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吐胶

男频 · 玄幻 · 短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52,775 · 热度:0 播放 · 申请次数:1
上传时间:2026/10/19 16:33

大兴安岭跑山人韩大喜冬捕绝境中,意外套中一只口吐人言的断尾白狐。白狐吐出能延年益寿的百年凝雪胶换取生路,让韩大喜骤得六百大洋横财,还清旧债、风光返乡。然而暴富之后欲壑难填,夫妻二人背弃誓言将灵狐囚于柴房,贪心妄图榨取更多灵宝,最终一步步滑入万劫不复的因果深渊。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 绝岭捕兽遇人言 风像卷了刃的钝刀子,顺着破狗皮帽子的缝隙往天灵盖里钻。 韩大喜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刚冒出嘴角,就在乱蓬蓬的络腮胡上结成了硬邦邦的白茬子。脚下的老羊皮乌拉早叫冻雪浸透了,踩在没膝深的雪窝里,发出“咯吱、咯吱”发闷的声响。 天色擦黑,铅灰色的阴云压得极低,直往鹰嘴岭的梢头沉。 “大喜!今儿要是再见不着回头钱,刘掌柜说了,明儿一早叫两个伙计去你家抬柜子!” 晌午在镇口粮栈,那秤杆子敲在柜台上的脆响,这会儿还像钉子一样扎在脑仁里。 一百二十块大洋。 那是一整年赊下的苞谷面、两袋霉高粱,还有开春修爬犁借的利钱。这阵子雪封了山,林子里的畜生全缩进了石砬子缝,一连七天,韩大喜下的三十几个套子全空着,连根野鸡毛都没捞着。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了,媳妇秀芬成天坐在灶坑前抹眼泪,烟囱冒出来的烟都是清汤寡水的酸气。 再没货,今晚这破草房的顶子就得让风掀了。 韩大喜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狠狠抹了把冻僵的脸,拽着手里的扎枪往后山凹子走。那是背风坡的一片老桦树林,雪厚,常有觅食的黄皮子或者野兔打那儿借道。 走到第三个桦树桩子底下,他身子猛地一刹。 前头的雪坑里,雪粉被扑腾得漫天飞扬,杂乱的抓痕里沁着扎眼的血色。 套中了! 韩大喜心头猛跳,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几步跨上前去,手里的扎枪攥得死紧。 陷阱里的铁丝套子咬得极狠,死死勒在一只白色的物件上。那不是狍子,也不是灰兔,而是一只狐狸——通体上下寻不出一根杂毛,白得像新落的初雪,唯独尾巴断了半截,截口处透着一圈淡淡的金斑。 这等成色的皮张,若是整整齐齐剥下来送去镇上的万和堂,少说也能换个二三十块,够顶一阵子粮荒了。 “老天爷赏饭……” 韩大喜喘着粗气,咧开冻裂的嘴唇,弯腰从腰间拔出剥皮短刀,另一只手扯过背上的麻袋,伸手就要去拽那铁丝套子。 “别……别杀我。” 一声极低、极细的动静,忽地在空旷寂静的雪林子里响了起来。 韩大喜手一抖,短刀险些扎在自己的棉胶鞋上。他猛地直起腰,瞪圆了眼珠子往四下踅摸:“谁?哪个在树后头?” 四周除了呜呜刮过的白毛风,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我……解开网……放我回后山……” 声音又响了,颤微微的,像个七八岁大、受了冻的女娃娃。 韩大喜手里的扎枪“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他僵着脖子,眼珠子一点点往下移,死死盯住了雪坑里的那团白影。 那只白狐狸正仰着脸。一双乌溜溜、含着水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尖细的嘴吻微微张合,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铁丝套已经陷进了皮肉,渗出几丝暗红的血珠子。 活见鬼了。 老辈人常说老林子里有成了精的狐仙长虫,韩大喜在这鹰嘴岭跑了半辈子山,头一回撞见能从嗓子眼里蹦出人话的活物。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抄起扎枪指着地上的生灵,牙齿直打磕巴: “你……你是个什么精怪?!” “放了我……求你……”白狐狸身子抖作一团,铁丝越勒越紧,它眼角溢出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顺着雪白的毛皮滑落下来,“我被风雪困在绝壁下……伤了元气,才撞进你的套子……你若放我回深山灵窟,我给你报酬。” 韩大喜喉结上下滚动,浑身肌肉紧绷,但穷疯了的心思在惊恐中渐渐冒了头。 他咬了咬后槽牙,盯着那双灵动的眼珠子,沉声道:“放了你?我今天要是空手回去,粮栈的人明早就要拆我的房梁!我一家老小吃什么?你给我报酬……你拿什么给?银子还是粮票?畜生还能懂人间的铜板?” 白狐狸喘了一口粗气,微微合上眼,胸口泛起一抹淡淡的白芒。 片刻后,它低头吐出一枚东西。 那东西落在雪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噗声。韩大喜定睛看去,那是一粒拇指肚大小的圆丸,通体白如油脂,泛着温润的乳光,刚一落雪,周遭半尺内的寒气竟似散了些许,隐隐透出一股像松针初雪般的清冽幽香。 “这是我百年生机所化的凝雪胶……凡人服之延年益寿,化水可愈重症风寒。”白狐狸的声音微弱下去,“这样的丸子……我能给你三颗。去镇上换钱,足够你还清所有的账,还能置办田宅。” 韩大喜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 他在长白山脚下混迹多年,见惯了山货皮毛,哪怕不懂道行,单看那珠子周身流转的莹光与异香,也知道这绝非凡品。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冻裂的大手,将那枚温凉的凝雪胶捏在掌心。入手极沉,软硬恰到好处,放在眼前一照,内里甚至隐约有一丝金线在游走。 “三颗?”韩大喜的喉咙发干。 “对……三颗。”白狐狸虚弱地抬了抬爪子,“只要你送我穿过鹰嘴岭的乱石峡,送进后山老林子的深雪窟……到了那里,我把剩下两颗全给你。现在先解开铁丝,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韩大喜盯着手里的宝丸,又看了看陷阱里无力挣扎的白狐,眼神闪烁不定。 他干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森冷的白线,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从兜里摸出钳子,小心地剪断了铁丝套。 白狐脱了束缚,瘫在雪地里连蹬了几下后腿,浑身抖如筛糠,连站都站不起来,显然是伤了筋骨,失了元气。 “背我……走乱石峡……”白狐低语。 韩大喜把那粒凝雪胶死死攥在手心里,又捡起雪地上的麻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走乱石峡?天都黑透了,这风雪眼见着要闹白毛风,山道上全是滚石暗坑。” 韩大喜一边说着,一边抖开厚实的旧麻袋,不由分说地将脱力的白狐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鼻尖透气。 “你干什么?方向反了!”白狐在袋子里虚弱地挣扎了一下。 “先回屯子。”韩大喜将麻袋严严实实地系在破爬犁上,扛起扎枪,语气变得又硬又急,“我得先去镇上找掌柜验清楚。要是真的能换现大洋,我明早一准套上爬犁,稳稳当当送你过峡口;要是假的,老子这一趟岂不是让你这狐狸精给耍了?” 麻袋里的白狐急促地喘息着:“你说过……拿到东西就放我走……你看着我说,你会送我回山里。” 韩大喜低下头,对上麻袋口露出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脸皮抽动了一下,声音放缓道: “会。只要东西是真的,天亮前我回来,一准送你回山里。” 寒风呼啸,将他这句不知有几分真心的诺言,瞬间吹散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 第二章 老铺验宝动贪念 风雪压得山梁子直不起腰。 韩大喜拉着那架破旧的木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里赶。麻袋里的白狐极轻,轻得像是一团棉花,唯独隔着粗麻布透出一股淡淡的幽香,隐隐压住了韩大喜身上那股积年累月的汗酸与腥膻气。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栓在树底下的两只看门笨狗突然直起耳朵,龇着牙低声呜咽,夹着尾巴往柴堆后头缩,连吠都没敢吠出一声。 韩大喜心头直跳,脚步又快了几分。 进了村东头的烂草房院子,柴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透出一点如豆的如油灯光。 “大喜?是你回来了不?” 门帘子一挑,妻子秀芬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碎花破棉袄迎了出来。她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脸色煞白,探头往空荡荡的爬犁上踅摸了一圈,嘴唇顿时哆嗦起来: “真……真就什么也没打着?刘掌柜家的小伙计黄昏前又来砸门了,说明早再不见现钱,真要叫人来抬走咱家那口唯一的樟木箱子……” “嚎什么嚎,进屋去!” 韩大喜黑着脸,粗声粗气地打断她,反手把院门插死。他没进正房,而是弯腰将爬犁上的麻袋扛在肩头,直奔西边的破柴房。 柴房里堆着陈年的苞谷秸秆和干柴,冷得像个冰窖。韩大喜把麻袋往干草垛上一放,解开绳扣,将那团白影倒了出来。 脱了束缚的白狐缩在草堆深处,断尾蜷着,前爪的血迹已经凝固,在昏暗的光线里,那身雪白的毛皮竟泛着一层蒙蒙的微光。 秀芬端着油灯跟在后头,冷不丁打照面瞧见这么个通体雪白、眉眼异样的活物,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油灯险些脱手。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大喜,你从深山老林里弄回这么个物件干啥?这皮子倒是极好,可尾巴断了半截,万和堂能收吗?” “别多嘴。”韩大喜压低嗓门,眼神凶狠地瞪了妻子一眼,“去灶膛舀半瓢温水来,搁这儿。今晚把西屋门倒锁上,外头谁问起,都说打了只烂皮冻死兔,听见没有?” 秀芬虽不明就里,但见丈夫神色凝重得吓人,也不敢多问,忙不迭舀了温水放在柴堆旁,退了出去。 韩大喜蹲下身,看着蜷在草窝里的白狐,从怀里摸出那枚温凉沉重的凝雪胶,在白狐眼前晃了晃。 “你在这儿安生歇着。我现在就动身去松树镇,找万和堂的赵掌柜掌掌眼。”韩大喜的声音有些发干,“只要这东西能抵账,天大亮以前,我一准借辆好爬犁,把你送过乱石峡。” 白狐微微抬起尖俏的下巴,乌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虚弱的声音在柴房里幽幽响起: “你答应过的……只要验过是真的,就送我走。莫要骗我,违了山精的诺,折的是你自己的阳寿福禄。” 韩大喜被这话扎得眼角一抽,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随即又被沉甸甸的窘迫压了下去。他没再接话,“哐当”一声合上破木门,用铁挂锁死死锁住,连夜揣着那枚雪胶,一头扎进了呼啸的风雪中。 …… 松树镇离鹰嘴岭足有十五里山路。 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踩在雪窝里拔不出腿。韩大喜顾不上歇脚,怀里那枚冰凉的丸子紧贴着胸膛,不知怎的,随着山风吹刮,那丸子非但不冻人,反而透出一股融融的温意,护住了他心口的一团热气。 天色蒙蒙亮时,他终于赶到了松树镇。 青石板铺的街道冷冷清清,唯独镇子当间的“万和山货庄”已经卸了门板。屋檐下挂着两盏褪色的大红灯笼,门楣上黑底金字的招牌被晨霜打得发亮。 万和堂的赵掌柜正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坎肩,手里握着一把铜水烟袋,就着柜台上的老铜油灯拨弄着算盘珠子。 “掌柜的……给您请个早安。” 韩大喜摘下结满冰霜的狗皮帽子,拘谨地在门槛外跺了跺脚上的雪泥,搓着粗糙的大手迈了进去。 赵掌柜抬了抬耷拉的眼皮,斜睨了一眼韩大喜身上那件漏风的破老羊皮袄,鼻子里哼出一团青烟:“哟,这不是鹰嘴岭的韩老弟么?怎么着,大清早的顶着暴风雪下山,是打了野猪还是套了紫貂?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些个烂毛皮、断尾獾子,可值不了几个铜板,抵不上你开春欠下的参籽钱。” “赵掌柜,您先过目瞧瞧这个。” 韩大喜没同他争辩,只是左右警惕地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铺子,反手将门板掩上半扇。随后,他解开棉袄内襟的死结,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方用旧灰布层层包裹的物什。 布包一层层揭开,一抹温润如羊脂白玉的毫光顿时从粗布缝隙中泄了出来。 原本弥漫着草药与陈年兽皮腥味的铺子里,忽地弥散开一股极幽深、极清冽的异香,仿佛初春解冻的雪水混合着老松脂的气息,闻之令人精神猛地一振。 赵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他捏着水烟袋的指节发白,眼底猛然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精芒。他霍然直起身子,连烟袋锅磕在柜台上都没发觉,一把将桌上的老铜油灯拉近了寸许。 “拿过来!快拿给老夫瞧瞧!” 赵掌柜的声音变了调,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柄小巧的黄铜放大镜,又用干净的白绸布垫在掌心,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凝雪胶从韩大喜手里接了过去。 灯影下,那丸子浑圆剔透,表层没有一丝人工雕琢的刀痕,仿佛是天地精气自然凝结而成。随着灯光的映照,内里那一丝淡金色的纹路宛如活物般游动不休。 “这是……凝雪胶?老天爷……这真是深山灵物化成的生机丸?!” 赵掌柜的胡子剧烈颤抖起来,他从事山货行当快四十年,只在上一辈老掌柜留下的残破手抄本里见过这东西的记载——传说长白老林深处有吸风饮露的白狐灵兽,数百年吞吐天地冰雪精气,方能在口中结出一滴性命元珠。 凡人若得此物,大病之人噙之可续命三日,常人服之可驱尽一身寒湿暗疾。省城里那些挥金如土的达官贵人,为了给家里的老太爷延寿,早开出了天价悬赏,却多年难觅其踪。 “韩老弟,这东西……你从哪儿淘弄来的?”赵掌柜猛地抬起头,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韩大喜,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韩大喜心头狂跳,强压住喉咙里的颤音,按照昨夜想好的说辞回道:“昨……昨天在鹰嘴岭后山的绝壁雪窟里掏老树洞,偶然在一处干草窝里捡着的。就这一颗,不知道能换几个子儿?” 赵掌柜眯起浑浊的眼睛,在韩大喜那张满是风霜却难掩惊惶的脸上审视了良久,半晌,才冷笑了一声。 “韩老弟,你也是跑了半辈子山的老把式了,跟我扯这个慌?绝壁雪窝能平白结出这等带着活物精气的灵宝?” 赵掌柜将放大镜放下,用绸布轻轻包好那枚雪胶,压低了声音: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东西是真货,成色极正,里头的金丝还没散,刚离体绝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这一颗,单放出来,我给你算两百块现大洋。” “多……多少?两百块?!” 韩大喜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如同冬雷滚过。 两百块大洋! 他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一整年,哪怕遇上大丰收,刨去给东家的提成、口粮和磨损,落到手里也不过十几二十块。这两百块,不仅能把粮栈那一百二十块要命的窟窿堵得严严实实,剩下的钱还能扯几尺厚洋布,买上两百斤白面,踏踏实实过个肥年!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股狂喜中回过神来,赵掌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柄铁钩,狠狠勾住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贪婪。 “急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赵掌柜靠回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水烟,吐出一口青雾,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 “省城督军府的三姨太常年肺热咯血,点名要长白山带金丝的雪胶入药配引。单有一颗,药力不够成套,只能算两百;但凡你能凑齐三颗同一路数、同一成色的……老夫当场兑给你六百块现大洋!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六……六百块?!” 韩大喜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柜台前。 六百块大洋,在鹰嘴岭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买下几十亩上好的黑土地,能盖起带青砖瓦顶的五间大正房,还能买下一整套上好的带柴油机的铁轮大爬犁,往后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 三颗…… 那只白狐昨夜在雪坑里怎么说的? “这样的丸子……我能给你三颗……送我过了乱石峡,剩下两颗都给你。” 韩大喜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血液几乎要把耳膜顶破。 原本只是想拿这颗珠子解燃眉之急,可现在,整整六百块大洋的泼天富贵,就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唾手可得。 “赵掌柜……您这话当真?”韩大喜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砂子。 “万和堂立号几十年,童叟无欺。”赵掌柜拍了拍厚重的紫檀木柜台,“东西你先留下一颗作押,我先预支你两百块平账;另外两颗,你什么时候送来,剩下的四百块现洋当场点清!” 韩大喜盯着柜台上那包着雪胶的白绸布,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炽热。 放它走? 送它过乱石峡? 要是真的把它送回了深山灵窟,它还会老老实实吐出剩下两颗吗?若是中途跑了,自己上哪儿去找这剩下的四百块? 更何况……它身上既然能结出三颗,那第四颗呢?第五颗呢? “赵掌柜,这颗……我先不卖单件。” 韩大喜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包着雪胶的绸布抓了回来,死死塞进自己最贴身的内袋里,仿佛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赵掌柜一愣,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怎么,韩老弟嫌价低?整个松树镇,除了我赵某人,没人吃得下这等稀罕货!” “不嫌低!赵掌柜,您把大洋备齐了。” 韩大喜咧开嘴,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另外两颗……最迟后儿个,我一定齐齐整整地给您送来!” 说罢,他连一口热茶都没喝,猛地推开店门,顶着漫天风雪,发疯似地往鹰嘴岭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更大,然而韩大喜浑身滚烫如火。 在这一刻,他早已将昨夜在雪坑前对那生灵许下的“天亮必放你归山”的誓言,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 第三章 还清旧债换新袄 风雪漫天卷地。 韩大喜顶着刺骨的白毛风赶回鹰嘴岭时,两条腿像灌了铅,心窝子却烫得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焦炭。 院门被他“砰”地撞开,柴房那把生锈的铁挂锁被钥匙拧得咯吱作响。门板一推,西屋里那股清冷的异香扑面而来。 草垛深处的白狐抬起头,那对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声音极细微:“你回来了……爬犁备好了么?几时送我过乱石峡?” 韩大喜反手将门闩死,快步走到草垛前蹲下。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两只布满冻疮的大手使劲搓着膝盖,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瞧白狐那双清亮得像雪水的眼睛。 “那……那个……赵掌柜看过了。”