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雪落无归期
宁若薇绑定系统,倾尽代价辅佐落魄马贼燕北溟一统西北称王。功成名就后,他却为安抚部族纳表妹为平妻,更在庆功宴逼她饮下象征背叛的寒骨酿。十三年牺牲被轻贱成泥,心死之下,宁若薇彻底清空好感度,在天狼峰祭天大典借火药跳崖死遁。自负的西北王只当她在争风吃醋耍把戏,直到翻遍塞北再也寻不到她的一丝痕迹,终于疯魔悔绝,跪求神女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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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寒潭烈酒 塞北的寒风刮得像钝刀子,卷着白毛风,在定北王府高阔的飞檐下呼啸呜咽。 今夜是除夕,亦是定北王燕北溟率领黑甲铁骑荡平西北十二部、受封建府的第十个年头。 王府的正厅里生着足足八盆银丝炭火,暖融融的酒气夹杂着烤全羊的膻香扑鼻而来。军中的粗汉将领们敞着胸膛拼酒划拳,粗野的笑闹声几乎要掀翻顶上的沉香木大梁。 主位之上,高坐着威名赫赫的西北王燕北溟。 他穿着一领玄黑金丝蟒袍,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如鹰隼,常年浴血沙场浸染出的暴戾与威严哪怕在这喜庆的宴席上也未能敛去半分。 而在他右手边,坐着身穿雪白狐裘的沈怜雪。 沈怜雪生得小巧玲珑,是西北部族首领之女,也是燕北溟名义上的远房表妹。此刻她正掩唇轻咳,娇柔地替燕北溟斟上一杯温好的马奶酒,嗓音娇滴滴的,像浸了蜜糖: “王爷今日高兴,也少饮几杯烈的。西北虽定,可您的旧伤若犯了,雪儿夜里又要心疼得睡不下了。” 燕北溟闻言,眉宇间的冷厉倏然化作一抹笑意,顺势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指尖,低声道:“有你在本王身侧替本王温酒,这寒疾便犯不了。” 满堂将领见状,纷纷哄笑起来。 “王爷与沈姑娘真是鹣鲽情深啊!” “可不是嘛,沈姑娘知书达理又懂兵法,这次能劝降图尔浑部,沈姑娘居功至伟!” “依我看,王府侧妃的宝座非沈姑娘莫属,王爷不如趁着今日双喜临门,将喜事办了!” 坐在一众阿谀奉承与喧闹声边缘的,是宁若薇。 她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苍白的月白缎面长裙,发间只插了一支不起眼的白玉簪。她身形单薄,脸色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白皙,与满屋子披红挂彩的欢腾格格不入。 她手里捧着一盏放凉了的清苦金银花水,一下又一下,用银匙轻轻搅动着。 喧闹声中,燕北溟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宁若薇的脸上。 那双曾经看她时满是烈火与痴狂的鹰隼黑眸,此刻只剩下波澜不惊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若薇。”燕北溟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满堂的哄闹。 正厅渐渐安静下来,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地看向这位几乎从不在军前露面的发妻。 宁若薇停下搅动杯盏的手,抬眸看他:“王爷。” “今日是大宴,又是归化十二部的庆功席。”燕北溟抬了抬下巴,身侧的侍从立刻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缓步走下台阶。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坛用陈年封泥糊得严严实实的黑陶酒坛。 那酒坛不过巴掌大,造型古拙粗陋,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豁口,与王府里动辄金樽玉盏的排场没有半点相称之处。 可当看清那酒坛上刻着的一道横纹时,宁若薇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像被浸在冰水里的银针狠狠刺穿。 那是“寒骨酿”。 塞北最苦、最烈、能把人的肠胃活活烧穿的穷苦劣酒。 十三年前,燕北溟还不是什么威震天下的西北王,只是黑山谷里一个被各大部族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落魄马贼头子。 那一年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两人躲在一处四面漏风的破窑洞里,燕北溟中了淬毒的流矢,高烧三日不退,满嘴胡话。 是宁若薇,用自己的系统金手指硬生生换了他一条命,随后拖着冻烂的双足,在冰天雪地里刨出草根,换来了一坛最便宜的寒骨酿,替他擦拭身子退热。 洞房花烛的那夜,没有红烛,没有喜服,只有这坛苦涩的烈酒。 喝交杯酒时,燕北溟跪在杂草堆上,红着眼眶将她狠狠搂在怀里,咬破手指发下毒誓: “若薇,在你们那个神仙待的地方,男人负心会怎样我不管。但在我燕北溟这里,此生若负你半步,若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便亲手奉上一坛寒骨酿,自断经脉,死无全尸!” 当时宁若薇伏在他单薄却滚烫的胸膛上,忍着系统扣除寿命带来的剧痛,轻笑着抚摸他的后背: “北溟,我不求你死无全尸。真到了那一天,你不必说出口,只要把这坛寒骨酿递到我面前,我便懂了。