到。 年迈的陆老太在被严振东依法驱离后,羞愤交加,一病不起;为了躲避要账的债主和乡邻指戳的脊梁骨,陆建安被黑劳务头子两张大团结就卖到了这个连安全绳都没有的小煤窑里当苦力。 由于长年缺乏劳作,他的手掌早就被煤块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盖翻起,灌满了洗不掉的黑煤灰。 曾经那双在图纸上指点江山、自命不凡的手,如今只能用来抓挠肮脏冰冷的煤屑。 “啪!” 一记沉重的皮鞭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皮开肉绽,激起一道焦灼的血痕。 “磨蹭什么呢!三号洞的,快点拉!天黑前交不够十车煤,今晚没你那碗烂白菜汤喝!”监工凶神恶煞的声音在逼仄的矿道里回荡。 陆建安被抽得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倒在黑水坑里,浑浊的污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吐血。 他颤巍巍地撑起枯瘦如柴的手臂,透过低矮的矿洞顶棚,望着远处那一抹微弱发黄的矿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张曾经被他亲手撕碎的画面—— 县城那间宽敞明亮、带着独立小院的三居室大平房; 冬日清晨,苏桂芳起早为他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与滚烫鸡蛋汤; 还有苏桂芳那双虽然粗糙、却永远把他的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的双手…… 可现在呢? 他成了一只在暗无天日的矿井深处等死的蝼蚁,每天在皮鞭和饥饿中熬煎,浑身的骨头被沉重的煤筐压得咯吱作响。 “桂芳……桂芳……” 陆建安伏在黑煤堆上,眼角淌下两行黑色的浑浊泥泪。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像是一条被抛弃在泥沼里慢慢风干的死鱼。 没有救赎,没有希望。 贪婪与虚伪所种下的恶果,将化作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一口一口,将他的灵魂与肉体彻底嚼碎吞噬! …… 而此时的县城,“桂芳成衣行”后院。 暖阳高照,融融春风吹动了院子里刚抽青芽的老槐树枝。 宽敞整洁的小院里,陆盼盼正端坐在一张结实的方木桌前,手里捧着崭新的初中英语课本,字正腔圆、大声地朗读着课文。 小姑娘身上穿着苏桂芳亲手设计的新款粉白相间的碎花针织开衫,整个人白净匀称,眼神明澈沉静,隐隐有了大家闺秀般的落落大方。 “妈!我这篇课文背完了!” 陆盼盼合上书本,雀跃地跑进明亮的样板间。 样板间里,苏桂芳正拿着皮尺,在一匹高档的墨绿色提花真丝缎面上仔细量取尺寸。 听到女儿的声音,苏桂芳放下尺子,递给她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红富士苹果,眼角漾开一抹温柔与慈爱:“盼盼真棒。把书包收拾好,今儿下午严叔叔开车,咱们去省城!” “去省城看大店吗?!”陆盼盼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跳了起来。 “对,看咱们省城的第一家旗舰总店!” 大门外,一阵浑厚沉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 严振东推门而入,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挺拔的身形在春日暖阳下拉出一道伟岸的阴影。 男人的目光穿过花影,温柔地落在了苏桂芳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上。 因果已了,恶人自绝。 大千世界,山高海阔,正是乘风破浪之时! ### 第十七章:省城拓展,车队护航产销一体 一九八四年的初夏,省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涌动起改革开放的滚滚春潮。 省城最繁华的中山东路上,人潮如织。街边高挂的广告牌五彩缤纷,自行车铃声清脆悦耳,穿梭在平坦宽阔的柏油路面上。 这里是全省的经济与文化中心,更是各大国营商厦、外贸单位与新型商业集散地的龙争虎斗之所。 上午九点整,中山东路七十八号门前,两串长达百米的红挂鞭炮在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中炸响,硝烟弥漫,碎红如雨。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与锣鼓声中,两块覆盖着大红绸缎的牌匾被长竿挑开,露出了遒劲有力的金色大字: “桂芳服饰省城第一旗舰店”! “振东车队跨区域物流调度中心”! 两块招牌一左一右,赫然并立在足有三层楼高、气派非凡的临街商业大厦正门两侧。 