韩大喜干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心虚的嘶哑,“掌柜的说,这老林子里化石油脂多的很,单凭这一丸,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真灵狐结的性命胶。人家不肯给单颗开高价,非得……非得三颗凑在一起,瞧见成色气韵连成一气,才肯按整套给现大洋。” 白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它直勾勾地盯着韩大喜,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与警惕。 “你走之前……明明说过,只要验过真假,就回来套爬犁。”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韩大喜有些急赤白脸地打断它,腮帮子的横肉抖了抖,“那赵掌柜精明得跟鬼一样,见不着整套,他就只当这是烂石头,连二十块都不给!二十块够干啥的?我连粮栈的烂账都平不了!只要你把剩下两丸拿出来,我再去一趟松树镇,拿了大洋,回头套上村头刘老汉的牲口爬犁,四平八稳把你抬过乱石峡,绝不食言!” 西屋里死一般沉寂。 唯有穿堂风顺着墙缝呼呼地吹,卷起地上的干稻草。 良久,白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像极了人间受尽委屈的老人,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凄凉。 “人心的沟壑……真比这鹰嘴岭的深涧还要难填。” 白狐闭上双眼,蜷缩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它的胸膛隐隐透出惨白的微光,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断尾上的金斑忽明忽暗。随着它猛然一阵干呕,两粒鸽子蛋大小、散发着冰雪异香的莹白丸子,滚落在了干草堆上。 这两颗刚一吐出,白狐身上的雪白毛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挺立的双耳软趴趴地耷拉着,连蜷缩身子的力气仿佛都散尽了。 “拿去吧……”白狐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游丝一般飘在冷风里,“三丸齐备……这是你我两清的契。拿了钱……天黑之前,必须送我走。我若死在人间浊气里……你家破人亡,亦逃不过因果。” 韩大喜看着雪白光润的宝丸,心里的那点愧疚瞬间被狂喜吞噬得一干二净。他像饿狗扑食般伸出双手,把那两枚温热的雪胶死死攥在掌心,连连点头: “成!成!你踏实歇着,天黑前,老子一准把爬犁套到门口!” 说完,他将三枚雪胶小心翼翼地收进内襟,锁上柴房门,旋风似地冲出了家门。 …… 晌午刚过,松树镇万和堂内。 赵掌柜戴着老花镜,颤抖着双手将三枚雪胶排成一列放在黑丝绒托盘上。 三颗莹白如玉的丸子在昏暗的堂屋里交相辉映,隐隐散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异香扑鼻,沁人心脾。 “神物……真乃天地灵物啊!”赵掌柜眼眶泛红,连连赞叹,随即将托盘小心锁入内堂铁柜,转身从账房抱出沉甸甸的六个红布包。 布包解开,白花花的大洋整整齐齐地码成小山,泛着耀眼而冰冷的光芒。 “六百块现大洋,韩老弟,你点清了!”赵掌柜意味深长地看着韩大喜,“往后若是还能掏弄到这等成色的山货,不论多少,只管往万和堂送,价钱好商量!” “好……好!多谢掌柜关照!” 韩大喜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手抖得像筛糠,把六百块大洋分成几处,沉甸甸地绑在腰间和褡裢里,走出万和堂时,整个人像踩在云彩眼上,飘飘忽忽。 有了钱,脊梁骨登时就硬了。 他迈开大步,第一站就杀向了镇口的粮栈。 “哟,这不是韩老大么?怎么着,是凑够了五块还是十块利钱?”粮栈的小伙计正靠在门框上剔牙,斜眼瞅着他,满脸不屑。 韩大喜冷笑一声,一言不发,解开腰间的布兜,猛地往柜台上一掼! “哗啦——!” 一百二十块白花花的大洋砸在榆木柜台上,发出清脆沉重的巨响,几枚银元甚至弹跳着滚到了掌柜的脚边。 铺子里原本嘈杂的算盘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 正在内账拨算盘的刘掌柜浑身一激灵,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赶忙小跑着迎出来,弯腰拾起大洋在耳边一吹,又在衣角蹭了蹭,满脸堆起谄媚得近乎扭曲的褶子: “哎呦喂!韩爷!您瞧瞧这……这是发了大财了啊!我就说韩爷是咱们鹰嘴岭头一号的打猎把式,怎么可能短了咱这几文碎银子?快,小三子,给韩爷沏上好的茉莉花茶!” “茶就不喝了,账两清了吧?”韩大喜扬着下巴,鼻孔朝天。 “清了!清得干干净净!连利带本全清了!”刘掌柜连连作揖。 韩大喜啐了口唾沫,大摇大摆地跨出粮栈。 那一刻,积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窝囊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怀揣着剩下的四百八十块巨款,在松树镇最阔气的几家铺子里大肆扫荡——整袋整袋雪白的精面、喷香的关东大米、割了整整二十斤大肥猪板油;又去了布庄,扯了足足三匹最厚实耐磨的靛蓝洋棉布;路过成衣铺子时,他一眼搭上挂在正当间那件领口镶着厚厚灰鼠毛的水红色缎面棉袄。 那件棉袄,媳妇秀芬跟着他路过铺子时,足足看了三年,摸都不敢摸一下。 “包上!”韩大喜眼皮都不眨一下,甩出十二块大洋。 最后,他又雇了镇上脚行两架最大的黄牛大车,拉了整整两车上好的红松大梁木料,浩浩荡荡地往鹰嘴岭赶去。 …… 黄昏降临,两辆满载年货与木料的大牛车停在韩家门口时,整个鹰嘴岭村东头全炸了锅。 邻近几个破草房里的男女老少全探出头来,扒着土墙头指指点点,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 “老天爷,那不是韩大喜么?他打哪儿发了横财了?” “又是大米白面,又是整块的红松大梁……还有那红缎子的皮棉袄!那得多少钱啊!” 韩大喜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挺胸地指挥着伙计把粮食和布匹往屋里搬,脸上的得意之色遮都遮不住。 夜幕彻底落下,屋门紧闭,油灯挑得亮晃晃的。 秀芬坐在炕头上,身上已经套上了那件柔软暖和的水红色皮棉袄,手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崭新的缎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炕桌当间,剩下厚厚的三百多块大洋码成了几座小银塔,白花花地晃人眼睛。 “大喜……这……这真不是做梦吧?”秀芬声音发颤,手里还死死攥着两块沉甸甸的银元,“咱家……咱家真成大财主了?” “什么做梦!白纸黑字的大洋,还能有假?”韩大喜盘腿坐在炕头上,吸着新买的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西屋柴房的隔板墙后头,隐隐传来一阵微弱的抓挠声。 接着,是那道细微而干涩的声音,穿透土墙钻了进来: “韩大喜……天黑了。大洋拿到了,账也还了……你答应过的事,该办了。” 炕头上的欢声笑语瞬间滞住了。 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抓着大洋的手猛地一紧,眼神里的慌乱迅速被一种异样的火热所取代。 她凑到韩大喜跟前,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贪婪: “大喜……外头那两车红松大梁,修完咱家的破草房,可就没剩几个钱了。咱家那头老毛驴开春就累死了,往后要是没头壮实的黄牛拉车拉磨,光靠你两条腿,怎么种地打猎?还有……咱家连个像样的铁烟囱都没有……” 韩大喜磕了磕烟袋锅子,眉头拧了起来:“白狐狸说了,那是拿命换的性命丸,统共就三颗,都给万和堂了。它要是死在柴房里,是要遭报应的。” “遭啥报应!咱好水好粮伺候着它,还能亏了它?”秀芬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眼珠子亮得吓人,“大喜,你想想,吐两口唾沫就是六百块现大洋!它能吐三颗,就能吐第四颗、第五颗!就……就留它再住几天,哪怕再多弄出一颗来,咱买两头大黄牛,把西厢房也盖上青砖,不好么?” 韩大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呼啸的风雪,又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堆晃眼的大洋,喉咙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 良久,他披上破皮袄,慢吞吞地走向西屋,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 “狐仙……今晚风雪太大,山道上的雪窝子齐腰深,连牲口都迈不开腿。明早……明早天一放亮,雪停了,我一准送你走。” 柴房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凄凉而冰冷的笑意: “韩大喜……这已经是你食言的第二次了。” ### 第四章 风雪为借一拖再 一夜的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刚蒙蒙亮,瓦蓝瓦蓝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一轮惨白发凉的红日悬在鹰嘴岭东边的山梁子上。积雪在屋檐上挂起一人多长的大冰棱子,院里的雪沫子没过了大腿根,冷风一过,呛得人直打喷嚏。 韩大喜蹲在院当中,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锨,正“呼哧呼哧”地铲出一条通往大门的雪道。 新买的十几根粗壮红松大梁横七竖八地堆在院墙根底下,松脂的清香混着昨夜吃剩的猪油渣子味儿,在冷空气里飘得很远。 西屋柴房的旧木门被撞得“咚”的一声轻响。 门缝里透出一道细微急促的声音:“韩大喜……天放晴了。你说过今早雪停了就走,该套爬犁了。” 韩大喜铲雪的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他直起腰,把铁锨往雪堆上一插,做贼似地四下张望了一圈。隔壁土墙后头隐隐传来倒泔水和吆喝鸡的声响,庄稼院落虽然冷清,但天一亮,这村里十几个破烟囱可都睁开了眼睛。 他快步走到柴房门前,隔着门板压低了嗓子:“急什么!你也不瞧瞧外头那雪有多厚?山路都封平了,村头的路还没通呢!再说了,昨儿拉回来的木料还得卸,我跟村里的老木匠约好了今早过来量尺寸。你且歇着,等晌午木料量完了,我一准找人去套牲口!” 柴房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白狐干涩冷清的质问: “昨夜你说天亮,今早你说晌午……你手里的大洋已经花了,心愿已了,为何还要一拖再拖?” “谁拖你了?这过日子不得桩桩件件交代周全?!”韩大喜有些恼羞成怒,粗暴地一甩袄袖,不再搭理它,转身气冲冲地回了正房。 正房炕头上热气腾腾。 秀芬特意熬了一锅稠稠的黄米干饭,上面还卧了两只滚圆的荷包蛋。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水红色的皮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白面熬成的稠粥装进粗瓷大碗里。 “大喜,跟它急赤白脸的干啥?”秀芬端着碗,眉梢眼角全是从前见不着的富态笑意,“到底是个成了精的仙家,咱得好生伺候着。这白面粥里我特意化了半勺红糖,给它送去补补身子。身子养好了,咱才好说话不是?” 韩大喜接过大茶缸子灌了一口滚烫的苞谷茶,眉头紧紧拧着:“你少动那些歪心眼!昨儿换了大洋,我这心里整宿整宿地打鼓,总觉着那白狐狸瞅人的眼神像尖刀子。趁着天晴,晌午找个空当把它送走拉倒,咱有这几百块,够踏实过好几年了!” “瞧你那点胆气!”秀芬剜了他一眼,“几百块够干啥?给东屋翻修了瓦顶,打两口新樟木柜子,再去买一头壮实的黑毛驴,兜里还能剩几张皮儿?大喜,你想想你那条被石头砸伤的烂腿,年年冬天疼得下不来炕;还有咱那两亩薄石田,全靠人工翻土。若是能再得上一颗……就一颗!咱在镇上盘个小铺子,你往后还用去老林子里拿命换嚼谷么?” 这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韩大喜的软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皲裂、骨节变形的打猎手,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能再吐出一个反对的字来。 秀芬抿嘴一笑,端着白面糖粥推开了柴房门。 然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秀芬便灰头土脸地摔门退了出来,手里的瓷碗满满当当,连一粒米都没少。 “油盐不进的孽畜!”秀芬咬牙切齿地低骂,“好声好气跟它说话,它连眼皮都不抬,就把脑袋埋在尾巴里,碰都不碰那碗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放我归山’!” 韩大喜叹了口气,刚要说话,院子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拖泥带水的脚步声和尖细的咳嗽声。 “哟呵!韩老哥!起得挺早啊!” 一个穿得邋邋遢遢、歪戴着破毡帽的汉子一脚踹开虚掩的柴门,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来人长着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右腿微微有些瘸,正是鹰嘴岭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吃百家饭的长舌泼皮——王二拐子。 王二拐子一进院子,那双贼眼就跟钉耙似的,在满院子的红松大梁上狠狠刮了一遍,眼底闪过极浓的嫉妒与贪婪: “啧啧啧,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山顶老红松啊!碗口这么粗,少说也得长了五六十年!韩老大,昨儿全屯子的人可都瞧见了,两架大车拉着年货大米往你家搬!我说……你这是在哪座老山窟窿里刨出前清的金元宝了?咱都是一个屯里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弟兄,有这等发财的门道,也不能光顾着自个儿闷声发大财,不拉扯兄弟一把吧?” 韩大喜心里猛地一紧,脸上的肉皮抽搐了一下,反手抄起门边的扫帚,冷着脸挡在他跟前: “胡咧咧什么!昨儿出海……不是,进山打了两只走投无路的成色紫貂,碰巧遇上松树镇万和堂有收主,捡了个便宜!这年头谁还能有金元宝?” “两只紫貂能换大车大梁和大皮袄?” 王二拐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显然半个字都不信。他吸了吸通红的酒糟鼻子,冷不防在清冽的空气中嗅到了什么,鼻子拼命耸动了两下: “哎?大喜哥,你家院子里这是熏了啥洋香料了?怎么一股子又像雪水又像老山参的怪味儿?闻着可真提神啊……” 一边说着,王二拐子探头探脑地就往西屋柴房那边凑,目光一下子落在那把铮亮的新铜锁上。 “哟,西屋柴房平日里不是放烂苞谷杆子的么?啥时候上锁了?里头藏着啥见不得人的金疙瘩?” 王二拐子嬉皮笑脸地抬脚就往西屋走,伸手就要去摸那把锁。 “王二拐子!你把爪子给我撒开!” 韩大喜头皮炸裂,怒吼一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二拐子的棉袄领子,生生将他推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雪窝里。 “老子家里藏啥,关你屁事!青天白日的往人后院乱钻,信不信老子一扎枪把你那条好腿也打折了!”韩大喜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那是常年在老林子里搏命养出的凶狠煞气。 王二拐子被吓了一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自知讨没趣,讪讪地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沫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行……行!发了横财就六亲不认了是吧?韩大喜,你小子别狂!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家这味儿不正,屯子里盯着你家烟囱看的人,可不止我王二一个!” 撂下一句狠话,王二拐子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退出了院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压抑得像结了冰。 秀芬从门帘后钻出来,脸色煞白:“大喜……这长舌鬼盯上咱家了!怎么办?要不……赶紧把那白狐狸送走吧?真要被他摸进来瞧见了,全屯子的人都得跑来分一杯羹啊!” 韩大喜喘着粗气,眼神明灭不定,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西屋里,白狐显然也听到了外头的争吵,清冷的声音再次穿透门板: “韩大喜……你听见了。人言可畏,留我在你家,只会引来灾祸。现在就套车,送我过峡口!” “现在走?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韩大喜猛地转过身,隔着门板恶狠狠地低吼道: “王二拐子那狗日的刚走,一准蹲在村口大树底下盯着我家的动静!我现在拉着爬犁出门,他能一路跟到深山老林里去!你长着一张能说人话的嘴,要是让人瞧见了,老子不仅大洋保不住,全家都得被当成勾结妖孽的邪祟游街!” “我可以化成寻常雪兔大小,蜷在水桶里,上面覆上干草,没人能看穿。”白狐急促地说道,“只要出了屯子,到了荒山,我自己就能走!” “不行!”韩大喜斩钉截铁地打断它,“大雪天里拉个装满干草的水桶出门,谁不觉着有鬼?万一路上颠簸翻了车,更是死无葬身之地!等!必须等天黑!” 柴房里,白狐发出一声凄苦绝望的长叹: “天黑……又是天黑。从清晨到晌午,从晌午到天黑。韩大喜,你的舌头……究竟哪一句才是真的?” 韩大喜咬了咬牙,硬起心肠不再回话,拉着秀芬进了正房,“砰”的一声关紧了门窗。 整个漫长的下午,韩大喜都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踱步,炕上的黄米干饭彻底放凉了也没人吃一口。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斜,将院子里的红松大梁拉出长长的人形阴影,像一个个伸着手索命的鬼魅。 黄昏时分,天边泛起一片猩红如血的晚霞。 韩大喜终于按捺不住,披上袄子,拿着钥匙再次打开了西屋柴房的门。 “行了,天擦黑了,街上没人了,准备……”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猛地卡在了喉咙眼里,两只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借着门外残存的晚霞余光,只见那只蜷缩在柴堆上的白狐,周身毛皮泛起一阵阵如水波般的荧光,它紧闭着双眼,两行晶莹剔透的水珠正顺着眼角扑簌簌地滚落。 就在它身前的干草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刚刚凝结而成的宝丸。 那丸子足足有鸽卵大小,比先前卖给万和堂的三枚整整大出了一圈!表层莹润剔透得像刚从冰川深处挖出的美玉,内里甚至隐隐浮现出一道如同游龙般的金色光痕,整个柴房里弥漫的清香,浓烈得几乎让人闻上一口便浑身毛孔舒张。 第四颗! 而且是成色远超之前任何一颗的绝品神物! 韩大喜呆呆地站在门槛边,胸膛里的那颗心,再一次疯狂而不争气地擂动起来…… ### 第五章 隔墙有耳生嫌隙 昏黄的暮色像一块浸了油的烂抹布,沉沉地搭在西屋柴房破败的窗棂上。 干草堆上,那枚鸽卵大小的凝雪胶散发着温润夺目的玉色毫光。草屑间的金纹宛如活物般丝丝游动,浓郁的异香甚至透过破木门的缝隙,一股脑地往韩大喜的鼻孔里钻。 韩大喜两脚像生了根,直勾勾地盯着那枚大宝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的右手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还给我!” 一声凄厉尖锐的悲鸣在柴房里骤然炸响。 蜷缩在草窝里的白狐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气,猛地扑将上来,两只前爪死死按住干草上的雪胶。它那双原本明亮柔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尖细的嘴吻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细牙,浑身雪白的毛发炸立成一团倒刺。 “那是我心血所凝……是我的命!韩大喜,你们到底还要骗我多少次?!” 