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乱世:妖魔老祖全是我的赌友
市井老千陈浮生穿越至妖魔屠空的绝命死城,面对盘踞此地的四大化形妖尊,他凭借煞毒不侵的异躯与神乎其神的推牌赌术,硬生生与四大老妖斩骨饮血拜了把子!恰逢仙朝十万大军围剿,走投无路的老妖们索性将他派往大乾仙朝镇抚司充当暗桩卧底。怀揣妖祖泼天家当与致命禁制,陈浮生一脚踏入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石要塞。两头要命,两头下注,且看市井恶犬如何在仙魔博弈间左右逢源、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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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黑水死城,骨牌救命 铅灰色的阴云低垂在天际,沉甸甸地压着整座黑水城废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肉焦糊味,吸进肺里,像是有小挫刀在喉管里来回磨蹭。 陈浮生用破烂的麻布袖子死死捂住口鼻,手脚并用地从坍塌半截的青砖牌坊下爬出来,脚底板冷不丁踩上一截脆生生的白骨,“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长街上炸开。 “真是倒了血霉……” 陈浮生咽了口唾沫,额角的青筋直跳。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前世的旧货古玩街摆摊摸骨、用灌铅骰子捞偏门,哪料到眼睛一闭一睁,直接滚进了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脑子里的残存记忆告诉他,这里是大乾仙朝北境的黑水城。 不过眼下,这城池早就没了活人气。十天前,妖魔破境屠城,三万生灵被啃噬殆尽,尸骸堆成了小山,血水将穿城而过的黑水河染得如墨汁般漆黑。 “嗷——!” 破败的染坊深处,猛地窜出一具干瘪发黑的行尸。那东西眼眶空瘪,牙床外翻,闻到生人阳气,发疯般甩着两条扭曲的胳膊直扑过来。 “死开!” 陈浮生抄起路边半截生锈的铁条,抡圆了砸在行尸面门上。火星迸溅,行尸倒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嚎,街角两侧的阴影里,顿时亮起十几双泛着绿光的死人眼。 跑! 陈浮生拔腿就撤,鞋底在泥泞的血泥里打滑,身后的脚步声密如暴雨。 穿过两条断壁残垣的巷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阔。那是黑水城中心的城隍庙广场,然而那座原本供奉金身的神庙早已碎成一地瓦砾,倒塌的神像脑袋上,大马金刀地坐着四道身影。 陈浮生急刹住脚,喘得胸口剧烈起伏,抬头一瞧,当场愣在原地。 那四道身影,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正当中坐着的,是个身长九尺、袒胸露乳的虬髯汉子,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通体泛着赤铜般的金属光泽,腰间拴着三个巴掌大的青铜酒葫芦,正拿一根生锈的熟铜棍剔着牙花子; 汉子左侧,倚着个一身素白缟素的妇人,半张脸覆着晶莹剔透的白骨面具,露出的唇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纺着一截惨白的发丝; 右边是个罩着宽大黑斗篷的干瘦影子,整个人仿佛缩在阴影里,唯有一柄无鞘的长剑平搁在膝头,剑身泛着令人胆寒的幽绿寒光; 而在断裂的神像肩膀处,还蹲着个娇小玲珑的绿裙少女,赤着双足,脚腕上套着两串白森森的骷髅骨铃,嘴里叼着一截不知名的野草,晃荡着两截嫩生生的小腿。 “哟,瞧瞧,这是什么稀罕物件?” 绿裙少女歪了歪头,骨铃发出清脆的响动,她眨了眨那双竖立如蛇般的瞳孔,嘻嘻笑道,“黑水城翻了个底朝天,居然还漏了只两脚羊。细皮嫩肉的,炖汤倒是正好。” 话音未落,身后追赶的十几具行尸已然涌出巷口。 然而,那些凶戾残暴的行尸在看清神像上四人的瞬间,竟像是见到了天地间最恐怖的克星,“扑通扑通”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赤臂汉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一挥那根熟铜棍。 虚空中掀起一阵暴虐的气浪,那十几具足以生撕凡人的行尸,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被气劲震成了漫天碎骨烂肉,连渣都没剩下。 陈浮生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这绝不是什么修士,这是盘踞在黑水城废墟顶端的化形老妖魔! “小子。” 赤臂汉子啐了一口血沫,铜铃大眼里闪烁着百无聊赖的凶光,“跑啊,怎么不跑了?见着爷爷们,连个头都不磕?” 跑个屁。 陈浮生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能随手把空气抽爆的老怪面前,逃跑除了换来被拧掉脑袋,没有任何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的脏器,脸上的惊恐在短短两个呼吸内,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收敛干净,转而堆起一抹市井混子最惯常的谄媚笑意。 “几位仙长……不对,几位爷。” 陈浮生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顺势把破烂的衣领扯正,抱拳作揖,腰弯得极低,“小的初来乍到,被几头不长眼的杂碎撵得满街乱窜,惊扰了几位爷赏风赏月的雅兴,该打,真该打。” “赏风赏月?” 披着黑斗篷的干瘦剑客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冷笑,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黑水城死气遮天,哪来的月亮?油嘴滑舌,留着也是聒噪,宰了吧。” 白骨面具的素衣妇人轻抬玉手,一截森白的骨刺自指尖缓缓探出:“奴家这纺车正缺几根结实的活人筋,小哥生得俊俏,想来骨相不差,借奴家一用可好?” 森然的杀机瞬间将陈浮生周身死死锁住,连周遭的空气温度都骤降至冰点。 生死关头,陈浮生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前世在三教九流堆里摸爬滚打的经验。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屠尽全城却不下山,显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在这废墟里闲得发疯! “且慢!” 陈浮生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素衣妇人的指尖微顿,骨刺停在陈浮生咽喉前三寸处,刺骨的寒气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遗言说快些。”赤臂汉子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陈浮生没有求饶,而是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两样脏兮兮的小物件。 那是他在穿戴这具身体的旧衣物时搜出来的——半包受了潮但还算完好的烟叶草,以及一副用兽骨磨制、边缘泛黄的旧骨牌。 “几位爷,杀我跟碾死只臭虫没两样。” 陈浮生不退反进,自顾自地一屁股坐在神像脚边的一块青石板上,用手指搓开一撮烟叶,借着旁边尚未熄灭的尸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一道青白色的烟圈。 辛辣呛鼻的烟草味在满是血腥的空气中散开。 四个老妖同时愣住了。 换作寻常凡人,哪怕是大乾的七品、六品修士,落到他们手里哪个不是屎尿横流、磕头求生?眼前这小子浑身毫无半点灵力波动,连最低阶的纳气境都不是,竟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吞云吐雾? “小子,你不怕死?”赤臂汉子凶光毕露。 “怕,怕得要命。” 陈浮生咧开嘴,露出两排沾着灰的白牙,手指灵巧地将骨牌在掌心一拨,“哗啦”一声脆响,骨牌如行云流水般在他指缝间翻飞,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但几位爷守着这死城,十天半个月连个喘气的都瞧不见,难道就不闷?” 绿裙少女眼睛一亮,赤足从神像上跳了下来,骨铃叮当作响,轻巧地落在他面前:“你手里摆弄的是什么玩意儿?看着倒比那些修士的乾坤袋有意思。” “回姑娘的话,这叫三十六路天九骨牌,市井凡物,算不得什么灵宝。” 陈浮生把骨牌往石板上一排,排成四列,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包烟叶递过去,“不过这玩意儿要是配上老烧刀子,哪怕天塌地陷,也能杀上个三天三夜。几位爷要是嫌日子太淡,小的别的本事没有,陪几位爷推两圈牌九,讲几段仙朝皇宫里的艳闻私密,保准比干坐着剔牙有滋味。” 四妖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干瘦如鬼魅的黑袍剑客冷哼一声,膝上的长剑微颤:“凡俗淫巧,也敢污我等耳目?” “行了,无相,你那破嘴闭上吧。” 赤臂汉子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陈浮生指尖缭绕的青烟上,眼里露出一抹诧异,“这草叶子点着了,闻着倒挺冲。喂,小子,给老子来一口。” 陈浮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毫不吝啬地把剩下的半包烟草和火石直接抛了过去:“赤爷好眼力,这玩意儿解乏最是一绝。” 赤臂汉子粗暴地接过,照猫画虎地卷起一把塞进嘴里点着,猛地一吸。 下一刻,整团烟气在他胸腹间炸开,汉子瞪圆了眼珠,喉咙耸动,随后竟吐出一串粗壮的白气,脸上露出近乎畅快的狰狞笑意:“他娘的!有点意思,这股子辛辣劲,比生吞人心还扎实!” 绿裙少女凑上前,骨铃轻晃,笑靥如花:“我也要,我也要!” 素衣妇人收回了白骨刺,幽幽叹了口气:“小冤家,胆子这般肥,莫不是仗着身上这股子古怪体质?” 陈浮生心头微震。 果然,方才那行尸扑咬时,他分明感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化解尸毒,这具身体似乎天生对污秽阴煞之气免疫。这几个老怪物眼光毒辣,一眼就看了出来。 “体质再怪,也是几位爷指甲缝里的肉。” 陈浮生动作麻利地将骨牌洗开,骨片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脆,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无赖般的笑意,“牌已码好,不知哪位爷先来摸第一手庄?” 赤臂汉子将熟铜棍往地上一插,直没入土半截,狂笑道:“老子管你什么庄不庄!输了怎么说?” 陈浮生拍了拍胸口:“小的要是输一把,几位爷随便卸我一条胳膊当下酒菜;可小的要是赢了……” “你赢了如何?”黑袍剑客无相客冷冷逼问。 “赢了,几位爷赏小的一口烈酒润润嗓子,如何?” 四妖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掀翻瓦砾的狂笑。 绿裙少女笑得花枝乱颤,赤臂汉子更是拍得大腿震天响。在这人族如蝼蚁、妖魔如屠夫的乱世里,一个半点修为皆无的凡人,居然敢跟四个屠灭一城的妖王在废墟里赌命推牌九。 “好小子!” 赤臂汉子一把扯下腰间的青铜酒葫芦,重重砸在石板上,“老子撼天尊在这黑水城坐了十天,你是第一个敢坐着跟老子说话的!洗牌!今天你要是哄不痛快老子,老子亲手把你撕成八瓣!” 骨片飞舞,青烟袅袅。 在这沦为森罗地狱的黑水死城正中,一场荒诞离奇的赌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支了起来。 ### 第二章:斩鸡头,赌桌认亲 城隍庙废墟前,血腥味早已被刺鼻的辛辣烟草味冲淡。 青石板案前,四个足以让大乾仙朝镇抚司闻风丧胆的万年老妖,此刻正围坐成一圈,眼珠子瞪得溜圆。 “至尊宝!丁三配二四,通赔通吃!” 陈浮生手腕一抖,将掌心最后两块泛黄的旧骨牌“啪”的一声拍在青石板正中,震得石面裂开几道细纹。他笑眯眯地把散落在案几上的十几颗晶莹妖核与两枚储物戒揽入怀中,冲着对面的虬髯大汉挤了挤眼: “撼天爷,承让了,这把庄家独大,您那青铜葫芦里的陈年血髓烧,怕是得再倒满两碗。” “放你娘的屁!” 撼天尊气得两腮横肉直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砸膝盖,整座城隍庙废墟都跟着晃了三晃。他死死瞪着陈浮生那对骨牌,粗喘着气道:“老子堂堂九阶妖尊,掌裂山河,怎么可能连着七把连个杂牌都抓不齐?小子,你是不是出千了?” 一旁的无相客阴恻恻地抬起头,黑斗篷下两道幽绿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陈浮生,膝上那柄泛着死气的长剑发出一声低吟。 “出千?无相爷,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讲。” 陈浮生非但没怵,反倒慢条斯理地将两手一摊,宽大的袖口抖得干干净净,顺手搓了搓手指:“市井推牌,讲的就是个牌品如人品。天尊爷掷的骰子,无相爷亲自切的底牌,青羽姑娘坐在庄家下首盯得眼珠子都不眨,小的要是在四位老祖眼皮子底下出千,脑袋早掉八百回了。” 青羽娘娘吐了吐舌头,脚腕上的骷髅骨铃“叮当”脆响,她趴在案几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绿油油的蛇瞳里满是兴奋:“黑铁疙瘩,输了就认!你方才自己非要押那手‘天王九’,怪得了谁?快倒酒,愿赌服输!” 素骨夫人隔着白骨面具轻笑了一声,那声音空灵诡异,却带着一股酥软人心的媚意:“奴家瞧着也是。撼天,你活了三千岁,倒不如个没毛的人族小娃子敞亮。输了几壶酒,倒急得要掀桌子。” “谁掀桌子了?老子是那输不起的妖吗?!” 撼天尊被三个同伴一挤兑,黑红的大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把抓过身侧的青铜葫芦,仰头“咚咚”灌了两口,随后粗暴地推到陈浮生面前。 那葫芦里装的可不是凡俗米酒,而是黑水城破时,万千修士精血混合煞火凝练的血髓烈酒。寻常炼气境修士哪怕闻上一口,肉身都要被煞气融化成血水。 陈浮生看着眼前翻滚着赤红烟霞的酒液,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四个老怪物看似被骨牌吸引,实则杀心从未真正散去。这一葫芦毒酒,既是赌资,也是阎王催命符。 喝,可能会暴毙;不喝,立刻就是碎尸万段。 “得嘞!撼天爷赏的仙酿,小的今儿就斗胆借花献佛,敬四位老祖!” 陈浮生半点不露怯,抓起青铜葫芦,毫不犹豫地仰起脖子,对着葫芦嘴就是一大口闷! 滚烫如沸铁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 刹那间,一股暴虐霸道的剧毒煞气在陈浮生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犹如千百根烧红的铁针在狠狠扎刺五脏六腑。 然而,就在那股煞气即将绞碎生机的刹那,陈浮生丹田深处那缕奇异的暗芒猛然一旋,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霸道地将涌入体内的血煞之毒尽数吞噬、同化,转化为一片清凉温润的气流,散入经络之中。 “嗝——!” 陈浮生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淡淡的赤霞,不仅没烂穿肠肚,反而两颊泛红,精神抖擞,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好酒!烈!够劲!” 陈浮生抹了把嘴角,赞不绝口。 神像废墟上一片死寂。 四个大妖尊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方才他们只是把陈浮生当成一个逗闷子的解乏玩物,那么现在,连向来冷血寡言的无相客,眼底深处都划过了一抹极度的匪夷所思。 “硬吞了老子的血髓煞酒,连皮都没破?”撼天尊两只铜铃大眼瞪得像铜锣。 青羽娘娘凑上前来,鼻子在陈浮生脖颈边耸动嗅了嗅,惊异道:“真的一点事儿没有……他的经脉古怪得很,竟能把万煞之气当粮吃?这小子真是人族?” “怪胎。”素骨夫人抚摸着指尖的白骨刺,幽幽低语,“仙朝修士修玄门清气,沾染半点死煞便道基崩坏。你这身皮囊,倒比我们妖族更像魔胎。” 陈浮生心头大定。 体内的底牌试出来了,这身“煞气不侵、遇毒则化”的异相,就是他在这个吃人世道里最硬的护身甲! 他借着微醺的醉意,啪地一声扯开胸前的破麻布衣裳,一脚踏在神像的断臂上,露出瘦削却精壮的胸膛,指着天上的铅云破口大骂: “什么仙朝人族,什么妖魔鬼怪!老子在前世……咳,老子在凡俗堆里,就是个无父无母、任人打骂的野狗!仙朝那些锦衣玉食的大修,满口仁义道德,何曾拿咱们这些蝼蚁当过人看?稍有违逆,一记御剑诀下来,连人带窝棚全化作飞灰!” 他抓起青石板上的半块碎骨,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这黑水城破了,全城人死绝,世人都说是妖魔凶残,可谁又晓得,老子在这城里当乞丐时,差点被城隍庙里的道士剥皮炼成替身傀儡!在老子眼里,几位老祖虽是妖族,但牌桌上一诺千金,输了认账,比那些披着人皮的伪君子仗义一万倍!” 这番粗鄙却真挚的大白话,听得四个千年老怪一愣一愣。 妖族生性桀骜,向来最烦人族修士那套冠冕堂皇的除魔卫道。陈浮生这几句满嘴跑火车的江湖黑话,恰恰一记马屁拍在了马腿最舒服的地方。 “说得好!” 撼天尊听得心头大畅,蒲扇大手在石案上狠狠一拍,“操他娘的人族仙朝!一群虚伪至极的杂碎!老子早就看那群御剑的牛鼻子不顺眼了!” “就是就是,”青羽娘娘拍手娇笑,“那些道貌岸然的剑修,抓了我们妖族也是剥皮抽筋炼法宝,偏生嘴里还念着什么替天行道,恶心死了!小哥你这嘴,真合我心意!” 陈浮生见火候已到,眼底闪过一丝江湖老油子的狠劲。 在下沉底层混,想要不被吃掉,光靠讨好没用,必须强行把对方拉进自己的利益烂泥潭里! “几位老祖!” 陈浮生猛地端起那青铜酒葫芦,环视四妖,神情肃穆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江湖义气,“今天在这黑水城废墟,小的能捡回一条狗命,还能跟四位名震天下的妖尊推牌九、饮烈酒,这辈子值了!既然天意如此,几位老祖若是看得起我陈浮生这条烂命,咱们今天不如把这规矩做大!” 素骨夫人凤眼微眯,笑吟吟道:“做大?你想如何做大?” “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陈浮生扯着嗓子大吼。 全场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 无相客的黑袍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三界中最荒谬的笑话:“一个凡夫蝼蚁,妄图与九阶妖皇义结金兰?你脑子被煞气烧化了?” “二哥,别打岔!” 陈浮生顺杆子往上爬,一声“二哥”叫得行云流水,半点不打磕绊,甚至把无相客叫得浑身一僵。 陈浮生环顾四周,目光灼灼:“什么境界高低,全是他娘的屁话!在这废墟里,咱们就是一桌打牌的兄弟!今日拜了把子,往后神州浩土,四位老祖有事,我陈浮生这条贱命任凭驱使;若我陈浮生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几位哥哥姐姐,难道还能看着自家兄弟被外人踩扁不成?!” 青羽娘娘拍手狂笑:“好玩!太好玩了!活了九百年,头一回听说跟人族拜把子的,我同意!” 撼天尊也是个浑不吝的性子,连喝了几大碗烈酒,野性上涌,狂笑道:“妈的!疯就疯到底!老子今天就认下你这野小子!谁敢说半个不字,老子一棍子敲烂他的天灵盖!” 素骨夫人轻抿薄唇,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浮生:“小冤家,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奴家脸上了。不过……听着倒也不讨厌。” 连最孤僻冷傲的无相客,握剑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却再未拔剑。 “没黄纸,就拿这断壁当案;没公鸡,就拿这行尸之首代之!” 陈浮生半点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抄起地上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挥刀斩断旁边一具残存行尸的枯骨咽喉,将乌黑的煞血滴入青铜酒葫芦中。 他率先跪倒在地,双手高擎酒葫芦,指天立誓: “皇天后土,黑水为证!今我陈浮生,与撼天尊、无相客、素骨夫人、青羽娘娘结为异姓骨肉!不求同年生,但求同日死!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撼天尊大笑起身,跟着狂饮一口:“算老子一个!” 青羽、素骨、无相三妖,在这一场光怪陆离的废墟醉局中,亦是被这股混不吝的气氛裹挟,各自饮下了一口混着行尸煞血的浊酒。 待那青铜葫芦重重砸在石板上时,这场大乾仙朝有史以来最荒唐、最颠覆伦理的“结义”,就这么草草定下。 陈浮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谄媚已经彻底化为一副自来熟的无赖做派,笑嘻嘻地冲着撼天尊一抱拳:“撼天大哥!” “哎!”撼天尊粗声应下,越看这小子越顺眼。 “无相二哥,素骨大姐,青羽妹子!”陈浮生挨个叫了一圈。 青羽娘娘笑得直打跌,素骨夫人无奈摇头,无相客则是侧过身去,斗篷下的嘴角微微抽搐。 然而,就在气氛最融洽、酒意正酣之时,无相客那柄长剑突然“铮”的一声自主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凌厉刺耳的剑鸣。 无相客缓缓抬起头,幽绿的眸子透过黑斗篷,望向了正南方向的天际。 “酒喝够了,戏也演够了。” 无相客的声音冷硬如万年玄冰,瞬间将满场的喧闹冻结,“仙朝镇抚司的‘观天鉴’已经锁定了黑水城废墟,南面三千里外,三十艘破虚飞舟正载着十万甲士横推而来。黑水城已经化作焦土,这地方,咱们待不住了。” 撼天尊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煞气腾空而起:“来便来!老子手里的铜棍还没砸碎过化神境的骨头!” “硬拼能杀几人?仙朝底蕴深厚,真要围困,咱们能耗得起?”素骨夫人冷冷道,“这颗星辰上,除了五大雄关要塞,还有何处可去?难道咱们四个真要在这废墟烂泥里,跟仙朝拼个玉石俱焚?” 陈浮生心头猛地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四个老怪,虽然屠了城,但实际上已经成了被仙朝大军困死在死地的孤狼!他们厌倦了杀戮,却又无路可走。 “所以……” 素骨夫人的白骨面具缓缓转向陈浮生,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森然的笑意,“五弟,你方才说,做了兄弟,做哥哥姐姐的要护着你。那现在哥哥姐姐走投无路了,你这当老五的,是不是该替咱们,去前头蹚出一条生路来?” 四道恐怖绝伦的威压,再次如同泰山压顶般,齐刷刷落在了陈浮生的肩膀上。 ### 第三章:妖祖授命,卧底仙朝 城隍庙废墟上方的铅云翻滚得愈发急促,隐隐透出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之意。 四道恐怖的气机如同铁桶一般,将陈浮生牢牢箍在中央。 陈浮生喉咙发干,原本被烈酒烧热的四肢百骸,瞬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看着眼前的素骨夫人,又瞅了瞅脸色沉肃的撼天尊与无相客,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 “大姐,您……您这是拿弟弟开涮呢?” 陈浮生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摊得老开,“小的这身子骨,您几位一眼就看穿了,体内连半缕正经的仙朝灵力都没有,纯粹是个凡俗泥胎。前头蹚路?仙朝那帮披坚执锐的修士要是打过来,随便一个金丹老道放个屁,都能把小的崩成二里地外的肉酱啊!” “嚎什么丧!” 撼天尊一步跨上前,地面猛地一震,那张满是钢针般虬髯的黑脸几乎贴到了陈浮生鼻尖上,喷出一股浓烈的血煞酒气,“方才斩鸡头、喝血酒的时候,你小子不是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吗?怎么着,这血酒刚咽进肚子里,就想翻脸不认账?老子这熟铜棍可认不得什么干弟弟,只认得碎脑壳!” “大哥,账不是这么算的啊!” 陈浮生急忙苦着脸叫撞天屈,“我陈浮生要是怕死,刚才推牌九的时候早就尿裤子了!可送死和蹚路是两码事。你们四位可是名震天下的九阶天灾,连你们都被仙朝的观天鉴逼得没处挪窝,我一个凡人,能蹚出个什么花样来?” “你能。” 一直沉默如铁铸般的无相客突然开口。他黑袍微动,那柄泛着碧绿死气的古剑缓缓横在膝头,冰冷的目光穿透兜帽的阴影,直刺陈浮生的丹田: “黑水城破十日,城中怨煞遮天蔽日。凡人只要吸入半口,三个时辰内必定脏腑糜烂化为行尸;仙朝修士若是敢踏入一步,玄门金丹当场便会被污成废铁。但你不仅活着,还把老大的血髓煞酒全吞了。” 无相客的声音极其平板,却字字如刀:“你体内藏着无底洞。死煞之气于你是补药,而在仙朝修士眼中,你身上却无半分妖邪异味,干干净净,是个彻头彻尾的凡夫俗子。” 