红绸飘落的刹那,聚集在大厦前的上千名市民与各大商场的采购代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大门敞开,足有三百多平米的第一层营业大厅展现在众人眼前。 水磨石地面打磨得如镜面般倒映人影,四周全部采用了最新式的暖色射灯与大面水银壁镜。 货架不再是寻常商场的死板木架,而是苏桂芳亲自设计的流线型不锈钢挂杆—— 左侧是职业女性专区,修身挺括的翻领西装套裙、质感上乘的真丝乔其纱小衫,剪裁利落,端庄而不失柔美; 右侧是男士专区,羊毛混纺的立领夹克、免烫暗纹高级衬衫,版型完全摆脱了旧式干部服的臃肿; 中岛展台更是摆放着当下省城青年们抢破头的新潮款式:修身微喇牛仔裤、色彩明快的蝙蝠衫,甚至还有苏桂芳根据北方体型改良的收腰风衣。 “同志,我要试这件米灰色的风衣!” “给我拿一条二尺二腰围的牛仔裤,快点,后面排上长队了!” “老板娘,你们二楼的批发洽谈室在哪儿?我们是地区百货大楼的,想包销你们这批套裙!” 大厅里人头攒动,收银台前的三台手摇式电子收银机叮当作响,发票与零钱如流水般进出。 苏桂芳身着一袭得体修长的墨绿色西装套裙,内衬米白绸衫,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胸口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黄铜品牌胸针。 她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指挥着十余名受过专业礼仪培训的年轻营业员,谈吐大方,目光沉静,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成熟企业家的卓然气度。 谁能想到,就在两年前,这个优雅端庄的女人,还在冰天雪地的小县城里,为了一张破瓦、几十块钱的修房款而受尽恶夫与恶眷的凌辱? “桂芳,二楼七个地区的采购负责人全到齐了。” 一道低沉浑厚、带着无尽安心感的嗓音在苏桂芳身后响起。 严振东阔步走来。 男人换下了一贯常穿的旧军装,穿上了一套笔挺板正的深藏青色双排扣毛呢西装,内搭雪白硬领衬衫,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英武逼人。额角那道浅浅的刀疤非但没有损减他的威严,反而凭空添了几分商界硬汉特有的铁血与果敢。 为了彻底打通产销供应链,严振东在半年前毅然向组织递交了转业离休与下海申请。 凭借他在全军与全省交通物流系统立下的赫赫声威与极佳人脉,他联合了三十余名同样转业退伍的汽车兵骨干,自筹资金,组建了全省第一家民营股份制货运车队——“振东跨区域长途物流车队”! 如今,车队旗下拥有十八辆清一色载重八吨的解放牌、东风牌重型大卡车,建立了覆盖全省十三个地市以及直通沿海口岸的绿色运输专线! 苏桂芳负责产品研发与工厂制造,严振东负责原料调拨与成品直达,夫妻二人一内一外,真正构建成了这个时代罕见而坚不可摧的“产、运、销一体化”超级商业闭环! “走,咱们上楼会会这几位财神爷。”苏桂芳转过头,迎上丈夫坚毅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迈步走上红毯铺就的木旋梯。 二楼商务洽谈室内,茶香袅袅。 围坐在一圈沙发上的,不仅有省城大型商场的业务经理,更有来自全省各地市供销大楼的资深科长。 见苏桂芳与严振东推门而入,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客气地打着招呼: “苏总!严队长!恭喜二位省城总店大发利市啊!” “苏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桂芳牌’的成衣,现在在下面地市县城都快炒疯了!上个月我们柜台进的那三百套工装夹克,两天就脱了销,工人们举着钞票在门口排队堵门!” “是啊苏总!今天我们来,就是想求个独家代理!价格哪怕上浮一成,只要能保证每星期给我们送一次货,我们当场结现汇!” 苏桂芳落落大方地坐在主位上,伸手示意大家落座。 她从皮质公文夹里抽出一叠印制精美的供货合同与配额计划书,语气平静而有分量: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感谢大家对‘桂芳服饰’的信赖。” “我们桂芳服饰能有今天,靠的从不是投机倒把、哄抬物价,靠的是真材实料与老百姓的口碑。大家的难处我清楚,怕断货,怕运力跟不上,怕南方新潮款式被外省捷足先登。” 苏桂芳侧过身,微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严振东。 严振东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在茶几正中央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全省公路交通运输网络图。 “诸位放心。” 严振东沉声开口,声音如铁戟沉沙:“我们振东车队十八辆重卡实行军事化管理,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两班倒!