韩大喜被扑得倒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门板上,手背上被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那火辣辣的疼感反而将他心底那一股子混账脾气彻底激了出来。 “反了你了!” 韩大喜啐了一口唾沫,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旁边堆着的半截麻袋,劈头盖脸地兜了上去,粗粝的大手顺势往草窝里狠狠一捞,连同雪胶和干草一股脑地抓在掌心! “大喜!怎么了?西屋打翻什么了?!” 正房门帘猛地掀开,秀芬急匆匆地跨过门槛冲了进来。她头发微乱,手里还攥着一只纳鞋底的黄铜顶针。 然而,当秀芬的目光落在韩大喜手里那枚泛着金丝毫光的巨大雪胶上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半张着,手里的顶针“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老……老天爷啊……”秀芬呼吸骤停,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从韩大喜掌心里抢过那枚雪胶,捧在眼前,双眼迸发出一股近乎疯魔的绿光,“大喜!这……这哪儿来的?这比前头那三颗大出一倍还多!这得值多少现大洋啊!” “秀芬,放下!先还它!” 韩大喜捂着淌血的手背,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怎的,对上麻袋下白狐那双充血绝望的眼睛,他后脊梁骨一阵阵直冒冷汗,常年在老林子里混迹的野兽直觉告诉他,这是在拿命赌阎王的寿限。 “你脑子叫驴踢了?!”秀芬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猛地将握着雪胶的手揣进怀里,瞪圆了眼珠子冲韩大喜尖叫,“前头三颗小的就换了整整六百块!这一颗顶那一颗半还大,拿到松树镇万和堂,赵掌柜少说也得给咱两百块……不,三百块大洋!三百块啊!你一年到头拿命在林子里掏紫貂,十年也攒不下这些钱!” “钱钱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啥?!”韩大喜额头青筋暴跳,压低了嗓子吼道,“晌午王二拐子怎么说的你忘了?那长舌鬼已经在怀疑咱家后院有见不得人的营生了!神物通灵,它要是死在咱家柴房里,全屯子的人都能把咱吃了!今晚必须送走,一刻也不能留!” “送走?你送哪儿去?!” 秀芬步步紧逼,脸色扭曲得吓人:“前头的六百块,还了债、买了木料大米,就剩三百了!三百块够干啥?来年开春你不用买耕牛?东厢房不盖了?真要是遇上大雪封山半年没猎物,咱俩接着喝西北风?韩大喜,穷日子我过够了!我不想再穿着打了三层补丁的裤子去村口井台挑水,让人当叫花子看!” “你……” “哗啦——咔嚓!” 两口子正红着眼珠子争吵间,院子后墙根的干柴垛处,突然传来一声极突兀的干柴折断声! 那声音极脆,在寂静的暮色里宛如一声闷雷。 “谁?!” 韩大喜浑身毛孔瞬间倒竖,一把抄起靠在柴门后的顶门杠,兔子般窜出了西屋。 外头的夜风吹得院里的红松木料呜呜作响。 在后院那堵半人高的土坯墙上,赫然趴着一个人影!那人踩着墙根堆着的劈柴,正伸长了脖子往西屋柴房的破窗棂里张望。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韩大喜一眼就认出了那顶歪戴的破毡帽,还有那张猥琐长满冻疮的驴脸——正是白天被赶走的王二拐子! “王二拐子!你找死!” 韩大喜睚眦欲裂,手里胳膊粗的顶门杠挂着恶风,劈头盖脸就朝土墙上的人影砸了过去! 王二拐子显然没料到韩大喜动作这么快,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从柴垛上倒栽葱摔了下去。 但这家伙是个滚刀肉,摔在雪窝子里打了个滚,连滚带爬地往村道里窜,一边跑一边扯着公鸭嗓子在夜风里狂笑叫嚣: “韩大喜!你小子别猖狂!我都瞧见了!我两只眼珠子都瞧得真真的!” “你后院西屋里关着个成了精的白毛狐狸!那娘们手里还捧着个发金光的夜明珠!全屯子谁不知道你韩大喜是个穷光蛋,你哪来的妖法?明早天一亮,我就去告诉保长,看你小子怎么把这妖怪交代清楚!” 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雪夜,顺着冷风飘出老远。 邻院已经有几家屋子亮起了油灯,隐隐传来妇人询问和狗吠的声音。 韩大喜站在后墙根下,手里的顶门杠剧烈颤抖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秀芬裹着大袄跑了出来,腿肚子都在打转,死死抓着韩大喜的袖子,声音抖成了筛糠:“大喜……他……他看见了!王二拐子真看见了!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回屋!” 韩大喜咬碎了后槽牙,一把将秀芬扯回柴房,反手将门板顶死。 西屋里,白狐蜷在麻袋堆里,身上的白光渐渐隐去,发出阵阵虚弱而绝望的抽噎。 它抬起那颗尖细的头颅,清冷的声音在昏暗中回荡,宛如一把冰冷的挫刀: “韩大喜……你听见了。你白天不放我,晚上不放我,现在满村风雨将至。你现在开门,我自己化身走后山排水沟,没人能抓得住我;你若再关我一晚,明日全村围上来,不仅我命休矣,你韩家也必遭灭顶之灾!” “闭嘴!” 韩大喜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白狐,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你自己走?你以为王二拐子现在去哪儿了?他那条瘸腿现在一准蹲在后山沟口堵着!你只要一露头,让人瞧见这么大一只通体雪白的断尾狐狸,谁不拿猎枪轰你?到时候死在别人手里,老子这一网才是真的白下了!” “你们怕的不是我死……”白狐冷笑着,两滴清泪顺着嘴角滑落,“你们怕的是我走了,没人再给你们吐这些要命的大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韩大喜两口子的脸上。 秀芬胸口剧烈起伏,她咬了咬牙,干脆一把扯下一条破旧的大棉被,不由分说地朝干草垛上的白狐兜头蒙了下去,死死将它裹在最里层,连一丝光亮都彻底遮断。 “省点力气吧,仙家!”秀芬隔着棉被狠声说道,“我们好水好粮伺候着你,换你几颗珠子怎么了?凭啥我们两口子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累死累活吃不上一口白面,你掉两滴眼泪就抵得上几百块大洋?天理在哪儿?!” 棉被底下,白狐的气息彻底微弱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这不是眼泪……这是我的寿数元神……你们拿我的命换钱,迟早……迟早要遭天谴的……” “老天爷饿死人的时候,也没见天谴掉下苞谷面来!” 秀芬恨恨地啐了一口,转身拉着韩大喜出了柴房,将那把生锈的大挂锁再次狠狠锁死。 正房里,油灯如豆。 炕桌上摆着那枚硕大无朋、内隐金丝的第四颗凝雪胶。那柔和清冽的光晕,将秀芬眼底的贪婪映照得格外狰狞。 “大喜,王二拐子那长舌鬼既然已经瞧见了,今晚更不能动爬犁了。”秀芬压低了声音,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明儿一早,你把大门锁死,在院里磨斧子,谁来也不开门。我把这颗宝丸缝进棉裤腰里,抄小道去松树镇万和堂!” 韩大喜瘫坐在炕沿上,双手抱头,声音干涩:“去万和堂干啥?赵掌柜要是问起……” “问起就说是在同一个树洞深处刨出来的!”秀芬眼神阴鸷,语气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我必须去探探底,这一颗到底值多少!若是赵掌柜能给到三百……不,两百大洋,咱就凑齐了这一组!大喜,等钱一到手,咱立马搬去镇上买房,离开这穷山恶水的鹰嘴岭!到那时,全屯子谁还能奈何得了咱们?!” 窗外,寒风呜咽。 西屋柴房深处的破棉被下,微弱的悲鸣声渐渐沉寂下去,唯有一股愈发浓烈的寒意,在韩家这栋破旧的草房四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 第六章 两百二一丸的诱惑 天刚擦亮,松树镇的早集还没张罗开,寒气在青石板街面上凝成一层白霜。 秀芬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头巾,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张望的眼睛。她故意没穿昨天那件招摇的水红皮棉袄,而是套上了最破旧的蓝布夹袄,双手揣在袖筒里,死死护着缝在棉裤腰夹层里的那枚大雪胶。 一路上,她特意绕开了村口的大车道,专挑没人走的山梁雪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十五里路,鞋袜早已湿透,脚趾头冻得像猫咬一样钻心地疼,可她心窝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烘得浑身发燥。 万和堂的门板刚卸下两块,伙计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碎纸屑。 秀芬像一阵风似地挤了进去,反手掩上门,直奔里头的账台。 “哟,这不是韩家嫂子么?”赵掌柜正坐在八仙桌旁抿着热姜茶,瞧见秀芬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浑浊的眼皮微微一挑,“大清早的顶着霜冻来镇上,可是大喜兄弟又有好货托你送来了?” 秀芬也不答话,先神经质地朝门外瞅了两眼,确定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凑到柜台前,颤巍巍地解开裤腰带的暗扣,从棉层深处摸出一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囊。 红布层层揭开,一抹比昨日更加浓郁的温润光泽,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账台。 异香漫开,甚至压过了柜台后整整三面药柜的浓重药味。 赵掌柜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抖,滚烫的姜茶溅在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连老花镜都来不及擦,一把将那枚鸽卵大小的凝雪胶抓在掌心,凑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好货……真是绝品啊!” 赵掌柜的喉结剧烈滚动,干瘪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光滑圆润的表面。透过莹白的胶体,那抹淡金色的纹路比昨日那三枚粗了整整一倍,宛如一条活生生的细金线在冰玉深处舒展游弋。 “比头一批大出一圈,内里生机更旺,分量足足沉了三钱!”赵掌柜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韩家嫂子,这一颗,单放出来,我赵某人破例给你们开两百二的大价钱!” “两……两百二?!” 秀芬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虽然昨夜就料到这枚大的能值钱,可真真切切听到“两百二”这个数字从掌柜嘴里蹦出来,她的两腿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软。 单单这一颗,就顶得上庄稼汉在苦寒地里没日没夜扒拉两年的出息! “掌柜的……当真能给两百二?”秀芬的嗓音尖细得发颤。 “老夫几十年的招牌,一口吐沫一个钉!”赵掌柜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商人的极致精明与蛊惑,“不过……韩家嫂子,省城督军府托我找的,可是一套能镇命延年的大件。你这颗虽然好,但单枪匹马凑不成席面。你老实同我说,后山老林里,是不是还能刨出这种成色的?” 秀芬心头一跳,含糊其辞道:“深山老林的事儿,都是大喜在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摸得准……” “你听我说完。”赵掌柜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你家大喜若是能再弄出两颗一模一样大小、带着金纹的,凑成一组三丸……这一组,我不是按个算,我直接给你们开出七百五十块现大洋!” “七百五十块?!” 秀芬倒吸一口凉气,脑仁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大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加上昨天的六百块,那就是整整一千三百多块大洋! 一千三百块大洋是什么分量?在松树镇最繁华的东街,买下一栋二层带后跨院的青砖小楼,再盘下两间门面,手里还能剩下白花花的大洋当本钱!从此以后,韩家就彻底脱了泥腿子的贱籍,成了镇上人人敬仰的东家掌柜! “这颗……今儿先不卖。” 秀芬猛地回过神来,像疯了一样,一把从赵掌柜手里将雪胶抢了回去,死死揣进棉袄深处,连扣子都没扣好就往外走。 “哎!韩家嫂子!两百二现大洋立等可取,你带回去做什么?!”赵掌柜急了,绕出柜台想拦。 “过两日!过两日大喜一并送来!” 秀芬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拉开门板,像撞了邪一样冲进了白茫茫的风雪里。 …… 回到鹰嘴岭时已是晌午。 刚走到村东头的大井台边,秀芬就听见几个长舌妇围在辘轳旁交头接耳,人群当中赫然站着眼眶发青、瘸着腿的王二拐子。 “……我跟你们说,昨晚我在韩家后院看得真真切切!那韩大喜准是招惹了狐仙邪祟!西屋里关着个活物,屋里发金光啊!” “王二拐子,你少放屁,大喜哥那是跑山打了大货……” “大货?啥大货能一宿换回两车红松大梁?明摆着是妖法!保不齐哪天把咱们全屯子的运道都给吸干了!” 秀芬在土墙后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又是后怕又是怨毒,狠狠咬了咬牙,低着头贴着墙根溜回了自家小院。 院门刚关死,韩大喜就提着一把刚磨利的柴刀从正房窜了出来,脸色煞白:“怎么样?赵掌柜怎么说?没让人盯梢吧?” 秀芬反手将门闩插死,拉着韩大喜进了正房,一把抹下头巾,面孔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喜!发了……咱真的要成天大的人家了!” 她哆哆嗦嗦从裤腰里掏出雪胶,竖起两根手指:“单颗,两百二!赵掌柜说了,要是能再凑齐两颗差不多大小的,一组给七百五!整整七百五十块现大洋啊大喜!” 韩大喜手中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七百五……再加上手里的三百……”韩大喜喃喃自语,眼神从呆滞一点点变成血红。 就在这时,西屋柴房的隔板墙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哐!哐!” 门板剧烈震动,伴随着铁链挂锁的哗啦声,白狐那清冷绝望的声音透过墙缝传了进来,一字一句,宛如针扎: “韩大喜……日头过午了。昨天你说天黑,昨夜你说今早,今早你说晌午……现在晌午也过了,外头王二拐子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开门!送我归山!” 两口子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了。 韩大喜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秀芬,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与退缩:“秀芬……要不,见好就收吧?手里的钱已经够多了,再关下去,不仅王二拐子要带人来砸门,这仙家……怕是真的要拼命了。” “见好就收?你糊涂啊!” 秀芬一把扯住韩大喜的袄领子,指着桌上的雪胶尖声叫道:“差两颗!就差两颗!两颗就是七百多块大洋!全屯子的人都在背地里戳咱的脊梁骨,王二拐子到处说咱沾了妖法!只要拿到这七百五,咱立马搬去镇上买青砖大院,谁还在这鸟不拉屎的鹰嘴岭受这帮穷鬼的气?!” 韩大喜被吼得心神剧震,胸膛起伏不定。 秀芬眼神一狠,直接推开房门,大步跨进了西屋柴房。 柴房里,干草堆一片狼藉。白狐被那床破旧的棉被死死裹着,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脑袋。原本如霜似雪的毛皮此刻失去了大半的光泽,眼眶深陷,呼吸微弱得像破败的风箱,那截断尾上的金斑更是黯淡得几近于无。 可那双乌黑的眼眸,在看见秀芬走进来的一瞬,骤然爆发出一股冰冷的恨意。 “出去……把门打开……”白狐断断续续地嘶鸣。 秀芬蹲下身子,脸上挤出一抹极其僵硬虚伪的笑意,双手托着那枚大雪胶,凑到白狐跟前: “仙家,您别动气。大喜正在外头给爬犁钉防滑铁掌呢,山道太滑,没铁掌翻了车可不得了。” 白狐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秀芬咬了咬牙,终于扯下了最后的遮羞布,厚颜无耻地伸出两根手指: “仙家,赵掌柜看过了,您这宝丸天下无双。咱也不多要……就差两颗,跟这个差不多大的。只要您再给两颗,凑齐了一组,大喜立马套上大爬犁,我和他两个人亲自把你护送到后山最深的老林子里,谁也拦不住!就两颗……成了不?”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狐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目扭曲的人类妇人,原本充斥着愤怒的眼眸,一点点化作了无尽的凄寒与绝望。 它忽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非哭非笑的惨鸣: “差两颗?哈哈……差两颗!” “昨天你们说要三颗平账,我给了!昨夜你们说要防风雪,我也忍了!如今你们手里攥着几百块大洋,穿着新袄,吃着白面,却要我拿命来给你们凑什么‘整套’?!” 白狐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浑身剧烈颤抖,胸膛处猛然亮起一团刺目的惨白血光: “你们当这凝雪胶是什么?!那是我的元神!是我几百年吸风饮露炼就的骨血!吐出第四颗,我已伤及根本,折了百年寿元!再吐两颗……我就得活活死在这冰凉的干草堆里!” “韩大喜!你这忘恩负义的背信之徒!你的良心……让这满地的大洋给狗吃了么?!” 白狐的嘶吼声像一道惊雷,穿透柴房,震得院里的红松木料扑簌簌往下落雪。 站在柴房门槛外的韩大喜,脸色白如金纸,身子剧烈地晃了晃,手中的柴刀再次滑落在雪地里…… ### 第七章 欲壑难填起争执 西屋柴房里的空气冷得像凝固了的浊冰。 白狐的一声声凄厉喝问,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铁芒刺,狠狠扎在狭窄昏暗的土坯房里。 韩大喜两腿有些发虚,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的劣质旱烟早就熄了,烟头在指缝间捻得粉碎。 秀芬被白狐那句“良心被大洋吃了”激得浑身乱颤。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方才那点强挤出来的讨好虚笑瞬间荡然无存,一张涂着红唇的脸皮彻底扭曲成了一团恶煞。 “良心?你一只畜生,倒跟老娘讲起人间的良心来了!” 秀芬一把将手中的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苞米红糖粥泼洒得满地都是,溅在干草堆和白狐的毛皮上:“你当你是哪座庙里的菩萨供着呢?老天爷饿死人的时候,这老林子里冻死、饿死的庄稼汉成千上万,谁跟阎王爷讲过良心?!” 她往前跨了两步,双脚叉开,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柴堆上虚弱蜷缩的白狐,唾沫星子横飞: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掉两滴眼泪、干呕两声,就是白花花的两百多块现大洋!我和大喜在这穷山恶水的老林子里耗了整整大半辈子,年年出苦力,哪块砖是新的?哪件衣裳没打三层补丁?别人家开春换新胶轮大车,大喜还得拿破麻绳绑着烂鞋底去绝壁上掏鸟窝!” “现在摇钱树就落在我家柴房里,你跟我说慢慢挣?慢慢挣你大爷!我们两口子累断脊梁骨、累吐了血,十年也攒不下一千块大洋!” 白狐虚弱地将头颅埋在干草里,断尾死死护着身下,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冰冷而轻蔑的低语: “你们两口子的穷……是我欠你们的么?你自己的贪,凭什么要我的命来填?” “你——!” 秀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扬起巴掌就要朝干草堆扇过去,却被身后的韩大喜猛地一把拽住胳膊。 “行了!少说两句能死啊?!” 韩大喜额头青筋暴跳,一把将秀芬扯出门槛,反手重重合上木门,“当啷”一声将大铜锁挂死。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面子。 几个村里的老少爷们正扛着斧头和大锯,在院角叮叮当当摆弄那些新运来的红松大梁。请来帮忙起房架子的老木匠叼着旱烟袋,正拿着墨斗在木头上弹线。 听见西屋的动静,老木匠抬起浑浊的眼皮,朝韩大喜这边瞅了一眼:“大喜啊,西屋里扑腾啥呢?养了野山鸡还是套了青桩狍子?