青羽娘娘踩着碎骨小跑过来,白森森的骷髅骨铃脆响不停。她伸出一根纤细冰凉的手指,在陈浮生的胸口上戳了戳,吃吃笑道:“二哥说得对极了。小五,黑水城破后,仙朝在北境筑起了五座钢铁雄关,最前沿的便是‘黑石要塞’。那里重兵把守,设了锁妖大阵,我们四个若是靠近百里之内,天罗地网当场就会砸下来,除了硬拼屠关,绝无第二条路走。” 说到这儿,绿裙少女幽幽叹了口气,蛇瞳里浮现出一抹极深沉的厌倦:“可打打杀杀了几百年,把黑水城屠空了又如何?整日守着这堆烂瓦死骨,连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都没有,连坛老烧刀子都得去地窖死人堆里刨,闷都把妖闷死了。” “小五,我们要你做的事,其实极简单。” 素骨夫人款步上前,玉手轻柔地搭在陈浮生的肩头。隔着破烂的麻布衣衫,陈浮生只觉得像是一块万年玄冰贴在了皮肉上,冻得他半边身子发僵。 “仙朝要塞正在大肆招揽凡人与低阶散修,充实边军,填补空虚。以你的底子,混进黑石要塞轻而易举。”素骨夫人红唇微扬,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让陈浮生心惊肉跳,“你要做的,就是扎进那要塞里去,钻营也好,杀人也罢,爬得越高越好。最好……能混进镇抚司,谋个一官半职。” 陈浮生眼角狂跳:“混进镇抚司?大姐,那是专门剥妖皮、抽妖筋的阎王殿!我进去了,图什么?” “图给我们开门。” 撼天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只要你在黑石关站稳脚跟,摸清那锁妖大阵的阵眼所在,暗中给我们递出信儿来。到时候,仙朝防线形同虚设!甚至……若你能坐上镇抚司的主事之位,这北境五关,到底姓大乾,还是姓咱们这几个赌友的,可就不好说了!” 陈浮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帮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根本不是什么没脑子的野兽!他们屠了黑水城,深知仙朝必定倾国围剿,继续蛮干早晚被拖死,这是打算玩一出“狸猫换太子”,把自己当成一枚带毒的暗钉,死死钉进仙朝的心脏里! “怎么,不愿意?”撼天尊脸上的横肉一狞,熟铜棍在掌心转得呼呼作响。 “老五,哥哥姐姐也不逼你。” 素骨夫人掩口轻笑,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一枚泛着妖异碧光的骷髅骨戒便浮现在半空,“这‘纳煞戒’里,收着我们四个这几日随手在城里搜罗的一点微薄家当,算作你进城的盘缠。选一条路吧:要么,接了这枚戒指,替哥哥姐姐去黑石关搏个富贵前程;要么……” 素骨夫人的声音骤然森冷下来:“老二的长剑许久没饮活人血了,想来很乐意将你的皮整整齐齐剥下来,挂在城门楼上当幡子。” 陈浮生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看大姐说的这是什么生分话!” 陈浮生一把抓过那枚碧绿骨戒,极其麻利地套在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顺势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道,“弟弟刚才不过是思量着如何替哥哥姐姐把这趟差事办得妥帖!实不相瞒,小的自幼在凡俗市井长大,坑蒙拐骗、见风使舵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进黑石关卧底?这差事交给我,几位老祖算是找对人了!” 开什么玩笑,一边是泼天富贵(虽然极度危险),另一边是当场剥皮抽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好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老子喜欢!”撼天尊仰天大笑,重重一巴掌拍在陈浮生的背上,拍得他踉跄两步,险些咳出一口老血。 “等等。” 无相客冷冷走上前来,枯瘦的手指捏成剑诀,不由分说地点在陈浮生的眉心处。 陈浮生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紧接着,识海深处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小的血色莲花印记,一闪而逝。 “此乃‘血魂诛心禁’。” 无相客冷冰冰地收回手,语气不带丝毫温度,“半年之内,若你未能将黑石关的防务图送出来,或者你胆敢倒向仙朝告密,此印便会化作万千阴煞剑气,将你自神魂至肉身,寸寸绞成飞灰。” 陈浮生心底暗骂了一万句娘希匹,脸上却堆满了感激涕零的苦笑:“二哥当真是算无遗策,有这道禁制在,弟弟就算睡觉也不敢忘了哥哥姐姐的重托。” 老阴比,全他娘是千年老阴比!什么拜把子,全是糊弄鬼的,归根结底还是拿性命当投名状。 “行了,别吓着孩子。” 素骨夫人白了无相客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海螺,塞进陈浮生怀里:“这‘子母传音螺’你收好。凡俗的符箓飞鸽在要塞大阵面前皆会被截杀,但这传音螺以阴煞为引,只要距离不超过千里,皆可互通声息。入关之后,若非生死关头,切莫动用。” 青羽娘娘也凑了过来,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翠绿的翎羽,塞进他的掌心:“小五,关外荒原上游荡着不少失了神智的低阶蛮妖,若是遇上了,亮出这根青鸾妖羽,它们便不敢咬你。快些走吧,仙朝的斥候已经摸到黑水河北岸了。” 陈浮生将海螺、翎羽和骨戒严严实实地收进怀里,整了整破烂的衣衫,冲着四个老怪躬身抱拳:“哥哥姐姐,山高水长,小的这就去黑石关给诸位趟路!改日相见,定在黑石城最好的酒楼里,再与诸位推牌九!” “滚吧!要是半道让人宰了,老子掘了你的坟骨头拿来当骰子!”撼天尊笑骂一句,大手一挥。 陈浮生不再废话,转过身,迈开大步,迎着猎猎阴风,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南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那道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废墟尽头,城隍庙前的四道身影才缓缓收敛了笑意。 “大姐,真信这小子?”撼天尊扯下腰间的青铜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铜铃大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凶残,“一个人族凡骨,哪怕体质怪异,放进镇抚司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能活过三个月?” “他不重要。” 无相客抱剑而立,黑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重要的是,仙朝的注意力全在黑水城废墟。有这么一颗棋子在外头搅动风雨,无论是生是死,都能替我们引开视线。” 素骨夫人摩挲着指尖冰冷的白骨面具,幽幽望向陈浮生离去的方向,唇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谁知道呢……奴家活了这把岁数,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天骄,可偏生只有方才那个连仙路都没踏进的小混子,在面对九阶妖煞时,眼里半点敬畏都没有,全是市井草莽的贪与狠。” “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素骨夫人低声呢喃,“大乾仙朝要吃人,我们妖族也要吃人。或许,唯有这等自烂泥里爬出来的恶犬,才能在那座吃人的要塞里,咬下一块肉来……” …… 与此同时。 距离黑水城二十里外,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 陈浮生一边呼哧呼哧地狂奔,一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操!全是一帮活阎王!”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被风蚀的巨石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隐隐发烫的血色莲花,又捏了捏怀里的玉螺,陈浮生忍不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仙朝要拿我当炮灰,老怪要拿我当死间。两头下注,两头都要命。” 陈浮生低头看向拇指上的碧绿骨戒,神识试探着往里一探。 下一刻,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戒指里方圆十丈的空间内,赫然堆着小山般的玄黑灵石、十几柄灵光黯淡却杀气森严的残破法宝,以及上百坛封得严严实实的百年陈酿,甚至还有整整两大箱金灿灿的凡俗金元宝! “这帮土匪老祖……到底抄了多少修士的家底?!” 陈浮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在底层挣扎过的人,最明白银子和资源的重量。有了这笔横财,他在黑石关就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而是一头怀揣巨资、随时能撕咬猎物的潜行饿狼! “去他娘的镇抚司,去他娘的妖族大计。” 陈浮生擦了擦嘴角,眼中泛起一股混不吝的市井凶光,“老子既然没死在黑水城,那到了黑石要塞,就必须活得比谁都人模狗样!” 风沙漫天,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如黑色巨兽般盘踞在荒原尽头的巍峨雄关,正渐渐撕开迷雾,露出狰狞森寒的轮廓。 ### 第四章:恶土黑石,人心如鬼 黄昏时分,天边扯起一道如血般的晚霞,将黑石关那三十丈高的玄武岩城墙镀上了一层暗沉沉的锈色。 城墙根下,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 那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全是从黑水城周边各处村镇、坞堡逃难过来的流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怀里搂着半袋发霉的糠皮,眼神麻木得如同待宰的牲口。 陈浮生混在人群里,身上穿着那件故意撕得破烂不堪的粗麻布短褂,脸上抹着两把黑泥,唯独一双眸子在杂乱的头发后头滴溜溜地转,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那枚塞满了灵石横财的“纳煞戒”,早已被他用一截脏兮兮的破布条缠得严严实实,贴身缝在裤裆内侧;至于素骨夫人的传音玉螺与青羽的妖羽,更是用蜡丸封死,藏在鞋底的夹层里。 财不露白,在市井烂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陈浮生,比谁都懂这个要命的道理。 “滚开!没交入城税的贱民,少往前凑!” 城门洞前,一阵尖锐刺耳的皮鞭声伴随着惨叫骤然炸响。 几个身穿猩红皮甲、腰悬环首刀的城防兵丁,正挥舞着带倒刺的荆棘鞭,将一个试图硬挤的老叟抽得皮开肉绽,老叟怀里仅剩的半袋杂粮滚落在地,瞬间被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抢夺一空,踩成稀烂的泥浆。 “规矩听清楚了!” 一个塌鼻梁、吊梢眼的什长按着刀柄,脚踩在一条染血的条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排队的流民,扯着公鸭嗓大喊: “凡入黑石关者,查验灵根!凡人体健者,缴纳三两碎银或等额粮米,入城发配外坊充当苦役;有纳气三层以上修为的散修,免入城税,直接编入城防辎重营!至于没钱没粮又没力气的烂肉——” 那什长冷笑一声,刀鞘往城墙下一指:“西面十里有万人坑,自个儿滚过去等死,别在这儿碍老子们的眼!”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低泣,但在那些明晃晃的钢刀面前,没人敢大声喘气。 陈浮生摸了摸怀里,方才从纳煞戒里顺手倒腾出来的几粒碎银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 大乾仙朝号称教化万方、庇佑苍生,可到了这塞外恶土,披着官皮的兵丁,行事手段比城隍庙废墟里那几个推牌九的老妖还要下作三分。老怪杀人好歹求个痛快,这帮人族蛀虫,却是要把骨髓里的最后半两油水都榨干。 队伍缓缓蠕动,很快就轮到了陈浮生。 “停下!叫什么?打哪儿来的?”负责验骨的一个黄脸文吏眼皮都没抬,手里抓着一根暗淡的测灵玉尺,冷冰冰地问道。 “回官爷的话,小的陈浮生,原是黑水城南郊十里铺的庄稼汉。”陈浮生瞬间弓下腰,脸上堆起三分畏缩、七分讨好的苦笑,双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约莫有四两重,隐蔽地顺着桌案边缘推了过去,“城破那天小的侥幸躲在地窖里,捡回一条狗命。这点碎银是小的祖传下来的贴己,孝敬官爷吃口粗茶。” 那黄脸文吏眼角余光一瞥,袖子轻巧地一扫,四两碎银便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他的袍袖之中。 原本僵硬如死人般的黄脸,顿时舒展了几分,手里的测灵玉尺在陈浮生头顶随意晃了一下,连灵光都没泛起半点。 “行了,气血倒还算扎实,可惜毫无灵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骨浊胎。” 文吏提笔在黄麻纸上划了一道,甩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牌:“拿好了,这是城外丁字号坊市的流民腰牌。进城之后老实待着,戌时之后宵禁,若敢在街上乱窜,巡检司当场砍了你的脑袋!”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照拂!” 陈浮生点头哈腰地接过木牌,脚步飞快地钻进了幽深阴冷的城门洞。 穿过厚达十丈的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却与陈浮生想象中的仙家气象天差地别。 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下沉泥泞洼地。 无数用烂木板、破油布和干草搭起来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两侧。空氣中充斥着馊水、粪便与劣质烟草混合的恶臭。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抓虱子,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孩麻木地摇晃,街道深处的暗巷里,隐约传来暗娼拉客的调笑与输红了眼的赌徒求饶声。 这就是黑石要塞的外城,专供凡人与底层散修自生自灭的人间泥潭。 陈浮生将头上的破布巾往下压了压,脚步没有停歇,目标极明确地朝着坊市最深处人声鼎沸的街口走去。 进关只是第一步。无相客种在他神魂里的“血魂诛心禁”就像悬在脖子上的闸刀,半年之内若混不进镇抚司,神仙也救不了他。而要想进镇抚司那种阎王殿,靠老老实实做苦役排队,排到下辈子也轮不上。 在这等乱世泥潭里,唯有走偏门、吃黑道,才能最快摸到往上爬的梯子。 “借过,借过……” 陈浮生穿过一条逼仄的泥巷,目光在两侧杂乱的招牌上逡巡。 就在这时,斜刺里的一间茶棚下,猛地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老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哎哟!小哥!走得这般急,莫不是踩了急煞?” 陈浮生脚下一顿,手臂肌肉骤然紧绷,另一只手在袖中悄然扣紧了一柄在城外顺手捡来的生锈剔骨尖刀。 他转过头,只见茶棚里坐着个干瘦的老者。老者穿一身油腻发亮的灰布道袍,下巴上留着几撇山羊胡,手里捏着一柄豁了齿的桃木剑,面前摆着一张破麻布卦幡,上书四个歪歪扭扭的朱砂大字:“铁嘴断煞”。 “老先生有何指教?”陈浮生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抽了抽袖子,没抽动。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老道士,手上居然暗含一股不弱的气力,至少也是个纳气二三层的散修。 “嘿嘿,小哥面相生得好啊!” 山羊胡老道挤了挤浑浊的三角眼,压低声音道,“看小哥印堂发黑,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血光,显见是从死人堆里刚爬出来的吧?老道不才,略通推演之术。我看你步履匆匆,眼神贼亮,不似甘心在泥坑里啃窝头的寻常流民,莫不是想谋一条通天的登仙捷径?” 陈浮生心中冷笑。 前世在古玩街,这种摆摊拉客的套话他一天能听八十遍。先恐吓有血光之灾,再利诱有通天大道,标准的黑市牙子做局开场白。 不过,陈浮生眼下最缺的就是打探消息的门路,倒想看看这老泥鳅能吐出什么饵料来。 “哦?老先生当真能指点迷津?”陈浮生顺水推舟,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涉世未深的急切与贪婪,“小的确实不想烂在窝棚里。若老先生有门路能让小的吃上官家饭,银钱好说!”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猎物上钩的窃喜,松开手,招了招手示意陈浮生坐下,又殷勤地倒了一碗漂着茶沫子的黄汤。 “小哥爽快!” 老道士凑近半步,唾沫星子乱飞:“在这黑石外坊,想谋官身,寻常人唯有两条路:一是去苦役营挑三年大石,博个辎重兵缺;二是用命去关外当斥候,十去九不回。但老道手里,恰巧有一桩现成的大机缘!” “什么机缘?” “镇抚司丙字收尸坊!” 老道士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镇抚司专司缉拿妖邪、镇压魔修,其麾下收尸坊,专门替大人们处理关外运回来的妖魔残躯与异变死尸。虽说活计脏了些,但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差腰牌!每月不仅有十两纹银的月俸,表现拔尖的,更有机会被大人们赐下灵髓仙丹,直接踏入仙道!” 说到这里,老道士叹了口气:“原本这等肥缺,外头挤破脑袋也轮不上。正巧老道有个远房侄儿在收尸坊当差,昨夜喝多了酒,失足掉进粪坑淹死了,这才空出一个‘背尸丁’的缺来。只要小哥拿出五十两银子,上下打点一番,今夜便能把腰牌换下来!” 五十两纹银,对一个刚进城的流民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但凡稍有脑子的人,立刻就能听出这是空手套白狼的杀猪盘。 陈浮生心头明镜似的,但“镇抚司收尸坊”这六个字,却让他心头狠狠跳了一下。 收尸坊! 专管妖魔残躯与异化死尸的地方! 对寻常凡人和低阶修士而言,妖煞之毒触之即死,那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可对他陈浮生来说,那满地的死煞阴毒,不仅要不了他的命,反而是他淬炼肉身、暗中积攒底牌的绝佳温床!更重要的是,那是镇抚司最不起眼的底层编制,正是他潜伏扎根的最佳跳板! “五十两……” 陈浮生皱起眉头,面露极度肉痛与挣扎之色,咬了咬牙,低声道,“老先生,实不相瞒,小的身上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两,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血汗钱……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老道士眼底的贪婪之色瞬间大盛。 三十两!这肥羊比他预想的还要肥得多! “哎呀!罢了罢了,老道看小哥也是个有宿慧的有缘人!” 老道士一拍大腿,一副割肉让利的悲悯模样,“三十两就三十两!剩下的亏空,老道替你垫了!走,事不宜迟,老道这就带你去坊市公所寻我那位在镇抚司当差的拜把子兄弟,立字据、领腰牌!” 老道士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扯着陈浮生的胳膊就往泥巷更深处走去。 陈浮生任由他扯着,脚步看似踉跄,藏在袖中的断骨刀却已悄然横在指间,嘴角泛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太清楚这种急着把人往暗巷里带的做派意味着什么了。 这老杂毛根本没打算办什么收尸坊的腰牌。 三十两银子他要吞,甚至连陈浮生这个人,他也打算骨头拆了卖进暗窑或者当苦力卖给矿霸! 穿过三条恶臭熏天的死胡同,前方出现了一座黑漆漆的大院子,院墙上插满了生锈的铁蒺藜,破败的门楼上挂着两盏惨白发黄的气死风灯,门缝里隐约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铁链拖地的叮当声。 “到了,就是这儿!” 老道士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反手猛地一推院门,将陈浮生半拉半拽地搡进了院子里。 “轰!” 沉重的黑铁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门闩落锁的声音清脆刺耳。 院子里没有半点公所的气派,空旷的烂泥地上,赫然竖着十几根碗口粗的黑铁木桩,上面用铁链锁着七八个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壮汉。十几个膀大腰圆、手持皮鞭短斧的恶汉正围在火堆旁烤肉,见有人进来,齐刷刷投来不怀好意的凶光。 “胡老道,今儿运气不错啊,又网到一条肥嫩的野羊?” 火堆旁,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刀疤大汉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剔骨短斧,狞笑着走上前来。 陈浮生身后的山羊胡老道早已收起了方才的仙风道骨,三角眼里满是阴毒与算计,伸手在陈浮生后背狠狠一推: “小崽子,把身上的三十两银子全掏出来吧!还有你这身皮肉,生得倒扎实,正好给黑虎帮抵债!进镇抚司?下辈子投个好胎再去吧!” 刀疤大汉冷笑着一挥短斧,几个恶汉狞笑着提着粗铁链围了上来:“老规矩,先打断两条腿,放血腌上一夜,明儿一早挑去南山铁矿当挖石奴!” 阴暗潮湿的院落里,夜风吹得白灯笼忽明忽暗。 陈浮生站在烂泥地中央,看着围上来的这群地痞恶霸,不仅没有尖叫求饶,反而在昏暗的火光下,缓缓咧开嘴,露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老道士。” 陈浮生轻轻转了转脖颈,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声音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你说你懂相面,可你怎么就没算出来,老子今天这身血光之灾,到底是要见谁的血呢?” 话音未落,他藏在袖中的生锈尖刀,已如毒蛇出洞般骤然滑入掌心! ### 第五章:血斗泥坑,生嚼阴丹 院落里的火盆“噼啪”爆出一颗火星。 刀疤大汉还没回过味来陈浮生那句“血光之灾”究竟是什么意思,一道森冷的寒芒已经撕破夜色,直奔他的喉咙而来! 快!狠!刁! 陈浮生在前世街巷摸爬滚打,学的从来不是什么名门正宗的吐纳养气,而是下九流厮杀里最要命的下三滥绝活——动手不打招呼,出招必奔要害。 “铛!” 刀疤大汉到底是纳气三层的滚刀肉,惊怒之下抬起短斧硬生生架住了那柄生锈的断骨刀。火星激溅,刀疤大汉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臂隐隐发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小子明明体内没有半点灵气,肉身力道怎会如此凶悍沉稳?! 然而,未等他变招,陈浮生左手猛地扬起,抓起脚下一把掺杂了尸灰的烂泥,兜头便甩在刀疤大汉的脸上! “啊——!老子的眼睛!” 烂泥糊眼,刀疤大汉本能地举臂护头。陈浮生矮身如狸猫滑地,手中断骨刀没有丝毫滞涩,反手横切,直接斩在刀疤大汉右腿的脚筋上! 噗通! 壮汉哀嚎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浆。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一旁的胡老道和其余恶汉全都吓傻了眼,谁能想到这看起来干瘦寒酸、一路上唯唯诺诺的野羊,拔刀的瞬间竟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点子扎手!结阵!抄家伙剁了他!” 胡老道尖声大叫,再无半点仙风道骨,抓出两张黄色辟邪符便要往桃木剑上贴。 可还没等他念动口诀,陈浮生已如离弦之箭扑至身前,带血的刀尖直接顶在了老道的喉结上,冰冷的铁锈味混杂着血腥气,激得老道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老道士,再念半个字,老子先让你脑袋搬家。”陈浮生咧开嘴,满脸血污中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令人心底发寒。 “好身手!真是好身手!” 就在满院恶汉投鼠忌器之时,院落深处那间紧闭的青砖大房内,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缓慢的击掌声。 木门无风自开。 一个身穿暗红缎子长袍、手盘两枚铁胆的中年人踱步而出。他面容白净,颔下一缕长须打理得极其整饬,但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却闪烁着如鹰隼般阴鸷的寒芒。 