我会走得干干净净,绝不纠缠。” 一晃十三年。 他从人人喊打的马贼,变成了裂土封王的西北霸主。 而这坛酒,终于还是端到了她的面前。 “若薇,怜雪为了王府安宁,以弱质之躯深入图尔浑部斡旋,劳苦功高。”燕北溟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坛酒上,语调平静得近乎残忍,“按塞北规矩,新妇入门需敬长嫂酒。但怜雪体弱,受不得劣酒,本王知晓你当年最喜此酒的烈劲,今日便由你代她饮了这坛‘寒骨酿’。” “往后,怜雪便是王府平妻。后宅之中,你主内,她主外,不可再似从前那般任性多疑。” 满堂寂静。 连最粗鲁的将领,此刻也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代妾室饮烈酒? 这哪是敬酒,分明是将当朝正妃的尊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沈怜雪眼底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惶恐,娇柔地起身行礼:“王爷不可……姐姐身子弱,若是喝坏了,怜雪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她身子底子好,当年替本王挡过刀的人,这点酒算不得什么。”燕北溟淡淡收回视线,语气不容置喙,“饮了吧,若薇。” 宁若薇看着那坛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身子底子好? 他忘了,她当年为他挡的那一箭上涂着蚀骨寒毒,她为了救他,用自己的十年阳寿换了系统的一颗解毒丹喂进他嘴里,自己却硬生生熬过寒毒反噬,从此落下了终身畏寒、心脉枯竭的病根。 他忘了,她为了替他守住孤城,终身茹素,腹中怀了两个月的骨肉在滚木礌石间化作一滩血水,医官早已断言她此生再难有孕。 他全都忘了。 坐拥十二州之后,他记住的,只有她“善妒狭隘”,只有她“不能生育”,只有她“不通人情世故”。 “好。” 宁若薇伸手,指节苍白修长,稳稳地揭开了那坛寒骨酿的封泥。 刺鼻辛辣的劣酒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没有拿碗,而是直接端起那沉重的陶坛,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往咽喉里灌。 烈酒如同一团滚烫的烈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千疮百孔的心肺,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喉头翻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又被她混着苦涩的酒液生生咽了回去。 一滴不剩。 “砰。” 陶坛轻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沉响。 宁若薇用袖口拭去唇角溢出的一缕血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如一汪死水,平静得没有半点涟漪。 “王爷的酒,我喝了。” 她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夜深风寒,若薇身子不适,先回房了。” 燕北溟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脏不知为何猛然跳漏了半拍,一股荒谬的烦躁涌上心头。 以往每次提起沈怜雪,她总会红着眼眶同他据理力争,拿出当年的誓言质问他。 可今天,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塞外风沙吹散的青烟。 “……去吧,让厨房给你熬碗姜汤。”燕北溟皱了皱眉,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不安,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宁若薇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出那间充斥着喧嚣与酒气的暖阁。 穿过回廊,塞北刺骨的暴风雪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抬手捂住心口,终于抑制不住地躬下身,一口暗红的淤血猛地喷溅在皑皑白雪之上,殷红刺目。 脑海中,沉寂了整整十年的冰冷机械音,终于在这一刻被唤醒: 【叮——检测到宿主心愿达成,虐心值已达峰值。】 【契约彻底破碎,宿主是否确认脱离当前世界?】 宁若薇扶着冰冷的廊柱,缓缓直起身子,任由风雪落满发丝。 她在脑海中轻声道: “确认。” “启动死遁程序,我要回我自己的世界。” ### 第二章:旧痕斑驳 塞北的夜风又疾又硬,刮在脸上像带刺的软鞭。 穿过王府那道朱红的穿堂游廊,前厅里震天的笙歌笑闹声便被厚重的风雪一点点碾碎、吞没,直至微不可闻。 王府东侧的凌波小院,是宁若薇住了整整八年的地方。 这里没有前厅那些名贵的银丝炭火,屋檐下只挂着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绢灯笼,在惨白的雪地上投下两圈微弱而凄清的黄晕。 宁若薇推开房门,寒气裹挟着她单薄的身躯涌进屋内。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铜炉里的炭火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已熄灭,余下一堆灰白的冷烬。