动静可不小。” 韩大喜后脊梁骨一阵发麻,脸上的肉皮硬生生挤出一抹干笑:“没……没什么,老叔,前两天套着只受了伤的野獾子,皮子烂了卖不上价,关在柴房里养着呢,认生,折腾得欢。” “唔……野物性子烈,熬鹰熬獾都得慢慢磨。”老木匠收回目光,拉动大锯,木屑簌簌落进雪窝里,“赶紧修吧,你家这西屋顶子漏了三年了,再赶上一场大暴雪,非得把房梁压塌了不可。” 韩大喜应和着,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发烫的磨盘。 这一整天,院子里人来人往,斧凿锯刨的声响就没断过。每响一声敲击,韩大喜的心就跟着猛跳一下,生怕西屋里冷不防蹦出一句人话,或者白狐一头撞碎了破窗棂冲出来。 直到暮色西合,帮工的老少爷们吃了韩家的大肉烙饼,拿着工钱心满意足地散去,小院才重新归于死寂。 正房炕上,秀芬铁青着脸坐在炕沿上数钱。 桌上的六百块大洋,还清了粮栈的一百二,买了木料大梁花了一百六,又雇人修房、买面买肉,原本白花花的一大片,如今只剩下规规矩矩码着的两百八十块。 “瞧瞧,我就说吧!”秀芬指着那两百八十块银元,眼圈泛红,咬牙切齿,“六百块听着吓死人,一眨眼的功夫,就剩这么点底子了!东厢房还没动工,两头大牲口连个影儿都没有!大喜,那狐狸今儿一天连水都没喝一口,摆明了跟咱死磕到底呢!” 韩大喜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抽着闷烟。 夜色愈发深沉,寒气从门缝里直往骨头缝里钻。 半晌,韩大喜掐灭了烟头,从灶台旁摸出半个还温热的玉米贴饼子,又用豁口碗舀了半碗清亮的水,端着向西屋走去。 秀芬在后头冷笑:“你给它送饭?它稀罕你那口粗食?它这是想活活饿死在咱家,拉着咱全家垫背!” 韩大喜没理她,径直拧开柴房的铜锁,闪身进了屋。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撕扯破窗纸的呜咽。 白狐蜷缩在最阴暗的墙角里,毛皮上沾满了泥灰和干枯的草屑。原本泛着莹光的毛发此刻彻底暗淡下去,眼窝深深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韩大喜把玉米饼和水碗放在草垛边,在它面前蹲下。 “仙家……吃两口吧。”韩大喜的声音有些沙哑,搓了搓粗糙的掌心,“人是铁饭是钢,神仙下凡也得吃口烟火气。秀芬那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掉钱眼里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白狐微微睁开眼,乌黑的眼眸里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凄凉。 “韩大喜……你来扮白脸了?” 韩大喜脸皮一热,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近乎乞求的虚伪: “仙家,你也是通灵的大造化。你瞧瞧外头,院子里全是红松大梁,村里那帮长舌妇整天扒着墙头看。就算我现在开门放你走,你这副模样,连草垛都爬不出去,出了门不是被野狗咬死,就是被王二拐子那帮地痞抓去剥了皮!” 白狐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只要你开门……哪怕我爬着死在山林子里,也强过被你们活活熬死在这发霉的烂草堆里。” “你这又是何苦呢!” 韩大喜急得一拍大腿,终于露出了底牌:“赵掌柜那边的话,秀芬都跟你说了。七百五十块现大洋啊!那是能买下半条街的钱!仙家,咱退一步……你也不用再吐两颗了,你就……你就再舍出一颗!哪怕比晌午那颗小一点、成色稍微差一点,只要能凑个大概的三件套,我拿去万和堂换了钱,我韩大喜拼着跟秀芬合离,今晚也一准套上爬犁,把你安安稳稳送回深雪窟!” 白狐听着这番话,身子忽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那是失望到了极点的悲愤与绝望。 它忽地发出一阵尖细而苍凉的怪笑,声音在逼仄的柴房里回荡,宛如夜枭哀鸣: “韩大喜啊韩大喜……秀芬是明着的豺狼,你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笑面鬼!” “每一次……每一次你说这番软话的时候,柴房的门锁都是你亲自挂上的!每一次推脱,都是你亲口找的由头!你以为你不骂不打,你就比她清白?你吸我的血,比她吸得更狠、更绝!” 白狐剧烈地呛咳起来,每咳一声,浑身雪白的毛皮便渗出一层惨淡的灰气。 突然,白狐猛地一仰脖颈,喉咙深处发出极痛苦的撕裂声! “咳——呕!” 一团带着淡淡血沫的浊物,猛地从白狐口中喷了出来,重重滚落在干草堆上。 那是一枚新的凝雪胶。 然而,这枚雪胶刚一落地,韩大喜原本狂喜的神色便瞬间僵在了脸上。 借着雪地映进来的微光看去,这枚丸子虽然也有大拇指肚大小,但周身的莹白光泽却浑浊不堪,像是一块冻裂的死猪油。更要命的是,丸子表面赫然贯穿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原本浓郁清冽的异香,在此刻竟隐隐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腥气! 第五颗……出来了。 可它分明是一枚带着裂痕与死气的废丸! 白狐喷出这枚丸子后,整副身躯像被抽空了骨架,软绵绵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四肢抽搐,连眼皮都无法完全合上,彻底陷入了昏死。 韩大喜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枚带着血丝与裂纹的雪胶抓在掌心。 入手冰凉刺骨,再无半分昔日的温润。 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像一只冰冷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韩大喜的心脏…… ### 第八章 暗室锁灵邻妪疑 风歇了,天冷得像块铁。 韩大喜两口子围坐在正房的热炕头上,谁也没去动桌上那碗早就结了白油的猪肉炖粉条。 炕桌当间,摆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旧木匣子。匣子里头,一前一后躺着两枚凝雪胶。前头那一颗足有鸽卵大小,金纹流转,莹润得像一块暖玉;后头那一枚却只有拇指肚大,色泽浑浊泛灰,表面那一圈头发丝细的黑裂纹在油灯下格外扎眼,甚至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腥气。 “这……这颗带裂的,赵掌柜能收么?”秀芬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泛灰的雪胶,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惶恐。 韩大喜黑着脸,闷头抽着旱烟,烟雾把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熏得蜡黄:“能收个屁!赵掌柜做的是省城大官的买卖,要的是延年益寿的灵药,不是催命的棺材钉!这裂纹里带的是那狐狸的血精怨气,傻子搭眼一瞅也知道是坏了底子!” “那怎么办?就差这一颗啊!”秀芬急得直拍大腿,“加上大喜你前头换的六百块,咱家底子是厚实了,可要是这一大一小卖不出去,七百五十块的大买卖可就全泡汤了!” “你就消停点吧!”韩大喜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四溅,“昨晚那狐狸吐完这颗就彻底昏死了,到现在连气儿都出不匀称。再逼下去,它要是真咽了气,咱两口子就等着遭雷劈吧!” 正说着,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踩碎积雪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温和的老妇人嗓门: “大喜家的,在屋里不?老身把昨儿说的那把裁衣裳的大剪子给你们送来了!” 炕上的两口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秀芬手忙脚乱地“啪”一声合上黑漆木匣,一把塞进了炕席底下,整了整衣角,慌忙跳下地迎了出去。 推门进来的是住在西隔壁的周大娘。 周大娘今年六十有五,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个竹篾笸箩,里头放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厚铁剪刀和几扎彩线。老太太的男人早年间是这鹰嘴岭有名的大跑山把式,可惜三十年前折在老林子的熊瞎子洞里,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大了儿女,在屯子里极有威望,眼睛毒,心眼也亮。 “周大娘,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天寒地冻的,快上炕暖和暖和!”秀芬脸上堆起热络的笑,赶忙上前搀扶。 “不坐了,家里还煨着老玉米碴子粥呢。”周大娘笑呵呵地把铁剪刀递过去,“昨儿听你说扯了上好的红缎子面,要改件新棉袄领子,家里的剪刀钝了剪不开厚料。我这把剪子是早年间托奉天铁匠打的,快得很,你拿着用。” “哎呦,谢谢大娘!您老可真是想得周到!”秀芬接过剪刀,心头微松。 周大娘站在外屋地,浑浊却透亮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韩大喜家这几天的变化,整个鹰嘴岭谁不看在眼里?院里堆着碗口粗的红松大梁,墙角码着整袋整袋的细白面,连秀芬身上那件水红色的皮棉袄,走起路来都带着富贵人家的缎子声。 “大喜啊,”周大娘看着坐在炕沿上赔笑的韩大喜,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沉重,“你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命孩子,老林子里跑了半辈子,受尽了风刀霜剑。如今发了横财,换了新瓦房,能吃上细粮,按理说是老天爷开眼。可大娘是看着你长大的,心里总觉着……这日子来得太急、太猛,扎眼得很呐。” 韩大喜额头冒汗,讪讪地低着头:“大娘说的是,是……是赶上运气好,套着了几张顶尖的罕见皮子。” “皮子?” 周大娘摇了摇头,没接话,转身撩开门帘准备往外走。 然而,刚走到院当中,老太太的脚步忽然在西屋柴房门前顿住了。 西屋的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巴掌大的厚重黄铜铁锁。 昨夜白狐吐血昏死后,柴房里原本清冽如松雪的异香已渐渐淡去,反倒透出一股极古怪的草药味,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寒气。更扎眼的是,在冻结的门槛石缝里,正卡着两撮细软如银丝的白毛,毛尖在惨淡的日光下,隐隐泛着一圈淡淡的金斑。 柴房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虚弱、像极了女童呻吟的抽气声。 周大娘的眼神骤然一凝。 她缓缓弯下腰,枯瘦的手指从石缝里捻起那几根泛着金斑的白毛,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跟在后头的秀芬瞧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快步抢上前去,干笑着挡在柴房门前:“大娘,您瞅啥呢?这西屋柴房漏风,前两天我远房表妹从山外逃难过来,身子骨虚得厉害,在里头养病呢,怕生得很,不愿意见人……” “表妹?” 周大娘直起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直直刺进秀芬躲闪的眼里: “大喜家的,你哄得了王二拐子那等混账,你哄得了我老太太么?谁家表妹养病,青天白日的倒挂一把大铜锁?谁家表妹身上,能掉下这种带着金顶灵纹的白狐毫毛?!” “大娘……我……”秀芬舌头打了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往下掉。 韩大喜也慌忙从正房冲了出来,两腿发软,嘴唇哆嗦着:“大娘……您……您都知道了?” 周大娘深深看了韩大喜一眼,长叹一声,将那几根金斑白毛轻轻放回韩大喜的掌心。 “大喜啊,老林子有老林子的规矩,苍天有苍天的秤杆。” 周大娘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得令人胆寒:“我年轻那会儿,跟着你大伯出深山抬大棒槌(老山参),在绝壁灵穴边上,也曾见过这种断尾生金斑的雪地灵物。那是吸风饮露、守山镇山的生灵,凡人遇上了,那是天大的福缘。它若赠你药草,那是情分;你若心生贪念,将这等有灵性的活物锁在暗室柴房里,当成自家的摇钱树……大喜,你这是在折你全家十辈子的阴德福报啊!” 韩大喜被说得通体冰凉,噗通一声险些跪在雪窝里。 “大娘……我们……我们没想害它性命……”韩大喜声音哽咽发颤。 “害不害命,它现在是不是在里头熬着油骨?” 周大娘抬手制止了他,环视了一圈院子,沉声说道:“王二拐子那长舌鬼在村里四处嚼舌头,保长和邻近几个猎户已经在私底下嘀咕了。今日是我撞见了,我替你们瞒着;可这纸终究包不住火!听大娘一句劝,该送回深山的,趁早送回去!趁着还没出人命,趁着因果还能收场,赶紧放手吧!再拖下去……早晚要遭大祸的!” 说完,周大娘不再多看韩家院子一眼,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迈出了院门。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寒风卷过,红松木料上的积雪簌簌落在地上,像极了丧纸。 韩大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木讷地看着手心里的几根白狐毛,惨然道:“送走吧……秀芬,大娘都把话说绝了。咱家……藏不住了。” “藏不住也得藏!” 秀芬猛地扑了上来,通红的双眼泛着歇斯底里的疯劲:“放它走?放它走赵掌柜那边怎么交代?那两百多块现大洋怎么换?王二拐子到处说咱沾了妖法,要是白狐一走,死无对证,全屯子的人都能把咱家当邪祟给抄了!” “那你想怎么样?!大娘都认出白狐毛了!”韩大喜崩溃般地大吼。 秀芬眼神闪烁,脑子飞速转动,忽然咬了咬牙,指向了村外后山的方向: “挪地方!家里藏不住,山里还能藏不住?!” “山里?”韩大喜一愣。 “倒伏沟!”秀芬压低嗓子,阴恻恻地说道,“村外后山倒伏沟里,不是有一间早年间林场废弃的老炭窑么?那地方背阴,常年积雪,连打猎的都嫌晦气不去!今晚趁着月黑,咱用麻袋把白狐捆严实了,套上木爬犁,把它挪到老炭窑里去关着!” “老炭窑避风,又没人去,任凭王二拐子和周大娘怎么找,也查不到咱家头上!等过几天,白狐在窑里缓过气来,再让它吐出一颗好的,咱拿了七百五十块大洋,立马远走高飞!” 韩大喜呆呆地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结发妻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知道,那是条不归路。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糙的大手,又想了想那白花花的大洋和镇上的青砖大瓦房,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 第九章 暗度陈仓挪窑洞 夜黑得像泼了墨,呼啸的山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鹰嘴岭所有的庄稼院都熄了灯,四下里静得只能听见老树枝丫被积雪压断的脆响。 韩家正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韩大喜探出头,警惕地四下睃巡了一圈,院墙外头一片漆黑,连只打更的土狗都没有。他缩回头,朝里屋招了招手: “快点,外头没人。” 秀芬轻手轻脚地提着一盏用旧布蒙了半截的防风马灯走了出来。两人快步溜进西屋柴房,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草垛深处的白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它蜷缩在最阴湿的墙角,浑身的毛发脏污灰败,那双乌黑的眸子在微弱的马灯光亮下闪烁着戒备与虚弱。 “仙家……起来吧。”韩大喜蹲下身,脸上挤出一副极和善诚恳的模样,声音放得极轻,“大娘白日里来过了,屯子里人多眼杂,王二拐子那混账四处嚼舌根。这家里……是真容不下您了。” 白狐微微一颤,干涸的鼻尖耸动了一下:“你们……真肯放我走了?” “天地良心啊!”韩大喜拍着胸脯,从怀里掏出一件厚实的旧羊皮坎肩,“今晚风大,正好掩盖脚印。我套了小爬犁,就在后院门外候着。咱走后山夹皮沟的小道,绕开屯子,一准把你送过鹰嘴岭乱石峡,送回你那深雪窟去!” 白狐死死盯着韩大喜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老脸,又看了看站在门边满脸堆笑的秀芬。 良久,或许是归家的渴望终于压过了重重戒心,白狐缓缓松开了蜷缩的身子,低声道:“好……我信你这最后一回。到了乱石峡,剩下的两百八十块大洋……我也不再怨恨,全当是借你家柴房歇脚的酬劳。” 秀芬听到“借柴房歇脚”几个字,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但嘴上却连连应承:“哎呦,仙家深明大义!快,把这皮袄套上,外头风刀子割脸呢!” 两口子手脚麻利地用羊皮袄将白狐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连口鼻处都蒙上了一层粗麻布,只留一条出气的窄缝。 韩大喜抱着沉甸甸的包裹,秀芬提着马灯在后头掩护,两人像偷油的老鼠,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院的矮木门,将包裹轻轻放在了一架早就垫了厚干草的小木爬犁上。 “吱嘎——吱嘎——” 木爬犁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拖出两道长长的深痕,韩大喜弓着腰,像一头老黄牛在前方拼命拉纤,秀芬则拿着一把松树枝扎成的笤帚,跟在后头一步一扫,将雪地上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风雪越来越狂暴,吹得马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爬犁在漆黑的山林间穿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了一条陡峭狭窄的山沟子。 爬犁上的白狐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粗麻布下的尖吻发出闷闷的叫声:“韩大喜……停下!” 韩大喜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粗声喘气:“仙家,忍忍吧,前头山梁风大,过了这道弯就快了。” “你骗我!” 包裹里的白狐猛烈挣扎起来,羊皮袄被抓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狐那双充斥着惊怒的眼眸: “去乱石峡走的是东梁!这里是倒伏沟!两旁全是背阴的死人松和绝壁,这是往后山老炭窑去的死路!” 韩大喜身子猛然僵住。 “韩大喜!你又骗我!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放我走!” 白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嚎,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股绝望的蛮力,竟生生挣脱了羊皮袄的束缚,整副白色的残躯像一抹流光,从爬犁上一跃而下,狠狠跌在没膝深的雪窝子里! “抓住它!快抓住它!”秀芬扔了手里的松树枝扫帚,扯着尖锐的嗓子厉声尖叫,“不能让它跑了!它要是跑进林子,村里全得知道!咱家的大洋、咱家的房子全得打水漂!” 韩大喜脑子里嗡的一声,扔掉手里的麻绳,像恶狼扑食一样,踩着深雪发疯似地朝那一团白影追了过去。 白狐在雪窝里拼命往前扑腾。 可它伤得太重了,元神枯竭,后腿被昨夜吐胶的寒气反噬,断尾处甚至拖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平日里瞬息千里的山中灵狐,此刻在这没膝的积雪中,每挪动半尺都像是在受刀割凌迟。 “别碰我……放我归山!放我归山啊!”白狐一边在乱石堆间仓皇逃窜,一边发出绝望的悲鸣。 “站住!你个小畜生给我站住!” 韩大喜在老林子里跑了三十年,熟悉每一块山石沟坎。眼见着白狐就要钻进前头的一处乱石缝,韩大喜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整副沉重健硕的身躯重重砸在雪窝里,两只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死死卡住了白狐的后颈皮! “嗷——!” 白狐剧烈地扭动身躯,尖锐的爪子狠狠挠在韩大喜的棉袄袖子上,撕扯出一团团棉絮。 “松开!别挣了!再挣你骨头都要折了!”韩大喜被抓得心头火起,膝盖死死顶住白狐的后腰,任凭它如何撕咬挣扎,手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动。 