筑基境初期! 此人脚下未沾半点泥水,周身隐隐有灵气激荡,显然是这处暗窟真正的掌舵人。 “七爷!”周围的恶汉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开,躬身行礼。 被唤作“七爷”的中年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浮生,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一身凡俗浊骨,连引气入体都没成,仅凭一身横练蛮劲和市井搏杀的阴招,就能撂倒我黑虎帮一个纳气三层的管事。小子,你这颗脑袋,长得倒比寻常两脚羊金贵些。” 陈浮生握刀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筑基境修士的气压犹如实质,沉沉压在他的双肩上。若是在黑水城外,他只要引动怀里青羽娘娘的妖羽或是无相客的传音螺,随手就能招来九阶老怪将这里夷为平地;可眼下身陷黑石关重围,一旦引动妖气,引来镇抚司大阵镇压,自己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这口气,必须咽下去。 “这位爷怎么称呼?”陈浮生面不改色,手中的刀缓缓垂下一寸,但脚下重心依旧扎得极稳,“在下不过是想谋条活路,胡老道收了定金不办人事,反倒要打断在下的腿。黑石关的黑市规矩,莫非就是这般开门迎客的?” “规矩?” 七爷失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铁胆,“在黑石关外坊,老子拳头大,老子就是规矩。不过念在你这身骨头够硬,倒也不必去南山矿洞受罪了。” 七爷伸手朝院子地窖指了指,淡漠道:“今夜‘万骨泥坑’正好缺一个压轴的斗奴。只要你能在里头撑过一炷香不死,不仅这胡老道任你处置,老子亲自送你进镇抚司丙字收尸坊,如何?” 陈浮生眼皮微跳。 万骨泥坑,黑石要塞地下最大的销金窟与血腥斗兽场!传闻那里专供内城的达官显贵、豪强修士押注寻乐,丢进泥坑里的斗奴,面对的向来不是人,而是关外抓来的凶戾妖煞! “若我不去呢?”陈浮生挑眉。 七爷脸色骤冷,周身筑基境的威压轰然散开,冷酷道:“那老子现在就震碎你的天灵盖。选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浮生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戾气,将手中断骨刀往烂泥里一插:“一言为定。老子的命硬得很,只怕七爷这泥坑里的牲口,牙口不够利!” …… 半个时辰后。 黑石要塞地下三层,万骨泥坑。 喧嚣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轰击着耳膜。刺鼻的劣质旱烟味、陈年脂粉气与浓郁的尸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四周是层层垒砌的环形石阶看台,足有数十丈高。上千名身着锦缎华服的修士与满身横肉的黑道豪商挤在栏杆前,手里挥舞着赤金票据,扯着嗓子疯狂嘶吼。 “撕碎他!撕了他!” “老子押了五十两赤金!咬死这泥腿子!” 看台中央,是一个深达数丈、占地百步的巨大泥坑。四周全是由生铁浇筑的栅栏,上面贴满了闪烁着微弱灵光的镇尸符箓。 坑底泥泞不堪,堆积着不知多少腐烂的残肢断臂。 陈浮生赤着上身,双手缠着粗麻布条,独自站在泥坑正中央。脚踝深深陷入冰冷的腐泥中,阴风刮骨,让他浑身的毛孔不由自主地缩紧。 “咔啦啦——” 铁链摩擦声骤然响起。泥坑对面的玄铁重门缓缓升起,一股浓烈至极的腐尸恶臭扑面而来。 伴随着一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沉闷咆哮,一具浑身泛着青黑金属光泽的僵硬躯体从黑暗中狂奔而出! 二品阴煞,铁甲尸! 这具死尸生前至少是纳气巅峰的修士,死后被黑煞之气常年浸泡,皮肉坚如生铁,十指指甲泛着幽黑的尸毒光泽,凡人擦着一点皮肉便会烂穿心肺。 “吼!” 铁甲尸猩红的眼眶死死锁定了泥坑中唯一的活物,后足猛地踏碎泥浆,如同一柄出膛的铁锤,直撞陈浮生面门!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嗜血的哄笑:“这小子死定了!连一件趁手兵刃都没给,这根本不是角斗,是喂牲口!” 包厢最高处,七爷品着香茗,目光冷漠地俯视着坑底,像是在看一只蝼蚁生命的倒计时。 然而,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陈浮生立在原地,竟一动未动。 就在铁甲尸那泛着剧毒的漆黑鬼爪距离自己胸膛不过半尺的刹那,陈浮生眼中精芒暴涨! “来得好!” 他不闪不避,反而拧身向前踏出半步,竟主动迎上那双毒爪! “噗嗤!” 铁甲尸锋利的黑甲瞬间刺入陈浮生的左肩胛,皮肉被撕裂,黑紫色的尸毒疯狂顺着伤口灌入他的经脉。 换作常人,此刻早已浑身僵硬、毒发身亡。但剧毒入体的瞬间,陈浮生丹田内那个被四大妖尊灵药滋养过的黑色气旋,骤然疯狂旋转起来! “嗡——!” 那原本足以腐蚀修士经脉的阴毒死煞,在涌入陈浮生体内的刹那,犹如泥牛入海,非但没有阻滞他的气血,反而化作一道道暴烈狂野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 痛!钻心剜骨的痛! 但伴随剧痛而来的,是肉身前所未有的暴涨巨力! “给老子滚下来!” 陈浮生怒吼出声,任由利爪卡在自己的骨肉中,右手五指如钢钩般一把扣住铁甲尸的面门,左臂死死勒住它的脖颈,借着前冲的惯性,整个人如恶狼撕咬猎物一般,轰然将铁甲尸狠狠扑倒在烂泥之中! 一人一尸在泥坑里疯狂翻滚撕打。 铁甲尸疯狂咆哮,利爪不断在陈浮生背上抓出道道血痕,可它眼眶中的红芒却闪过了一丝人性化的茫然——这个看似柔弱的人族凡人,身上的生机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吸纳尸毒越狂暴,两只手臂宛如烧红的玄铁重箍,死死卡住它的死穴! “撕不动老子是吧?那就轮到老子了!” 陈浮生骑在铁甲尸胸膛上,双目猩红,市井厮杀的狠劲被彻底激发。他没有神兵利刃,便以手代刀,并指如戟,带着体内狂暴的死煞热流,顺着铁甲尸心口处腐烂最深的一道旧裂缝,生生插了进去! “噗!” 腐肉翻卷,骨骼碎裂! 陈浮生五指深探入死尸的胸腔,摸到了一颗鸽子蛋大小、泛着浓郁死灰光泽的硬物——铁甲尸凝聚毕生尸煞的“阴煞内丹”! 铁甲尸感应到本源被缚,剧烈抽搐,疯狂挣扎。 看台上原本嘈杂的叫骂声,不知何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无数修士目瞪口呆地扒着栏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幕完全颠覆修真常理的场景。 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不仅免疫二品铁甲尸的致命尸毒,竟然徒手生撕了一具铜皮铁骨的凶物?! “起!” 陈浮生暴喝一声,手臂青筋如虬龙般暴凸,竟生生将那颗冰冷彻骨的阴丹从铁甲尸心窝里扯了出来! 没了阴丹,方才还狂暴无比的铁甲尸顿时如泄了气的皮囊,四肢一软,重重瘫倒在泥水里,彻底没了声息。 满场死寂,唯有沉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泥坑中央,浑身浴血的青年摇晃着站起身来。他半边身子被黑血染透,伤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愈合凝血。 他捏着那枚散发着刺鼻阴煞寒气的阴丹,感受着全场数千道震惊、贪婪、惊骇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狞笑。 众目睽睽之下,陈浮生抬起手,竟当着满场修士与看客的面,将那枚剧毒无比的二品阴丹直接塞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般的咀嚼声,借着泥坑的空旷回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他居然把那颗足以毒死数名纳气修士的阴丹,当成炒豆子一样,三两口生嚼咽了下去! 咕咚! 浓郁狂暴的极阴寒流顺喉而下,在腹中轰然炸开,陈浮生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畅至极的闷哼,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润。 看台最高处的包厢里,七爷手中的两枚铁胆“当啷”一声掉落在桌案上,温热的茶水泼湿了锦袍,他却恍若未觉。 “怪物……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魔胎怪物?!” 七爷死死盯着泥坑中那个满身煞气的人影,呼吸彻底急促起来。在黑石关混了半辈子,他见过无数所谓的仙宗天才,却从未见过哪个人类敢这般活吞尸丹! 泥坑下方,陈浮生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穿透昏暗的火光,隔空落在了七爷的脸上。 青年抬手抹去嘴角的黑血,用下巴指了指高台,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七爷,香还没点完,这畜生已经凉了。” “老子的收尸坊腰牌,你什么时候给?!” ### 第六章:收尸草料,结交狐朋 黎明前最深沉的昏黑里,一股刺鼻浓烈的药草熏烟混着石灰粉的苦涩气味,正顺着青石板街肆无忌惮地蔓延。 陈浮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黑沉沉的生铁腰牌。 腰牌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个猩红刺目的“丙”字,反面则雕着一尊背着大竹篓、手握分尸凿的小鬼浮雕。 “镇抚司丙字收尸坊,背尸丁。” 昨夜在万骨泥坑里生吞了一枚二品阴煞内丹,那股霸道阴寒的药力至今还在他肚腹里缓缓翻滚。七爷那等在黑道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到底没敢赖账。 一个能徒手撕开铁甲尸胸膛、生嚼死尸内丹还不暴毙的狠茬子,若是不能立刻化为齑粉,就绝不能当做寻常流民欺辱。七爷不仅痛痛快快给了腰牌,临出门时,甚至还倒贴了一只装有五十两纹银的牛皮钱袋,连带胡老道被活活吓破胆的告饶声,全被陈浮生抛在了脑后。 “吱呀——” 沉重的生铁栅栏门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卫卒推开。 这里是黑石要塞东南角的一处死地,背靠着三十丈高的玄武岩城墙,终年不见阳光,湿冷得像口巨大的冰窖。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毫无生气的干瘦大字——**收尸坊**。 院子里停放着数十辆蒙着油布的大独轮板车,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吸附血污的生石灰与碎稻草。七八个穿着油腻皮坎肩的汉子正蹲在水缸边,一边就着浑浊的井水啃发硬的杂粮窝头,一边用破布擦拭着手里的长柄铁钩和剔骨刀。 见门外进来个生面孔,几道麻木冰冷的视线齐刷刷投了过来。 “新来的?” 台阶上,一个坐在烂藤椅上的干瘪老头抬起眼皮。 这老头生得极瘦,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树枝,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号服挂在嶙峋的锁骨上,空荡荡地晃荡。他右手缺了尾指,只剩九根手指,正捏着一根两尺长的铜嘴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吐出的烟气里混着一股古怪的硫磺味。 “回管事的话,在下陈浮生,新领了丙字号腰牌,今日前来当差。” 陈浮生走上前去,动作极熟练地将生铁腰牌双手奉上,顺手从袖管里摸出昨夜扣下的半块二两重的雪花碎银,极其隐蔽地顺着桌沿推进了老头的烟草盒底下。 市井混混见官拜山头,哪怕到了修真地界,这套规矩也烂不掉。 枯瘦老头眼角余光扫过那抹银光,浑浊的三角眼里登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他伸出那只缺了手指的手,一把将银子扫进烟盒,重新将陈浮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老夫黄九指,领着这收尸坊外坊的一摊烂账。” 老头将腰牌往桌上一扔,声音像砂纸磨铁:“小子,进这门之前,有人同你说过这地方的规矩没有?” “请老掌柜赐教。”陈浮生立在原地,神色恭顺。 “黑石要塞三万甲士,镇抚司的大老爷们高高在上,整日里斩妖除魔,风光得很。但妖魔是砍死了,那些烂肉、烂骨头、还有被尸毒煞气染透了的凡人尸首,总得有人去收。” 黄九指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浓黄的烟痰:“收尸坊,听着是个差事,实则是阳间通往鬼门关的独木桥。凡人沾了妖煞,轻则皮肉溃烂生疽,重则尸化发狂。在这坊里当差的,短命的活不过三个月,长命的也挨不过两年。老夫能坐在这儿喘气,全凭命硬加上这碗特制的避煞汤。” 黄九指用烟袋杆敲了敲身后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黑泡的铁锅。 陈浮生嗅了嗅,那大锅里煮的不过是些劣质的苍术、雄黄和烂草根,药性浅薄得可怜,糊弄寻常凡人尚可,真遇上厉害的阴煞,半点用处都没有。 但陈浮生脸上依旧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受教模样:“老掌柜教训得是,小子贱命一条,只求混口饭吃,往后全仗老掌柜多提携。” “是个懂事的油子。” 黄九指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口黄板牙,转头冲着水缸旁一个蹲着的铁塔大汉喊了一嗓子,“牛金刚!别他娘的舔盆了!滚过来领人!” 水缸边正埋头啃着第三个窝头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来。 陈浮生眼皮微跳。 那汉子站起身来,身长几近八尺半,宽厚的肩膀几乎把晨光全挡住了。他浑身皮肤泛着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两条臂膀粗壮如石碾,手背上青筋暴凸,偏生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挂着一股近乎痴傻的憨直。 “黄老爹,俺吃完了!” 大汉抹了把嘴角的草屑,声如闷雷,几步垮了过来,震得地上的独轮板车咯吱作响。 “从今儿起,这小子分在你的‘丙字七组’。”黄九指敲了敲烟袋,没好气地骂道,“带他去后仓领一套皮围裙、一柄长铁钩、一副防煞手套。今天辰时,北门运粮道有一批被关外荒原狼妖咬死的辎重兵送过来,你们组负责洗尸、抽煞、入焚化炉!” “好嘞!”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伸手拍了拍陈浮生的肩膀。 “砰!” 这一巴掌下去,饶是陈浮生昨夜吞了阴煞丹、肉身大涨,也被拍得脚下一沉,青石砖险些被踩裂。 “咦?”牛金刚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的短茬硬发,有些惊讶地看着陈浮生,“兄弟,你骨架子挺结实啊!俺这手劲儿,寻常新来的早就趴下了,你居然晃都没晃一下!” “牛哥手下留情了。”陈浮生不动声色地卸掉肩膀上的暗劲,心头暗惊。这傻大个天生神力,虽然体内同样没有半点灵气波动,但这副筋骨的强悍程度,恐怕不比寻常纳气中期的修士差。 “俺叫牛金刚,乡下来的,没名字,力气大,别人都叫俺大牛。” 牛金刚豪爽地扯着陈浮生往后院走,“兄弟,你叫陈浮生是吧?往后咱俩搭伙!你放心,抬尸首的大头俺来扛,你跟在后头递钩子、撒石灰就成!” 两人穿过几道低矮的土墙,后院是一大排阴暗潮湿的石窟停尸房。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甚至比黑水城废墟还要浓烈数倍。 几个年老体衰的背尸丁正戴着厚厚的猪皮手套,吃力地将一具具用麻袋包裹的死尸往焚化炉里塞。那些死尸大多肢体残缺,皮肉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腐烂之色,稍一搬动,便有黏稠发黑的脓血顺着麻袋往下淌。 常人闻到这股味儿,早就吐得苦胆翻天。 牛金刚从门后拽出一套硬得发脆的黑色油皮围裙递给陈浮生,憨声道:“快穿上,这玩意儿是黑狗皮泡了桐油缝的,能挡点阴煞。要是被尸水溅在皮肉上,当场就得烂个血窟窿。” 陈浮生接过来套在身上,低头看了看那柄半人多长、前端带倒钩的精铁长钩,手指在铁钩的血槽处轻轻摩挲。 这收尸坊,确实是个修罗场。 但他却在这绝地里,嗅到了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机缘。 这些自前线运回来的尸骸,体内残存的阴煞之气虽然狂暴驳杂,但对于他丹田里那个怪异的气旋来说,无一不是现成的养料!更妙的是,这里的死尸堆积如山,没人会去仔细清查每一具尸体里残留了多少煞气。 只要他守在这里,就是守着一座取之不尽的阴煞宝库! “大牛哥,咱们这收尸坊,归镇抚司哪位大人管?”陈浮生装作随口一问,手里帮着牛金刚将一辆空木车推正。 牛金刚一边系紧草绳,一边闷声道:“俺们这下九流的泥腿子,哪见得着大官?平日里就听黄老爹的。不过俺听人说,管着整座黑石关收尸、刑狱这摊事的,是镇抚司巡检使‘陆大人’。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筑基巅峰大修,手底下管着三千黑衣捉刀卫,威风得很咧!” 陆巡检使…… 陈浮生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无相客种在识海里的“血魂诛心禁”只有半年期限,半年之内,他不仅要保住命,还得想办法从这收尸坊的烂泥潭里爬出去,爬到能接触要塞大阵的核心位置。 而摆在他面前的第一道坎,就是眼下这收尸坊里的生存法则。 “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散乱的皮靴踏地声打破了后院的沉寂。 沉重的大门再次被撞开,几辆巨大的四轮重马车在黑衣卫卒的押解下,带着滚滚血气直接冲进了院子。 马车停稳,车厢上的破油布被粗暴地掀开。 刹那间,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与怨煞之气,如黑雾般在整个后院轰然爆开! “丙字号的杂役全死哪儿去了?!” 一个身披玄铁半身甲、腰悬长剑的年轻捉刀卫按着剑柄,满脸厌恶地用一方白丝帕掩住口鼻,站在院子中央厉声呵斥:“关外三十里黑风谷遭遇狼妖伏击,第七辎重营死伤四十六人!半数以上尸身已被三品啸月狼煞侵蚀!三炷香之内,必须全部剔骨抽煞、送入焚化炉!若是有一具尸变跑出来冲撞了前营,老子把你们收尸坊这帮废物的皮全扒了当垫褥!” 满院的老背尸丁们吓得面如土色,连黄九指都慌慌张张地从前堂小跑出来,哈着腰连连称是。 三品妖煞! 寻常二品铁甲尸的煞气就能让凡人化作脓水,这三品啸月狼的凶煞,更是能直接侵蚀修士的神魂! 老背尸丁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去搬那车上的尸首。 “他娘的!一群没用的饭桶!”年轻的捉刀卫眼神森寒,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雪亮的剑锋直接指住了一名战战兢兢的老汉,“你,滚过去搬!” 老汉吓得双腿一软,瘫跪在地:“大人饶命!老朽这身子骨,碰着三品妖煞当场就得没命啊……” 捉刀卫眼中戾气一闪,长剑便要当头劈下! “大人息怒,小的来。”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院中的死寂。 满院的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那个刚刚进坊不到半个时辰、身材看似消瘦的青年,正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生铁长钩挂在腰间,挽起了粗布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辆散发着滚滚黑雾的尸车前。 “浮生兄弟!不能碰啊!”牛金刚在后头急得低吼,伸手想要去拉。 陈浮生却连头也没回,直接跨上了马车。 车厢里,十几具被撕得残缺不全的人族军卒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伤口处泛着如墨般的暗绿脓液,一股股冰冷刺骨的狼妖阴煞正如同活物般在尸身上吞吐盘旋。 那名持剑的年轻捉刀卫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陈浮生一眼,嘴角泛起一抹残忍的讥诮:“不知死活的生瓜蛋子。既然你想死,本官成全你。搬!少一具,老子斩你一手!” 陈浮生根本没理会他的聒噪。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满车的森森鬼气,直接伸出那双毫无任何防护的双手,一把掐住了一具死尸的腋下! “嗤嗤嗤——!” 在陈浮生的手掌接触到尸身的刹那,那股狂暴至极的三品狼煞如闻到血腥味的蚂蝗,顺着他的指尖毛孔疯狂地往经脉里钻! 刺骨的极寒瞬间让陈浮生的双臂泛起一层青黑色的冰霜,然而,就在捉刀卫以为这小子不出三个呼吸就要倒地尸变的瞬间—— 陈浮生丹田内那个黑色的气旋,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力! 那原本能腐蚀金石的狼煞剧毒,在撞入气旋的刹那,竟发出如热油浇雪般的嗤响,被硬生生抽离、碾碎、彻底同化成最精纯的滚滚精气,反哺向他的四肢百骸! 陈浮生非但没有衰弱,胸膛深处反而骤然响起了一声沉闷如擂鼓般的强劲心跳! “咚!” 那是凡人肉身在海量阴煞滋养下,筋骨齐鸣、即将打破人体第一道天生桎梏的征兆! “起!” 陈浮生低吼一声,单臂发力,竟如扔麻袋一般,将那具数百斤重的僵硬尸身轻飘飘地甩下了马车,稳稳当当落在推车上,激起一片石灰白烟。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手持长剑的年轻捉刀卫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台阶上的黄九指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剧烈咳嗽起来; 而身形庞大的牛金刚,更是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迎着满院震骇欲绝的目光,立在尸山之上的陈浮生缓缓转过身来,拍了拍手掌上残留的黑灰,冲着那名目瞪口呆的捉刀卫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回大人的话,第一具齐了。” “下一具,谁来搭把手?” 晨光终于撕破云层,落在这个满身死气却神采奕奕的青年身上,拉出一道如同妖魔般狰狞而修长的暗影。 ### 第七章:校场选锋,断刀夺魁 啸月狼尸一事过去三日,收尸坊上下看陈浮生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麻木苟活的老背尸丁,见了他无不躬身赔笑,尊称一声“陈哥”;黄九指那老烟枪更是破天荒地在背风处给他匀了张干净的竹榻,连每日那碗掺了黑狗血的杂粮饭,肉沫都比旁人多出半勺。 在这人命不如草芥的塞外要塞,能徒手硬扛三品妖煞而不死,哪怕体内没有灵力,那也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然而,陈浮生心头的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识海中,无相客种下的血色莲花印记虽然微弱,但每隔七日便会在子夜时分隐隐发烫,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无声地提醒着半年之期的流逝。 光在这腌臜的停尸房里搬死人,就算把浑身骨头炼得坚如金石,也永远摸不到黑石关的核心防御阵图,更谈不上完成四大妖尊的密令。 他要往上爬。 而爬出这口烂泥潭的机会,就在眼前。 “铛——!铛——!铛——!” 清晨,三声苍凉浑厚的生铁铜锣声撕碎了收尸坊上空的浓重阴霾。 黄九指手里攥着一块黄麻告示,脚步踉跄地从前堂小跑进来,缺了一指的枯手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喊: “全给老夫放下手里的铁钩子!停工!镇抚司大令到了!” 满院的杂役纷纷聚拢过来。陈浮生拍了拍身上的石灰,与牛金刚并肩立在人群前列。 “三个月一次的‘选锋大考’就在今日未时!” 黄九指抹了把额角的虚汗,三角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畏惧,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贪婪,“镇抚司要在咱们三坊杂役里挑出十个硬骨头,拔擢为正式的‘巡山捉刀卫’!一旦得中,发铁甲、赐灵丹,录入仙朝军册,月俸三十两纹银!要是能立下斩妖奇功,甚至能得赐仙法,破格晋升内城!” 人群顿时如炸了锅的沸水般骚动起来。 “捉刀卫!那可是官身啊!” “老天开眼,要是能当上捉刀卫,谁还在这儿整日闻尸臭烂肉?!” 牛金刚也激动得两只蒲扇大手直搓大腿,咧开大嘴冲陈浮生嘿嘿直笑:“浮生兄弟!捉刀卫管饱饭!俺听前营的兵说,进了捉刀营,顿顿有白面馒头和酱骨头!” 陈浮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但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的本能,让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天下哪有白掉的馅饼? “老掌柜。”