往日侍奉在此的小丫鬟和婆子们,此刻大抵都挤破了头往前头新封的沈侧妃院子里去讨赏钱、表忠心了。 世人皆是如此,捧高踩低,从来不分凡俗与荒原。 宁若薇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落雪的反光,一步一步走到了拔步床边的沉香木小几前。 “咳……咳咳……” 她终于压抑不住喉间的翻涌,扶着桌角剧烈地呛咳起来。 每一次喘息,胸腔深处都像有千万柄细碎的冰刃在来回刮擦,那一整坛寒骨酿的辛烈与寒凉,正在将她本就残破不堪的五脏六腑寸寸冻裂。 她摊开掌心,帕子上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乌黑血块。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机械共鸣: 【宿主肉身受损严重,心脉衰竭程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七。】 【死遁程序已进入准备阶段,由于因果律绑定,宿主必须在本世界遭受一次被全员公认的“物理死亡”,灵魂方可彻底脱离世界树,回归原位面。】 【脱离倒计时已开启:三日。】 宁若薇将那染血的丝帕随手掷入冰冷的铜盆中,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三日……足够了。” 她抬手,有些吃力地拉开床头沉重的红木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这西北王妃应有的凤冠霞帔,只有厚厚的一叠黄旧信笺,几件针脚歪斜的玄色披风,以及一个雕刻得极为粗劣的小木马。 宁若薇的指尖拂过那件玄色披风厚实的羊剪绒内衬。 那是建府第三年的冬天。 当时西北久旱无雨,突遇暴雪,燕北溟带兵被困在落雁峡,断粮三日。 为了给他换取三千石救命粮,宁若薇以系统契约作为代价,典当了自己一生的味觉,并立誓终生茹素。也是那个雪夜,她坐在一盏如豆的油灯下,用冻得布满冻疮、流脓生茧的手,一针一线赶制了这件御寒的大氅。 大氅送进峡谷的那天,燕北溟一身血污,单膝跪在冻土上,将头深深埋在她的膝头,哭得像个迷途的孩子: “若薇,我燕北溟对天起誓,此生若能坐拥西北,定为你修一座满是暖玉的九重楼阁。若叫你再受半点饥寒,我燕北溟便天诛地灭!” 宁若薇当时只是摸着他满是胡茬的脸,咽下嘴里索然无味的干面饼,笑着对他说,她不要楼阁,只要他活着。 可后来呢? 九重玉楼确实修起来了,却在三年前赐给了沈怜雪,成了如今风光无限的“倚雪轩”。 燕北溟甚至在前年的一场酒宴后,漫不经心地当着部下的面笑道:“王妃如今性子越发清苦寡淡,每日只知青菜豆腐,连同桌用膳都无趣得紧。还是怜雪好,懂酒知肉,知冷知热。” 他早就忘了,她生来也是江南豪门娇生惯养的千金,也曾踏青买马、爱吃最鲜嫩的醉蟹与莼菜羹。 她的味觉,她的口腹之欲,全在那场落雁峡的浩劫里,被她亲手剔干净了,只为了换他三千铁骑活命。 宁若薇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那个粗糙的小木马上。 小木马的边角被摩挲得很光滑,上面隐隐还能看见斑驳的暗色陈血。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燕北溟遭遇部族叛变,被三千铁骑合围在孤城之外。他身中狼毒之箭,高烧昏迷,性命悬于一线。 城里无兵无粮,城外杀声震天。 是当时怀有两个月身孕的宁若薇,拔出短刀立在城头,硬生生借着系统的借力功能挽开万钧重弓,射杀了敌军首领。 但作为代价,狂暴的后坐力震碎了她的胎脉,她从城墙滚落,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鲜血染红了整副铠甲,那个甚至还没来得及感知这世间风雪的孩子,就这样化作了阶下一摊殷红的碎雪。 大夫赶来时,只摇了摇头说:“寒毒攻心,子嗣之脉尽绝,夫人往后再难受孕了。” 那天夜里,死里逃生的燕北溟发了疯一样冲进产房,抱着她冰凉的身体,用自己的佩刀在掌心生生划了三刀,血流如注: “若薇,没有孩子便没有孩子!我燕北溟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待我打下整个西北,我所有的部族、战马、城池,全都是你的聘礼!若我有半点纳妾传宗之意,便叫我断子绝孙,暴毙荒野!” 曾经字字泣血的誓言,如今在耳畔回响,却成了天底下最刺耳的笑话。 半年前,老王妃从漠北老家赶来,指着宁若薇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只不下蛋的母鸡,霸着正妃的位子十年!难道真要让我燕家绝后不成?!” 燕北溟当时就站在一旁,没有反驳,没有阻拦,只是皱着眉头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良久,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母亲息怒,若薇当年确实有功。本王不会废了她的位子,但侧妃之位,确实该定下来了。” 一句“当年有功”,便轻描淡写地抹去了她断骨绝嗣的惨烈代价。 “原来……人的真心,真的会变得这样快。” 宁若薇低低地叹了一声,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万念俱灰的荒凉。 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一星赤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起来。 宁若薇没有片刻犹豫,将手中的火折子直接点燃了那件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玄色披风。 