秀芬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胸膛起伏得像拉破风箱,面容在风雪中扭曲得宛如罗刹恶鬼:“大喜……别……别松手!快,把麻袋套上!这该死的东西,真叫它跑了,咱两口子就得去镇上要饭!” 韩大喜一把扯过麻袋,粗暴地将白狐塞了进去,打了个死结。 麻袋里,白狐不再挣扎了。 它像是一截彻底死去的枯木,只从喉咙深处逸出断断续续的干呕与抽泣:“韩大喜……你真狠啊……你一次次答应我……我一次次信你……早知如此,那日在雪坑里,我宁可被猎夹夹死,宁可被万和堂剥了皮……也绝不受你这无休无止的欺瞒折磨……” 韩大喜听着麻袋里的哭诉,两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咬紧牙关,没有搭腔,扛起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倒伏沟最深处走去。 山沟尽头,一座半塌陷在冻土层里的老炭窑赫然矗立在风雪中。 那是几十年前林场烧木炭留下的废窑,四面都是厚重结实的黑土夯墙,顶上压着一层层潮湿发黑的乱石与烂泥。推开那扇包裹着铁皮的烂木门,一股浓重呛鼻的焦炭味与陈年霉烂气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滴活水,像极了一座活埋生灵的黑棺材。 韩大喜把麻袋倒扣在炭窑角落的一堆烂木炭上,白狐滚落下来,毛皮上沾满了黑灰,狼狈不堪。 秀芬把随身带的一瓦罐凉水和两根冻硬的玉米棒子往地上一搁,冷声说道:“在这儿好生待着吧!这地方十天半个月没人来,没人能查得着你!等过几天外头风头平了,大喜自然送你走!” “又是过几天……”白狐蜷缩在冰凉的黑炭堆里,一双原本如墨玉般的眼睛此刻死寂灰暗,再无半点波澜,“你们怕的不是外头有人……你们怕的是没人再给你们吐大洋……” 韩大喜不敢看它的眼睛,慌忙倒退着走出炭窑,和秀芬一起合力合上那扇厚重的铁皮木门。 “哗啦啦——” 一根粗如儿臂的生铁链条被死死缠在门鼻上,挂上了一把从村头烂打谷场借来的巨型死锁。 随着最后一声冰冷的锁簧脆响,白狐与这人世间唯一的一点天地清气,被彻底隔绝开来。 韩大喜站在黑漆漆的炭窑外,听着里头死一般的寂静,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恐惧,两只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行了,回吧。”秀芬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里满是大功告成的得意,“明天一早,咱就去松树镇找赵掌柜……” …… 然而,还没等韩大喜两口子挨到天亮。 次日清晨,大雪初歇。 韩家那扇刚换了新门轴的小院柴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拍得震天价响! “韩大喜!韩老弟在家吗?!快开门啊!” 门外传来的不是王二拐子,也不是周大娘,而是一个尖细焦急、透着几分跋扈的公鸭嗓。 韩大喜披着袄子跑出来拉开门闩,定睛一瞧,门外赫然站着万和山货庄的小伙计顺子!顺子满头满脸的霜花,牵着一匹气喘吁吁的青鬃快马,手里扬着一封烫了火漆的信笺,眼珠子亮得像两盏油灯: “哎呦我的韩爷!可找着您了!赵掌柜昨夜连夜差我骑快马赶来的!” 小伙计一把扯住韩大喜的胳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天大的造化!省城督军府的老太爷过七十大寿,要配一条整整七颗的‘延寿雪胶链’!赵掌柜说了,只要你能在后天之前把剩下那几颗极品雪胶凑齐……省城大买办当场开价——两千块现大洋!整整两千块啊!!” 韩大喜脑子里“轰”的一声,整座鹰嘴岭的天地,在这一瞬间彻底天旋地转! ### 第十章 省城寿宴万金局 松树镇万和山货庄后堂。 一盆烧得通红的无烟白炭火盆,将整间雅室烘得暖意融融。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细瓷盖碗和几碟精细的京八件点心。 然而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的韩大喜和秀芬,后脊梁骨却一阵阵直冒虚汗。 “韩老弟,弟妹,喝茶,尝尝这刚从奉天运来的顶尖茉莉香片。” 赵掌柜手里捻着两枚油光水滑的铁核桃,满面春风地看着眼前这两口子,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毒辣与炽热: “今儿叫顺子大清早快马去请你们,为的就是这桩泼天的富贵!省城督军府的罗老督军,腊月二十五要做七十大寿!督军府的大管家亲自放了话,寿礼不要金山银山,单要一串能随身佩戴、延年益寿的‘七星连珠雪胶链’!” 赵掌柜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 “整整七颗!必须是带着金丝灵纹、大小匀称、色泽浑然一体的极品灵物!只要能在二十五号之前把货交到省城大管家手里……两千块现大洋!当场点清,现银现结!” “两……两千?!” 秀芬手里的细瓷盖碗猛地一晃,“当啷”一声扣在托盘里,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整截衣袖,她却连擦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像中了定身法,眼珠子暴突,呼吸声粗重得像垂死的破风箱。 两千块大洋! 在这个寻常庄稼汉忙碌一年攒不下十块钱的荒寒年头,两千块大洋是什么概念? 能在松树镇正街买下三进带大跨院的青砖瓦房,能置办两辆带烧柴油大马达的铁轮大拖拉机,能在黑土地上圈下整整两百亩良田!那是一座寻常穷苦人祖祖辈辈做梦都梦不到的金山! 韩大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爪死死攥住,喉咙干裂得几乎冒烟:“赵掌柜……您没拿我们两口子开涮?罗家真能出两千?” “老夫拿几十年的人头跟万和堂的牌匾担保!” 赵掌柜拍了拍桌上的大理石桌面,神色严肃至极:“不过,韩老弟,话我可得说在前头。罗家要的是大体面!这七颗雪胶,大小可以微有参差,但光泽、皮壳、里头的金纹生机,必须如出一辙,若是拿发黄发暗的次品去凑数,不仅两千块钱一分拿不着,省城军爷怪罪下来,万和堂吃罪不起,你们鹰嘴岭也休想安生!” 赵掌柜拉开身后的黄铜保险柜,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推到两人面前。 匣子里垫着红天鹅绒,正是韩大喜第一天送来的那三枚雪胶。 灯影下,那三枚小丸子莹润剔透,内里的金线静静流淌,散发着一股令人骨髓舒张的清香。 “你们瞧瞧,”赵掌柜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地道,“头一回这三颗成色最正,老夫一直压在柜底没舍得动。如今算上这三颗,还差整整四颗!你们前几日送来那颗大的我也看过了,成色极佳,只要能按照那个路数,再起出三颗来……这整整一套,两千块现大洋就是你们韩家的了!” 赵掌柜拍了拍韩大喜的肩膀,眼神里闪烁着近乎蛊惑的光:“二十五号过寿,二十三号大管家就要启程回省城。后天晌午之前,老夫在万和堂扫榻以待,是继续当回鹰嘴岭掏老树洞的穷泥腿子,还是当松树镇的韩老爷……全看大喜兄弟你的造化了!” …… 走出万和堂时,韩大喜整个人像踩在云彩眼上,两脚深一脚浅。 路过镇口的农具骡马行,院里正停着一辆崭新的柴油手扶拖拉机,高耸的铁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马达轰隆隆作响,震得地皮发颤,几个穿着貂皮坎肩的镇上富户正围着指指点点,满脸神气。 韩大喜站在寒风里,死死盯着那辆铁家伙。 那柴油机,八百块。 只要买下一台,往后再也不用在大雪封山的天气里用脊梁骨去拉那破木爬犁,再也不用像条老狗一样在老林子里给东家扛大木头。 “大喜……两千块啊。” 秀芬死死掐着韩大喜的胳膊,指甲几乎透过棉袄嵌进肉里,她的脸色惨白,眼珠子里却烧着两团近乎癫狂的鬼火: “两千块大洋摆在眼前,咱要是不要,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柴油机八百,买两头健壮的大黄牛两百,东厢房推倒了全用青砖磨石,还能剩下一千块在镇上放高利贷!大喜,咱不能放手,绝不能放手!” 韩大喜喘着粗气,胸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战。 “可……可是……”韩大喜声音发颤,眼神慌乱,“昨晚在炭窑里你没瞧见么?那狐狸连水都不喝了,身上的毛都开始发灰了!昨儿吐出的那颗不仅小,上头还裂着一道黑缝!再要四颗……它哪儿还有四颗?那是会要了它的命的!” “命?一只畜生的命,能值两千块现大洋吗?!” 秀芬猛地停下脚步,在空无一人的风雪道上,指着韩大喜的鼻子厉声喝道: “韩大喜,你穷了一辈子,临到老了你犯什么菩萨心肠?!前头它吐胶的时候,你数大洋数得比谁都欢!买大梁买新棉袄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它的命?!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罗家只要凑齐七颗,后天一过,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是凑不齐,之前那两百多块迟早坐吃山空,王二拐子和屯里人还会指着咱脊梁骨骂妖孽!咱已经没退路了!” 这声嘶力竭的吼叫,像淬了剧毒的盐水,彻底浇灭了韩大喜心头仅存的一点良知。 是啊……没退路了。 从他第一天把铁丝套剪断、却没有放白狐回深雪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艘回不了头的贼船。 “回倒伏沟!” 韩大喜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拽紧了皮袄领口,踏着没膝的积雪,头也不回地朝荒凉阴森的后山冲去。 …… 暮色苍茫,倒伏沟的老炭窑死寂得像一座古墓。 粗如儿臂的铁链被钥匙拧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生铁皮木门轰然推开,一股潮湿冰冷的焦炭霉味混合着微弱的腥臭扑面而来。 秀芬提着一盏敞亮的防风马灯快步走了进去。 角落那堆又冷又硬的碎木炭上,白狐缩成一团,身上的白毛沾满了黑灰,四肢僵硬地蜷曲着,眼皮紧闭,原本细长的鼻尖干裂起皮,呼出的白气微弱得若有若无。 秀芬把随身带来的一只瓦罐搁在地上,瓦罐里盛着浓稠喷香的野鸡炖山药汤,甚至还特意割了二两肥油猪肉放在里头。 “仙家,醒醒,吃口热汤吧。”秀芬蹲在地上,脸上挂着僵硬至极的假笑,试图伸手去摸白狐的额头,“外头冷,特意给您炖了野鸡汤,补元气的,吃了身上松快。” 白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灵秀通透的黑眸,此刻泛着浑浊的灰翳,像两口干涸的枯井。它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又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处神色狰狞游移的韩大喜,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凄凉到了极点的冷笑: “无事献殷勤……韩大喜,秀芬,你们身上那股贪婪的臭气,隔着十里地的山风都能闻得着。” 白狐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如冰: “说吧……这回又是多少块大洋?两百?还是三百?” 韩大喜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低着头不敢搭腔。 秀芬咬了咬牙,干脆一把打翻了伪善的面具,直接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只紫檀木匣子,重重放在地面的黑炭上,尖着嗓子道: “两千!省城罗老督军做寿,出两千块现大洋,买一串七颗的雪胶链子!仙家,你听清楚了,整整两千块!” 秀芬往前跪爬了半步,伸出双手,语气里带着近乎疯魔的逼迫与焦渴: “算上赵掌柜手里那三颗,和昨儿那颗大的,咱还差整整三颗!只要三颗!你再给三颗!二十三号交了差,拿到两千块大洋,我们两口子连夜套大爬犁,亲自把你抬回后山灵窟,给你磕头谢恩!就这最后三颗了,成了不?!” 炭窑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倒伏沟的风顺着窑顶的缝隙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黑炭灰。 白狐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目扭曲若厉鬼的妇人,良久,它的嘴角忽然泛起一抹惨绝人寰的凄笑: “最后三颗……好一个最后三颗!” 白狐强撑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直起上半身,胸口剧烈起伏,发出破损风箱般的抽拉声: “你们如今米面满仓,新袄在身,大梁换了,旧债还了!你们原本已经能过上几辈子修不来的安稳日子了!可两千块大洋……两千块大洋啊!” 白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得几乎要刺破炭窑的土墙: “你们当我的雪胶是天上下的大雪吗?!那是我的三魂七魄!是我五百年修持的性命本源!每凝一颗,便要折断我一截生机!吐出那五颗,我已经油尽灯枯,筋脉寸断!再要三颗……你们是要活生生抽干我的骨髓,拿我的碎骨去给那省城的老匹夫祝寿!” “我不给!哪怕我今日冻死在这发霉的烂炭窑里……也绝不再给你们吐出一粒渣滓!!” 白狐的嘶鸣声撕心裂肺,在逼仄的炭窑里轰然回荡。 秀芬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所有的耐心与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她猛地站起身来,通红的双眼泛着野兽般的凶光,反手抄起墙角靠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火钳,咬牙切齿地逼上前去: “给脸不要脸的孽畜!由得你给不给?!今天你吐也得吐,不吐……老娘就是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也要把那三颗大洋从你肚子里抠出来!!” ### 第十一章 强按牛头竭泽竭 倒伏沟的寒风像呜咽的号角,顺着破败老炭窑的裂缝拼命往里灌。 窑洞里弥漫着刺鼻的霉烂焦炭味,空气冰冷沉滞得几乎让人窒息。 秀芬手里那把生锈的大铁火钳没有真正砸下去,但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孔,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骇人。她把火钳重重顿在冰冻的泥地上,震得周围的碎木炭四下飞溅,发出沉闷的咚响。 “仙家,你瞧清楚了!”秀芬指着窑顶透下来的惨白光线,尖利的声音在狭窄的土壁间回荡,“二十三号晌午,省城罗家的大管家就要启程!过了明早,这两千块现大洋就飞了!到那时,你以为你能有好果子吃?!”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恶狠狠地盯着黑炭堆上蜷缩的身影: “大喜能套你一回,就能套你两回!你今天要是识相,把最后那三颗胶给老娘吐出来,咱好聚好散,明早拿了大洋,我们立刻放你回深山老林;你要是敢梗着脖子硬抗……那咱就耗着!断水断粮,把这破铁门焊死,看是你能熬过七七四十九天,还是老天爷先收了你这身皮肉!” 白狐缩在碎木炭深处,残破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颤抖。 它的毛皮早已脏污不堪,原本如霜如雪的光泽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像死灰般的惨暗。那截断尾软趴趴地拖在泥地里,连护住腹部的力气仿佛都散尽了。 “韩大喜……” 白狐没有看秀芬,只是微微抬起干涩的眼皮,将浑浊死寂的目光落在了站在铁门旁阴影里的男人身上。 那声音微弱得像一片在暴风雪里飘零的枯叶: “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韩大喜整个人僵在门槛边。他穿着厚重的羊皮袄,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筒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不敢抬头,目光在自己那双崭新的鹿皮暖靴、桌上的木匣子,以及黑炭堆里垂死的白狐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涩粗粝的嘶吼,声音像是破锣被踩碎: “仙家……就最后这一回!赵掌柜说了,只要七颗……凑够了七颗,我韩大喜拿脑袋担保,明早太阳一出来,我用棉被把你裹得严严实实,亲自背你过乱石峡!绝不差一分一秒!” 白狐看着他,那双曾经灵气四溢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终于彻底湮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人性无底深渊后的无尽悲哀。 “你们根本不懂……凝雪胶不是我腹中的秽物,不是你们一吓一逼就能落下来的雹子。” 白狐合上了双眼,两行混杂着浊气的暗色泪痕顺着灰败的面颊缓缓滑落: “前三颗,是我感念你刀下留情,自愿赠予,那是天地清气所聚的灵物;第四颗,是我遭囚惊惧、悲痛欲绝时落下的命胶,已伤及神魂;第五颗……那是我元神崩碎吐出的残渣。如今……你们还要三颗?” 它忽地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惨笑,笑声回荡在幽暗的炭窑里,说不出的森然凄凉: “好……好啊。既然你们非要这两千块现大洋……那便拿去吧!” 话音未落,白狐周身猛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刺目的惨白亮光! 然而这一次,亮光中再无半分昔日融融的暖意与清冽的松雪幽香,反而透出一股刺鼻的枯草焦糊味与浓重的血腥寒气! “呃——!” 白狐的四肢剧烈抽搐,细长的脖颈高高扬起,整副身躯以一种近乎骨折的怪异姿态向后弯曲。它的腹部剧烈凹陷,伴随着一声仿佛胸骨断裂的闷响,一团浑浊发乌的物什被猛烈地干呕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啪嗒!啪嗒!啪嗒!” 三枚圆丸接连滚落在漆黑的冻土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在最后一颗落地的刹那,白狐周身的惨白亮光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它整副身躯像是一截彻底烂透了的枯木,重重摔在黑炭堆里,四肢彻底瘫软,双眼半睁半闭,鼻孔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游气,身上的毛发大片大片地枯萎脱落,甚至连额顶原本隐现的金斑,也彻底化作了一片灰黑的死皮。 “出来了!真吐出来了!” 秀芬发出一声近乎疯癫的尖叫,根本不管地上的白狐是死是活,扔掉手里的火钳,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手忙脚乱地将地上那三枚宝丸捡了起来。 “大喜!快拿灯来!照照看!” 秀芬的声音兴奋得发抖,手心捧着那三枚新丸子,拉着韩大喜凑到防风马灯下。 然而,当马灯昏黄的光亮照在掌心的一瞬间,两口子脸上的狂喜,却如坠冰窖般寸寸冻结。 这三枚丸子…… 它们虽然也勉强算得上圆润,但个头却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小上一大圈,只有寻常黄豆大小。最要命的是,丸子的色泽根本不是温润通透的羊脂白,而是一种发灰、发乌的死沉颜色,表面粗糙得像没打磨的石子,甚至布满了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细碎裂痕! 原本那股沁人心脾的极品奇香荡然无存,反倒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死鱼内脏风干后的微腥怪味。 “这……这怎么成这样了?” 秀芬两手直打哆嗦,眼神里闪烁着极度的惊恐与慌乱。她急忙从棉袄内袋掏出那只紫檀木匣子,把前头那颗极品大丸子、带黑裂纹的第五颗,以及刚刚落下的这三颗,一股脑摆在红天鹅绒上。 七颗…… 算上万和堂赵掌柜压在保险柜里的头三颗,数目确实整整齐齐,正好七颗! 可摆在眼前的这几颗,成色却天差地别——大如鸽卵,小若干豆;有的温润泛金光,有的灰败生黑斑,后头这几颗放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串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死人骨殖珠! “大喜……这……这能行么?”秀芬吞咽着唾沫,声音虚得像蚊子哼。 韩大喜死死盯着匣子里那些斑驳暗淡的丸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倒灌进了寒潭。他常年在老林子里寻摸山货,最懂什么叫“气数已尽”。 这几颗丸子,分明就是白狐在绝命之际,被生生抽干了最后一点骨髓熬出来的死物! “赵掌柜之前说了……罗家要的是极品,差一点光泽和皮壳都不行。”