从沙河成衣生产基地到省城大仓,车程压缩在四个小时以内;直通全省各县级供销点的快运线路全部开通,每辆车配备双驾驶员与押运员,全线办理了货运财产保险!” “今天签下合同的合作方,我们桂芳厂保证:四十八小时内货物保质保量直达仓库门口,途中一切雨淋破损全由车队赔偿包换!” 这话一出,洽谈室里顿时一片哗然,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激动的赞叹! 四十八小时直达门面!途中破损全赔! 在这个火车皮都要靠求人托关系、公路货运牛车慢如蜗牛的年代,这样强悍的现代化物流保障,简直是前所未闻的奇迹! “签!现在就签!” “苏总,严队长,我们要五千套秋季套裙配额,定金两万块,马上打进车队公账!” 公章在红色印泥里重重蘸取,随后在白色合同上“啪啪”烙下一个个沉稳厚重的契印。 短短一个小时,签约订购金额高达整整二十八万元! 这笔巨款在这个普遍万元户都极其罕见的年代,足以震惊全省工业战线! 送走所有客商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苏桂芳站在三楼临街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着整条车水马龙的繁华长街。 街面上,一队整整齐齐、挂着“振东车队·桂芳服饰专运”鲜红横幅的绿色解放牌大卡车,正拉响清脆长鸣的汽笛,满载着封装整齐的服装纸箱,威风凛凛地驶向通往全省各地的高速公路入口。 落日熔金,霞光万道。 身后传来轻稳有力的脚步声。 严振东端着两杯温热的大麦茶走上前,将其中一杯轻轻递进苏桂芳的手中。 男人的另一只大手极其自然、却又无比深情地揽住了她的肩头。 “桂芳,看着下面那条路了吗?”严振东低沉地开口,眼神随着车队的尾灯延伸向天际。 苏桂芳依偎在丈夫宽厚温暖的臂弯里,喝了一口清香的大麦茶,唇角勾起一抹骄傲自豪的浅笑:“看到了。那是咱们用脚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不仅是全省。”严振东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身侧明艳坚韧的妻子,“车队下个月打通通往首都和长江以南的干线。你的衣服,咱们要卖到全中国去。” 苏桂芳胸中涌起一股豪迈如烈火般的热流。 两世为人,她终于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里,用自己的双手与智慧,书写出了属于劳动妇女最璀璨、最壮丽的华章! ### 第十八章:时代潮头,万丈霞光 一九八五年的金秋十月,北方大地的天空高远开阔,万里无云。 沙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南侧,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旁,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占地整整六十亩的现代化工业园区大门前,耸立着一座巍峨挺拔的大理石纪念门牌,上面由省委领导亲自题写了五个鎏金大字——“桂芳制衣厂”。 今天,是桂芳制衣厂二期现代化标准化厂房落成、暨全省第一条电脑程序控制自动裁剪缝制流水线投产的大喜日子。 厂区门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两千多名身着统一天蓝色工装、精神抖擞的工人们整齐列队。站在最前排的,正是当年棉纺三厂第一批跟着苏桂芳“下海”的女工骨干。 如今的张秀英,头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愁容,她穿着板正的质检组长制服,胸前别着“全省三八红旗手”的红色缎带,腰杆挺得笔直,正跟身旁的老姐妹们笑着核对今天下线的成衣抽检指标。 从一家只有二十台旧机器的破旧小工坊,到如今拥有三千多名正式员工、年产值突破千万元的省重点民营实业集团,“桂芳服饰”的名字,已经登上了国家轻工业部的质量龙虎榜,成为享誉长城内外的响当当品牌! 主席台上,军乐队奏响了雄壮高亢的进行曲。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省轻工厅的负责同志、市委领导,以及来自全国十几个省市的供销商业代表们纷纷登台致辞。 而在台下贵宾席的第一排,十五岁的陆盼盼正端坐着。 少女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怯懦与狭隘,身上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棉质学生西装,齐耳短发干净利落,一双眼眸清澈明亮,透着从容与知性的从容。 上个月,全省青少年数理化竞赛发榜,陆盼盼以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直接保送进了省实验中学的直升重点班。 