干燥的羊绒与缎面遇火即燃,火舌迅速蔓延,将那厚重的玄色吞没。 紧接着,是那叠写满了两人十三年间并肩作战、互诉衷肠的信笺;再然后,是那个承载着未出世孩子的小木马…… 火光映红了宁若薇苍白清瘦的脸庞。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青烟升腾,在冰冷的屋子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你在做什么?!” 伴随着一声冰冷中夹杂着惊怒的低喝,房门被猛地推开。 风雪瞬间涌入,将火盆里的灰烬卷得漫天飞扬。 燕北溟大步跨了进来,玄黑的蟒袍上还带着外头的飞雪与淡淡的马奶酒香,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在他身后,跟着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的沈怜雪。 沈怜雪眼尖,一眼便瞧见了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灰烬,掩住口鼻惊呼道:“天呐,姐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在屋里烧东西?若是不小心走水,烧了这百年古建可怎生是好?” 燕北溟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宁若薇纤细的手腕,语气冰冷而烦躁:“宁若薇!你到底又在闹什么脾气?在前厅喝了寒骨酿,本王体谅你心中有气,特意让怜雪熬了温补的参汤送来,你倒好,一个人躲在屋里装神弄鬼烧东西?你烧的是什么?!” 宁若薇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节处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痛意。 换作从前,她哪怕只是皱一皱眉,这个男人都会紧张得连声告罪,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哈气取暖。 而现在,他眼底除了居高临下的审视,便只剩下满心的猜忌与嫌恶。 宁若薇没有挣扎,任由他掐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平视着他那张曾让她甘愿赴死的英挺面容,声音轻得没有半点重量: “一些旧物罢了。留着占地方,烧了干净。” 燕北溟低头朝火盆里看去。 火舌极烈,里头的书信与披风早已化作黑灰,只隐约能辨认出一角烧焦的木质残块。 不知为何,看着那一盆灰烬,燕北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地擂了一下,骤然空落落的。 仿佛在这一瞬间,有些深植在他骨血里的东西,正伴随着这盆黑灰,悄无声息地彻底剥离出去。 “旧物?”燕北溟强压下心头那抹无由来的慌乱,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什么旧物非要在大年夜烧?宁若薇,本王今日在大宴上说得很清楚,怜雪入府是为了王府大局,是为了西北各部的联姻安稳!你大度一点,安安心心做你的正妃,这西北除了你,没人能坐大夫人的正堂,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旁的沈怜雪见状,连忙柔声劝道:“王爷,您快别生姐姐的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怜雪的错,若是姐姐容不下我,怜雪明日便搬回部族去,绝不让王爷和姐姐生出嫌隙……” 说着,沈怜雪眼眶一红,泪珠儿便顺着娇嫩的脸颊滚落下来,端的是一副楚楚动人的委屈模样。 “你胡说什么?!”燕北溟转头看向沈怜雪,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斥责道,“有本王在,谁敢赶你走?你为王府出生入死,这是你应得的名分!” 看着眼前这一幕郎情妾意、百般维护的戏码,宁若薇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她唇角微微抿起,抽出了被燕北溟握着的手腕。 手腕上,已是一片刺目的青紫掐痕。 “王爷多虑了。”宁若薇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与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没有不满,更不会赶沈姑娘走。相反,我很赞成王爷迎她入门。” 燕北溟愣住了。 他本已做好了应对宁若薇哭闹、质问甚至摔杯砸碗的准备,可宁若薇这一句波澜不惊的“赞成”,却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虚空之中。 “你……当真不气?”燕北溟狐疑地打量着她。 “不气。”宁若薇迎着他的视线,淡淡道,“王爷是顶天立地的西北王,三妻四妾本就是这世间的常理。是我从前执念太深,妄图独占王爷,如今……我想通了。” 我想通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莫名让燕北溟脊背发凉。 他认识宁若薇十三年,太清楚这个女人的骄傲与烈性。当年他不过是在酒宴上被舞姬碰了下衣袖,她便敢三日不与他说一句话,甚至逼着他把那件衣袍当场烧掉。 可现在,她不仅喝下了寒骨酿,甚至能如此云淡风轻地看着他将别的女人护在怀里。 “你想通了便好。”燕北溟压下心底那丝烦躁,冷硬地别过脸去,“既然如此,三日后的风雪祭天大典,你作为正妃,需与本王一同登上天狼峰祭拜天地与列祖列宗。