韩大喜牙齿打颤,惨笑道,“这后头几颗……不仅暗,上头全是裂纹。罗家的大管家是省城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眼毒主子,他能收这等货色?” “不试怎么知道?!” 秀芬猛地合上紫檀木匣,像疯了一样将匣子死死搂在怀里,尖叫道:“万一呢?!万一赵掌柜有办法拿药水泡一泡呢?!万一罗家的大管家眼神不好使呢?!七颗!反正咱数目凑齐了!两千块现大洋啊!老娘绝不认输!” 她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指着黑炭堆里气若游丝的白狐:“不管它了!让它在这破炭窑里冻着!明儿一早,咱就带上匣子,直奔万和堂!” 韩大喜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团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生机的白色微躯。 风雪从窑顶灌下,几片雪花飘落在白狐灰败的鼻尖上,融化成一滴晶莹的水渍,悄然滑落。 韩大喜的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合上了沉重的生铁皮木门。 “哐当——!” 铁链再次锁死,将生灵微弱的喘息,与人间疯狂的贪婪,再一次彻底割裂。 …… 次日清晨,松树镇。 万和堂的内堂大门紧闭,赵掌柜正亲自给一位穿着昂贵黑水貂皮大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文士斟茶倒水,神态恭敬至极。 “罗管家,您且稍安勿躁。鹰嘴岭的韩老弟是个老实把式,最迟晌午,剩下那几枚压轴的雪胶一准送到!” 正说着,外堂的伙计顺子忽然跌跌撞撞地推开帘子,满脸喜色地高喊: “来了!掌柜的!鹰嘴岭的韩大喜两口子,捧着红布匣子进门了!!” ### 第十二章 验货崩盘追旧账 万和山货庄后堂内,烧红的炭火盆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罗管家端坐在主位上,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丝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把嵌玉的象牙柄小镊子。紫檀木的长案上,铺着一方深黑色的天鹅绒软垫。 秀芬双手死死绞着旧围裙,眼角挂着谄媚的干笑,抖抖索索地解开棉袄内襟的死结,将那只包着红布的紫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在案头上。 韩大喜则缩在门帘边的阴影里,低垂着脑袋,两只手在袖筒里搓得全是冷汗。 “掌柜的……罗大人,您二位掌掌眼。”秀芬声音发虚,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整整七颗,按照规矩,一颗不少,全给凑齐了!” 赵掌柜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亲自用绸布揭开红布盖头。 随着匣子打开,内堂里原本应有的温润奇香却并未扑面而来,反而弥漫开一股极微弱、混杂着焦炭与草药腐坏的微腥气。 赵掌柜脸色微微一变,急忙打圆场:“深山灵物,性喜藏拙,罗管家您细瞧瞧这排列的气韵……” 罗管家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白鹿皮手套,用象牙镊子将七枚雪胶一一拨开,排成一条直线。 屋里死一般寂静,唯有四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借着油灯和火盆的光亮,这七枚雪胶的惨烈反差,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最前头的三颗,是韩大喜头一次送来的,莹白通透,内里金丝流转,宛如羊脂美玉;第四颗虽也硕大温润,但细看之下,表面已隐隐有些雾蒙蒙的哑光;至于后头的三颗…… 罗管家的镊子停在了最后两颗上,金丝眼镜后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两颗只有黄豆粒大小,通体泛着死人指甲盖般的惨灰,表层粗糙发乌,最末尾的一颗上头,赫然贯穿着一条焦黑刺眼的细裂纹! “啪嗒!” 罗管家猛地将象牙镊子拍在紫檀木案上,豁然站起身来。 那张白净斯文的中年面孔上,瞬间笼罩了一层森寒至极的怒霜: “赵掌柜!这就是你拍着胸脯向督军府夸下的‘七星连珠、绝世灵药’?!” 罗管家冷笑连连,抬手一指那发黑带裂的雪胶,声音尖锐如刀:“老督军过的是七十大寿!图的是天地清气、延寿纳福!你拿这等带着裂痕、死气沉沉的烂石子来糊弄督军府?!这上头分明带的是阴煞怨气!这等污秽之物若是串成链子戴在老太爷脖子上,老人家要是染了什么晦气,你万和堂担得起?你长了几个脑袋?!” 赵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水烟袋险些脱手,脸色煞白,连连作揖躬身: “罗管家息怒!罗管家息怒啊!这……这山野灵物,成色难免有些许参差,若是打孔串珠时,让老师傅用金丝把那裂痕箍起来……” “放肆!” 罗管家拂袖冷喝,厉声打断:“督军府差你那点箍金丝的碎银子?!老夫带了两千块现大洋来,买的是体面,不是来替你这破铺子收烂货捡便宜的!受里带裂,皮光尽丧,连街边的冻鱼泡都不如!这等破烂,别说两千,就是倒贴两百,老夫也绝不敢沾半分晦气!” 说完,罗管家连看都不看韩大喜两口子一眼,抓起桌上的貂皮大氅往肩上一披,气冲冲地推开内堂门帘,在伙计惊恐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罗管家!罗大人!价钱好商量,一千五……一千块也成啊!”秀芬吓疯了,扑倒在门槛边撕心裂肺地嚎叫,伸手想去拽罗管家的貂皮衣摆,却被督军府的随从护卫一把推倒在地,摔了个嘴啃泥。 马蹄声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疾驰而去,眨眼间没了动静。 后堂里,炉火渐渐转弱,冷得像个冰窖。 秀芬瘫坐在地上,看着敞开的门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轰鸣: 完了……两千块大洋,全完了! 还没等她喘过这口气,一声极冰冷清脆的拍桌声,在屋里骤然炸响! “韩大喜!秀芬!你们两口子长本事了啊!!” 赵掌柜转过身来,原本堆满市侩笑容的老脸彻底垮了下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韩大喜,眼角青筋暴跳,活像一头要吃人的恶狼。 韩大喜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嘴唇哆嗦着:“赵……赵掌柜……这……这是意外啊……” “意外?我呸!” 赵掌柜猛地冲回内堂里屋,拉开黄铜保险柜,取出一只精致的红木托盘,“哐当”一声砸在案头上! 托盘里,正是秀芬前几日瞒着韩大喜偷偷送来、换走了整整五百八十块现大洋的第二批三枚雪胶! 秀芬和韩大喜定睛看去,整个人如遭九雷轰顶,骇得魂飞魄散! 只见原本被赵掌柜小心翼翼珍藏的这三枚雪胶,不知何时,周身的温润白光竟然全部退散干净! 原本光滑如脂的表面,泛起了一层层铜钱大小的青灰色霉斑,不仅内里的金丝灵纹断裂成了碎星,整颗丸子更是松散干瘪,散发着一股与炭窑里一模一样的恶臭腥气! “看!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 赵掌柜指着那发黑变质的雪胶,气得胡子乱颤,唾沫星子喷了韩大喜一头一脸: “老夫就纳闷,怎么好端端的灵宝,放在我这密不透风的铁柜子里,短短两三日就败成了这副烂泥模样?!现在罗管家一语道破,老夫才算彻底明白了!” 赵掌柜逼上前去,一脚将地上的破围裙踢开,居高临下地狞笑: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长白山地脉生出来的天材地宝!这是你们两口子设圈套囚禁了活生生的山精灵兽,硬生生逼出来的怨煞死物!人活着,精气旺,这丸子还能看;人被你们折磨得半死不活、精血枯竭,这丸子便立刻风化溃散!你们拿这等坑家败业的毒物来骗我万和堂的大洋?!” 韩大喜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抽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吐不出来。 他早该想到的…… 白狐在柴房里就警告过他,凝雪胶是性命元神所聚!白狐在倒伏沟的炭窑里咽了气,这靠它精气维系的宝丸,又怎么可能长久?! “赵掌柜……您……您行行好……”秀芬爬上前去,抓着赵掌柜的裤脚哀求,“第二批送来的时候,明明是好的啊……是您亲手验过的……” “验过个屁!” 赵掌柜一脚将秀芬踹开,眼神狠厉如刀: “做山货这行几十年,买到假药败货,按规矩必须退赔!老夫给的是买延寿灵药的真金白银,不是买你们这堆发臭的碎石烂泥!” 赵掌柜猛地一拍账本,伸出五根手指,森冷地逼视着二人: “第二批货,老夫统共付了你们五百八十块现大洋!三日之内,五百八十块现大洋,一分不少,连本带利给老夫退回来!若是差了一块……老夫现在就去松树镇公所报官,让警备队去鹰嘴岭封了你家的破院子,把你们两口子送进黑牢里吃一辈子枪子儿!!” “五……五百八?!” 秀芬眼前一黑,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大梁换了,东屋修了,大米白面吃了,粮食阎王债平了…… 家里原本剩下的六百块大洋,折腾到现在,炕席底下拢共就只剩下区区两百八十块! 就算把家里新买的红缎子棉袄、两袋白面全扒下来卖了,也凑不够剩下的三百块亏空啊! “滚!拿着你们的破骨殖珠,给我滚出去!!” 赵掌柜怒吼一声,伙计顺子带着两个拿着顶门杠的壮实小厮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像拖死狗一样,将韩大喜和秀芬两口子狠狠扔出了万和堂的大门! 紫檀木匣子被摔得粉碎,那几枚发灰带黑的残破雪胶,咕噜噜滚落在结满薄冰的青石板街面上,沾满了肮脏的泥水与马粪…… 大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寒风刺骨,秀芬趴在冰冷的雪泥里,抓着那些碎烂发臭的雪胶,放声嚎啕大哭。 韩大喜失魂落魄地站在风雪中,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大手,两眼发直,忽然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白狐…… 倒伏沟老炭窑里的白狐! 如果白狐真死了,这债他们拿什么还?! “走……回倒伏沟!快回倒伏沟!!”韩大喜发疯似地扯起地上的秀芬,踩着没膝深的积雪,连滚带爬地朝后山绝境狂奔而去…… ### 第十三章 弃若敝履雪原绝 寒风呼啸,倒伏沟像是一条被冰雪死死勒住的死人肠子。 韩大喜和秀芬一头扎进老炭窑时,沉重的铁链被韩大喜抖抖索索的钥匙拧得直打滑。门板“砰”地一声撞在土墙上,激起一团刺鼻呛人的黑灰。 窑洞角落里,白狐僵硬地瘫在烂木炭堆上。 它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浑身的白毛被炭灰和血污结成了硬块,双眼紧闭,细长尖吻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热气弱得连一根蛛丝都吹不动。 秀芬像疯了一样冲上前去,一把揪起白狐的后颈皮,尖叫着摇晃: “醒醒!你给我睁开眼看看!赵掌柜要退五百八十块大洋!家里就剩两百八十块了,还差整整三百块!三百块啊!你再吐一颗……只要你缓过这口气,再吐一颗像头一批那么好的,咱家就不用去坐牢了!你听见没有?!” 白狐被晃得脑袋耷拉着,四肢绵软无力地垂在半空,嘴角缓缓溢出一抹乌黑发暗的血水,滴在秀芬崭新的水红皮棉袄袖口上。 “你疯了?!快撒手!” 韩大喜一把打掉秀芬的手,将白狐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黑炭堆上。他伸出手指探了探白狐的鼻息,又摸了摸白狐那冰凉僵硬的前爪,脸色白得像一张刮了腻子的纸。 “没用了……它元神全枯了,内脏都冻硬了。”韩大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声音嘶哑绝望,“它吐不出来了……再逼下去,它当场就得断气!” “那咱怎么办?!” 秀芬瘫在地上,抓着头发放声嚎哭,脸上的泪水混着炭灰,被抹得像鬼一样:“赵掌柜限期三天!三天之内拿不出三百块大洋补齐五百八,他就去镇公所报官!到那时,咱家的房子要被抄,地要被封,咱两口子要被当成使妖法的邪祟关进死牢!韩大喜,你说话啊!你拿个主意啊!” 韩大喜咬着牙,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人一旦被逼入绝境,心底最阴暗的恶念便像杂草一样疯长。 秀芬哭着哭着,眼神忽然变了,恶狠狠地盯着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白狐,压低声音道: “大喜……反正它也快咽气了。周大娘白日里已经起了疑心,万一赵掌柜带着警备队查到这倒伏沟来,从咱锁着的炭窑里抬出一具成了精的白狐狸尸首……咱就是跳进黑龙江也洗不清了!干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掐死它,一把火把这破炭窑烧个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你住口!” 韩大喜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站起身指着秀芬,额头青筋暴跳:“它是通灵的山仙!咱贪它的宝丸已经遭了这么大的反噬,你再亲手杀生害命,你是真嫌阎王爷勾魂的折子不够厚么?!杀不得!绝对杀不得!” “杀不得,那放了它?!” 秀芬尖叫反驳,唾沫星子喷得老高:“它长着一张能说人话的嘴!它知道咱叫韩大喜和秀芬,知道咱家住在鹰嘴岭村东头!万一放活了它,它跑回深山老林引来深山里的仙家同族,或者带着镇上的官兵来抄咱的家,咱还有活路么?!” 炭窑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杀,不敢杀,怕遭天谴立毙; 留,不能留,怕成铁证抄家; 放,不敢光明正大放,怕引来无尽祸患。 底层小人物在贪婪耗尽之后,所剩下来的,便只剩下这种既残忍又怯懦的极致伪善。 良久,韩大喜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倒伏沟外头黑压压的老林子,眼神里透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森冷与决绝: “把它弄出炭窑……扔到黑石背风雪窝子去。” 秀芬一愣:“黑石雪窝子?那是乱石峡外头最荒僻的地方……离深山灵窟还有好几里地呢!” “就扔那儿!” 韩大喜一把扯过随身带来的粗麻袋,咬着牙说道:“那地方背风,常年被大雪窝子封着,打猎的嫌晦气不去,屯里人更是连路都摸不着。把它扔在雪坑里,在它身边留半坛子温水、半个苞谷饼子……如果它命大,靠着那半坛子水缓过来,自己能爬回后山灵窟,那是它的造化;如果它撑不过今晚冻死在那儿……那是老天爷收它的命,跟咱两口子没半点干系!” 秀芬听懂了。 这不是送它回山,这是找个没人知道的荒冢,把它活活遗弃在冻死人的暴风雪里! 但只要不是自己亲手掐死的,只要身边还摆了“水和饼”,他们就能用这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去糊弄头顶的神明和内心的良心。 “好……就按你说的办!”秀芬飞快地抹干眼泪,帮着韩大喜将瘫软冰凉的白狐塞进了麻袋。 …… 天黑透了。 风雪比白日里更猛烈,鹅毛大雪像无数冰冷的刀片,割裂着苍茫的兴安岭雪原。 韩大喜用小木爬犁拉着麻袋,秀芬在后头提着没有灯罩的死油灯,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像两只在绝境中穿行的孤魂野鬼。 走到黑石乱石峡口时,周围已经完全没有了山路。 两侧是刀削般的黑色巨石,狂风在石缝间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尖啸。前头是一个巨大的深雪窝子,常年的积雪被风吹得坚硬如铁,深不见底。 韩大喜解开麻袋,将白狐倒在了冰冷的坚雪上。 寒风一激,白狐残破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双灰败混浊的眸子,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四周除了黑漆漆的绝壁和漫天冰雪,根本看不见深雪窟的半点影子。 “韩大喜……” 白狐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飘散的烟尘,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碎裂的脆响:“这……这不是回后山灵窟的路……这里是……绝户雪窝……” 韩大喜不敢看它的眼睛,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用破布包着的粗瓷小瓦罐,放在白狐冰冷的尖吻旁,又扔下半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苞谷硬饼。 “仙家……这里离深山最近了。后头山道太险,爬犁过不去……水给你留下了,饼也留下了。” 韩大喜后退着,脚底下一个趔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第一批三颗雪胶……换了六百块,是我韩大喜贪心,失了诺言。可……可后来这几颗,我们也是被万和堂逼得没了活路……你命大,喝了水,自己往山里爬吧……” 白狐伏在刺骨的冰雪上,看着眼前那只早已在狂风中迅速结冰的小水罐,嘴角缓缓泛起一丝极致讥讽与悲凉的凄笑。 “韩大喜……秀芬……” 它轻轻闭上眼,两颗冰冷的泪珠在眼眶里瞬间凝成了冰晶: “头三颗……是我感念你一念之仁,自愿给你们的救命钱;后头这几颗……是你们硬生生从我骨髓里抽走的催命符。” “你们把我扔在这连飞鸟都渡不过的绝地……连一只瓦罐都提不起来的我……如何能爬回后山?” “你们怕的……不是我带人报仇……你们怕的是我死在你们手里,折了你们的大洋与福禄……” “滚吧……滚回你们那满是罪孽的人间去吧……” 韩大喜被这话刺得浑身剧烈颤抖,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拉起脸色惨白的秀芬,转过身去,发疯似地朝来路狂奔逃窜。 木爬犁在狂风中翻倒在雪地里,两人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无际的暴风雪深处。 天地浩大,只剩下一片惨白。 白狐孤零零地蜷缩在黑石绝壁下的冰雪窝里。 那半罐温水早已冻成了坚硬的冰坨子,狂风卷起一层层厚重的雪沫,像寿衣一样,一点点盖在它灰败枯槁的毛皮上。 生机在飞速流逝,体温一点点降至冰点。 白狐半睁着眼,望着头顶铅灰色翻滚的绝望苍穹,呼吸渐渐止息,心脏的跳动微弱得几乎停滞……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绝境时刻。 乱石峡外头的狂风呼啸声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踏雪声! “咯吱——咯吱——呼哧——呼哧——” 那是一个人背着重物、踩碎深雪、拼尽全力在暴风雪中狂奔的沉重脚步声! ### 第十四章 雪夜狂奔见善心 风雪像刀绞,天地一片混沌。 乱石峡外头荒草甸子的深雪里,一个身量魁梧、弓着脊背的年轻后生,正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拼死狂奔。 他穿着一件烂了下摆的粗老土布棉袄,外头扎着一根发黑的麻绳,头上裹着一条掉了色的旧灰羊毛头巾。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每跑几步便要抬起冻得通红的大手,死死按一按内衣胸口的位置——那里紧紧贴着他用油纸包着的六块揉烂的角票,那是今天在松树镇木帮码头扛了一整天湿冷圆木,累得吐了血才换来的工钱。 后生叫常石头,二十有一,住在离鹰嘴岭五里地的青龙沟。 常家穷得家徒四壁,早年间老爹折在倒伏的巨木底下,如今家里只剩下一个常年咳喘、卧病在炕的老娘。今儿黄昏出门前,老娘咳得连口涎里都带了血沫子,炕头的瓦罐里连半钱草药沫子都不剩了。 常石头必须在今夜子时前赶到松树镇的回春堂,抓上两副定喘化痰的老草药,否则老娘这条命,怕是熬不过这个严冬。 “呼哧……呼哧……” 常石头踩着雪硬壳,刚拐过黑石乱石峡口,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在漫天暴风雪凄厉的尖啸声中,前头黑漆漆的背风雪窝子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微弱、像猫儿快断气般的哼唧声。 常石头脚步猛地一顿,停在风口处。 四下里除了黑压压的怪石与呼啸的狂风,连个鬼影都没有。换作寻常跑夜路的脚夫,深更半夜在老林子绝地听见异响,早就吓得拔腿就跑了,可常石头是个憨直热心肠的人,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哀鸣,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酸涩。 