陈浮生越众而出,拱了拱手,“这选锋大考,考的是什么?死伤几何?” 骚动的人群骤然一静。 黄九指看了陈浮生一眼,狠狠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脸色沉了下来: “算你小子脑子没被油蒙住。这次选锋不比往日,前线吃紧,黑石关西北三十里的‘黑风废矿’塌了半截,里头不知怎的,涌出了成百上千只地底阴煞蛛。考场……就设在那废矿窟里!” 此言一出,方才还热血沸腾的杂役们,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地底阴煞蛛!群居凶物,吐出的蛛丝带剧毒,哪怕是纳气中期的修士陷进去,稍有不慎也得化作一滩脓水! “规矩就一条。” 黄九指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午时进洞,每人只配发一把生铁断刀。在矿窟里熬过两个时辰,活着走出来,且带出一颗二品以上‘蚀骨蛛核’的,便能当场披甲受令!三十人进,最多留十个!” 三十人进,留十个! 这意味着,不仅要在蛛群嘴底下抢生机,更要在漆黑不见五指的矿洞里,防备身旁同伴的黑刀! “老夫言尽于此,贪生怕死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黄九指扫视全场。 大部分老背尸丁打着寒颤缩回了脖子,连连摇头。他们习惯了在烂泥里苟活,哪怕多闻几年尸臭,也绝不想去那魔窟里拿命换富贵。 但陈浮生没有退。 他抬起头,迎着黄九指审视的目光,平静道:“丙字七组,陈浮生,报个名。” “俺也去!”牛金刚一步跨出,沉重的铁塔身躯震得地面泥水飞溅,憨直的脸上毫无惧色,“浮生兄弟去哪,俺就去哪!” 黄九指看着眼前这一瘦一壮两个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张沾着朱砂的生死文书拍在桌案上:“签了!生死由命,怨不得天地!” ……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 黑石要塞西北,一片被乱石与焦土覆盖的荒凉山坳。 这里曾是一座盛产黑玄石的灵矿,如今早已荒废,黑黢黢的矿洞如同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不断往外吞吐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 矿洞外的碎石平地上,已经聚集了三十名精壮汉子。 除了收尸坊出来的七八人,其余大半来自苦役营与城防辎重营,甚至还有几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黑市亡命徒,显然也是各方势力塞进来争抢名额的刺头。 “肃静!” 高处的断崖上,一名身披猩红披风、面容阴鸷的中年统领按着腰间佩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在他身侧,赫然站着三日前在收尸坊前被陈浮生当众扫了面子的年轻捉刀卫,此刻那年轻修士正咬牙切齿地贴在统领耳边低语,阴毒的视线不断在陈浮生身上打转。 那中年统领名叫赵阎虎,正是黑石关镇抚司下辖的一名百夫长,筑基初期修为。 “入洞!” 赵阎虎挥了挥手,两名兵丁抬上来一口大木箱,“哐当”一声砸在碎石上。箱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三十柄断了一截的生铁短刀,刀刃卷曲,锈迹斑斑,甚至不如屠户切猪肉的柴刀顺手。 三十名考生沉默着上前各自抓起一柄断刀。 陈浮生掂了掂手里的短刀,入手冰凉粗糙,刀身中央甚至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他眼角微眯,不露痕迹地朝崖顶扫了一眼,心头冷笑。 这年轻捉刀卫果然暗中动了手脚,发给他的这把刀,根本经不起两记重劈。 “大牛,跟紧我,进了洞别乱窜。”陈浮生压低声音叮嘱。 “放心吧兄弟,谁敢咬你,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马桶使!”牛金刚把断刀塞进腰带,顺手在洞口捡了一根人腿粗细的枯焦硬木,挥舞得呼呼作响。 “进洞!两个时辰后,封死洞口!过时不候!”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铁锣声,三十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迅速没入那漆黑冰冷的矿窟深处。 一入矿洞,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浓郁的腥臭,瞬间如潮水般将所有人吞没。 洞内蛛网纵横,粗如儿臂的银灰色丝线黏在石壁两侧,脚下到处是风化的兽骨与踩碎的石块。队伍刚进洞不到百步,原本聚在一起的人群便轰然散开,各自警惕地拉开距离,潜入错综复杂的废弃矿道中。 “浮生兄弟,走哪边?”牛金刚粗重的喘息在幽暗的隧道里回荡。 陈浮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地面的泥土上。 地底微弱的震颤,正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顺着岩层传来。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个对死煞极为敏感的黑色气旋,在闻到洞内这股腥甜味的瞬间,不仅没有感到恶心,反而像嗅到了甘霖般轻轻躁动起来。 “往深处走,低处煞气浓,那些成精的老蜘蛛都在坑底。”陈浮生握紧断刀,矮身贴着左侧的岩壁快速前行。 “嘶——!” 前行不到两百步,头顶上方猛地垂落下一团粘稠至极的惨白蛛网,直罩陈浮生的头颅! 紧接着,一头半人高、浑身覆盖着黑紫刚毛的狰狞怪蛛自洞顶倒吊而下,八只血红色的复眼散发着暴虐的凶光,两根漆黑如精钢长矛般的螯牙泛着绿荧荧的毒液,狠狠刺向陈浮生的天灵盖! 二品阴煞蛛! “给老子滚下来!” 牛金刚暴喝一声,手中那根焦黑硬木带着刺耳的风声,狂暴绝伦地自下而上狠狠抡出! “砰!” 粗大的硬木重重砸在怪蛛腹部,将它半边甲壳硬生生砸得凹陷碎裂,绿色的恶臭黏液喷溅而出。受此重击,怪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嘶,倒翻着砸落在碎石堆上,八条节肢疯狂划动,张口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毒烟,直逼牛金刚面门! “大牛闭气!” 陈浮生厉喝一声,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掠过半空。 面对那能瞬间融化皮肉的黑色毒烟,陈浮生非但不避,反而猛地张开双臂,以肉身迎着毒雾撞了上去! 毒烟扑面,滋啦作响! 然而,在触碰到陈浮生皮肤的刹那,那些致命的蛛毒尽数被皮肤毛孔贪婪吞噬,转瞬间转化为滚滚气血灌入丹田。 “死!” 陈浮生面不改色,手中断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顺着怪蛛断裂的甲壳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咔嚓!” 原本就带有暗裂的生铁断刀当场崩断成两截,但刀尖却已借着恐怖的腕力深深贯穿了怪蛛的妖核神经!怪蛛剧烈抽搐了两下,八条长腿僵直伸展,彻底不动了。 陈浮生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染血的手掌直接探入怪蛛裂开的头颅,一把抠出一颗泛着浓郁绿光的龙眼大小晶核。 第一颗二品蛛核,到手! “兄弟,你……你真不怕这毒啊?”牛金刚抹了把冷汗,看得两眼发直。 “天生皮厚,阎王不收。”陈浮生随手将蛛核塞进怀里,把断得只剩半尺长的刀柄横在身前,“走,这里血腥味太重,马上会有大批杂碎围过来。” 然而,两人正欲转身退入侧面矿道,一阵轻微的碎石滚落声突然自前方的拐角处响起。 火折子的微光晃动。 三个手持精钢长刀、身披皮甲的汉子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呈扇形将陈浮生两人的退路死死堵住。 为首的一个脸颊深陷,留着一撮鼠须,嘴角挂着残忍的戏谑。他腰间挂着城防辎重营的腰牌,但手里握着的,赫然是正规军卒才配享有的百炼玄铁刀。 “陈浮生是吧?” 鼠须汉子狞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利刃,目光落在陈浮生染血的怀口,“身手倒是不赖,连二品阴煞蛛都能单杀。可惜啊,你不该得罪镇抚司赵统领的人。” 陈浮生停下脚步,眼神逐渐冷冽如刀。 这三人显然不是为了考核来的,而是赵阎虎安排进来的“清道夫”,专门要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要他的命! “赵阎虎让你们来的?”陈浮生面无表情。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鼠须汉子啐了一口唾沫,体内纳气四层的灵气轰然爆发,长刀泛起一层淡淡的寒芒,“断了刀的废物,也敢妄图攀上高枝当捉刀卫?乖乖把蛛核交出来,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身旁的两个凶徒同样冷笑着拔刀,灵气激荡,竟全都是纳气三层的好手! 狭窄的矿道内,杀机如冰。 牛金刚横跨一步,将手中的半截粗木横在胸前,铜铃大眼怒目圆睁:“操你娘的杂碎!想动俺兄弟,先从俺老牛尸首上踩过去!” “大牛,退后。” 陈浮生伸手,轻轻拨开了牛金刚粗壮的手臂。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柄断得只剩半截、连刀尖都没有的生铁废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阴冷的矿洞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你笑什么?!”鼠须汉子被这笑声激得心底有些发毛,厉声喝问。 陈浮生缓缓抬起头,原本漆黑的眼眸深处,不知何时泛起了一抹若隐若现的血色幽芒。方才吞噬的阴煞蛛毒与三日前潜藏体内的妖血煞气,在此刻疯狂地交融激荡,震得他胸骨深处传来阵阵雷鸣般的炸响! “我笑你们三个蠢货。” 陈浮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断刀平举在眼前,声音轻微得如同鬼魅低语: “赵阎虎难不成没告诉过你们,把一头恶鬼逼进暗无天日的坑道里……是一件多蠢的事吗?”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岩层轰然崩碎! 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血色狂飙,迎着三道森寒的刀光,狂暴绝伦地撞了上去! ### 第八章:第一桶金,黑吃黑 暗无天日的矿道深处,惨嚎声与骨骼爆裂的脆响并未持续太久。 当陈浮生拖着滴血的半截断刀,与满脸横肉溅满污血的牛金刚一同迈出矿窟洞口时,刺目的烈日正当空照下。 高崖之上,赵阎虎那张阴鸷的面孔狠狠抽搐了一下。 三十人入洞,最终活着爬出来的只有九人。而赵阎虎暗中派进去灭口的三名纳气境死士,连半片破布都没能带出来。陈浮生当着满场军卒与统领的面,将两颗泛着幽绿光芒的二品蛛核与三柄卷了刃的百炼玄铁刀随手砸在验功石案上。 众目睽睽,军法如山。 赵阎虎纵然恨得后槽牙咬碎,也不得不当场咬着牙,将两枚雕刻着下山恶虎的青铜“捉刀令”以及两领玄铁半身甲,掷给了陈浮生与牛金刚。 收尸坊的两个泥腿子,就这么硬生生在阎王殿里杀出了一条登天的血路! 然而,官身是到手了,穿在身上的差事却依然带着见不得光的血腥气。 三日后,落鸦坡。 这里位于黑石关外城南侧二十里的乱石岗,终年被灰蒙蒙的湿冷毒瘴笼罩。漫山遍野全是用乱石胡乱堆砌的野坟与敞着口的深坑,黑羽秃鹫落在干枯的老槐树上,眼珠子泛着暗红的光,死死盯着下方新翻出来的湿土。 前线与妖魔厮杀,阵亡的仙朝军卒不计其数。有头有脸的校尉将官自能运回内城厚葬,而那些无名无姓的底层炮灰与散修,全被一车车拉到这落鸦坡,胡乱倒进坑里,撒上两车生石灰就算了事。 由于阴煞与怨气过重,此地经常引得荒原上的野狗尸狼挖坟掘尸,更滋生了不少吃死人肉的阴邪妖物。 镇抚司拨给陈浮生这支新生捉刀小队的第一桩差事,便是驻守落鸦坡,清理暴走的尸煞,顺带看管这片乱葬岗。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赵阎虎借公报私仇,把陈浮生往死地里发配。 “娘的,这破地方,阴风刮得骨头缝都生疼!” 牛金刚把沉重的熟铁破山棍往泥地里一顿,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冷水汽,从腰间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个尚有温热的白面酱肉大包子。他掰开一半递给身旁的陈浮生,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浮生兄弟,姓赵的杂碎摆明了不想让咱消停。这落鸦坡连个避风的屋棚都没有,就给咱俩发了三天的干粮,连匹换乘的黑鳞马都不给!” 陈浮生接过包子,大口嚼着扎实的肉馅,神情不见丝毫焦躁。 他身上披着擦得锃亮的玄铁半身甲,内衬里,那枚藏着海量宝货的骨戒与素骨夫人的传音玉螺贴肉放着。目光扫过周围起伏的荒坟,他丹田内那个被阴煞丹与蛛毒喂饱的黑色气旋,正自发地缓缓转动,不断吸纳着空气中弥漫的尸气死煞,淬炼着四肢百骸。 “大牛,换个想头。” 陈浮生咽下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油沫子,嘴角勾起一抹老江湖特有的混账笑意,“要是真把咱派去前线巡城,每日在赵阎虎眼皮子底下晃荡,他有的是法子借军法砍咱的脑袋。在这落鸦坡,天高皇帝远,死人不会说话,活人管不着,正是捞横财的风水宝地。” “捞横财?” 牛金刚愣了一下,抓了抓头皮,憨声道:“死人堆里能有啥横财?死鬼身上的衣裳靴子全被收尸坊的扒干净了,连嘴里的两颗金牙都留不下,咱俩总不能刨坑啃死人骨头吧?” “死人身上扒不着,活人身上还扒不着?” 陈浮生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精光,猛地抬手按住牛金刚的肩膀,低喝道:“噤声,伏下!” 牛金刚虽然憨直,但对陈浮生的指令有着本能的顺从,当即庞大的身躯顺势一缩,宛如一头黑熊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处长满枯败野草的乱石坑后。 “哗啦……咔嚓……” 伴随着干枯树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远处浓重的灰雾中,隐隐传来了压抑的交谈声与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 借着野草的缝隙,陈浮生微眯起双眼望去。 只见乱石岗背阴处的一处新坟前,影影绰绰聚着五六个精壮汉子。 那些人未着军服,清一色穿着紧绷的黑鱼皮靠,腰悬分水刺与短弩,脸上蒙着浸过雄黄酒的黑色面巾。在他们脚边,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轻便铁轮手推车,车斗里堆满了泛着灵光的皮甲、染血的长剑,以及七八只巴掌大小、纹饰各异的精致锦囊! 储物袋! 这帮人不是寻常的盗墓贼,而是黑石要塞地下黑市里最臭名昭著的“剔骨水鬼”! “手脚麻利点!” 一个精瘦如猴、背负双刀的蒙面汉子低声喝斥,手里正用一把特制的剔骨小刀,从一具刚下葬不久的青袍修士尸身上割下一块腰牌,“这一具是前锋营退下来的筑基期散修客卿,昨夜伤重死在医馆里,家里没人打点,才被草草扔出来!他那柄‘青锋剑’藏在棺木夹层里,值两百块下品灵石!别漏了半点值钱物件!” 旁边一个正在麻利搜刮储物袋的矮胖汉子嘿嘿怪笑:“老大放心,巡检司的刘校尉早就收了咱们的分润,今儿整片落鸦坡的防务全空着,连巡防营的影子都不会有。那新来的两个生瓜蛋子捉刀卫,怕是早就吓得躲回城根底下了,谁敢来触咱们‘分水堂’的霉头?” “别大意,收了这一票,赶紧回城!”瘦猴汉子将青锋剑塞进车斗,眼神机警如鹰,“听说最近关外老妖有异动,上头查得严,这批货得走暗道送去鬼市脱手!” 草丛后方,牛金刚两眼瞪得铜铃大,嘴唇微动,刚想说话,就被陈浮生一把捂住了嘴。 陈浮生屏住呼吸,眼底翻涌着贪婪与狠绝。 那是整整两车前线阵亡修士的精良遗物! 在大乾仙朝,阵亡修士的法器与遗物本应由镇抚司统一清点封存,发还遗族或折价充公。但这帮黑市水鬼竟与镇抚司内部的校尉暗通款曲,把死者身上的储物袋和灵兵当成了无本万利的摇钱树! 光是那车斗里堆着的六七只储物袋,里头装的灵石、丹药和符箓,就足以让寻常纳气修士眼红得发疯! “大牛。”陈浮生贴着牛金刚的耳朵,声音极轻,却冷得像冰渣,“那瘦猴是纳气五层,其余四个是纳气三层。正面对拼,咱俩不占便宜,得用巧劲。” 牛金刚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凶光:“全听兄弟的,怎么干?!” “他们懂避尸毒,但不防妖煞。” 陈浮生眼中露出一抹冷笑。 他悄然从怀中摸出了青羽娘娘给的那根翠绿妖羽。 妖羽虽然被蜡丸封着,但只要稍稍捏开一丝缝隙,其上属于九阶大妖的恐怖威压便会如水银泻地般溢出半缕。 凡人感应不到这缕威压,但落鸦坡地底深处那些沉睡了数月、被阴煞死气浸泡的无数地行凶物,却会被这股至高无上的天灾气息彻底引爆、发狂! “待会儿我引动地底死煞,那帮水鬼必定阵脚大乱。你盯死那两个推车的矮胖子,一棍子撂倒抢车;那个瘦猴老大,交给我。” “好!” 陈浮生指尖微用力,指甲顺着蜡丸的边缘轻轻划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发丝细缝。 “轰——!” 无形的九阶天灾妖气,顺着湿冷的泥土瞬间钻入地底深处! 下一瞬,整座落鸦坡的地面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咕嘟嘟……咕嘟嘟……” 原本平静的乱葬岗泥浆,仿佛被煮沸了一般疯狂冒出黑紫色的腥臭气泡。紧接着,方圆百步之内的数十座荒坟同时炸开,泥土飞溅之中,一条条生着百足、通体漆黑如玄铁的二品“食尸蜈蚣”与浑身溃烂的铁爪地行尸,从坟包深处尖叫着破土而出! 那些凶物被九阶大妖的气息吓得神魂战栗,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发狂般顺着地表疯狂四散奔逃! “地龙翻身?!不对!是尸煞暴乱!” 新坟前的瘦猴汉子脸色惨变,长刀瞬间出鞘,“结阵!撒雄黄粉!快走!” 然而已经太迟了。 数十条尺许长、喷吐着黄绿毒雾的食尸蜈蚣当场撞进了黑水堂的人群中,两名负责警戒的黑衣汉子冷不防被毒液喷在脸上,顿时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皮肉肉眼可见地融化坍塌。 “就是现在!” 陈浮生眼中寒芒一闪,暴喝出声:“杀!” “轰!” 落石堆炸裂,牛金刚宛如一头发狂的独角玄兕,脚下踏碎冻土,手中那根沉重的熟铁破山棍带着排山倒海的恐怖恶风,当头朝着手推车旁的矮胖汉子砸落! “什么人?!” 矮胖汉子慌乱中抬起精铁盾牌招架。 “当——!咔嚓!” 刺耳的精铁交鸣声几乎撕裂耳膜!牛金刚那天生神力的狂暴一棍,竟生生将厚达半寸的铁盾连同矮胖汉子的两条小臂骨砸得粉碎!矮胖汉子喷出一口血雾,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两丈开外,重重砸进坟坑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镇抚司的捉刀卫?!” 瘦猴汉子又惊又怒,双刀如雪花飞舞,瞬间斩断身前扑来的两条毒蜈蚣,身形化作一道迅捷的残影,直扑牛金刚后心:“杂碎!找死!” 纳气五层的灵气在刀锋上吞吐出半尺长的刺目刀芒,杀气腾腾! 然而,未等他的双刀触及牛金刚的甲胄,一道鬼魅般的瘦削身影已自侧翼的灰雾中无声滑出。 陈浮生的神情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手中那柄斩杀了无数妖煞的新佩刀,以一个极其刁钻毒辣的弧度,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直接切向瘦猴汉子的手腕软骨! “雕虫小技,连灵气都没有的废物!” 瘦猴汉子狞笑一声,左刀下压硬磕陈浮生的长刀,右刀则如毒信般刺向陈浮生的咽喉! 以伤换命!修士的灵气护体,岂是凡人筋骨所能撼动? 然而,双刀碰撞的刹那,瘦猴汉子脸上的狞笑骤然僵死。 “铛!” 一股狂暴、沉重、混杂着浓郁死煞的蛮荒巨力,顺着刀身轰然倒灌进他的经脉!那根本不是凡人该有的气力,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人形蛮兽! 更恐怖的是,陈浮生长刀之上附着的并非灵气,而是自落鸦坡死煞中强行抽调出的幽黑死气! 刺骨的阴寒如毒蛇般顺着瘦猴汉子的毛孔钻入,他经脉内的灵气竟在瞬间被冻结凝滞了一瞬! “怎么可能?!”瘦猴汉子亡魂皆冒。 生死搏杀,一瞬便定生死。 陈浮生眼中凶光大盛,根本不管刺向自己咽喉的右刀,脖颈微微一偏,任由那柄利刃在玄铁肩甲上擦出一道刺目的火星与血痕,左拳却借着旋转的力道,如同一枚出膛的玄铁重炮,狠狠轰在了瘦猴汉子的喉结之上! “咔吧!” 清脆的喉骨粉碎声在混乱的尸群嘶吼中格外清晰。 瘦猴汉子双目暴凸,嘴里涌出大股大股黑红色的血沫,双刀脱手跌落。 陈浮生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右腿如铁鞭横扫,重重抽在瘦猴汉子的太阳穴上,将他整个人凌空抽翻倒地,随即抬脚狠狠踏碎了他的咽喉气管。 从伏击出手,到斩杀首恶,前后不过七个呼吸! 剩下的两名黑水帮喽啰早已被暴走的食尸蜈蚣咬得遍体鳞伤,眼见自家纳气五层的当家被对方犹如宰鸡般瞬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着荒原深处逃窜而去。 陈浮生并未去追。 他站在血泥斑驳的泥地里,迅速合拢了怀里的蜡丸,将那缕青鸾妖羽的威压重新封死。 失去了九阶大妖的刺激,暴走的低阶蜈蚣和地行尸逐渐平息下来,在感应到陈浮生身上那股令人战栗的死煞气息后,纷纷钻回碎石荒坟之中,转眼消散无踪。 “呼……呼……” 牛金刚喘着粗气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看着地上的尸首,眼中满是狂热与敬佩:“兄弟,全撂倒了!这帮水鬼真肥啊!” 陈浮生迅速俯下身,在瘦猴汉子和那几个死透的黑衣人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两辆铁轮手推车上的财货被彻底清点干净。 六只品相完好的下品储物袋; 十一柄完好无损的下品灵兵飞剑; 三瓶专门用于突破纳气境的“凝气丹”,以及两百多块泛着柔和光泽的下品灵石! 甚至在瘦猴汉子的贴身革囊里,还翻出了一叠黑石要塞地下钱庄的见票即兑的暗票,足足折银一千二百两! 除此以外,还有一本浸了油脂的厚厚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巡检司数名实权校尉与黑水堂私分前线抚恤、倒卖仙兵的血腥烂账! 牛金刚看着那堆成小山般的灵石与法器,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发……发大财了!浮生兄弟,这么多灵石,买下一座凡人坊市的小酒楼都够了!” 陈浮生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泛着微光的灵石,眼神深邃如渊。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有了这一批丹药与灵石,他不仅能借机让牛金刚真正踏入纳气境,更能在最短时间内,用海量的修行资粮洗刷自身,将肉身冲刷到凡人的极致! 而那本账册,更是握住了巡检司那些官老爷脖子上的绞索。 “大牛,把东西装进储物袋,尸首全推下绝壁烧干净。” 陈浮生将那本账册贴胸藏好,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灵石,嘴角咧开一抹混不吝的快意冷笑: “这第一桶金沾了血,烫手得很。” “不过在这黑石要塞里……越烫手的东西,吃下去才越长肉!” 荒凉的落鸦坡上,两道满身血污的身影推着满载横财的铁车,迎着渐渐西沉的如血残阳,踏上了返回黑石要塞的险恶归途。 ### 第九章:重返绝地,妖窟进货 黑石关内,看似固若金汤的城郭,内里早已如风中残烛般腐朽发臭。 落鸦坡一役所得的战利品,在地下黑市悄无声息地换成了最紧俏的修真资粮。牛金刚在海量“凝气丹”与妖兽肉骨的疯狂堆砌下,凭借那副天生神力的憨莽体魄,竟生生撞开了仙凡天堑,一步跨入纳气三层,成了手握千斤重棍的悍卒。 而陈浮生体内的黑色气旋,在吞噬了大量高阶阴煞与灵气后,运转愈发圆融霸道。那具凡胎肉身在万煞淬炼之下,皮膜泛着淡淡的暗青幽光,气血沉凝如汞,虽然经脉中仍无半分仙门正宗的清虚灵力,但单凭一身横练筋骨与煞气爆发,足以生撕纳气后期的硬手。 然而,摆在陈浮生面前的死局,却并未因此缓解半分。 “半年之期,已过其二。” 暗巷深处的一间狭窄石屋里,陈浮生坐在摇曳的油灯下,反手摸了摸后颈。 识海中,无相客种下的“血魂诛心禁”最近发作得愈发频繁。每逢朔望之夜,那枚血色莲花便会在神魂深处扎根抽芽,刺骨的剧痛让他整夜整夜无法合眼。 更要命的是,黑石要塞的修行资源彻底见底了。 关外妖族虽然停止了大规模攻城,但四面合围之势日紧,仙朝通往内陆的漕运粮道被掐断了七成。城内的灵草、丹药价格一日三涨,寻常一枚用于突破纳气后期的“聚气丹”,在黑市上竟被炒到了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的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没有足够的高阶资粮,小队的实力就无法突飞猛进;实力上不去,他就永远只是个在城门口巡查的底层捉刀卫,根本接触不到镇抚司最深处保管的“黑石大阵布防真图”。 “浮生兄弟,按你的吩咐,这几日巡防营换防的缺口摸清楚了。” 