这几日你好生在院中休养,莫要再弄出这些古怪动静丢人现眼。” “祭天大典?”宁若薇眉梢微动。 天狼峰,塞北最高、最险的雪峰,也是当年燕北溟起兵誓师的地方。 那里的风雪,比塞北任何一处都要酷烈,深崖万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怎么,你身子不适去不得?”燕北溟皱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警告,“怜雪已经答应作为副祭陪同,你若是缺席,塞北十二部的使节定会非议你善妒无德。” “去,自然要去。” 宁若薇微微垂首,掩去眼底那一抹幽深莫测的决绝。 三日后,天狼峰。 天时,地利,倒真是系统为她选好的、绝佳的“葬身之所”。 “那便好。”燕北溟松了一口气,拉过沈怜雪的手,“走吧,前头的宴席还未散,部族首领们还等着敬酒。” 沈怜雪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临走前,回头朝宁若薇投去了一个胜利者般炫耀而挑衅的眼神。 宁若薇神色淡漠,只当是看了一场跳梁小丑的折子戏。 厚重的雕花木门再次被关上,将所有的温度重新隔绝在外。 屋子里,只剩下火盆里残留的一点青烟,和满地冰冷的落雪。 宁若薇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柄精巧的短刃,那是当年她随燕北溟血战突围时用来防身的匕首。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鞘,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死遁节点确认完毕:三日后,天狼峰祭天大典。】 【死遁方式生成中……】 宁若薇看着铜镜中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了十三年来的第一个解脱而释然的微笑。 “燕北溟。” “三日之后,我还你一个海阔天空、娇妻美妾的西北王座。” “而我……要回家了。” ### 第三章:雪夜脱壳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塞北的天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天口子,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将巍峨险峻的天狼峰裹成了一尊披麻戴孝的冰雪巨兽。 天狼峰顶,祭天高台拔地而起,四周耸立着九座黑石垒砌的烽火狼烟台。猎猎寒风中,黑底金纹的定北王战旗在狂风中被扯得啪啪作响。 山道两旁,三千黑甲精骑手持长戟肃立,森冷的铁甲在风雪中泛着刺目的冷光。 辰时三刻,祭典开启。 燕北溟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九旒墨色大氅,腰悬天狼斩马刀,周身散发着主宰西北万里的滔天威严。 在他身侧,沈怜雪换上了一袭由名贵白狐腋下皮毛拼接而成的滚雪长裙,头上斜插着嵌东珠的衔凤步摇,容光焕发,步步紧跟在燕北溟身侧,俨然已是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反观宁若薇,却只着了一袭没有任何花纹的青灰色素缎祭服。 她的身子单薄得像一张宣纸,在凛冽的山风中微微摇晃。走在这积雪足有半尺深的山道上,每一步落下,胸腔里都是翻江倒海的剧痛。 系统提示的死遁倒计时,已经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 “姐姐身子弱,若是爬不动这百级石阶,不妨让侍卫抬着软轿上来。”沈怜雪侧过头,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讥诮与得意,压低了声音柔声道,“否则若是当着十二部使节的面晕厥过去,丢了王爷的颜面,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宁若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越过了她,只淡淡落下一句:“沈姑娘管好自己的步子便是。这天狼峰的山道滑得很,站得越高,摔下去时往往骨头碎得越彻底。” 沈怜雪脸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狠毒的阴鸷。 她冷哼一声,拢在厚实狐裘袖中的手悄然攥紧了一枚小巧的骨笛。 既然这个占着正室位置的女人敬酒不吃,那今日,这天狼峰便是她的埋骨之地! 百级石阶尽头,是正对万丈悬崖的最高祭坛,两侧连通着两座用作军情警戒的石质烽火台。 燕北溟在主祭位站定,抬眸看了一眼走上台阶的宁若薇。 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唇角甚至没有一丝血色,他心中莫名地滑过一丝烦乱,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可余光瞥见台下肃立的数十位部族首领,伸出的手又生生收了回来。 “若薇,依制,你持三牲祭文登左侧烽火台奉香。”燕北溟沉声吩咐,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有些生硬,“风大,奉完香便速速退回本王身后。” “是。”宁若薇顺从地颔首,接过侍从奉上的青铜香炉,转身走向左侧悬于万丈危崖之上的烽火台。 那座烽火台突出于山体之外,三面凌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落雁深渊,终年云雾缭绕、风雪呼号。 