他拨开脸上的冰碴子,踩着深雪,一步一滑地朝那个深坑雪窝踅摸了过去。 雪窝子里,一个粗瓷小罐早就冻裂成了两半,旁边的积雪被狂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一截脏污干枯的白毛。 常石头蹲下身子,伸出两只布满冻疮与老茧的大手,扒开厚厚的坚雪。 雪堆底下,赫然蜷缩着一只冻得浑身僵硬的断尾白狐。 白狐的半截身子已经被冰雪冻成了冰坨子,眼窝深陷,毛皮大片脱落,额头上那抹发乌的焦黑皮肉几乎被冻裂,连呼出的白气都快要看不见了。 “哎呦……怎么冻成这副惨模样了?”常石头叹了口气,心生怜悯,伸手就要去把它从冰雪坑里抠出来。 就在常石头的大手碰到白狐后背的一瞬间,地上那团微弱的白影猛地一颤。 那双几乎彻底涣散的眸子,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救……救命……” 微弱沙哑的声音,混着冰雪的摩擦声,清晰地从白狐喉咙里蹦了出来。 常石头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雪窝里,眼珠子瞪得溜圆:“谁?!谁在说话?!” “是……是我……”白狐半仰着头,嘴唇颤抖,“你若……若害怕……替我找一个肯救命的人来……” 风雪呼啸,天地寂寥。 常石头坐在冰凉的雪地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只不仅通体雪白、还能口吐人言的生灵。 在这大兴安岭的老林子周围长大的人,谁没听过狐仙精怪的传说?有的说它们吸人阳气,有的说它们勾人魂魄,常人避之犹恐不及。 可常石头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瞧。 眼前的白狐哪里有半分仙家腾云驾雾的气派? 它身上的毛皮脏得像抹布,后背被冻伤溃烂,旁边扔着冻硬发霉的干馍,身上散发着一股垂死将绝的死气,眼神里的哀绝与绝望,像极了他炕上那个咳得死去活来的苦命老娘。 常石头咬了咬牙,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长叹了一口气: “会说话……确实挺吓人的。可你都冻成这副鬼模样了,老子要是装听不见走过去,夜里睡觉都得遭雷劈!” 他走上前去,蹲在雪坑边,小心翼翼地用大手去抠白狐身下结住的死冰:“能动弹不?想去哪儿?我娘还等着药救命呢,我可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 白狐看着眼前这个面容黝黑、鼻涕结成冰溜子的粗笨后生,干涩的眼角隐隐泛起一丝水光: “你……你有急事?你快走吧……别管我了。你娘等不得药……我这残躯,早已油尽灯枯,熬不过今晚了。” 常石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粗糙的大掌一下下搓着白狐冰凉僵硬的四肢,嘴里嘟囔着: “问你话呢,扯这些没用的干啥!你想去哪儿?远不远?” 白狐微弱地喘息着,将尖尖的下巴费力地朝后山绝壁的方向抬了抬:“过了乱石峡……后山深涧底下……有一处灵泉古洞……平时……平时只有半个时辰脚程。可现在大雪封了峡口……走不到了……” 常石头抬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鹰嘴岭后山。 那后山全是陡峭冰滑的倒挂崖,平时白天走都要手脚并用,眼下夜黑风高,暴风雪封山,稍有不慎摔进深涧里,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更要紧的是,若是掉头送它去后山,来回至少得耽搁两个时辰,镇上的药房半夜可就关门了! 常石头站在风雪中,两只拳头攥得死紧,心窝子里像是有两头牛在死命拉扯。 一边是炕上咳喘待药的亲娘,一边是眼前冻在雪窝里立刻就要咽气的通灵生灵。 “娘……儿子对不住您,您老今晚再硬顶两声咳吧。” 常石头咬破了干裂的嘴唇,狠狠跺了跺脚:“家里还有半瓦罐昨儿吃剩的老草药渣子,多添两把火,熬出一碗热汤来,顶得上大半夜!我娘晚吃两个时辰药,顶多胸口闷、多咳两嗓子,要不了命;我要是现在扔下你不管,再过半个时辰,你就得冻成一坨死狐狸肉!” 说完,常石头根本不容白狐分说,一把扯开自己破棉袄胸前的大麻绳,将棉袄死死敞开。 他用满是老茧的大手将冰坨子般的白狐从雪窝里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滚烫厚实的胸膛里,再用破棉袄死死裹住,拿麻绳在外头紧紧扎了三圈! “嘶——好冰!” 常石头被冻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胸口的皮肉像贴上了一块烧红的玄冰,疼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咬着后槽牙,一把抄起雪地上的硬木棍子,调转方向,迎着刀子般的狂风,发疯似地朝后山绝壁冲去! 山路比想象中还要险恶十倍。 大雪没过了膝盖,乱石峡里全是暗冰与滚石。常石头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死死护着胸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绝壁上攀爬。 “啪嚓!” 脚下一块暗冰突然断裂,常石头整个人猛地失了平衡,顺着陡峭的冰坡狠狠滑了下去! “小心!”胸口里的白狐惊呼。 常石头情急之下,根本顾不得护住自己的脸和身子,反而猛地将双臂死死抱住胸口,用自己的后背与肩膀硬生生撞在坚硬凸出的山石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响起。 常石头的半个肩膀重重撞在乱石棱角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他的手掌在尖锐的岩石上划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瞬间淌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破棉袄。 “你……你流血了!”白狐在棉袄里探出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把我扔下吧……你带着我,会摔死在这山涧里的!” “放你娘的屁!” 常石头喘着粗气,吐出一口血沫子,一把抹掉脸上的雪粉,咬牙笑道:“老子在木帮扛了三年大木头,两百斤的青松圆木都压不弯老子的脊梁骨,还能让你这二两重的白毛狐狸给压死?!老子摔都挨了,血也流了,这会儿把你扔下,刚才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白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是血、嘴里骂骂咧咧却将它死死护在心口的年轻人。 几百年来,它见惯了人类在老林子里设套下毒,见惯了像韩大喜那样贪婪成性、用蜜语甜言骗它骨髓的恶徒。 可如今,这个连一件齐整棉袄都穿不起的穷后生,为了救它一条烂命,竟然在暴风雪里拿命去撞山石! “你……你叫什么名字?”白狐伏在他胸口,声音哽咽。 “青龙沟的,常石头!”常石头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咬牙往上挪,“平时在松树镇南头的大木帮码头扛大木料……你呢?你个能说人话的狐狸,叫个啥名字?” “我……族中长辈唤我雪儿。”白狐轻声道,“常石头……你救我,想要什么?你想要大洋,还是想要老山参?” “大洋?老山参?” 常石头被逗乐了,风雪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咳……老子救你的时候,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谁知道你身上能有什么老山参!救条命还要先谈好处,那不成做买卖了么?老子是个苦力泥腿子,不懂做买卖,只知道见死不救要遭雷劈!” “别说话了……省点气儿!前头是不是那个洞口?快到了!” 风雪漫卷,常石头的两只大脚在陡峭的绝壁上踏出一个个血脚印。 山崖凹陷处,一座被冰帘遮掩了大半的漆黑洞窟,终于在翻滚的雪幕中,隐隐露出了狰狞而古老的身影…… ### 第十五章 灵泉归窟拒重金 穿透厚重如瀑布般的冰帘,狂风呼啸的怒号骤然被隔绝在身后。 洞窟里极为深邃宽敞,没有预想中的刺骨严寒,反倒弥漫着一股温润潮湿的水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木清芬。 常石头打着趔趄冲进洞里,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他双手依然死死护着胸口,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里的破棉袄被冷汗和鲜血浸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 “咳咳……仙家……到了没?老子……老子快迈不动腿了……” 常石头咧着干裂带血的嘴唇,颤巍巍地解开胸前的麻绳,将缩在内衣里温热的白狐抱了出来,轻轻放在平整温热的石台上。 洞窟深处,忽然亮起两团柔和澄澈的青芒。 随着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一只体型大了一倍、通体雪白、额间生有一道赤色竖纹的老狐,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那老狐目光如古井沉水,胡须低垂,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肃然起敬的威严气度。 常石头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抓起身旁的硬木棍,警惕地护在身前。 老狐并未伤人,只是低下头,极其怜惜温和地在白狐干枯脏污的额头上轻轻舔舐了一下。 片刻后,石壁后头又走出一名拄着松木拐杖的白须老者——那分明是一道极凝练的幻形化身。老者抬起浑浊而深邃的双目,审视了一眼常石头手上的血迹与撕裂的皮肉,又搭了搭白狐微弱至极的脉息,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阴沉如水。 “伤及根本,三魂亏了七成,本命灵胶被强抽了整整四颗……” 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拂袖引来一股温热清澈的灵泉之水,将白狐残破的身躯轻轻托起,浸润在不远处一汪冒着蒸腾白气的石池之中。 泉水刚一沾身,白狐原本僵死的身躯便微微颤动起来,原本干涸开裂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一丝水润的光泽,细长微弱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还能活么?”常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直愣愣地问。 老者转过身,对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年轻后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人间大礼: “性命已然无碍,只是元神亏空到了极点,须得在这温玉灵泉中以地脉清气调养数月。年轻人……若非你拼死相护,用自己的胸膛气血为它续了这最后一口暖气,再迟半个时辰,它便彻底化作这雪原里的一具冻尸了。” 老者抬起双眸,沉声问道:“你是在何处寻得它的?又是何人将它折磨成这副惨状?” “乱石峡外头,黑石背风的大雪窝子里。”常石头老老实实地回道,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身边扔着冻烂的半个饼子和一只碎瓦罐,浑身都快冻成石头了。至于谁害的……等它醒了,老丈您自己问它吧,老子赶路救命,没工夫瞎打听。” 说完,常石头转身就要往冰帘外头冲。 “年轻人,且慢!” 老者叫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般拼死护它回来,甚至连自家性命都悬于一线……这便要走?你家中不是有急事么?” “我娘还等着抓药呢!”常石头急得直跺脚,指着外头的风雪吼道,“为了送它上山,老子已经耽搁了整整一个半时辰!镇上的药房要是打了烊,我娘今晚就得活活憋死在炕头上!” 老者闻言,神色大动。 他伸手入怀,从石壁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用老油松木雕成的长匣子。匣盖推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株连须带土、通体泛着淡金光泽的粗壮老山参! 那山参足足有尺半长,老芦头宛如苍龙盘屈,参须茂密得像老翁的白须,刚一打开匣子,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甘甜参香便瞬间充斥了整座石窟,常石头闻上一口,浑身酸痛的筋骨竟都仿佛轻了二两! “这是深山老林里长了整整三百年的灵参。” 老者将木匣双手捧到常石头面前,语气郑重至极:“你救了我族嫡系骨血,此乃天大的恩情。这支灵参,你拿去给母亲煎汤服下,不仅沉疴立愈,更可延寿一纪;若是拿到山外的生药铺去发卖,至少值现大洋五百块,足够你家起高楼、买良田,三代衣食无忧。” 五百块大洋…… 三百年的老山参…… 这两个沉甸甸的分量砸下来,换作寻常庄稼汉,哪怕是韩大喜那样的老江湖,此刻也早就跪在地上抢着磕头谢恩了。 常石头看着那支散发着宝光的金灿灿灵参,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的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下,脑海里本能地闪过老娘那间漏风的破草房,闪过自己每日在码头扛圆木被压得皮开肉绽的苦日子。 然而,仅仅过了三息。 常石头却猛地把头扭向一旁,连退了三大步,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在破棉袄上狠狠擦了擦,粗声粗气地摆手道: “不要!拿走!老子不收这个!” 老者一愣,神色错愕:“为何不要?你不是正急着要钱抓药么?这灵参可比寻常草药强上千百倍。” “老子救它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它是什么仙家灵狐,更不知道能有什么老山参!” 常石头挺直了腰杆,黝黑的脸庞在灵泉蒸汽的映照下,透着一股近乎顽石般的硬气: “见死不救,良心难安;顺手搭救,那是做人的本分!如今人送到了,老子伸手接你这么大一桩金山银山,老子这双手还配叫庄稼汉的手么?!拿着昧心财,老子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防恶鬼敲门!” 石池深处的白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它浸在灵泉中,虚弱地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岸上那个衣衫褴褛却脊梁笔挺的青年,眼角悄然滚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常石头……”白狐轻声唤道。 “醒了?醒了就好!”常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踏实在这池子里泡着吧,以后长点心眼,别再去钻那些下套子的陷阱了!老子走啦!” 说完,常石头再不回头,拔出腰间的短棍,一头扎进了冰帘外呼啸的漫天风雪中。 …… 子夜时分,松树镇回春堂老药铺前。 “砰!砰!砰!” “大夫!开开门啊!求求您开开门!” 常石头站在紧闭的门板前,双手拍得鲜血淋漓,额头顶着冰冷的门板,带着哭腔哀求。 终于,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掌柜披着棉袄,端着油灯没好气地骂道:“叫什么丧!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大夫……救命!我买定喘化痰汤!” 常石头扑通一声跪在门槛上,双手颤抖着捧出那一卷带着体温与汗渍、被揉得皱巴巴的六块角票:“我今天刚在木帮扛完大木头挣的工钱……干干净净的血汗钱!求您抓两副药,救救我娘!” 掌柜借着灯光,看着常石头额头上结着血痂的大口子,看着他那双被冻得发紫、沾满血水的手,目光又落在那六张角票上,心头猛地一软,叹了口气: “进来吧……傻后生,大雪天的,连命都不要了……” …… 后半夜,青龙沟常家的破土坯房里。 泥炉子里泛着红旺旺的火苗,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黑的药汁,清苦的草药香气充斥着逼仄的小屋。 常老娘靠在炕头上,脸色蜡黄,喝下半碗热腾腾的药汤,胸口的拉风箱声终于缓缓平复了下来。 她就着油灯,用旧布巾小心翼翼地给常石头擦拭着额头和肩膀上的伤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与后怕:“傻石头……为啥把自己弄成这副血葫芦模样才回来?路上出啥事了?” 常石头坐在炕沿上,吸溜着一碗热玉米糊糊,憨笑道:“没事儿,在乱石峡碰着个快冻死的活物……耽搁了点脚程,摔了一跤。” 常老娘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儿子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慈祥而欣慰的笑容: “人命托不得,救命的事更托不得……你做的对,娘不怪你。石头啊,咱家虽然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只要脊梁骨是直的,心眼是热的,老天爷总会给咱留一条活路。” 常石头咧嘴大笑,使劲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松树镇万和堂的大门前。 寒风呼啸的五更天里,万和堂的后院马灯通明,赵掌柜正披着大氅,阴沉着脸将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四周肃立着四五个手持棍棒的精壮护院。 “顺子,把家伙带齐了。”赵掌柜冷冷吩咐道,“今早天一亮,跟老夫直奔鹰嘴岭,堵死韩大喜的大门!少一块大洋,就把他那栋新修的破房子拆成白地!!” ### 第十六章 山货庄前对底账 天刚蒙蒙亮,松树镇的青石板街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常石头哈着白气,搓了搓生满冻疮和厚茧的大手,早早守在了镇南头的脚行街口。 昨夜虽然在回春堂买下了两副定喘汤,给老娘换回了半宿安稳觉,可兜里那六块揉烂的血汗钱也彻底见了底。老娘的咳喘是陈年顽疾,少不得天天温药吊着,今天要是寻不着重活干,明儿家里就得断药断粮。 “南仓!万和山货庄后仓卸大药包!缺个能扛两百斤压仓货的壮劳力,管一顿晌午高粱米饭,一天八毛现钱!” 脚行街头的大槐树底下,一个穿着灰布棉袍、夹着账本的年轻伙计扯着公鸭嗓子喊了起来。 周围十几个缩着脖子的脚夫一听是“万和堂”,又听说要扛两百斤的压仓货,纷纷摇头缩脑,直打退堂鼓:“万和堂的赵老抠,给的工钱比别人少两毛,货还沉得要命,稍有磕碰还要扣钱,谁去谁倒霉……” “我去!” 常石头一步跨上前去,黝黑憨厚的脸上满是实诚:“顺子哥,我常石头能扛!两百斤不算啥,林场的湿红松我都扛过三年,保证不碰烂一角包皮!” 伙计顺子斜眼打量了常石头一番,见他虽然穿得破烂,但骨架粗大,脊梁笔挺,额头上虽然包着带血的布条,眼神却清亮有神,便一挥手:“行!算你一个,手脚麻利点,今儿铺子里事多着呢!” …… 万和山货庄的后仓里,堆满了从关内运来的药材和老林子里收上来的陈年干货。 常石头脱了大棉袄,光着膀子套上一件粗麻马甲,扛起一个个沉甸甸的防潮麻包,脚步沉稳,从清晨一直忙碌到日上三竿,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路过账房后头的验货小屋时,常石头脚下一顿。 一股极熟悉的气息,从半掩的门缝里幽幽飘了出来。 那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冰雪清冽与松针草木的异香,但在这股异香深处,却诡异地夹杂着浓重的焦炭霉味与发酸的败坏恶臭。 常石头顺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只见屋当中的八仙桌上,放着几只被摔裂的紫檀木匣子碎片,旁边散落着几枚大大小小、颜色灰败甚至发黑开裂的怪丸子。 常石头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气息……分明与昨夜他在雪窝子里救下的白狐雪儿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只是雪儿身上的生机纯澈,而桌上这几枚丸子,却像是一截截腐烂发臭的死骨。 “看什么看!快搬你的货!” 顺子突然从后头走过来,神色焦躁地推了常石头一把,低声骂道:“别触这霉头!赵掌柜昨儿叫鹰嘴岭的两个混账给坑惨了!今儿一早掌柜的就带了四个护院,坐着快马爬犁杀奔鹰嘴岭去了!今天要是要不回那五百八十块现大洋,全铺上下都得挨排头!” 常石头心头剧烈一震:“鹰嘴岭?哪个韩大喜?” “除了那穷光蛋还能有谁!”顺子啐了一口唾沫,“前阵子人模狗样地发横财,原来是囚了深山的灵物榨取死宝!走,赶紧把这批北芪码整齐了!” 