石门被沉重地推开,牛金刚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钻了进来,顺手反锁上门闩。 在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断了一指的老油条黄九指。 自从收尸坊一战后,黄九指见识了陈浮生的泼天手段与大方出手,彻底倒向了这支小队,成了陈浮生在要塞底层耳目灵通的白纸扇。 “北门偏闸,今夜子时至寅时,是驻军第七辎重营当值。” 黄九指把嘴里熄灭的旱烟袋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道,“老夫当年在辎重营当过马伕,那里的领军伙长欠老夫三笔烂赌债。只要拿出三十两雪花银,加上两坛烈酒,便能让咱们的三辆空马车‘借道出关’,去三十里外的荒原‘例行巡查、砍伐薪柴’。” 牛金刚把腰间的破山棍擦得雪亮,眉头却紧紧皱成一团:“浮生兄弟,俺老牛这条命是你的,你要出关砍人,俺绝不眨眼。可……关外现在全是被煞气逼疯的游荡妖魔,深处更是连飞鸟都过不去的‘黑水绝地’!咱这个时候冒死出关,到底去哪儿寻那破境的宝贝?” 陈浮生站起身,将石桌上的油灯吹灭。 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得像两点狼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黑石关缺药,缺灵石,缺法宝。” “可你们忘了……三十里外那座死了几十万人的黑水死城里,什么最多?” 黄九指手一抖,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老头浑浊的三角眼里骤然被极度的惊恐填满,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黑……黑水城?!浮生!你疯了不成?!那里是万妖屠戮的人间绝狱!盘踞着至少四尊化形大妖尊啊!连仙朝的化神老祖都不敢孤身踏入,咱们三个泥腿子进去,连给老妖塞牙缝都不够啊!” “老掌柜,你觉得咱们留在城里,就能活?” 陈浮生走上前,拍了拍黄九指枯瘦的肩膀,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赵阎虎那条毒蛇整日盯着咱们,暗账的事一旦走漏风声,镇抚司的大牢就是咱们的埋骨地;更别说城内丹药断绝,再过两月,大阵灵脉耗尽,妖族破关,所有人都是个死。” 陈浮生眼中闪烁着市井赌徒孤注一掷的狂芒:“富贵险中求。别人去黑水城是送死,我去……是去给自家老亲戚拜山头。” 牛金刚和黄九指听得目瞪口呆。 拜山头?去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老巢拜山头?! 但陈浮生根本没有给他们更多质疑的机会,反手抓起挂在墙上的百炼斩马刀,推门而出:“带上所有的空储物袋,拉上三辆包了生铁皮的重轱辘马车。子时一到,出关‘进货’!” …… 子夜,阴云蔽月。 黑石要塞北侧偏门,两扇生锈的千斤铁闸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摩擦声中,悄无声息地升起了两尺高的缝隙。 三辆用黑色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双辕重马车,在八匹裹着马蹄的黑鳞烈马拖拽下,如幽灵般贴着城墙根的死角滑入了无边无际的漆黑荒原。 车轮碾碎冻土的声音极其沉闷。 一出要塞,扑面而来的便是刺骨如刀的极北寒风,风中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妖气死煞。 黄九指整个人裹在厚厚的羊皮袄里,蜷缩在第二辆马车的车夫座上,手里攥着缰绳,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浓雾。 牛金刚坐在第一辆车的车头,怀里抱着破山棍,神情紧绷到了极点。 荒原深处,不时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与怪鸟啼鸣。好几次,绿幽幽的妖兽瞳孔在马车两侧十丈外的枯树林里一闪而过,但每当那些嗜血凶物试图扑上来的瞬间,坐在最前方的陈浮生只是冷冷抚摸了一下腰间挂着的玉佩。 那是青羽娘娘的翠绿妖羽。 尽管威压被封在蜡丸内,但隐隐散发出的至尊大妖气息,如同一道无形的辟邪结界,让方圆百步之内的凶禽猛兽尽数发出恐惧的低咽,夹着尾巴没入荒野深处,竟无一头敢上前阻拦。 黄九指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些原本能轻易撕碎炼气修士的凶兽仓皇逃窜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他偷眼看着前方那个身形挺拔如刀的黑衣青年,心底生出一股近乎荒诞的敬畏:这陈浮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的妖孽?! 马车一路疾驰。 三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青色晨曦。 穿过一片被雷火烧成焦炭的古老密林,前方的大地骤然凹陷下去,露出一座被巨大黑色迷雾笼罩的死寂废墟。 断裂的玄武岩牌坊、坍塌的九层钟楼、干涸发黑的护城河…… 黑水城到了! 这里的阴煞死气比黑石要塞浓郁了整整百倍,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地表翻滚着如水墨般的黑雾,凡人若是吸入一口,顷刻便会脏腑烂穿而亡。 “到……到了……”黄九指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抓出一把辟毒丸往嘴里塞,但在那铺天盖地的万妖绝狱威压面前,那点劣质草药不过是杯水车薪。 牛金刚也握紧了铁棍,额头上满是冷汗,体内的纳气灵力运转滞涩,像是被万斤巨石狠狠压住。 “把车停在城隍庙石桥外。” 陈浮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宛如回到了自家庭院。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刺鼻焦糊与血煞的空气,整个人精神猛地一震,丹田内的黑色气旋欢快地飞速旋转,将涌入体内的煞气鲸吞蚕食,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 回家的感觉,真好。 “大牛,老掌柜,你们留在这儿看车。” 陈浮生扯了扯身上的皮甲,迈开大步朝着残破的城门走去,“我去里头打个招呼,叫几个熟人出来搬货。” “浮生兄弟!千万小心啊!”牛金刚在后头粗声喊道,满眼担忧。 陈浮生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郁翻滚的黑色雾气深处。 废墟之内,万籁俱寂。 街道两侧,横陈着无数早已风化成白骨的人妖残骸。偶尔有一两只游荡的残缺行尸从瓦砾堆里探出脑袋,在嗅到陈浮生身上那股混杂了四大妖尊精血与煞气的古怪味道后,吓得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陈浮生熟门熟路地穿过三条长街,径直来到了昔日的城隍庙广场前。 高耸的神像废墟依旧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但原本围坐在此推牌九的四大妖尊,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整座神殿废墟空空荡荡,唯有一尊残破的青铜香炉倒扣在瓦砾中,炉膛内还残留着上次陈浮生留下的半截烟草灰烬。 “走了?” 陈浮生眉头微皱,心头不由一紧。 无相客的禁制还在他神魂里盘着,若是这四个老怪物弃城而去,那自己不仅白跑一趟,半年后的诛心禁发作更是无解的死局!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刹那,一声极其冰冷尖锐、宛如毒蛇吐信般的冷笑,突兀地自神像头顶的天井阴影中骤然炸响! “桀桀桀……好大的胆子!” “仙朝的走狗捉刀卫,竟敢单枪匹马闯入黑水禁地!” “正好,老祖们离城前布下了化血大阵,本座的‘万魂血幡’正缺一道新鲜的人族生魂祭旗!给本座滚上来受死!” “轰——!” 狂暴的八阶大妖威压如天崩地裂般从天而降,虚空之中凭空凝聚出一只漆黑如墨、生满惨白骨刺的滔天妖爪,遮天蔽日,带着撕碎虚空的恐怖绝伦之力,当头朝着陈浮生狠狠拍落! 死亡的阴影,在瞬间将陈浮生彻底笼罩! ### 第十章:黑水少主,吓煞凡夫 天崩地裂般的狂暴妖气自高空压顶而下,生满森白骨刺的滔天黑爪未及触地,溢散的罡风便将广场两侧残存的青石条震得寸寸碎裂! 八阶妖煞! 这等战力,放在大乾仙朝任何一处边关要塞,都足以引得三万大军结阵迎敌、元婴期镇守亲自出关。而此刻,这恐怖的灭顶一击,却结结实实冲着陈浮生一个人拍落! 换作寻常捉刀卫,此刻早已被威压碾碎浑身骨骼、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但陈浮生站在风暴正中心,宽大的皮甲猎猎作响,脚下却如生了老树盘根般一动未动。 他既未拔刀,亦未后退,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只温润莹白的“子母传音螺”,右手一抖,将素骨夫人临别时给的碧绿“纳煞戒”高高举向半空,扯开嗓子爆喝出声: “撼天是我结义大哥!素骨是我同胞亲姐!” “无相给我点过魂,青羽赠我青鸾翎!” “哪路不长眼的小崽子,敢在老子面前拆自家的台?!” “嗡——!” 纳煞戒上的九阶妖纹骤然激荡,同时,贴在他胸口内衬的青羽翎羽仿佛受到气机牵引,猛然腾起一道遮天蔽日的碧绿妖凰虚影,发出一声清越至极、震彻神魂的高亢凤鸣! 那足以遮蔽半座神庙的漆黑巨爪,在距离陈浮生头顶三寸处硬生生刹住! 狂暴的气浪如巨浪分水,贴着陈浮生的两侧头发呼啸而过,将他身后的残垣断壁轰然吹塌了一大片,尘土飞扬。 “收!” 高空的天井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度惊疑不定的稚嫩吸气声。 黑雾翻涌退散,一道矮小的身影自神像头顶飘然而下。 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黑袍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眉心处却烙印着三道猩红的血煞魔纹,两颗漆黑如墨的眼珠子里翻腾着粘稠如墨汁的死气。他手里倒提着一柄几乎与他齐高的惨白骨幡,幡面上缠绕着千百道哀嚎的人族生魂。 黑袍童子落在陈浮生身前三丈处,死死盯着陈浮生大拇指上的戒指与胸口隐现的翎羽,脸上的暴虐凶光骤然化作一片极度的不可置信。 “大尊的纳煞戒?青羽姑姑的护身翎?!” 童子揉了揉眼睛,鼻子拼命在空气中嗅着,最后在那枚传音海螺与陈浮生体内散发出的微弱血莲禁制上定格。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手中那柄足以让筑基修士神魂俱灭的万魂骨幡“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 “你……你真认得几位大尊?”童子的声音彻底变了,尖锐的童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废话!” 陈浮生眼皮一翻,脸色黑得像锅底,大步走上前去,抬手在黑袍童子的脑门上毫不客气地拍了一记脆响,“啪!” 八阶大妖,被一个体内毫无半点修真灵气的凡人当场拍了个趔趄! “刚才那一爪子挺威风啊?差点把老子这身新换的铁皮甲震碎了!”陈浮生没皮没脸地破口大骂,从腰间摸出半截自制的劣质烟草卷塞进嘴里,借着童子护体妖火擦出的火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老子在外头替你们四大尊拿命蹚路,刚回趟老家,就被你这没大没小的小崽子当干粮打了?撼天大哥平日里就这么教你规矩的?!” 黑袍童子挨了一脑瓜崩,不仅没发怒,反而浑身一颤,连忙将骨幡收在背后,躬身行礼,恭敬得像个犯了错的私塾学童。 “小妖黑煞,不知少主……不知叔父驾临,死罪!死罪!” 黑煞童子低着头,满心惶恐:“几位大尊两日前动身离城,临行前特意交代过小妖,说人族仙朝里有个叫陈浮生的自家兄弟,若他拿着信物回城,务必奉为上宾,见他如见大尊亲临!小妖方才闭关祭幡,未曾看清叔父真身,冲撞了叔父,还请叔父看在大尊的分上,饶小妖这一回!” “叔父?” 陈浮生嘴里的烟差点掉了下来,心底那块悬在嗓子眼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看来那四个老怪物虽然冷酷无情,但推牌九拜把子立下的投名状终究还算作数。无相客留下的“血魂诛心禁”是锁链,但只要锁链没断,在这群被四大尊统摄的低阶大妖眼里,自己就是正儿八经的“黑水城二世祖”! “不知者不罪。” 陈浮生极自然地摆了摆手,弹了弹指尖的烟灰,派头拿得比仙朝巡抚还要足,“叫什么叔父,听着老气横秋的,叫生哥或者陈爷就成。四大尊去哪儿了?怎的走得这般急?” 黑煞童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低声道:“大尊们说,黑水城破城十日,煞气已被四位大尊炼化得差不多了。继续留在这空城死地,破不开化神桎梏。大尊们分成了四路,各自潜入仙朝腹地的各大名山大川与雄关要塞,去寻那登仙机缘了。临行前,大尊封小妖为黑水城镇守,替他们看家护院。” 陈浮生心中一震。 这四个天灾级的怪物,果然已经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大乾仙朝的肚子里! “生哥,您此番冒险回城,可是要塞那边的差事有了眉目?大尊们交代过,您若要借黑水群妖之力踏平黑石关,小妖随时能点齐八千地底妖卒随您杀过去!”黑煞童子两眼放光,嗜血之气再度按捺不住。 “杀个屁杀!” 陈浮生一巴掌又削在他后脑勺上,“老子好不容易在镇抚司混了个正经编制,你八千妖卒冲过去,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底子全给你们冲没了!老子这次回来,是来抄……咳,来取修行资粮的。” “资粮?”黑煞童子愣了愣。 “黑石关里物资匮乏,丹药灵草全被上头那些牛鼻子老道卡死了,老子手底下一批敢卖命的弟兄急着破境。”陈浮生大摇大摆地往神像底下一坐,拍了拍腰间的空储物袋,“别废话了,城隍庙地宫里的药库、兵器库还剩多少?麻利点,全给老子搬出来!” 黑煞童子一听只是要东西,顿时松了口大笑:“嗨!小妖还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黑水城三万修士被屠了个干净,四大宗门与城主府几百年的底蕴全在地宫里堆着!大尊们走得匆忙,除了极品法宝与九品天髓,其余那些凡俗灵丹、百炼玄铁、千年老药,在大尊眼里不过是一堆占地方的烂瓦砾!生哥您稍候,小妖这就去给您起库!” 言罢,黑煞童子摇动手中万魂骨幡,对着地面狠狠一顿。 “轰隆隆!” 神庙广场正中,一座尘封的巨大玄铁地宫石门缓缓裂开,浓郁至极的药香与宝光甚至压过了弥漫全城的血腥恶臭! 半个时辰后。 黑水城外,残破的石桥旁。 黄九指整个人蹲在马车辕木上,冻得鼻涕横流,手里的引火符箓被他捏得稀烂。 “牛……牛大愣子,你听!城里方才那声动静,怕不是山塌了吧?!”老头牙关打颤,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浓雾翻滚的城门洞,“浮生兄弟进去这么久了连个声响都没有,八成……八成已经让那成精的老妖给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了!咱们……咱们还是赶紧踩油门跑吧!” “跑个屁!” 牛金刚把重棍往地上一插,红着眼睛怒骂道:“浮生兄弟没出来,老子死也不走!谁敢动马缰绳一下,老子一棍子敲烂他的脑壳!”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的关头—— “踏踏踏……” 城门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原本笼罩在石桥四周的冰冷毒雾,竟被一股狂暴绝伦的炽烈妖气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数十丈宽的通道! “戒备!老妖出来了!” 黄九指吓得一声惨叫,整个人缩进了车辕底下。 牛金刚猛地拔起铁棍,浑身灵力狂涌,死死盯向前方。 然而,当雾气彻底散开的刹那,两个大汉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得掉在地上。 只见浓重的血雾之中,大乾仙朝镇抚司的正式捉刀卫陈浮生,正嘴里叼着一根冒烟的草卷,双手插在兜里,迈着外八字的大晃步,悠哉游哉地走在最前面。 而在他身后,赫然跟着一尊足有三丈多高、生着四条粗壮手臂、通体披挂着黑鳞的恐怖魔猿! 那魔猿每一脚落下,冻土便塌陷三寸,而更骇人的是,这尊散发着七阶巅峰暴虐气息的庞然大物,四条长臂之上居然平平稳稳地托着整整四大箱泛着五彩灵光的沉重铁柜! 在魔猿头顶,那个身披黑袍、手持万魂骨幡的八阶凶神黑煞童子,正毕恭毕敬地弯着腰,手里捧着两只通体用深海玄冰雕凿的玉盒,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浮生屁股后头,脸上堆满了讨好谄媚的笑容: “生哥,您慢点走,小心脚下碎骨硌着脚!” “这铁木柜里装的是三千枚二品‘淬骨丹’和八百枚三品‘破煞聚气散’;这玄冰盒里是小妖孝敬您的两株五百年份‘地心灵芝’!另外还有八十柄百炼紫电剑、三十副重玄锁子甲……您看够不够?要是不够,小妖待会儿再差地行妖卒去城东万剑门的剑冢里给您刨一批出来?” 陈浮生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马车装不下那么多了。下回缺了什么,老子再叫人拿传音螺招呼你。” “好嘞!生哥您慢走!有空常回家看看!” 黑煞童子一挥骨幡,那头七阶巨猿小心翼翼地将四个巨大的铁柜轻轻码在三辆重马车上,生怕动作重了震裂了车板。 做完这一切,黑煞童子冲着陈浮生深深一躬,带着巨猿化作一道狂风,恭恭敬敬地退回了城中。 石桥边,冷风呼呼地吹过。 黄九指整个人趴在泥地里,半张着嘴,口水混着泥汤淌了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八阶大妖!手撕金丹、生吞活人的化形巨孽! 刚才……刚才那老妖居然追在陈浮生后头叫“哥”?!还他娘的搬空了整座死城的宝库,给陈浮生当进货的苦力?! “大牛,老掌柜,愣着干什么?” 陈浮生跳上第一辆马车的车夫座,拍了拍结实的车辕,冲着泥地里吓傻的两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货齐了,封箱、盖油布!” “跟老子回黑石要塞,发大财!” ### 第十一章:黑市出清,全员破境 回程的路,车辙碾得极深。 三辆重轱辘大马车吃重到了极点,车轴在风沙里发出沉闷的呻吟。黄九指缩在车辕上,干瘪的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浑身像被冰水浸透了一样抖个不停。他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去瞥车厢上蒙得严严实实的黑油布,胸膛里那颗老迈的心脏跳得像是在打铁。 那里面装的不是死人烂肉,也不是荒原柴火,而是能把黑石要塞整整十条主街买下来的仙宗遗宝! “把脑袋缩回去,老掌柜。” 陈浮生坐在前头一辆车的车顶上,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握着那把重新开过刃的斩马刀,正用一块粗麻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身上的血槽,“你那双眼珠子要是再乱瞄,进了关门,连瞎子都能看出来咱们车里拉着杀头的勾当。” 黄九指咽了一大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狠狠搓过,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浮……浮生兄弟……老夫这条命,今儿算是彻底拴在你裤腰带上了。刚才那位……那位黑袍小祖宗,当真管你叫哥?!” “少打听,多干活。” 陈浮生斜了他一眼,指尖轻轻一弹刀锋,“当啷”一声脆响撕破了荒原的寂静,“在黑石关混,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把你的嘴扎紧,分你那份少不了你一个铜板。” 牛金刚骑着一匹黑鳞马紧护在车旁,两只牛眼瞪得滚圆,虽然依旧被方才那一幕震得晕头转向,但那股子混不吝的野性反倒被彻底勾了出来。他咧着大嘴,把生铁破山棍在手里颠了颠,低吼道:“浮生兄弟说得对!管他是仙是妖,能给咱兄弟发兵刃、发丹药的,那就是亲祖宗!谁敢抢咱的车,老子一棍子砸出他的肠子来!” 丑时初刻,黑石要塞北侧偏门的吊桥下,泛起三短一长的昏黄火光。 驻军第七辎重营那个欠了黄九指赌债的伙长,正披着一件破皮袄,鬼鬼祟祟地把铁闸拉起一人高的缝隙。三辆重马车借着浓雾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阴暗狭窄的夹道暗巷。 一进要塞内坊,陈浮生并未将车赶回落鸦坡,而是直插外城最腌臜下沉的地界——烂泥巷深处的“鬼市暗账”。 这里是连巡检司都不愿轻易涉足的法外之地,聚赌、销赃、杀人越货,整条街的铺面全由黑石关几大黑道帮派共同把持。 “砰!砰!砰!” 沉闷的敲门声在一家挂着“回春药坊”破幌子的后门响起。 门上的一块小木板被拉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阴鸷眼睛:“打烊了,要买金创药明儿天亮再来。” “买什么跌打药。” 陈浮生隔着门缝,随手将一柄通体泛着幽蓝电光的紫电剑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叫你们暗账大管事滚出来,老子带了大买卖,怕他吃不下!” 门内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桌椅翻倒的凌乱杂响。不到十个呼吸,两扇包着熟铁皮的厚重后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穿暗绿锦缎长袍、大腹便便的胖掌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柄紫电剑,整个人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万剑门的百炼紫电剑!货真价实的上品灵兵!这位小爷,快请进!快把车推进来!” 三辆重车被迅速推入院中,大门死死反锁。 当牛金刚一把掀开第一辆车上的厚油布,撬开沉重的铁木柜盖时,浓郁到了极致的药香与璀璨刺目的宝光,瞬间将整个阴暗的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嘶——!” 胖掌柜双膝一软,竟“扑通”一声当场跪倒在碎石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整整四千枚品相极佳的二品“淬骨丹”与三品“破煞聚气散”整齐码放,三十副散发着浓烈煞气的玄铁重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幽光,而在那两只玄冰盒里,两株五百年份的地心灵芝宛如两团燃烧的赤红火焰,散发出令人神魂俱醉的磅礴生机! 黑市大管事这辈子经手的赃物无数,但何曾见过这等如同搬空了一座修仙大派府库的滔天手笔?! 更何况,如今黑石关被围,满城丹药断绝,这些东西扔进黑市,根本不是银子,这是能让人争破头皮的无价性命! “小……小爷!” 胖掌柜浑身被冷汗浸透,爬着凑到陈浮生脚边,声音抖得像筛糠,“您这是……这是把前线的哪路妖王给洗劫了?!这批货太扎眼了……若是让镇抚司巡检司查出来……” “啪!” 陈浮生毫不客气地一脚踏在胖掌柜身侧的石阶上,身子微微前倾,拔出斩马刀,冰冷的刀锋直接拍了拍胖掌柜满是油汗的面颊。 “掌柜的,做黑市账,第一条铁律是什么?” 陈浮生眼皮微垂,嘴角泛着老江湖特有的森森戾气,“只认灵石不认人,出了门槛烂在肚子里。你要是嫌烫手吃不下,老子现在就把车推去对街的七煞门。不过到了那时,你这颗圆滚滚的脑袋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老子可就保不齐了。” 胖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吃得下!小店吃得下!就算砸锅卖铁、把外城三家当铺全抵出去,老朽也绝不让小爷这单买卖漏出半点风声!” 市井博弈,争的就是个狠字。 陈浮生深知黑石关的黑道底色,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人骨子里全是一群贪婪的鬣狗,唯有把泼天利益与灭顶凶威同时砸下去,才能将他们彻底驯化成自家的洗钱钱庄。 经过整整一个时辰的暗中盘点与折算。 除了留足小队自身修行所需的八百枚高阶丹药、四副上品玄甲与那两株地心灵芝外,其余所有法宝、灵兵、中低阶药散全被这家黑市老号一口吃下。 折算下来的资产,足以让整个黑石关外坊掀起一场地震: 整整四万两雪花纹银的见票即兑银票; 一千五百块光晕流转的下品灵石; 以及三十块专供高阶修士破境、内蕴精纯天地灵气的极品“中品灵石”! 当沉甸甸的储物袋重新挂回陈浮生腰间时,原本惊魂未定的黄九指,看着手里分到的整整五千两银票与两瓶上等延寿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瘫坐在地,一边哭一边笑,甚至连那半截断了的指头都在痉挛。 “发财了……这辈子……老夫下辈子都花不完这笔银子啊!” “没出息的老狗。” 陈浮生啐了一口,将一把中品灵石甩进牛金刚怀里,沉声喝道,“把嘴擦干净!银子在乱世里是催命符,唯有变成身上的肉和骨头,才是保命的本钱!回落鸦坡暗窟,今夜全员破境!” …… 丑时尽,寅时初。 落鸦坡地底,一座由黑玄石天然开凿出的避风暗窟内。 