就在宁若薇踏上烽火台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风雪。 沈怜雪藏在袖中的骨笛微动,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狼峰下陡峭的雪林深处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杀燕贼!夺回北境!” 数以百计身披白色伪装的死士自雪坑中暴起,漫天箭雨裹挟着火油,如暴雨般朝着祭天高台疯狂倾泻!那是昔日被燕北溟覆灭的乌孙残部,早已在暗中埋伏多时。 “有刺客!护驾!” 黑甲军顿时大乱,玄铁盾牌轰然合拢,撞击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啊!王爷救我!” 高台之上,沈怜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仿佛受惊的蝶儿一般,不管不顾地朝着高台边缘跌撞而去,正巧将自己暴露在漫天火矢的攒射范围之内。 “怜雪!” 燕北溟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与犹豫,足下一蹬,身形化作一道玄黑的残影,拔出天狼刀暴掠而出! 刀光如雪,狂暴的罡气瞬间将射向沈怜雪的三支淬毒火箭斩成碎屑。燕北溟长臂一揽,将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颤的沈怜雪死死护在了自己坚实宽阔的胸膛之中。 “王爷……雪儿好怕……雪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沈怜雪软在他怀中,泪眼婆娑地抽泣着,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得计的冷笑。 燕北溟拍着她的后背,沉声安抚:“莫怕,有本王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然而,就在他将沈怜雪护入怀中的那一瞬间。 数枚裹满桐油的重型火箭,划破风雪,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钉在了左侧烽火台四周堆放的引火硫磺与火药桶上!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苍穹。 橘红色的烈焰如火龙般腾空而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与烈火,瞬间将整座烽火台彻底吞噬! “王妃还在上面!”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吼。 燕北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去。 烈火烹油,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在那片炽热而刺目的火海中央,宁若薇静静地立在摇摇欲坠的青石边缘。 风吹乱了她的墨发,青灰色的素衣在烈焰中被灼烧出片片焦黑。可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呼救的神色。 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站着,隔着重重叠叠的火光与箭雨,静静地看着下方紧紧相拥的男女。 那双曾经满是柔情、满是坚韧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大雪落尽后的荒芜与平静。 “若薇!跳下来!本王接住你!” 燕北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间窒息得喘不上气来。他一把推开怀里的沈怜雪,发了疯似地想要朝着烽火台冲去。 “王爷不可啊!火药库炸了,台子马上就要塌了!”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死死抱住燕北溟的腰身与臂膀,目眶欲裂,“万丈深渊,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啊!” “滚开!全都给本王滚开!”燕北溟目眦欲裂,周身真气狂暴翻涌,一掌将身侧的亲卫震得口吐鲜血。 然而,已经太迟了。 烽火台上的宁若薇,在漫天的大火与飞雪中,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同心佩。那是十三年前燕北溟斩杀第一头恶狼后,用狼骨与这块粗玉亲手雕琢而成的定情之物。 玉佩上,还刻着当年两人稚嫩的誓言:【青丝白发,生死同归。】 宁若薇看着那枚玉佩,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随后,在燕北溟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她松开了手指。 “咔嚓。” 玉佩跌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被烈火烧得焦黑,碎成了数瓣。 【宿主生命机能正在清零……倒计时,三、二、一。】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了最后的宣告。 宁若薇合上双眼,震断了体内最后一丝护住心脉的真气。 “燕北溟。” 呼啸的山风将她最后的一缕呢喃吹散在虚空之中,谁也没有听清她究竟说了什么。 