她坐在台下,双手握着红皮笔记本,看着台上的母亲,眼底满是滚烫的骄傲与无尽的孺慕。 是母亲用最严厉的家训、最无私的汗水与最坚韧的榜样力量,把她从自私虚荣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洗刷掉骨子里的劣根性,让她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自立自强,不负韶华”。 “下面,有请全国优秀民营企业家、桂芳实业集团董事长——苏桂芳同志讲话!” 伴随着主持人响亮的声音,掌声如海潮般爆发开来。 苏桂芳缓缓从主宾席站起身。 三十五岁的她,穿着一身由集团首席样板师亲手剪裁的宝蓝色暗纹提花羊毛立领大衣,内衬真丝白衫,身段修长,长发挽成典雅的云髻,耳垂上点缀着温润内敛的珍珠耳环。 岁月非但没有磨灭她的容颜,反而在她沉稳坚定的眉宇间,淬炼出一种历经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博大与从容。 她从容走上演讲台,扶正麦克风,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那数千张充满朝气与希望的面孔。 恍惚间,前世那漫长灰暗的四十载岁月在眼前一闪而过—— 那间漏水的逼仄偏房、那双破烂淌水的旧球鞋、那张被前夫偷走的修房款收据、还有国营大饭店门外漫天风雨中紧闭的包厢大门…… 那些曾经将她碾碎在泥泞里的苦难、嘲讽与背叛,如今都已化作脚下坚实平整的基石,伴随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了这金光万道的时代之巅。 “工友们,同志们。” 苏桂芳的声音清越而温和,顺着高音喇叭,回荡在整片崭新的厂区上空: “三年前,在这个县城的一间旧仓库里,有人问我,一个离了婚、退了职、无依无靠的普通织布女工,能把买卖做到多大?是不是早晚得在街头喝西北风?” 台下爆发出善意的轻笑,老工人们纷纷红了眼眶。 “今天,我们站在六十亩的现代化厂区里,我们的成衣穿在了全国各地上千万普通老百姓的身上,我们可以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告诉这片土地——” 苏桂芳微微昂首,目光如炬,声音掷地有声: “幸福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恩赐和施舍得来的!尊严更不是靠委曲求全、当牛做马换来的!” “只要我们敢于打破那些禁锢在身上的陈腐锁链,只要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在时代的春潮里拼搏奋斗,每一位平凡的中国劳动者,都能亲手织就属于自己的锦绣河山!” 轰——!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工人们欢呼着摘下帽子抛向天空,掌声与阳光在宽阔的广场上翻涌澎湃! 剪彩仪式在漫天飞舞的彩色气球与锣鼓声中圆满礼成。 正午时分,苏桂芳穿过宽敞明亮的生产大车间,漫步走到了厂区后侧的人工湖畔。 金色的阳光洒在清澈的水面上,倒映出湖边依依的杨柳。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靴踏步声。 严振东大步流星地走上湖畔石桥,身上那件笔挺的深色呢大衣随风微扬,宽厚的肩膀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坍塌的山岳。 男人的眼底没有商战杀伐的冷峻,唯有一片化不开的深情与柔光。 “苏董,外商考察团的合同签完了,今年出口东南亚的特批配额拿下了。”严振东在苏桂芳身侧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秋风,嘴角漾开一抹舒朗的笑意。 苏桂芳转过身,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丈夫被风吹乱的领带,眼波如水,莞尔一笑:“严总管,车队的新型冷链车和集装箱重卡到位了没有?别到时候货做出来了,你的运力掉了链子。” “掉谁的链子,也不能掉我媳妇的链子。” 严振东低低笑了一声,大手顺势握住了苏桂芳柔韧微温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相贴,力道坚定如铁。 两人并肩立在石桥最高处,俯瞰着这片由他们共同开创的热土。 厂区大道上,挂着“振东长途跨省物流”红幅的二十辆崭新大型东风重卡排成长龙,伴随着一声声撕破苍穹的长鸣汽笛,正浩浩荡荡地开出大门,奔赴祖国的大江南北。 而在大道的另一侧,陆盼盼正背着书包,与几名同龄的伙伴欢笑着走在林荫树下,阳光在她跳跃的发梢上跳跃成金色的光晕。 天地开阔,山河壮丽。 曾经的泥沼与荆棘早已被浩荡的长风涤荡得一干二净,属于他们的时代,正以万丈霞光的恢弘气象,铺展在无限延伸的远方。 往事已矣,韶华正劲。 踏浪而行,天地皆宽! ---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