三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夜明珠嵌在石壁上,将昏暗的石室照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香与浓郁至极的灵气白雾。 牛金刚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盘膝坐在最中央的石台上。 在他身前,整整摆放着五枚赤红如火的三品“破煞聚气散”,以及十块中品灵石! “大牛,凝神静气,引气归元!” 陈浮生立在他身后,单掌重重按在牛金刚宽厚的后心命门之上,体内那股霸道阴寒的吞煞黑旋骤然运转,化作一道强悍的引流屏障,死死护住牛金刚的心脉脏腑,“把药力全给老子吞下去!有我替你化解药煞,放开了冲!” “吼——!” 牛金刚一声野兽般的狂吼,抓起大把的破境丹药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咽下! 轰隆! 狂暴如火山喷发般的浑厚药力瞬间在他体内炸开,中品灵石化作滚滚灵气洪流顺着毛孔疯涌而入。牛金刚全身皮肤瞬间变得如烧红的烙铁般赤红,肌肉如虬龙般疯狂鼓胀,骨骼间爆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恐怖脆响! 纳气四层! 纳气五层! 在庞大到近乎浪费的顶级资粮填鸭式的疯狂堆砌下,配合他那天生神力的凶悍筋骨,那一层层原本足以卡死寻常散修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破境桎梏,如同薄纸般被一冲而碎! 伴随着一声震彻地底的狂暴长啸,牛金刚体表骤然腾起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灵芒,周身劲风呼啸,手中的生铁破山棍竟被他身上激荡的气劲震得发出一阵高亢的龙吟! 纳气六层巅峰! 距离后期的练气九品圆满,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坐在角落里的黄九指,在吞服了延寿灵丹与大量温和灵药后,原本干瘪枯槁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润起来,灰白的头发中隐隐生出缕缕黑丝,体内滞涩了几十年的气血被强行冲开,竟也侥幸迈入了纳气一层,跨进了修士的门槛。 整座暗窟内,灵气如潮水般澎湃激荡。 然而,动静最大的,却依旧是站在石台正中的陈浮生。 他没有吞服任何寻常灵丹。 石台之上,那两株五百年份、赤红如血玉雕琢而成的“地心灵芝”,正悬浮在他胸前。 伴随着陈浮生深沉绵长的呼吸,丹田深处那个神秘的黑色气旋如同一口吞天巨鼎,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吸力! 地心灵芝上蕴含的天地至阳药力与万年地脉煞气,化作两道肉眼可见的赤黑气龙,顺着陈浮生的七窍毛孔狂暴灌入! 极热!极寒! 阴阳二气在他体内如磨盘般疯狂绞杀交融! 剧烈的痛楚让陈浮生额头的青筋突突狂跳,但他那张满是市井痞气的面庞上,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狠绝与森然。 他不要走寻常修士修玄门清气的路子,在这人如草芥的崩坏世道里,那种循规蹈矩的修炼太慢了! 他要把天下万煞当成熔炉,把这副凡胎肉身生生炼成万毒不侵、力拔山河的杀戮魔躯! “给我融!” 陈浮生心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黑色气旋疯狂暴涨,竟在丹田中央硬生生凝聚出一颗米粒大小、泛着暗金光泽的浑圆玄胎! “咚!” 一声如同九天神雷落地般的闷响,在他脏腑深处骤然炸开! 肉身蜕变,筋骨齐鸣,纳气大圆满! 凡胎化凡骨,一身气血浩瀚如奔雷,单臂一挥,已有数千斤的拔山巨力! 陈浮生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妖异森寒的金黑流光。 他长身而起,随手一握拳,空气竟被他徒手捏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爆! 牛金刚翻身下拜,满脸狂喜与崇敬:“兄弟!俺……俺感觉现在能一拳撂倒一头成年披甲妖犀!” 陈浮生反手将那一领通体由百年乌玄铁打造、泛着冰冷光泽的重玄锁子甲套在身上,外罩玄黑捉刀袍,腰悬斩马长刀,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从一个市井小混子,蜕变成了一尊从血海尸山中走出的冷冽修罗。 整支三人小队,在一夜之间彻底完成了脱胎换骨的恐怖暴涨! “走。” 陈浮生系紧腕甲,大步流星跨出石窟,冷眼望向黑石要塞巍峨森严的轮廓,“回营交差,领咱们该拿的军饷。”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出暗窟的同一时刻,黑石要塞巡检司正堂之内,一道杀机四伏的猩红密令,已悄然发往了外城军营…… ### 第十二章:贪狼嗅血,百骑围堵 财帛动人心,横财更噬骨。 哪怕是在朝不保夕的塞外要塞,四万两雪花白银与成箱的高阶丹药,也绝不是一家地下回春药坊能悄无声息咽下去的。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黑石关外坊那条浸透了烂菜叶与马粪的泥泞长街上,气氛却已诡异地降到了冰点。往日里早起摆摊卖肉汤的摊贩连门板都没卸,整条街的窗户缝隙后,隐隐探出一道道不安而贪婪的目光。 陈浮生三人刚走出暗巷不到百步,黄九指那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迈神经便骤然绷紧。 “浮生……不对劲。” 老头扯了扯崭新厚实的羊皮袍子,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弩上,枯瘦的脖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整条巷子的野狗连声叫唤都没有,连巡防营换班的铜锣都迟了半刻钟……咱们被盯上了。” 牛金刚冷哼一声,将那柄重达两百余斤的玄铁破山棍往青石板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细纹。突破至纳气六层巅峰后,他身形更见魁梧,一双铜铃大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凶芒:“管他是哪条野狗,敢伸爪子,俺把他的手骨连同天灵盖一起砸碎!” “把家伙收好,沉住气。” 陈浮生头也没回,按着腰间冰冷的斩马刀柄,步子不疾不徐。 在他丹田深处,那枚凝练初成的万煞玄胎正微微震颤。自那两株地心灵芝被炼化后,他的耳目灵觉已远超寻常纳气修士。方圆两百步之内,至少有上百道粗重嗜血的呼吸声,正如铁桶般顺着两侧的泥墙屋顶合围过来。 黑市那位胖掌柜确实没胆子主动告密,但他调动大笔现银和中品灵石的动静,在黑石关这口烂泥潭里,就如同将一桶滚烫的血水泼进了饿狼堆。 在这座要塞里,比妖魔更早闻到肉香的,永远是披着官皮的人。 “踏踏踏——!” 急促而沉重的铁蹄声自长街两端骤然炸响! 泥浆飞溅之中,数十匹披着生铁护胸甲的赤鳞健马踏破晨雾,瞬间将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马背上的汉子个个身披暗红札甲,手扣连珠破甲弩,腰悬雪亮雁翎刀,神情冷厉阴狠。 镇抚司巡检司督察队! 而在长街两侧低矮的房顶上,更无声无息地蹿出数十名手持分水刺与短飞斧的黑衣死士,腰间赫然挂着黑石关黑道魁首“铁手帮”的黑铁牌。 整整百余精锐,官匪联手,天罗地网! “吁——” 当先一匹格外神骏的青骢兽上,一名身披猩红鹤氅、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缓缓勒住缰绳。 此人腰悬百夫长金印,三角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阴鸷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森然冷笑。在他身后侧方,赵阎虎正按刀而立,眼底翻滚着刻骨铭心的怨毒。 “陈浮生,赵某当真是小瞧了你这只收尸坊的泥鳅。” 赵阎虎纵马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浮生,语气阴阳怪气,“本统领差你去落鸦坡看守荒冢,你倒好,短短三日不仅拐跑了辎重营的重马车,还往回春药坊的黑窟窿里砸进了上千枚上品灵丹与万剑门的佩剑!你一个小小的捉刀杂役,哪来的泼天家底?!” 话音未落,那名领头的中年男子轻轻一抬手,止住了赵阎虎的话头。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浮生身上那领泛着幽暗寒光的重玄锁子甲,眸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炽热贪婪:“本官巡检司副千户,周玄通。陈浮生,你是个聪明人。黑水城破城之后,仙朝各大宗门遗落的府库数不胜数,但整座黑水绝地被四尊大妖煞气封锁,化神难渡。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骨,能从里头运出这等至宝,身上定然握着一条通往妖魔腹地的密道阵图,对否?” 长街之上,死寂无声,唯有马匹粗重的打响鼻声。 周玄通的话直接揭穿了所有伪装。 什么盗窃军资、私通黑市,全都是借口。这帮人真正眼红到发疯的,是那座无主死城里堆积如山的万千宝库,以及一条能避开大妖耳目、随意出入黑水城的“安全密道”! “周大人好大的阵仗。” 陈浮生咧开嘴,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撮烟草塞进嘴里,甚至没有点火,就这么干嚼着,眼神戏谑,“黑石关妖潮未退,大人手底下的巡检铁骑不去看守前沿城防,倒全拉到这烂泥巷子里来堵自家兄弟。怎么,赵阎虎在矿洞里坑杀老子不成,如今换周大人亲自上阵抢食了?” “放肆!” 周玄通面色骤沉,筑基中期的庞大灵压如潮水般轰然铺开,长街两侧的泥瓦被震得簌簌下落,“死到临头还敢牙尖嘴利!交出密道图与身上所有的储物袋,自废经脉随本官回天牢候审,念你献宝有功,本官尚可留你一具全尸!若敢道半个不字——” 周玄通右手猛地一挥:“放箭!格杀勿论!” “嗡——!”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四周房顶与马背上的数十张破甲铁弩同时扣动扳机! 淬了阴毒的精钢弩矢如暴雨倾泻,刺耳的撕裂尖啸瞬间封锁了陈浮生三人的所有闪避空间!在狭窄的巷道里,这等密集的连弩齐射,哪怕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也得被射成刺猬! “杀!!” 赵阎虎拔刀狂吼,眼中满是嗜血的快意。 然而,就在弩雨临身的千分之一刹那,一声宛如九天惊雷般的暴吼悍然撕裂长街! “给老子滚开!!” 牛金刚猛然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轰然爆碎,他浑身肌肉如铁块般暴起,两百余斤的玄铁破山棍被他舞得如同一面狂暴旋转的黑色风轮! “当当当当当——!” 火星疯狂激溅,狂暴绝伦的蛮力混杂着纳气六层巅峰的护体气劲,竟硬生生将迎面而来的大半弩箭凌空砸成齑粉铁屑!剩余数支刁钻射向要害的冷箭,落在陈浮生与牛金刚身上的重玄锁子甲上,除了崩断箭头、擦出几道白痕外,连护体煞气都未能击穿! “什么?!” 周玄通瞳孔骤缩。 那是什么甲胄?!黑铁打造的破甲硬弩,竟连一层油皮都扎不破?! “周大人,既然你想要密道图……” 漫天飞舞的铁屑残矢中,陈浮生嘴角挂着一抹狰狞至极的冷笑,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出一只通体焦黑、散发着刺鼻硫磺煞气的破旧皮质地图囊,迎风狠狠一抖! 一股源自黑水绝地的恐怖死煞气息,顺着皮囊骤然散开! 周玄通与赵阎虎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真有密道图! “图在这儿,有命拿,你们有命看吗?!” 陈浮生猛地将皮囊甩手砸向长街斜刺里的一座废弃坍塌的马棚,同时爆喝一声:“大牛,破阵!走!!” “轰!” 陈浮生手中的百炼斩马刀终于出鞘! 刀锋划破空气的刹那,并没有正宗仙家功法的煌煌灵光,反而卷起一片宛如实质的漆黑煞风!万煞玄胎初成的暴虐力道顺着刀柄奔涌而出,化作一道长达丈许的惨烈黑芒,当头劈向正前方的三匹重甲铁骑! “咔嚓!噗嗤!” 人仰马翻,血光冲天! 那三名全副武装的巡检司骑兵,连人带马竟被这蛮横至极的一刀生生拦腰斩断!内脏与热血在寒风中喷洒而出,当场在密不透风的骑阵中央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血窟窿! 与此同时,牛金刚手握重棍如人形凶兽般平推而过,横扫千军,将扑上来的七八名铁手帮死士连兵刃带胸骨砸得凹陷变形,倒飞出数丈开外! “图在那儿!快抢图!!” 赵阎虎早已被贪念烧昏了头,厉声狂吼着策马扑向那座坍塌的马棚,生怕落后半步。 而周玄通虽然老辣,但看着陈浮生那一刀劈碎重骑的狂暴威势,心头亦是一阵狂跳。此子绝非寻常凡骨,这身怪异霸道的功法与身上的重宝,更加坐实了其在黑水绝地挖出了天大造化的猜测! “别让他们跑了!活捉陈浮生!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图金贵万倍!” 周玄通一夹马腹,飞身而起,周身筑基剑气纵横激荡,带着狂怒与贪婪直追而去。 然而,陈浮生根本没有半点在狭窄街巷内死战的打算。 狭路相逢,对方人多势众且背靠关内大阵,一旦巡防大营的阵法弩炮被调动过来,神仙也得饮恨。要吃掉这帮贪婪的鬣狗,唯一的生路,就是把他们引出黑石关! “走南偏门!出关!” 陈浮生低吼一声,一手抓起轻身掠行的黄九指后领,脚下施展出市井搏命的“泥鳅步”,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狂风,贴着街角阴影闪电般朝着南门遁去。 牛金刚断后,重棍左右狂砸,打得追上来的死士骨断筋折,狂吼连连。 一刻钟后。 南门值守的兵卒甚至还没来得及拉起警戒铁索,三道裹挟着滚滚血煞的身影便如蛮牛般撞碎了拒马木桩,悍然冲出了要塞厚重的城门洞,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无际的灰白荒原之中! “追!调集所有轻骑,给老子追上去!” 周玄通带着百余名铁骑狂风般穿过城门,看着前方在冻土旷野上狂奔的三道背影,眼中满是扭曲的杀机,“关外无险可守,他们跑不出三十里!传令下去,谁砍下那傻大个的脑袋,赏灵石五百;谁生擒陈浮生,本官提拔他为督察队正!” “杀——!!” 铁蹄如雷,百骑出关,掀起滔天烟尘,死死咬在陈浮生三人身后。 寒风呼啸,撕扯着面颊。 黄九指被颠得老骨头几乎要散架,看着身后越来越近、如潮水般涌上来的追兵,声音带着哭腔:“浮生!甩不掉啊!那青骢兽是二品灵驹,日行千里,再有一炷香功夫,咱们就得被四面包圆了!” 陈浮生狂奔在最前头,冰冷的狂风灌进他的袍袖,吹得满头黑发乱舞。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大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疯狂的弧度。 前方的地平线上,黑水城那座标志性的残破钟楼阴影,已然在浓郁的铅云下若隐若现。 “甩掉他们干什么?” 陈浮生探手入怀,死死扣住了那枚冰凉刺骨的引妖骨铃与传音海螺,眼中血光暴涨: “老掌柜,你听说过……把野狗引到猛虎窝里去剥皮的道理吗?” “跟紧老子,今儿就让这帮喝人血的官老爷,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阎罗殿!” ### 第十三章:请神容易,妖祖撕票 寒风呼啸,卷起荒原上暗红色的沙尘,如同漫天飞舞的血沫。 距离黑水城残破的白骨石桥不过两百步,三匹重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脚力,前蹄一软,口吐白沫地瘫倒在泥坑里。 陈浮生借力翻滚落地,将头晕目眩的黄九指扔在巨石后头,反手拔出斩马长刀,横刀立马立在石桥前。 牛金刚喘着如破风箱般的粗气,手中的玄铁重棍杵在地上,赤裸的小臂上青筋虬结,铜铃般的双眼死死盯着后方遮天蔽日席卷而来的铁蹄烟尘。 “吁——!”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百余名身披重甲的巡检司骑兵与铁手帮死士呼啸而至,呈半月形将整座石桥围得水泄不通。 战马踏碎冻土的声响如同连绵闷雷,百余道冰冷戏谑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陈浮生身上,宛如屠夫在打量案板上待宰的肥羊。 “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 赵阎虎策马缓步走出阵列,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衣衫凌乱、面带土色的陈浮生,整张脸因快意而扭曲变形:“小杂种,你不是挺狂吗?不是在收尸坊徒手扛妖煞、在矿洞里下黑手吗?出了黑石关,没了军法护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玄通亦骑着神骏的青骢兽缓缓上前。 他腰悬金印,眼神淡漠地扫过石桥后方那翻滚不休的黑色迷雾,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讥诮:“黑水禁地,一步踏入便是万劫不复。陈浮生,本官佩服你的胆量,宁可扎进妖窟,也不愿束手就擒。可惜,你没路了。” 周玄通手中长剑轻轻一挑,直指陈浮生的心窝,语气冰冷得不容置疑:“将藏在黑水城里的密道舆图交出来,再把回春药坊拿走的所有银票、灵石如数奉还。本官看在你是个人才的分上,留你一条全尸,甚至……可以免了你这两个同伙的诛连之罪。” 黄九指躲在石缝后头,浑身筛糠般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百骑围杀,两位筑基期大修压阵,更有连珠破甲弩封锁四方。在这等绝对的死局面前,任何市井机巧似乎都成了笑话。 然而,立在狂风中的陈浮生,却突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声嗤笑,随即仰起头,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化作了一阵放肆张狂的长笑,震得四周的战马都有些焦躁地刨打着蹄子。 “你笑什么?!”赵阎虎厉声喝道,眼底闪过一丝羞恼。 “我笑你们这帮披着人皮的官老爷,真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陈浮生止住笑声,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神情玩味地在周玄通和赵阎虎脸上转了一圈,“周大人,赵统领,你们真当老子是被你们一路撵过来的丧家犬?” 周玄通眉头微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实不相瞒,老子这一路跑得腿都酸了,就是为了让诸位大人跟得紧些、聚得齐些。” 陈浮生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那只通体莹白如玉的传音海螺,又从腰间摘下一只挂着三枚细小兽骨的乌黑骨铃,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你拿个破螺想作甚?”赵阎虎冷笑一声,“装神弄鬼!周大人,休要同他废话,直接乱箭射死,自去他尸首上搜图!” “赵统领,你刚才问老子算个什么东西?” 陈浮生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眼神在瞬间变得森寒如冰:“老子今天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在这黑水绝地方圆五百里内,老子……是这儿的活祖宗!” 话音未落,陈浮生手腕骤然一抖! “叮铃铃——!” 清脆尖锐的骨铃声在死寂的荒原上骤然炸开! 同时,他将那只传音海螺凑到嘴边,丹田内万煞玄胎疯狂震颤,一股纯正霸道的极阴死煞混着他的嗓门,如滚滚春雷般悍然轰向石桥后方的无尽浓雾: “撼天大哥!素骨大姐!无相二哥!青羽妹子!” “有人要在你们家门口,剁了你们拜过把子的亲兄弟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宛如市井泼皮在街口喊人打群架,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狂暴,顺着狂风直直灌入了黑水死城的废墟深处! 周玄通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摇头失笑。 后方上百名巡检司骑兵与铁手帮死士更是哄堂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这小子被吓疯了!” 赵阎虎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手中长刀直指陈浮生:“撼天大哥?素骨大姐?你个凡骨烂泥,居然敢直呼九阶妖皇的尊号?!还拜把子?老子看你是吓得神魂离体,自己找死……呃?!” 赵阎虎的大笑声,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不仅是他,整座荒原上的狂风,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九天巨手硬生生按死。 四周的百余匹战马,突然整齐划一地发出惊恐欲绝的悲鸣,双膝一软,竟不受控制地齐刷刷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浑身剧烈颤抖,任凭马背上的骑士如何挥动皮鞭,也再难站起半分!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轰鸣,不再是地龙翻身的微颤,而是如同整座山川江河在被远古凶兽疯狂践踏! 远方的黑水死城上方,原本平静如死水的铅灰色浓云,在刹那间被染成了一片如泼墨般的深沉漆黑!紧接着,四道恐怖到令神魂崩裂的狂暴气柱,如四根支撑苍穹的魔神巨柱,自天地交接处轰然拔地而起! 东南天际,赤红色的煞火遮天蔽日,一尊身长九尺、手握熟铜棍的赤臂蛮神踏着滚滚雷火而来,脚步踏碎虚空,发出闷雷般的狂笑: “哇哈哈哈哈!哪个不长眼的狗杂碎,敢在老子兄弟面前犬吠?!” 西南方向,惨白色的骨云翻卷,白骨素面、体态婀娜的绝美妇人踏空而立,指尖缠绕着亿万道冰冷刺骨的玄阴骨线,轻叹如兰,却让在场所有人的气血在瞬间冻结: “小五弟,姐姐刚去仙朝内陆挑了几盒水粉,怎么一回来,就见这许多脏东西堵着你?” 西北方,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虚影无声浮现,剑光未出,天地间已满是切割神魂的幽绿死气;而在正上方,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骨铃声,娇小的绿裙少女跨坐在一头七阶黑鳞巨鹰之上,蛇瞳中满是戏谑与暴虐。 四大妖尊! 名震北境、屠尽三十万生灵的四大化形天灾,竟当真在这荒凉的石桥前,齐齐降临! “妖……妖尊?!四……四位妖皇?!” 周玄通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失手跌落,整个人从青骢兽上滚了下来,狼狈地趴在泥水里。他那张原本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瞳孔放大到了极致,浑身的灵力在九阶天灾的威压下彻底停滞,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赵阎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整个人瘫软在马鞍旁,嘴唇疯狂哆嗦着,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陈浮生在矿洞、在落鸦坡、在长街上说的那些荒诞不经的疯话…… 全他娘的是真的!! 这小子真的跟四大妖皇拜了把子!! “跑……快跑啊!!” 后方不知是哪名死士拼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尖叫,整支百人铁骑彻底崩溃,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向黑石关方向。 “跑?跑得了么?” 半空中的撼天尊狞笑一声,手中的熟铜棍在掌心猛然一转,随意地朝着下方的大地虚虚一顿。 “给老子留下!!”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浪如环形海啸般贴地横扫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在九阶妖尊的绝对力量面前,这百余名所谓的精锐铁骑与黑道好手,连同他们身上的玄铁甲胄与精钢破甲弩,在触及气浪的瞬间,便如雪融于阳一般,无声无息地被震散了浑身骨骼与生机。 气浪掠过,整片荒原重归死寂。 上百名追兵,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齐刷刷软倒在地,化作了一具具没了声息的皮囊,唯有那些散落一地的储物袋、灵石和上百匹灵马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 反手之间,百人精锐,全军覆没! 周玄通与赵阎虎因身在最前方,被刻意留了一口气。 两人趴在泥地里,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庞大魔神身影,吓得肝胆俱裂,拼命地向着陈浮生的方向挪动膝盖,疯狂磕头: “陈爷!陈祖宗!饶命……饶命啊!!” “下官瞎了狗眼……下官利欲熏心!求陈爷念在同属镇抚司的情分上,饶下一条狗命啊!!” 