下一刻,支撑着烽火台的石柱彻底碎裂坍塌。 万顷巨石伴随着炽热的烈焰与浓烟,如山崩地裂般轰然向着万丈悬崖倾泻而下! 那一抹青灰色的单薄身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残蝶,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片被烈火与白雪交织的无底深渊之中。 “若薇——!!” 燕北溟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人如疯虎般扑倒在悬崖边缘。 他伸出双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可指尖穿过的,除了滚烫灼人的浓烟灰烬,便只有塞北那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世温度的漫天狂雪。 深渊之下,云海翻腾,深不见底。 回应他的,只有落雁深渊深处那死寂而绝望的回音。 高台边缘,只余下半块被烈火烧得焦黑、碎裂不堪的残玉,在风雪中发出微弱而冰凉的残响。 ### 第四章:自负的西北王 落雁深渊的风,像是要将整座天狼峰生生吹裂。 滚滚烈火在呼啸的暴风雪中渐渐熄灭,只余下满地的黑灰与焦石,被迅速覆盖上一层森寒的白霜。 数十名亲卫系着粗重的麻绳,冒死下探到悬崖半腰,然而深渊深处云海翻滚,下方全是犬牙交错的万年玄冰与深不可测的雪谷,搜寻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半片衣角都未曾摸到。 “王爷……回禀王爷……” 亲卫统领周武浑身挂着冰碴子,扑通一声跪倒在燕北溟面前,面色惨白,颤抖着抱拳: “崖下风雪太大,深不见底,属下等人下探了近百丈,除了落石与焦炭,什么都……都没寻着。依照这地势,从这千丈危崖坠下,寻常人……怕是绝无生还之理啊!” 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这八个字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遭每一个将领的心尖上。 然而,站在悬崖边上的燕北溟,高大的身形却只是微微晃了晃。 他的手掌死死扣着那半块被烈火烧得焦黑的断玉,粗糙尖锐的碎玉边缘深深嵌进肉里,掌心沁出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白雪上晕染出点点猩红。 痛吗? 自然是痛的。 可比掌心的剧痛更早一步席卷他脑海的,却是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暴怒与笃定。 “绝无生还之理?” 燕北溟扯动唇角,发出了一声极冷、极沉的嗤笑。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崖间,听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周武,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你何时见过王妃是寻常人了?!” 他猛地转过身,鹰隼般的利眸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底翻涌着狂暴的血丝: “十三年前在黑山谷,她能在暴雪连天的荒原里凭空弄出退烧的神药!落雁峡断粮三日,她能引来神鬼莫测的粮草!当年天门关血战,她一个深闺女子能拉开万钧铁胎弓!她身上藏着多少神异之术,你们不知道,本王会不知道吗?!” 燕北溟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只要吼得足够大声,便能将心头那一抹正在疯狂滋生的恐慌死死压制下去。 是的,宁若薇绝不可能死。 那个女人曾亲口对他坦白过,她不是这个凡俗乱世里的人。她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神女,她有神明庇佑,她有不可思议的造化! 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她都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今日不过是一场区区的大火与悬崖,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丧命? 这不过是一场戏。 一场宁若薇自导自演、用来逼迫他就范的拙劣把戏! “她是在逼本王。” 燕北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枚断玉狠狠攥入袖中,眼底的慌乱迅速被一种上位者的傲慢与愠怒所取代。 “她怪本王在大宴上赐她寒骨酿,怪本王迎怜雪进门,更怪本王方才危急关头先救了怜雪!她跳崖,不过是借着乌孙残党的乱局金蝉脱壳,想要躲在暗处看本王为她发疯、为她痛哭流涕,好逼着本王把侧妃休弃,逼着本王给她下跪赔罪!” 身后的沈怜雪此刻刚被医官包扎好手臂上的“擦伤”,闻言眸光微闪,立刻由丫鬟搀扶着弱柳扶风般走了过来。 她眼眶通红,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王爷……都是雪儿不好。姐姐定是因为雪儿才这般想不开的。若是姐姐真的……真的遭了不测,雪儿也不活了,雪儿这就跳下去给姐姐陪葬!” 说着,沈怜雪便作势要往悬崖边撞。 “胡闹!” 燕北溟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扯回怀里,厉声斥责道:“她不懂事,任性妄为,你也跟着添乱不成?!