常石头低下头,默默扛起重担,手心却悄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 此时此刻,鹰嘴岭村东头。 原本安静的山村,彻底被一阵凄厉的砸门声打破! “韩大喜!开门!再不开门,老夫就叫人卸了你的门板,砸烂你的破草房!” 赵掌柜裹着厚重的黑貂大氅,拄着一根沉香木手杖,站在韩家院门前,脸色铁青如铁,身旁伫立着四个手持硬木齐眉棍的精壮护院。 院门被拍得扑簌簌往下掉雪粉。 不多时,村里十几个端着饭碗的老少爷们全围了上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王二拐子拄着拐杖,缩在老槐树后头,一双三角眼贼亮贼亮,幸灾乐祸地直咧嘴:“瞧见没?我就说吧!妖法发财不长久,城里的债主拿着棍棒找上门来了!” 人群外头,老邻居周大娘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赶了过来,看着这阵势,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重重叹了一口气。 “砰——!” 院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韩大喜两眼通红,满脸胡茬,整个人像是一宿之间老了十岁,身上的旧羊皮袄扣子都没扣齐。秀芬则披头散发地缩在门槛后头,两只手紧紧抓着门框,吓得浑身抖若筛糠。 “赵……赵掌柜……”韩大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求您老高抬贵手……再宽限几天吧!家里……家里实在凑不出五百八十块现大洋啊!” “宽限?!” 赵掌柜气极反笑,扬起手里的沉香木手杖,狠狠顿在青石门槛上:“老夫限你们三天,今儿就是正日子!罗家的大管家昨儿拂袖而去,在督军府面前参了我万和堂一本,老夫几十年的清誉全叫你们两口子给毁了!” 赵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张按了官印的公文状纸,在韩大喜眼前一抖,厉喝道: “这是松树镇公所立下的字据!第二批货,老夫白纸黑字付了你们五百八十块大洋!你们拿败坏生煞的假药坑骗客商!今儿要是拿不出这笔银子,老夫身后的护院立马锁了你们两口子送官府大牢,这院子里的红松大梁、屋里的家当,全拉去抵债!” “不要啊赵掌柜!不要送官啊!” 秀芬疯了一样爬了出来,抱住赵掌柜的鹿皮靴子号啕大哭:“我们冤枉啊!当时送去的时候,明明是好的!是您亲手验过的啊!” “放屁!”赵掌柜一脚将秀芬踹开,“活物被你们活活折磨死,生机溃散,你们还有脸说是好的?!拿钱来!少废话!” 围观的村民们听到“活物折磨死”、“生机溃散”这几个字,人群顿时炸了锅。 “老天爷……大喜家西屋里关的,真不是表妹啊?真是折磨成了精的仙家?!” “难怪啊!平白无故起高楼,这是遭天谴了啊!” 韩大喜听着满村的议论,万念俱灰,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 他知道,抵赖没有用,撒泼更没有用,人间的大洋有数,官府的铁锁有牙。 “秀芬……去……把箱底的大洋……拿出来。”韩大喜闭上眼,两行悔恨痛苦的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滑落。 秀芬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行尸走肉一样爬回屋里,不多时,颤巍巍地捧出了那只曾经装满大洋的旧黑漆匣子。 匣子掀开,里头只有孤零零码着的两百八十块大洋。 那耀眼的银光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可怜。 “全在这儿了……赵掌柜。”韩大喜像交代后事一样,把匣子捧过头顶,“六百块大洋……还了粮栈一百二,买大梁雇木匠花了一百六……就剩这二百八十块了……全给您!” 赵掌柜给顺子使了个眼色,护院上前接过匣子,噼里啪啦点了一遍,沉声道:“掌柜的,整整齐齐,两百八十块。” “还有三百呢?!”赵掌柜眼神依旧森冷,毫不松口,“差一分一厘都不行!” “没……真没了……” 秀芬哭着把身上那件刚改好领子的水红缎面皮棉袄扒了下来,又连滚带爬地从屋里拖出两袋没开封的精细白面,甚至连周大娘借她的那把雪亮大铁剪刀都捧了出来: “新买的皮袄……白面……还有屋里的红松大梁,您全拉走!权当抵债了!赵掌柜,您给我们两口子留一条活路吧!!” 赵掌柜看着地上那堆凌乱的衣物和白面,眼皮跳了跳。 他是精明的生意人,自然知道逼死人命自己也捞不着好处。 赵掌柜冷笑一声,招手让护院将两百八十块现大洋收好,随后将手杖一横,目光冰冷地扫过韩大喜两口子: “皮袄白面,顶多作价二十块!老夫的账上,你们韩家——依然硬生生欠着整整两百八十块现大洋!” “两百八十块……”韩大喜面如死灰。 “听好了!”赵掌柜俯下身,阴森森地盯着韩大喜,“既然钱不够,老夫也不拆你的破房子!但三天之后,后山倒伏沟那间废炭窑……老夫要在那儿,同你们两口子,把这批雪胶的来龙去脉、深仇旧账,当着全屯老少的面,算个水落石出!” 赵掌柜一甩大氅,带着护院扬长而去。 风雪中,只剩下韩大喜两口子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家徒四壁,两手空空,面对着那整整两百八十块大洋的无底巨债,陷入了灭顶的深渊…… ### 第十七章 炭窑公断明因果 倒伏沟的废炭窑外,北风卷着残雪,打在焦黑冰冷的夯土墙上,发出呜呜的悲鸣。 炭窑沉重的铁皮木门大敞着,里面点着两盏明晃晃的防风马灯。 昏黄的光影下,屋当中的碎石平地上摆着一张旧八仙桌。万和堂的赵掌柜面色凝重,手里按着那本厚厚的朱红流水账册;桌子两旁,坐着拄着拐杖、面色肃穆的周大娘;而在赵掌柜身侧,赫然站着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常石头。 韩大喜和秀芬两口子像是被抽了骨头,齐刷刷地瘫跪在冻土上,脑袋死死贴着地面,浑身筛糠般颤抖。 “吱呀——” 炭窑深处的幽暗阴影里,忽然飘出一阵极清微的脚步声。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一抹如霜似雪的纯白身影,踩着轻缓无声的步子,缓缓踱出阴影,立在八仙桌前。 那是一只体态轻灵的断尾白狐。 经过后山灵泉数日的温养,它身上的血污虽已涤荡干净,额间的灰黑死皮也褪去了大半,但周身的灵光依旧微弱,步伐微有虚浮,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扫过跪在泥地里的韩大喜夫妇,神色无悲无喜,平静得宛如万载不化的玄冰。 “仙……仙家……”韩大喜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发颤,“我们该死……我们贪了心……我们猪狗不如……” 秀芬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泥地里拼命抽自己的耳光:“仙家饶命啊!赵掌柜饶命啊!家里真的连一文钱都没有了啊……” “收起你们的人间泪水吧。” 白狐终于开口了,那清灵如泉水叮咚的人言,在死寂幽闭的炭窑里回荡,带着一股莫大的威严: “今日请赵掌柜、周大娘,还有救我性命的常石头在此作证,不是为了要你们的贱命,更不是为了看你们撒泼抵赖。老林子里有老林子的规矩,苍天头顶有因果的秤杆。今日——咱们只把那糊涂账,一笔一笔算个分明。” 赵掌柜神色一凛,推了推老花镜,翻开账本,沉声道:“老夫开店几十年,账目最清。仙家,您且说,老夫按账对验。” 白狐微微仰起头,看向韩大喜: “第一笔账。头一回你在雪坑里用铁丝套夹住我,我求你送我过峡口,许下三枚凝雪胶。那三颗,是我感念你剪断铁丝、未曾当场取我性命,自愿赠与你的报酬。” 白狐顿了顿,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既已亲口许出,便绝不反悔收回。那三枚雪胶,赵掌柜按成色付了你六百块现大洋。这六百块,不论你拿去还了粮店宿债,买了精米白面,还是置办了房顶大梁……那是你自己的运道,我分文不取,亦不追究。这第一笔,到此两清!” 韩大喜趴在地上,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起满是泥泪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狐。 那可是六百块现大洋啊!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逼着他把修房的木料全拆了、把粮食全吐出来,可白狐竟然只字不提收回! “仙家深明大义!”周大娘拄着拐杖,长长叹息了一声,“大喜,你听见了么?仙家念着最初那一丝善念,不抄你的家,不绝你的路!” 白狐目光缓缓转冷,落在了秀芬身上: “然而……第二笔账!” 白狐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震得炭窑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六百块大洋拿到手后,你们的屋顶修了,粮债清了,本已足够你们两口子丰衣足食过个好年!可你们欲壑难填!秀芬,是你私拿我落泪之胶去万和堂开价;韩大喜,是你数次违背归山之诺,将我死死锁在暗室柴房!” “后头这几枚,是我每一次拼死抗拒、说了‘不愿’之后,被你们用铁锁、寒冬和绝粮活活逼出来的死物!” 赵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桌上那三枚发黑变臭的雪胶:“正是!这第二批三枚,老夫付了五百八十块现大洋!拿回铺子里不到三天,便因灵物受怨遭煞,彻底风化溃烂!按商行规矩,这属于退货赔偿之列,韩家必须认退!” 韩大喜两口子面如金纸,颤声道:“认……这笔我们认……可我们把家底全掏光了,也只退了二百八十块大洋,加上抵扣的皮袄白面二十块,还……还差整整两百八十块大洋啊!” “还有督军府那两千块的大单呢?!”秀芬忍不住尖声哭叫,“最后那三颗我也逼出来了,可那管家连一文钱都没付啊!那不能算咱欠的吧?!” “蠢妇!” 赵掌柜冷哼一声,将算盘一拨:“罗管家当场嫌弃弃货,分文未付,万和堂未曾进账,自然不记你们一文钱的债!老夫不做亏心账,没付过的钱,绝不赖在你们头上!” 算盘珠子停了下来,赵掌柜指着账面,冷冰冰地喝道: “头一笔六百不追,末一笔两千未成!唯独这第二批五百八十块,扣除你们退还的两百八十块和大袄白面,实打实,依然欠我万和堂整整——两百八十块现大洋!!” 两百八十块大洋。 这几个字像一座巍峨的大山,重重压在韩大喜的脊梁骨上,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两百八十块……我们上哪儿去弄这两百八十块啊……”韩大喜绝望地捶打着地面,痛哭流涕,“把我们两口子的皮剥了卖肉,也不值这些钱啊!” 炭窑里一片寂静。 常石头站在一旁,看着韩大喜那绝望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他知道,这苦果是他们自己种下的,谁也替不了。 白狐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两口子,目光没有丝毫动摇,语气宛如宣判天道: “我不杀你们,不拆你们的房,不揭你们的瓦,亦不叫官差送你们去死牢。但是——强取之物,必以血肉还之!” 白狐转向赵掌柜:“掌柜的,松树镇官道开山,可有做苦力挣工钱的地方?” 赵掌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抚须道:“有!北山石场正在采开山大石,铺设省城通往边境的大马路!活计极重,男的抬大石、拉大锯,女的碎石块、推独轮车!工钱是一人一天两块钱,每天黑夜结算,包中午两只苞谷面馍!” 白狐微微点头,盯着韩大喜与秀芬,一字一句道: “一人一天两块工钱,两个人便是一天四块。这四块钱,不是全拿来还债!你们要活命,天理亦不绝生路!赵掌柜每日扣下你们每人五毛钱抵账,剩下的三块钱,你们拿回家买糙米咸菜,留着自己果腹过日子!” “两个人,一天扣一块钱。” “两百八十块大洋,一天一块,整整二百八十天!” 白狐立在八仙桌上,神光微泛,声音震荡荒窑: “从明早日出开始,刮风下雨、大雪封山,一日不准缺工!做一日,记一日!谁若敢偷懒逃跑,官府捕快立刻上门捉拿归案!直到这二百八十块大洋全凭你们自己的血汗一文不少地还清为止!你们可认?!” 二百八十天…… 一日扣一块…… 一天干满重体力,全靠血汗去一块一块地啃! 韩大喜瘫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 曾经,一颗雪胶掉下来,就是白花花的几百块大洋,来得那样轻易,那样让人神魂颠倒;而如今,他们却要像牲口一样,在北山的冰天雪地里流血流汗,用整整二百八十天的人间苦役,去偿还自己那无底的贪婪! 但这……终究是给他们留了一条活命做人的退路啊! 韩大喜狠狠一头磕在坚硬的冻土上,额头撞得鲜血淋漓,嘶声痛哭: “认……我们认!谢谢仙家不杀之恩!谢谢赵掌柜!明儿一早……我韩大喜就是爬,也一定爬到北山石场去上工!!” 秀芬趴在旁边,早已哭得没了人样,跟着连连磕头。 狂风在炭窑外渐渐平息。 因果已定,账簿封存。 这荒唐疯狂的山野迷梦,终于在冷酷而公道的算筹声中,狠狠砸回了粗粝沉重的人世间…… ### 第十八章 石场苦役洗贪心 北山采石场的清晨,比阎王殿还要冷上三分。 天还黑蒙蒙的,刺骨的阴风顺着被炮火炸开的青石山体裂缝呼呼地刮,卷起漫天惨白的石粉沫子,呛得人直咳嗽。 “韩大喜!秀芬!愣着干啥?!开工了!” 采石场的石工把式老疤脸甩着一根硬皮鞭子,嘴里喷着白气,指着脚下一堆堆磨盘大的青条石厉声喝道: “男的抬大石上坡,拉大锯劈方料!女的拿八磅铁锤砸碎石子,装满独轮车推到官道基坑里!一天干满六个时辰,天黑一结!谁要是敢偷奸耍滑,砸断了腿自个儿受着,老子这儿可不养吃白饭的闲汉!” 韩大喜两腿打着摆子,身上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羊皮袄,腰间紧紧扎着一根浸满柴油的麻绳。 他走到两块足有三百斤重的粗青石旁,和另一名老石工搭上了一副两丈长的榆木抬杠。 “起——!” 老石工一声闷吼,韩大喜只觉得双肩像是被两座铁山狠狠砸中,双膝猛地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锋利的碎石堆上。肩膀上的粗麻绳瞬间深深勒进棉袄破洞里,死死咬住皮肉,骨头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看脚下!腰别死挺着,膝盖弯着点,跟着节拍倒腾腿!” 旁边的老工头厉声呵斥。 韩大喜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了鲜血,双眼瞪得血红,一步一步,踩着冰滑锋利的碎石坡,拼死往上倒腾。 在他身后几十步外的碎石坑里,秀芬跪坐在刺骨的冻土上。 她那双曾经舍不得碰冰水、整日摩挲着水红缎面皮棉袄的双手,此刻正握着一把沉重的八磅铁锤。冰冷的生铁把手冻得像烧红的烙铁,稍一碰触就粘掉一层皮。 “当!当!当!” 铁锤一次次狠狠砸在青石块上,火星四溅,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石粉堆里。飞溅的石渣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砸碎了一筐石子,她又咬着牙将石块装满木独轮车,推起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顺着泥泞坎坷的坡道,踉踉跄跄地往官道基坑推。 车把沉得像坠着千斤重物,手心磨起的大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被磨出脓血,秀芬一边推一边哭,泪水混着灰白的石粉,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深沟。 可她不敢停。 稍慢一步,老疤脸手里的鞭子就会抽在旁边的石堆上,打得火星乱蹦。 晌午时分,工地上终于吹响了歇工的破铁皮哨子。 伙计挑着两个大柳条筐走进了石棚,筐里是热气腾腾的粗劣高粱苞谷面馍,还有一木桶漂着几星野葱花的咸菜大酱汤。 韩大喜瘫坐在背风的乱石堆旁,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剧烈发抖,双手痉挛得甚至无法伸直手指。 秀芬捧着两只黑黢黢、干硬硌牙的苞谷面馍,踉踉跄跄地扑到韩大喜身边,把其中一只馍塞进他颤抖的掌心里。 “大喜……吃……快吃口热的……” 秀芬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整个人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韩大喜抓起那只粗糙拉嗓子的苞谷面馍,狠狠咬了一大口。 没有大米白面的软糯,没有野鸡炖猪板油的喷香,粗粝的杂粮碎渣卡得食道生疼,可咽进滚烫的肚腹里,韩大喜却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眼泪止不住地往馍上砸。 “以前……以前一只白狐狸掉一滴泪,就是几百块现大洋。”韩大喜哽咽着,声音痛彻心扉,“那时候……咱两口子数大洋数得手抽筋,只觉得日子来得太容易,天天想着买柴油机、起高楼……现在真在这山上搬一天大石头,才知道……咱庄稼汉骨头里的每一文钱,有多难挣啊……” 秀芬把头埋在膝盖里,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一架推着整桶热井水的独轮小车缓缓停在了石棚边。 “大喜叔,秀芬婶,喝口热水润润嗓子吧。” 一个憨厚平实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韩大喜抬头一瞧,只见常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麻布短打,满头大汗,手里端着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里,还贴心地放了一点点驱寒的老姜末。 常石头如今成了万和山货庄新招的短工,因力大老实,专门负责帮镇上往北山采石场押送木桩与杂货。 韩大喜看着眼前这个面容黝黑、毫无怨色的后生,想起正是他那夜在暴风雪里拼死救下了濒死的白狐,才给韩家留下了这最后一条生路,不由得老泪纵横,羞愧得无地自容: “石头……叔……叔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仙家啊……” 常石头把水碗递到他手里,摇了摇头,在石堆旁蹲下,语气平静得像这北山的苍松: “大喜叔,仙家说了,自愿给的,她不追;强索的,天理要收。这石场虽然苦,但每一块石头抬上去,都是实打实的人间路。靠自个儿力气挣来的嚼谷,咽下去,夜里睡觉才不怕鬼敲门。” 常石头拍了拍韩大喜那布满血口的肩膀,又从兜里摸出两块干净的厚布条放在石板上:“垫在手心里吧,防磨。好好干,账总能还完的。” 说完,常石头推着水车,脚步沉稳地朝另一边的工棚走去。 韩大喜捧着滚烫的水碗,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一口姜汤下肚,浑身冰凉的血液仿佛终于重新活泛了起来。 …… 暮色西垂,采石场的工地上燃起了几堆熊熊的柴火。 下工的号角呜咽响起,两百多个浑身挂满灰白石粉的苦力汉子,排成长队在公所的账台前领钱。 万和堂的账房顺子坐在账台一侧,手里压着那张鲜红的债务契纸,身旁放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韩大喜,秀芬!” 叫到名字时,两口子互相搀扶着,像两具干枯的木偶一样挪到了柜台前。 老疤脸在工头花名册上画了一个大红勾,摸出四块白花花的现大洋码在桌上,粗声道:“今日抬石、推碎渣全勤,工钱四块大洋!” 顺子面无表情,当着所有民夫的面,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利落地从桌面上拨走了一整块现大洋,稳稳落入身旁的铁箱里: “按照倒伏沟旧炭窑公断之约——韩大喜扣五毛,秀芬扣五毛!整整一块大洋抵扣万和堂旧账!” 顺子抓起朱砂毛笔,在韩大喜的欠条上狠狠划掉一笔,亮给两人看: “原欠两百八十块大洋,今日清偿第一日!账面——还欠二百七十九块整!” “啪!” 剩下的整整三块现大洋,被推到了韩大喜的掌心里。 那是三块带着冰凉触感、却沉重得几乎要压垮掌心的真银元。 韩大喜死死攥着那三块大洋,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二百七十九天…… 还有整整二百七十九天! 整整累死累活一天,皮肉尽裂,骨断筋折,这庞大如山的债务,才仅仅少了一块钱! 可当他的手指真真切切触碰到那三块属于自己的工钱时,胸膛里那颗悬在万丈悬崖上整整半个月的心,却破天荒地,第一次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腹里。 这是他韩大喜用自己的骨血和汗水挣来的钱! 干干净净,没有欺瞒,没有诅咒,没有神明的怨煞! “走……秀芬,回家。” 韩大喜把两块大洋揣进内衣最深处,剩下一块塞给秀芬:“去镇口老粮栈……买五斤苞谷糁子,买二两老咸菜……咱两口子,回家生火做饭!” 秀芬抹干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夕阳将整个大兴安岭的雪原染成了如血的殷红。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拖着沉重而踏实的影子,在寒风中,一步一个血脚印,向着鹰嘴岭村东头那间重新修好的破草房,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