陈浮生神色漠然地提着斩马刀走上前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条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彻骨的冰冷。 “同属镇抚司的情分?” 陈浮生用刀尖轻轻挑起周玄通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刚才在长街上,周大人要老子自废经脉、留个全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份情分?” “至于密道图……” 陈浮生附下身,贴在周玄通耳边,轻声笑道:“黑水城从来就没有什么密道。老子进出这里,向来都是走正门的大道。” 噗嗤! 刀光闪过,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荒原的冻土。 自此,追杀陈浮生的巡检司副千户与百夫长,彻底烟消云散! “啪嗒。” 陈浮生甩去刀上的血迹,动作麻利地将两具尸首腰间的百夫长金印、储物袋与账册一并收入囊中。 身后的黄九指早已吓得瘫倒在巨石后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而牛金刚虽然也满头冷汗,但看着满地的战利品,一双大手却兴奋得直搓裤缝。 “五弟,手脚倒是利索。” 一阵香风拂过,素骨夫人轻盈地落在陈浮生身侧,白骨面具后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的凤目,“怎么,在要塞里混不下去了,特意引了这帮人肉干粮来孝敬哥哥姐姐?” 陈浮生转过身,将斩马刀往地上一插,冲着四尊大妖抱拳作揖,脸上再度堆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无赖笑容: “大姐说笑了,借哥哥姐姐的威风扫平了几条不长眼的野狗而已。不过……” 陈浮生抬起头,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四大妖尊,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四位哥哥姐姐突然在此现身,想来……仙朝腹地那边,是有了什么大变动吧?” 无相客黑袍微动,冰冷沙哑的嗓音自兜帽下传出: “仙朝要变天了。黑石关的大阵……到了该开门的时候了。” ### 第十四章:群魔入世,各奔前程 残阳如血,将荒原上倒伏的百余具铁骑尸身染上一层暗红的油光。 寒风刮过白骨石桥,空气中狂暴的九阶天灾威压缓缓收敛,但留在冻土上的深深龟裂,却无声昭示着方才那场近乎荒诞的降维碾压。 黄九指整个人趴在巨石背后,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沙砾,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里清晰可闻。老头活了半辈子,在镇抚司收尸坊见过无数缺胳膊少腿的死人,可何曾见过这种阵仗——高高在上的巡检司副千户周大人、凶名赫赫的赵阎虎赵统领,在这四个连形体都未完全褪去妖相的怪物面前,连拔刀的资格都没有,眨眼就成了路边的烂泥! 牛金刚同样浑身肌肉紧绷,那根重达两百斤的玄铁破山棍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虽然他心思憨直,但也认得出来,眼前这四位,就是屠灭整座黑水城、让大乾仙朝北境数十万边军寝食难安的源头凶神! 可偏偏,站在最前方的陈浮生,神态自若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招呼远道而来的穷亲戚。 “二哥,方才你说……仙朝要变天了?” 陈浮生用一块碎布擦拭着斩马刀上的血渍,目光落在黑袍笼罩的无相客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惶恐,反倒带着市井赌徒嗅到大盘口时的兴奋。 无相客缓缓抬起头,兜帽阴影中那双幽绿的瞳孔微微闪烁。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抽出了膝头那柄无鞘古剑。 古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剑尖在冻土上轻轻一点。 一幅由森白剑气勾勒而成的神州舆图,赫然浮现在虚空之中。舆图中央,是巍峨雄壮的大乾皇都“天墉城”;而在四方天际,四道代表着道门、佛宗、儒林与仙朝皇室的气运金龙,此刻竟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竭与溃散之象。 “大乾崇正帝,于三日前驾崩了。” 无相客的声音极其平淡,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陈浮生心口,“夺嫡之乱已起,三位皇子各自引仙宗为外援,京师大乱。镇抚司在北境的主力精锐,已被抽调了七成南下勤王。如今镇守北境五关的,不过是一群被弃置的偏师与老弱病残。” 陈浮生眼皮微跳。 皇帝死了!夺嫡内讧! 怪不得周玄通和赵阎虎这帮杂碎敢在黑石关如此肆无忌惮地黑吃黑、捞横财,甚至敢把主意打到黑水城遗迹的头上。上头的参天大树自己烂了根,底下的蛇虫鼠蚁自然要抢在天塌地陷之前拼命刮地皮! “这世道,终究是走到尽头了。” 素骨夫人款款上前,白骨面具轻抬,露出一截如白玉雕琢般的下颌。她指尖挑着一缕惨白的发丝,幽幽叹道:“我们四人困在九阶巅峰已逾千年。在这边陲苦寒之地,死气虽重,却无真龙龙气滋养,终究踏不出那最后一步,无法勘破生死玄关、证得妖皇道果。” “所以,你们要进关?”陈浮生挑眉。 “进关!必须进关!” 撼天尊暴躁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熟铜棍,轰碎了脚下一块磨盘大的巨石,铜铃大眼里满是赤裸裸的野心与贪婪,“老子方才去仙朝腹地的‘青州’转了一圈,他娘的!那里的道观、佛寺香火鼎盛,地底龙脉翻腾,每一道灵泉都比这破荒原强上一万倍!仙朝的皇帝老儿既然自己坐不稳江山,那便休怪老子们进去分一杯羹!” “青羽要去江南。” 绿裙少女赤足悬在半空,脚腕上的骷髅骨铃发出悦耳的脆响。她眯起狭长的蛇瞳,笑靥如花:“听说那里的修士最讲究风雅,拿活人炼丹、抽妖魔皮肉做折扇。我倒要去瞧瞧,是他们的折扇好看,还是青羽的万禽翎羽更利!” 陈浮生心头大震。 这四个天灾级的存在,根本不是要合力去攻打某一座雄关,而是要如同四根带毒的尖刺,分别扎进大乾仙朝腹地最繁华、气运最鼎盛的各大州府! 群魔入世,借仙朝内乱分食龙气,以求打破桎梏、踏入那传说中的“登仙之境”! “那黑石关呢?” 陈浮生神色微沉,“四位哥哥姐姐都走了,这北境门户,就这么空着?若是仙朝腹地缓过神来,调集大阵反扑,黑水城基业岂非付之一炬?” “蠢货。” 无相客冷冷呵斥了一声,但语气里却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提点,“我们若是留在黑石关外,仙朝就算再乱,也必定会死守边关,集结重兵与我们死耗;但我们一旦潜入腹地,化整为零,黑石关对仙朝而言,便成了一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孤城死地。” 素骨夫人掩口轻笑,玉指在陈浮生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小冤家,你还不明白么?哥哥姐姐们走这一遭,不仅是为了自己的道果,更是为了给你腾地方。” 陈浮生一愣:“给我腾地方?” “黑石关如今群龙无首,巡检司副千户与百夫长暴毙在关外,整个外坊与收尸坊乱成一锅粥。” 素骨夫人眼底掠过一丝精芒,语气中透着一股循循善诱的魔性,“我们若是继续在外头大张旗鼓地攻城,你永远只能是个提心吊胆的底层小卒;但我们一走,关外只剩那些失了灵智的低阶残妖。以你如今的手段,若是能借着平定妖患的名义步步高升……小五,你觉得,这黑石要塞的镇抚司主事大印,该归谁管?” 话音落下,荒原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浮生站在风中,脑海中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疯狂闪烁。 狠!当真是一石二鸟的绝户计! 四大妖尊潜入内陆搅乱大乾仙朝的气运江山,吸引了所有仙宗顶尖大修的视线;而自己这颗被种了血煞禁制的暗桩,则被名正言顺地留在后方,借着黑白通吃的信息差,全面侵吞整座黑石关的防务与经济命脉! 这是一盘以整座仙朝为棋盘、亿万生灵为筹码的惊天大赌局! 而他陈浮生,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最初那个只求活命的牌桌混子,被硬生生推到了棋眼的关键位置! “富贵险中求,既然哥哥姐姐把路铺到了这一步,弟弟要是再往后缩,就活该一辈子在泥坑里啃窝头了。” 陈浮生猛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犹疑与市井痞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野性与狠绝,“这黑石要塞,老子吞定了!但是,空口白牙做不得大事,弟弟手底下缺人,也缺底牌。” “早就替你备好了。” 撼天尊狂笑一声,反手自胸口硬生生逼出一滴婴儿拳头大小、翻滚着赤黑火芒的精血! 那滴妖尊真血甫一出现,周围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焦糊声。撼天尊抬手一指,那滴沉重如铅汞的真血便悬浮在陈浮生面前:“这是老子本命‘撼天蛮牛煞’的本源真血!你体内那个怪胎气旋不是能吃煞么?吞了它!只要你能炼化三成,肉身便能打破凡人九品的极境,在体内筑就‘万煞道基’!到时候,寻常筑基后期的修士,在你手里走不过十招!” 紧接着,素骨夫人素手轻翻,将一枚散发着浓郁阴寒死气的墨玉小印递了过来。 印章底部,赫然刻着一尊青面獠牙的狰狞夜叉,正是号令黑水城万千残存妖魔的“镇魔血煞印”。 “黑煞童子留守黑水城,替我们看守老巢。持此印者,如我们亲临。关外荒原上盘踞的七千地行妖卒、三千尸傀,尽由你一人调遣!”素骨夫人幽幽笑道,“若是关内哪个不长眼的官老爷敢撤你的职,你便调这万妖去叩关,替你造势!” 青羽娘娘解下腰间的一只精致玉壶,抛进陈浮生怀里:“这里头是青鸾一族的‘百禽化形液’,滴上一滴,便能彻底遮掩你体内的妖煞之气,哪怕是金丹老怪用照妖镜照你,你也只是个根正苗红的纯阳修士。” 最后,无相客走上前来。 枯瘦的手指再次点在陈浮生的眉心处。 陈浮生只觉得识海中那枚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血色莲花猛地一缩,原本刺骨的剧痛骤然化作了一股温凉的气息,缓缓隐没在神魂深处,不再发作。 “血魂诛心禁已改为护心锁。” 无相客收回手,语气罕见地缓和了一分,“三年之内,禁制不会反噬,反而能在你神魂遭遇外力侵蚀时,替你挡下三次致命一击。三年之后……天墉城皇宫见。届时若你未能掌控北境五关,本座自会亲自来取你的项上人头。” “三年?足够了!” 陈浮生一把将那滴灼热的妖尊真血吞入腹中,顺手收起镇魔印与玉壶,拍了拍胸口,咧嘴大笑,“二哥放心,三年之内,老子不仅要坐上黑石要塞的城主宝座,连整个北境的黑市商道,都得姓陈!” “好小子,有种!”撼天尊赞许地猛拍陈浮生的肩膀,大笑声震碎天边残云。 交代完毕,四尊大妖不再有丝毫迟疑。 “走也!” 撼天尊长啸一声,化作一道赤黑色的贯日长虹,直插正南方的青州地界; 青羽娘娘跨上黑鳞巨鹰,卷起滔天狂风,清鸣着掠向东南烟雨江南; 素骨夫人脚踏惨白骨云,裙袂飘飘,如一抹幽魂般遁入西南十万大山; 而无相客的身形则如同一抹撕裂虚空的幽绿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直指中原腹地的云层深处。 群魔出关,如龙入海! 白骨石桥前,狂暴的风煞渐渐平息,唯余荒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陈浮生站在空旷的大地上,缓缓转过身来。 腹中,那滴九阶妖尊的狂暴真血正在疯狂燃烧,如同一座压抑到了极点的火山,亟待喷发;而在他的纳煞戒中,百夫长金印、两百匹二品灵马、上百具精锐甲胄与那枚足以号令万妖的镇魔印正静静躺着。 “浮……浮生兄弟……” 黄九指终于连滚带爬地从巨石后挪了出来,老脸上老泪纵横,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陈浮生连连磕头:“老夫……老夫这辈子,全卖给陈爷了!往后陈爷指东,老夫绝不往西!” 牛金刚也阔步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狂热:“兄弟,四位老祖都走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干?回城抢班夺权?!” 陈浮生握紧斩马刀,指着地上百余匹战马与满地物资,嘴角勾起一抹吞吐天下的霸道冷笑: “回营!报捷!” “就说巡检司周大人与赵统领深入荒原巡查,遭遇妖魔伏击,力战殉国!” “而捉刀卫陈浮生,浴血死战,斩妖破阵,抢回百匹灵驹、缴获无数物资,当立……黑石第一等大功!!” ### 第十五章:玄胎异变,妖气化海 落鸦坡,地下三十丈暗窟。 石室内死寂得落针可闻,唯有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雾。 石门外,牛金刚手按两百斤重的玄铁破山棍,如同一尊铁铸的门神般盘膝坐着,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通道入口;黄九指则带着七八个新网罗的心腹老卒,在沿途布下了三道隐蔽的连环引火绊索,整条暗道被防守得连一只飞蛾都插翅难飞。 两日前,陈浮生牵着百余匹带伤的二品灵驹、拖着整整两车残破兵甲与周玄通的绝笔信大摇大摆回关报捷。 “副千户周大人与百夫长赵阎虎舍身诱敌,于落鸦坡外三十里血战至最后一滴血,力竭殉国;捉刀卫陈浮生拼死破阵,斩杀伏击妖兵二十余具,抢回官府辎重若干。” 这套假得不能再假的市井托词,在两千两雪花白银与那本染血的抚恤黑账砸在镇抚司留守主事的案头后,竟奇迹般地成了铁案。巡检司大权旁落,陈浮生顺理成章被破格擢升为“外坊巡防副营官”,兼领落鸦坡与收尸坊全部防务。 然而,官位到手不过是虚妄。陈浮生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没有绝对的武力压阵,所有的权势都不过是纸糊的楼阁。 暗窟正中,陈浮生赤膊端坐在冰冷的黑玄石台上。 他周身的皮肤已然呈现出一种妖异至极的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纹路,浑身毛孔中正不断往外渗出细密的黑血。在他胸腹深处,那滴自撼天尊体内剥离出的“撼天蛮牛真血”,正如同一颗失控的火种,在他丹田内疯狂炸裂、肆虐! “咕咚!咕咚!” 沉闷如闷雷的心跳声自石室内不断回荡。 每一次心跳,那滴狂暴霸道的大妖精血便释放出一圈灼热刺骨的狂暴火煞,狠狠冲刷着陈浮生的经脉气血。寻常修士炼化异兽精血,无不是小心翼翼地借助温阳灵药一丝一缕地剥离杂质,稍有不慎便会爆体而亡; 可陈浮生不同。 他是个混迹烂泥堆里长大的滚刀肉,前世在赌桌上敢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最后一把骨牌上,今生在这修罗场里,同样敢拿肉身当熔炉! “吃不饱的下贱胚子……给老子吞!!” 陈浮生牙关咬得崩碎,血沫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双眸中原本漆黑的瞳孔彻底化为一片暴虐的猩红。 他没有运功去化解那股野兽狂潮,反而疯狂催动起丹田中央的那枚万煞玄胎。 嗡——! 玄胎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嗡鸣,旋转速度瞬间暴涨十倍! 黑色气旋如同一条饿极了的漆黑孽龙,张开吞天巨口,悍然咬在了那团赤红火煞的核心之上! 极寒与至阳! 人族凡胎生机与万年蛮荒妖煞! 两股截然相反的恐怖力量在陈浮生体内如同磨盘般疯狂倾轧。陈浮生浑身的骨骼在这一刻爆发出密集如爆豆般的连环脆响,原本坚韧的重重筋脉被狂暴的力量寸寸撕裂,紧接着又在玄胎反馈出的浑厚精气滋养下急速重组! 破而后立,死中求活! 轰隆!! 伴随着脏腑深处一声天崩地裂般的轰鸣,那枚原本仅有米粒大小的万煞玄胎,在彻底吞噬了这滴妖皇真血的刹那,竟猛地由内而外炸裂开来! 破碎的玄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翻滚着金黑两色流光的汪洋火海! 妖气化海,道基天成! 筑基! 大乾仙朝千万凡夫俗子穷极一生、求而不得的仙门道基,竟在陈浮生以凡骨之躯硬生生吞噬九阶大妖精血的疯狂暴举下,强行踏平! 更骇人的是,寻常修士筑基,丹田化为灵液之池,清澈如镜;而陈浮生此刻的气海之中,翻滚的却是混杂了天地万煞、妖血暴虐与极阴死气的混沌煞海! 他缓缓睁开双眼。 暗室之内,竟虚室生电,凭空掠过两道刺目的金黑电芒! 陈浮生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五指猛然握拳。 “咔嚓!” 空气在他掌心直接被生生捏碎,发出一声刺耳的气爆。浑身骨骼泛着如冷玉般的乌光,皮膜之下,隐隐有暗金色的蛮牛神纹浮现,举手投足之间,已然拥有了近乎两万斤的拔山蛮荒神力! 筑基初期! 但若单论肉身坚固与近战搏杀之凶烈,哪怕是仙宗内门的筑基后期剑修,在十步之内被他近身,也唯有被当场生撕的下场! 他顺手从腰间摘下青羽娘娘赠予的那只精致玉壶,倒出一滴清凉透亮的“百禽化形液”,抹在眉心命门处。 顷刻间,原本周身那股令人神魂皆颤的暴虐妖煞之气,如潮水般退入气海深处,整个人再次变回了那个面容有些消瘦、神情带着几分市井油滑的年轻军官,周身散发出的灵压平平无奇,赫然是一副最标准不过的大乾仙门九品纳气巅峰模样。 大隐于朝,神魔归藏。 “呼……” 陈浮生吐出一口滚烫如铁汁般的白气,站起身来,将那领泛着寒光的重玄锁子甲重新套上,跨上百炼斩马刀。 “大牛,开门!” “轰隆!”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牛金刚猛然回过头来,当看清陈浮生的刹那,这位纳气六层的憨直巨汉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退了半步,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敬畏。 在牛金刚的感知中,眼前的陈浮生明明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具看似瘦削的身躯里,此刻却仿佛蛰伏着一尊随时能将整座黑石要塞踏平的洪荒凶兽! “兄弟……你……你破境了?!”牛金刚狂喜着围了上来。 “运气好,没被老怪物的血把肠肚烧穿。” 陈浮生咧嘴一笑,拍了拍牛金刚的膀子,顺手抛过去两枚散发着浓郁赤霞的二品血煞丹,“把这个嚼了,今夜之后,带弟兄们把巡检司留在外坊的三处赌坊和暗仓全接管过来。不听话的……” 陈浮生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眼神冷冽如刀。 然而,未等牛金刚应声,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了黄九指连滚带爬的踉跄脚步声! 老头跑得连鞋子都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带血的铁铜锣,满脸惨白得没有半点人色,冲进石室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浮生!祸事了!天塌了!!” 陈浮生眉头微皱,一把将黄九指从地上拎了起来:“把气喘匀了!周玄通的靠山找上门了,还是内城的金丹老怪出关了?慌什么?!” “不……不是内城!” 黄九指指着要塞北面,两排牙齿疯狂打架,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阉鸡:“是关外!黑水荒原上的妖魔……妖魔起大阵了!!” “整整三万低阶妖卒与铁甲死尸,把黑水河都填平了!带头的是一尊遮天蔽日的九丈魔猿,正推着几十架用玄冰万魂木造的攻城锤,直奔咱们黑石关北门扑过来了!!” “驻军第一营刚刚出关巡查的三十骑斥候,连一柱香都没撑住,全被那魔猿生撕成了两截挂在旗杆上!全城……全城的警钟全敲烂了!!” “咚!咚!咚!咚——!!” 仿佛是在印证黄九指的话一般,石窟上方的虚空中,骤然响起了黑石要塞最高级别的九幽降魔钟声! 九钟连响,大难临头! 要塞正北方的天穹之上,漫天阴云被彻底压成了一片浓稠的血红,凄厉苍凉的号角声与万千妖魔的尖锐嘶吼,穿透三十丈高的城墙,如同滚滚雷霆,在整座城关的上空轰然回荡! 妖族大军,在四大妖尊离去不到三日之后,悍然叩关! 石室内,牛金刚的大手猛然握紧了铁棍,关节发白;黄九指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仙朝内乱,守备空虚,这三万妖潮一旦撞碎外门,城中数十万生灵便是一场人间地狱! 然而,站在风暴边缘的陈浮生,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眼角却极其诡异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九丈高的四臂魔猿? 玄冰万魂木造的攻城大阵? 陈浮生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一抹哭笑不得、却又狰狞万分的古怪神情。 他伸手摸了摸纳煞戒里那枚冰凉刺骨的“镇魔血煞印”,转过身,将那顶雕刻着下山虎的副营官铁盔重重扣在头上,阔步朝着暗窟出口走去。 “大牛,抄家伙,点齐所有人马!” 陈浮生的声音在幽深的隧道中回荡,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霸道: “随老子上城楼!” “老子倒要去瞧瞧……哪家的小王八蛋,敢把自家的攻城锤,推到老子的大门口来砸场子!!” ### 第十六章:城头骂阵,退避三舍 黑石要塞三十丈高的玄武岩城墙上,阴风怒号,吹得那面残破的大乾黑龙战旗猎猎作响。 城墙根下,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数以千计的重甲守军正推着装满滚木擂石与符箓火油的铁车,在狭窄的马道上拼命推挤奔跑。哭喊声、军官的厉声咆哮声与城楼顶端连续不断的金钟轰鸣混杂在一起,将整座关隘的恐慌烘托到了极致。 “稳住!玄武破罡弩上机括!阵法师何在?灵石槽为什么还没填满?!” 城楼正中央的敌楼前,一名身披亮银连环锁子甲、面色苍白如纸的中年将官按着佩剑,嘴角抽搐,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此人正是黑石要塞名义上的最高军政主官——城防统领吴怀仁,一位靠着在京城攀附权贵、熬资历坐上统领之位的金丹初期修士。 然而此刻,这位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金丹大修,双腿却在猩红的披风底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城墙之外的荒原上,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翻江倒海般的浓稠黑雾。 整整三万由地底爬出的铁甲尸傀、生着骨刺的嗜血狼妖与数丈长的双头魔蟒,如同一股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啸,将整座要塞团团合围!而在大军正前方,一尊足有九丈多高、生着四条粗壮鳞臂的通天魔猿正仰天怒吼,四只铁锤般的巨拳不断狂暴地捶打着胸膛,每一次砸落,地面便崩裂出数十道恐怖的地缝!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尊魔猿的身后,赫然排列着数十架由万年玄冰与浸血巨木打造的攻城重锤! 妖气遮天蔽日,甚至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尊隐隐若现的白骨骷髅相! “统领大人……守……守不住了啊!” 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吴怀仁脚边,哭丧着脸大喊,“仙朝大军主力南下,咱们库房里能打穿八阶妖躯的‘神武灭仙炮’只剩三门,灵石弹药甚至撑不过半个时辰!关外那头四臂魔猿分明是八阶巅峰的荒古凶裔!一旦城门大阵被破,满城军民就是一堆烂肉啊!弃城吧统领大人!退入第二道内关还来得及!!” “放屁!临阵脱逃,按大乾军法当诛九族!” 吴怀仁厉声怒斥,但其眼底深处,却同样翻滚着难以遏制的动摇与绝望。 仙朝夺嫡大乱,北境早已沦为弃子。若是死守,自己这颗好不容易结成的金丹定然要碎在这荒蛮之地;可若是弃城…… “咚!咚!咚!” 四臂魔猿迈开山岳般的沉重步伐,越过大军,在距离要塞城门不到两百步的安全界限外戛然而止。 而在那魔猿硕大的头颅之上,正立着一名身披宽大黑袍、唇红齿白的少年童子。 童子手持一柄惨白色的万魂骨幡,迎着漫天箭雨,冷漠桀骜的目光扫过城头瑟瑟发抖的守军,尖锐稚嫩的嗓音夹杂着无尽的冰冷死煞,如滚滚春雷般悍然炸裂: “黑石要塞的人族听着!” “老祖们出关游历,令本座扫荡北境荒原!识相的,即刻打开城门,献出三万石灵粮、十万斤玄铁与五千精壮血食,本座尚可留尔等全尸!” “若敢道半个不字,半柱香后,魔猿踏阵,鸡犬不留!!” “吼——!!” 三万妖魔同时顿足狂嚎,声震四野,要塞防护大阵的透明光罩竟被这股恐怖的音浪震荡出道道剧烈的白色波纹! 城头上,不少未经百战的底层军卒被震得耳膜破裂、吐血倒地,甚至有数人直接吓得丢下兵刃瘫倒在泥水里。 吴怀仁面如死灰,握剑的手指剧烈颤抖,眼见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就要彻底崩解—— “统领大人,借过借过,踩着您披风了。” 一道懒洋洋、带着市井油滑痞气的声音,极突兀地在惊慌失措的中军阵列后方响起。 城防近卫们齐齐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那名刚刚升任外坊巡防副营官不久的年轻军官陈浮生,正将斩马刀扛在肩头,头上歪歪扭扭地扣着一顶生铁盔,嘴角甚至还叼着一根燃着微弱青烟的卷烟草,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 在他身后,身形如铁塔般的牛金刚赤裸着双臂,怀抱两百斤重棍,如恶神降世;黄九指则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放肆!何方宵小敢在中军大营喧哗?!”吴怀仁正满腔憋屈惊怒无处发泄,见状厉声斥责,“区区一个外坊副营官,不在下头安抚流民,滚上城楼来作甚?找死不成?!” 陈浮生停下脚步,抬起眼皮打量了这位金丹统领一眼。 他非但没有下跪,反而极其无礼地吐出一口青烟,烟圈甚至直接飘到了吴怀仁煞白的鼻尖上。 “统领大人莫慌。” 陈浮生咧开嘴,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的玄铁锁子甲,笑得没心没肺,“下官听说关外有不开眼的小崽子带人堵门,特意上来替大人分忧。” “替本官分忧?!” 吴怀仁气急反笑,指着下方遮天蔽日的三万妖潮,手指直哆嗦:“那是三万妖魔大军!那是八阶巅峰的荒古魔猿!本官堂堂金丹境尚无退敌良策,你一个刚筑基的泥腿子,拿什么分忧?拿你这颗不长脑子的头颅去喂魔猿吗?!” “杀敌下官不行,不过……骂街退兵,下官倒是颇有几分心得。” 陈浮生嘿嘿一笑,根本没理会吴怀仁暴跳如雷的脸色。 他猛地跨前两步,两只脚毫不客气地踩在厚重冰冷的玄武岩女墙边缘,迎着关外呼啸如刀的刺骨狂风,将整个人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关外三万妖魔的视线之下!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 偏将们惊骇失色,甚至有人闭上了眼睛,生怕下一刻城外的魔猿一记骨矛飞掷,将这狂妄小儿当场扎成肉串。 关外,原本正不可一世挥舞骨幡的黑煞童子,见城头竟有个不知死活的人族将官敢如此大摇大摆踏上垛口,眼中戾气暴涨,手中的万魂幡猛然抬起:“不知死活的蝼蚁,找死……呃?!” 黑煞童子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站在女墙上的人影。 那身形、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嘴里叼着冒烟杂草的混账做派……还有,对方那看似随意垂在腰间的左手上,正极其隐蔽地朝着下方比划了一个“八”字手势! 紧接着,一道狂暴至极、却又无比熟悉的怒骂声,如同一记炸雷,自城楼上浩浩荡荡砸了下来! “黑煞!你他娘的眼瞎了是不是?!” 陈浮生双手插在腰间,身子前倾,指着魔猿头顶的黑煞童子破口大骂,嗓门之大,竟将城下妖潮的低吼硬生生盖了过去: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拿着一根烂骨幡在这儿跟谁装大瓣蒜呢?!” “老子才回城几天,你就敢带着家里这头大马猴跑来砸老子的买卖?!前几天搬空府库的时候,老子是不是少给你分了二两酒,还是少赏了你两盒烟?!” “给老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城门楼子上站着的是你大乾的官老爷,更是你生哥!!” 满城死寂。 要塞城头之上,数千名正准备死战或逃亡的军卒,连同吴怀仁在内,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大脑在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的轰鸣。 生……生哥?! 这小子在冲着谁骂街? 他在冲着关外那尊翻手能覆灭一城的八阶妖帅骂街?! 不仅骂了,还管那头九丈高的荒古魔猿叫“大马猴”?! 这他娘的到底是打仗,还是市井泼皮在胡同口找街坊讨债?! 而更让所有人眼珠子彻底碎了一地的是—— 被当众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黑煞童子,不仅没有当场暴怒撕碎城墙,整张惨白的小脸反而猛地一抖,手里的万魂骨幡险些失手掉落! 魔猿那双房屋般大小的猩红兽瞳里,凶光也骤然僵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做贼被当场拿获的极度心虚,巨大的身躯甚至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生……生哥?!” 黑煞童子的声音在半空中破了音,尖锐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尊们前脚刚走,黑煞童子在黑水绝地里闲极无聊,本想着借四大尊的余威,拉出这头魔猿和地底残妖来黑石关外耀武扬威一番,顺带敲诈仙朝几车高阶丹药好向陈浮生交差; 哪成想,陈浮生居然穿着一身大乾仙朝的正式军服,大马金刀地站在城门楼子上亲自督战! 这位可是手握大尊“镇魔血煞印”、甚至被几位老祖当成异姓骨肉供着的人族祖宗啊!要是惹得这位爷不高兴,回了黑水城引动血印,自己这身骨头非得被大尊生生拆了不可! “误……误会!全他娘的是天大的误会!!” 黑煞童子浑身冷汗直冒,连忙将万魂骨幡反手藏在身后,两只手在半空中拼命乱摆,脸上的狰狞暴虐在瞬息间融化成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脸: “生哥!您……您怎么在这儿当值啊?!小妖……小妖这不是带着弟兄们出来巡山……顺带……顺带给您送点野味来尝尝鲜吗?!” “送野味?你推着几十架攻城锤来送野味?!” 陈浮生眼皮一翻,反手自纳煞戒中掏出那方散发着滔天森寒之气的墨玉“镇魔血煞印”,在掌心轻轻抛了抛,厉声暴喝: “给老子滚!!” “退出三十里外扎营!半个时辰内,要是还有一只不长眼的杂碎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乱晃,老子今晚就回黑水城剥了你的皮,拿你那骨幡当柴火烧!!” “滚!小妖这就滚!马上滚!!” 黑煞童子吓得尖叫一声,反手狠狠一巴掌抽在魔猿的天灵盖上,扯着嗓子大吼:“调头!全给本座调头!退兵!后撤三十里!快撤!!” 九丈高的四臂魔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过庞大的身躯,生怕走慢了一步被留在原地当靶子。 而在它身后,整整三万方才还杀气腾腾、势不可挡的妖魔大潮,在无数守军呆滞的目光注视下,竟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乱成一团地转过身,连跌带爬、丢盔弃甲地朝着荒原深处疯狂溃退而去! 不过短短一柱香的工夫。 黑云散去,烈日重现。 方才还兵临城下、生死一线的黑石要塞正前方,除了满地狼藉的杂乱兽蹄印与几面被丢弃的妖旗,竟当真连半只妖魔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退避三十里! 一人骂阵,三万妖魔退避三舍!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 满城数千名守军死死瞪大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整座关隘鸦雀无声。 吴怀仁站在原地,嘴巴大张着,下巴几乎要砸在胸甲上,脑海中疯狂回荡着方才那一幕幕完全超越了人间常理的荒谬景象,整个人如坠冰窟。 而踩在女墙之上的陈浮生,则神态自若地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转过身来。 他将嘴里燃尽的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灭,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吴怀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灿烂的白牙: “统领大人。” “关外的杂碎下官替您骂走了。” “不知下官这份微薄的退敌之功……在大人这儿,能折多少军功与实赏啊?” ### 第十七章:天降特使,夺印构陷 城头骂退三万妖魔的奇闻,在短短三日内,如同一道惊雷炸穿了整座黑石要塞。 从外坊泥泞的暗娼窑子到内城豪商的茶楼酒肆,无人不在传颂“陈疯子”的通天手段。昔日连狗都不多看一眼的收尸坊泥腿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黑石关唯一的救命稻草。 巡防营的旧部闻风归附,回春药坊背后的黑市掌柜更是带着十余家地下钱庄的东家,连夜跪在落鸦坡前递上投名状。 短短数日,外坊的防务、黑市的走私粮道,尽数被陈浮生攥入股掌之中。 吴怀仁虽然贵为金丹统领,但被陈浮生当众扫了脸面后,整日托病缩在统领府内闭门谢客。整座要塞表面上大乾旗帜依旧,私底下,军民兵卒只认陈浮生腰间那面泛着血腥气的下山虎牌。 然而,在这礼乐崩坏的末世里,烂船亦有三斤铁,庙堂之上的嗜血贪狼,绝不会任由边关重地脱出掌控。 第四日清晨,浓重的灰霾尚未散开,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鹤唳声,骤然撕裂了要塞上空的沉寂。 三只翼展达十余丈的二品赤顶雪灵鹤自南面天际破云而来,白羽如雪,鹤背之上结着精致的琉璃暖阁。而在灵鹤后方,更有两百名身穿大乾皇室御林金吾卫甲胄、手持雪亮斩马陌刀的筑基期禁军踏空压阵,旌旗猎猎,杀气逼人。 京城来人了! 暖阁在统领府前的白玉校场缓缓降落,门帘掀开,走下一名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那太监生着一双三角吊梢眼,神情倨傲至极,手里捧着一柄嵌满七彩灵石的御赐拂尘,正是大乾内廷司兼镇抚司新任北巡按察特使——阴化雨。 一位实打实的金丹中期大修! “吴怀仁接旨!” 阴化雨尖细的嗓音穿透重重瓦砾,如金石摩擦般刺痛耳膜。 早已在府门前战战兢兢等候的吴怀仁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带着满府偏将跪倒在地:“臣吴怀仁,恭迎圣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阴化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越过吴怀仁,步入中军大堂,端坐在帅椅正中。他反手将一卷盖着猩红玉玺的大乾敕令摔在紫檀木案上,冷笑道: “吴统领,京中大乱初定,新皇登基。内廷司接密报,黑石关守将勾结境外妖魔,假造战功,私设黑账,更有甚者,意图借妖潮自重,行谋逆割据之事!吴统领,这黑石关的天下,如今莫非不姓赵,改姓陈了?!” 此言一出,满堂偏将如坠冰窟,吴怀仁更是吓得冷汗直流,连连叩首:“圣使明鉴!退妖魔之事实乃……” “不必多言!” 阴化雨一甩拂尘,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闪烁着鹰隼般的阴鸷与贪婪,“本座奉新皇密旨,即日起接管黑石关一应军政防务!收回外坊巡防、收尸坊与城门大阵之权!至于那个叫陈浮生的外坊副营官……” 阴化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诮:“宣他入内堂听封领赏。本座倒要亲眼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形妖孽,能空口白牙退去三万妖潮!” …… 正午,烈日如刀。 统领府中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两侧回廊与屏风之后,两百名金吾卫禁军肃然而立,手中的陌刀尽皆出鞘半寸,刀身上的破罡煞气将地面的青砖压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门槛外,脚步声响起。 陈浮生独自一人迈步而入。 他并未穿那套惹眼的玄铁重甲,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捉刀卫武弁服,腰悬那柄斩杀了无数生灵的百炼斩马刀,嘴里甚至还漫不经心地嚼着一撮苦涩的烟草。 牛金刚与黄九指被拦在府门之外,整座堂内,唯有他一人面对两百带甲之士与高高在上的金丹特使。 “下官外坊巡防副营官陈浮生,参见圣使大人。” 陈浮生在中堂站定,微微抱拳,身子立得笔直,甚至连膝盖都未曾弯曲半分。 “大胆!” 立在阴化雨身侧的一名金吾卫校尉骤然拔刀,厉声喝斥:“面见天子特使,安敢不跪?!找死!” “无妨。” 阴化雨抬手虚按,狭长的眼眸在陈浮生身上逡巡打量。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这个青年体内灵力平平无奇,甚至连筑基初期的根基都显得有些虚浮驳杂,周身毫无半点名门大修的气象,怎么看都只是个在市井烂泥里打滚的粗鄙武夫。 阴化雨心底的戒备顿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居高临下的厌恶与轻蔑。 “你便是陈浮生?” 阴化雨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香茗,声音又尖又细,“城头骂退三万妖潮,好大的威风啊。本座在京城听闻此事,还当是哪位隐世的金丹剑修破关而出,没成想,竟是个靠着下三滥偏门博出位的收尸奴。” 陈浮生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承蒙圣使大人谬赞。下官没读过圣贤书,只知道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能活命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放肆!” 阴化雨面色骤寒,拂尘狠狠一抽案几,金丹中期的庞大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在陈浮生的双肩之上! “啪嗒!” 陈浮生脚下的青石板当场爆碎,但他那副看似瘦削的身躯,体内气海深处的万煞玄胎猛然一沉,竟如同一方生铁铸就的磐石,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压顶而来的金丹灵压,背脊甚至未曾弯曲半寸! 阴化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浓烈的戾气所掩盖。 “陈浮生,本座也不与你绕弯子。” 阴化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冰冷如万年玄冰:“将黑石关外坊巡防印信、城防布防图与你在黑水城所得的密道玉册交出来。另外,本座查明,收尸坊旧部私通外敌,涉嫌以人血饲养妖魔。即日起,收尸坊一应杂役尽数打入死牢,三日后明正典刑!至于你……” 阴化雨冷笑一声,丢下一卷盖着死刑朱砂的黄麻纸:“念你退敌有功,本座赐你自尽。你死之后,你的家眷与那两个余孽,本座自会发配充军,给你留个全尸。” 夺权!灭口!清洗旧部!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官场构陷,狠毒果决到了极点。 对于内廷司而言,不管退妖的真相如何,黑石关这等扼守北境咽喉的重镇,绝不能留在一个底层泥腿子的手里。更重要的是,那传说中由陈浮生掌控的“黑水绝地密道”与海量黑市横财,足以让任何京城权贵垂涎三尺! 只要杀了陈浮生,这一切战功与横财,便尽数成了阴化雨一人的囊中之物! 堂内,两百名金吾卫的刀锋齐齐向前探出半寸,森寒的杀气如潮水般将陈浮生彻底吞没。 然而,站在死局正中央的陈浮生,却低下头,吐掉了嘴里的残渣。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喉咙深处竟发出了一阵低沉怪异的嗤笑声。 “自尽?” 陈浮生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带着市井谄媚的面容上,所有的卑微与从容在瞬息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整间大堂温度骤降至冰点的暴虐与讥讽! “圣使大人,你远道从京城爬过来,难道就没差人打听打听……” 陈浮生伸手握住了腰间的斩马刀柄,拇指轻轻一推,刀锋出鞘半寸,一缕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的金黑妖煞,如毒蛇般顺着刀柄悄然缠绕上他的小臂: “老子陈浮生在关外连九阶大妖的脸都敢扇,你一个没了根的阉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轰!! 狂暴如太古蛮兽般的恐怖肉身煞气,毫无保留地自陈浮生体内冲天而起! 整座统领府大堂的屋顶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瓦砾如雨点般砸落! 阴化雨目瞪口呆,尖声狂叫:“反了!反了!金吾卫结阵!给本座将这逆贼碎尸万段!!” “碎你娘的蛋!!” 陈浮生狂啸一声,脚下石阶轰然爆碎,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玄铁重炮,根本不管四周劈斩而来的数十柄金吾卫陌刀,手中斩马刀卷起万丈惨烈黑风,竟顶着金丹修士的护体罡气,狂暴绝伦地当头劈向帅椅上的阴化雨! 刀光未落,大堂之外的校场上,突然响起了震彻苍穹的铜锣声与冲天喊杀声! 黄九指点燃了埋在府门下的两百斤神机地雷! 而牛金刚那尊宛如魔神般的铁塔身躯,已然抡动着玄铁重棍,带着上千名手持重弩的收尸坊死士,悍然撞碎了统领府的大门,倒反天罡! 关门打狗,黑白颠倒! 这场由京城特使挑起的夺印杀局,在第一刀挥出的刹那,便彻底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狂暴的屠戮反噬! ### 第十八章:执棋废土,乱世枭雄 统领府正堂的屋顶被暴烈的罡风轰然掀飞,断木与残瓦在半空中绞成齑粉。 阴化雨手中的玉骨拂尘爆开千道刺目的纯阳白光,如暴雨梨花般扎向陈浮生面门。这位金丹中期的内廷大太监满脸狰狞,尖声尖气地狂吼:“区区筑基小辈,也敢撄金丹之锋!死来!” 然而,下一刻,阴化雨瞳孔骤然凝固。 迎面冲来的陈浮生根本没有半点闪避的意图。 那千百道足以穿透玄铁重甲的纯阳剑气扎在陈浮生胸膛的瞬间,他周身皮膜下暗金色的蛮牛神纹陡然爆亮,丹田内的万煞混沌火海如深渊巨口般猛然一吸—— “嗤啦啦!” 足以降妖伏魔的纯阳法力,非但没能贯穿陈浮生的皮肉,反倒像滚油泼进了寒潭,在眨眼间被那具吞噬过九阶妖皇真血的恐怖魔躯硬生生吞噬融化! “法力免疫?!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阴化雨心神大骇,抽身后退便要祭出金丹本命飞剑。 但迟了。 “十步之内,仙神难救!” 陈浮生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地狱升起的幽风。他一步踏裂石阶,身形拉出一串近乎虚幻的黑色残影,手中那柄百炼斩马刀裹挟着上万斤的蛮荒巨力,撕裂虚空,带着刺耳的气爆悲鸣,当头劈落! “铛——!!” 阴化雨仓皇举起护体飞剑格挡。 金铁交鸣的巨响几乎震碎了整条街上所有人的耳膜! 上品灵兵飞剑在触及斩马刀的瞬间,竟如脆藕般崩断成四截!蛮横绝伦的力量顺着断刃狂涌而下,阴化雨双臂臂骨瞬间爆裂成森白骨渣,整个人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如断线风筝般狠狠撞在正堂后方的石壁上,将三尺厚的青石壁撞得轰然坍塌! “噗嗤!” 未等阴化雨体内的金丹遁出肉身,一道雪亮的刀锋已然如毒蝎贯甲,自其咽喉狠狠穿透,将其死死钉在了碎石堆中! 金丹碎裂,生机溃散。 阴化雨大张着嘴,浑浊凸出的眼珠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青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破风声,颤抖的手指伸向半空,却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之中。 大乾仙朝内廷司兼镇抚司北巡特使,死! 与此同时,统领府中堂内外的厮杀声亦在短短一炷香内归于死寂。 牛金刚手中的玄铁重棍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脚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金吾卫的尸身;黄九指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收尸坊死士与外坊游勇,手持强弩与长钩,将侥幸存活的残兵死死按在泥水里。 吴怀仁瘫跪在偏厅的门槛边,战战兢兢地看着提刀而立的陈浮生,面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一滩腥臊的水渍。 这位名义上的要塞统领,彻底被陈浮生那蛮横弑杀金丹的通天凶焰吓破了胆。 “吴大人。” 陈浮生用一方白绢擦拭着刀刃上的碎肉与血沫,慢条斯理地走到吴怀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阴特使舟车劳顿,突发恶疾暴毙,身旁金吾卫图谋作乱,幸得城防军民联手剿灭。这封送呈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大人可知道该怎么写?” 吴怀仁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连连磕头,额头砸得青砖砰砰作响:“知道!下官知道!阴特使力战关外妖患旧伤复发殉国!陈大人力挽狂澜诛除叛军!下官愿立刻交出黑石关帅印与城防中枢大阵令牌!全凭陈大人差遣!” 陈浮生探手自吴怀仁怀中扯下那枚沉甸甸的黄金帅印,在手里颠了颠,冷漠地挥了挥手: “老掌柜,带吴统领去后堂好生歇息。往后要塞军政,吴大人只需在公文上用印便可,外头的事,就不劳他老人家操心了。” “诺!”黄九指眼中泛着极度狂热的精光,领着两名刀斧手,架着如死狗般的吴怀仁退入内府。 至此,扼守大乾仙朝北境门户的黑石要塞,名义上仍是大乾边疆,暗地里,帅印、大阵、军饷粮道与整条黑市暗脉,已尽数落入陈浮生一人囊中! …… 入夜,寒风渐紧。 三十丈高的黑石要塞城门楼顶,陈浮生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夜风卷动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他嘴里叼着一根燃着红芒的卷烟草,双臂搭在女墙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零星的庞大要塞。 街道两侧,原本混乱不堪的外坊与泥巷,在牛金刚率部的强力弹压下,已然恢复了冰冷铁血的秩序。一车车自黑市与统领府府库起获的灵石、丹药,正源源不断地送往收尸坊的秘密营房;城墙之下,三万残存的边防军卒已然换上了崭新的玄铁重甲,刀锋指向关外,战旗所立之地,皆尊陈字军令。 陈浮生伸出右手,自怀中摸出了那枚温润莹白的“子母传音螺”。 他运转气海中的万煞真元,轻轻抹过螺口。 刹那间,四道跨越数万里重山关隘的微弱神念与杂乱声响,自海螺深处断断续续地飘荡而出—— 东南方向,海浪滔天,隐隐伴随着万禽清鸣与青羽娘娘慵懒娇媚的吃笑声:“小五,江南这帮修士当真无趣得很,满嘴的仁义道德,底下干的全是生剥活人元婴的勾当,姐姐随手掀了三个洞天福地,抢了半条运河的龙脉,正赶着去金陵城听曲儿呢……” 西南十万大山深处,骨笛悠扬,素骨夫人幽幽低语:“南疆巫门已被奴家收拢了半数,仙朝镇抚司派来的三位化神神君,皮囊已被奴家挂在古木上了。小冤家,黑石关守得可还舒坦?缺不缺暖床的白骨傀儡?” 青州腹地,惊雷炸裂,撼天尊粗豪狂暴的大笑震得海螺嗡嗡作响:“哈哈哈哈!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青州府的三座佛门圣地让老子砸了个稀巴烂,地底龙气当真补得很!五弟,给老子把黑石关大门看紧了!等老子在腹地撕开化神天门,杀回京城,老子请你喝仙朝皇帝窖藏三万年的琼浆玉液!” 而最后,中原天墉城方向,无相客那柄无鞘古剑的清越剑鸣穿透虚空,沙哑的声音冷冽如刀: “新皇登基,三藩起兵。仙朝气运金龙已被我们四人斩断了三足。天墉城将倾。三年之约,尚余两载零五个月。陈浮生,守好北门。这天下乱局的大幕……才刚拉开。” 海螺渐渐归于沉寂。 陈浮生缓缓吐出一道青白色的烟圈,烟气在极北荒原刺骨的冰风中散作漫天虚无。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拇指上泛着妖异碧光的纳煞戒,又望向要塞南方那片被深沉夜色笼罩、即将在群魔乱舞中彻底崩坏的大乾锦绣山河。 从穿越之初在黑水城废墟的烂泥里打滚,到骨牌桌上与灭世妖魔虚与委蛇搏命求生; 再到踏入这座吃人的黑石要塞,手刃贪官、生吞尸丹、执掌重兵…… 在这礼乐崩塌、人命不如野狗的吃人世道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仙魔之道。 要想不被这天地洪流碾成飞灰,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的规矩踩在脚下,用比妖魔更狠的手段、比官僚更黑的心肠,去抢、去争、去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生路! “仙朝要吃人,妖魔也要吃人。” 陈浮生弹掉指尖的余烬,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混不吝却又睥睨天下的狂野弧度。 他抬手按住腰间那柄饮尽了无数金丹与妖魔热血的百炼斩马刀,身形挺拔如枪,宛如一尊巍然耸立在人间与地狱边界的冷冽修罗。 “既然这神州大地的规矩全烂透了……” “那往后这北境五关、亿万江山……便由老子说了算!” 寒风猎猎,残月如钩。 苍茫的大地在脚下延伸,一场颠覆三界的真正浩劫,方兴未艾。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