今日祭天大典,当着西北十二部使节的面,她身为正妃,竟使出这种假死离间、不顾大局的手段,简直是荒唐透顶!” 燕北溟冷冷拂袖,寒声道:“周武!整军!留下一队斥候在此看守,其余人马随本王下山!本王倒要看看,冰天雪地的西北荒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妇人,能靠着那些障眼法躲到几时!” …… 申时一刻,定北王府。 归化十二部的残余叛乱在燕北溟狂风骤雨般的铁血手腕下,不到半日便被彻底肃清。 雪林里斩下的叛军头颅筑成了京观,整座城池在定北王的暴戾威压下噤若寒蝉。 平叛归府后,燕北溟并未去往主院凌波阁,而是径直宿在了沈怜雪的“倚雪轩”。 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四周垂挂着厚实贵重的西域羊毛挂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腻的龙涎香。 案几上摆满了烤炙流油的羔羊肉、名贵的葡萄酒,以及各色精致的胡地糕点。 沈怜雪换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绯红纱衣,宛如一只温顺的猫儿,伏在燕北溟的膝头,素手执壶,替他斟满了一金樽葡萄美酒。 “王爷今日劳累了一整日,先饮一杯定定惊吧。”沈怜雪眼波流转,声音娇柔得骨头都能酥掉,“雪儿方才已经吩咐下去了,让后厨熬着百合莲子羹,王爷夜里若是头疾犯了,喝上一碗最是安神。” 燕北溟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本该是甘甜甘美的琼浆,可落入腹中,不知为何,却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寡淡。 燕北溟皱了皱眉,垂眸看着膝头乖顺如水的女人。 沈怜雪确实美,美得柔顺、听话,像塞外最娇嫩的温室花朵,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奉若神明,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娇俏脸庞,燕北溟的脑海深处,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另一张清冷的面容。 那个女人从不曾这般温顺地伏在他的膝头奉承他。 在过去的十三年里,她总是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衣,坐在灯下,一边替他查阅冗杂繁复的军务账目,一边头也不抬地冷声训斥他: 【燕北溟,你有胃疾,夜里不准空腹饮烈酒。】 【燕北溟,伤口还未愈合,今夜只能吃清淡的白粥。】 【燕北溟,你若是再敢为了抢功冒进突围,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那时候,她是那样的严苛、那样的霸道,甚至常常当着部将的面夺走他手中的酒坛,让他下不来台。 可今日,没有人夺他的酒了。 他甚至可以在这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通宵达旦地纵饮,身旁有全西北最温顺的美人侍奉。 可为何……心口却空得像被穿堂风生生打通了一个窟窿? “王爷……您在想什么?”沈怜雪见他神色恍惚,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莫不是……还在担心姐姐?” “担心她?” 燕北溟猛然回神,像是被踩中了痛处一般,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浓浓的讥诮: “本王为何要担心一个自负善妒、不识大体的女人?这些年,当真是本王太纵容她了,才将她娇惯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放眼整个西北,哪一家的当家主母敢像她这般小心眼?本王不过是纳你进门,许你平妻之位,又未曾废黜她正室的尊荣,她竟敢以死相逼!” 沈怜雪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哀戚,楚楚可怜道:“王爷息怒。许是姐姐在深闺待久了,不懂男儿志在四方的道理。那……天狼峰那边,要不要加派三千重骑,把方圆百里的大山再翻上一遍?雪儿真怕姐姐在风雪里挨冻受饿……” “不必!” 燕北溟冷硬地打断了她的话,重重将金樽顿在檀木桌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加派人手搜山?那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让她以为本王离了她便活不下去?传本王的军令,天狼峰只需留下五名暗哨,沿途官道亦只需暗中布控,绝不许大张旗鼓!” 燕北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外狂风呼啸的漆黑雪夜,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宁若薇在这塞北无亲无故,她当年的父母早在一年前便病故了,老家荒芜一片,她根本无处可去。她身上没有银两,又受不得严寒,本王倒要看看,离了这定北王府,离了本王给她的大夫人排场,她能硬气到几时!” “冻她三日,饿她三日。” “待她受够了塞北风雪的苦头,不出五日,她自然会像从前那样,乖乖地走回这王府大门,跪在本王面前认错!” 沈怜雪依偎在他身后,将侧脸贴在燕北溟宽阔的后背上,嘴角咧开了一抹恶毒至极的弧度: “王爷英明。姐姐若是知晓王爷的苦心,往后定然会乖乖听话的。” 是啊,乖乖听话。 一个尸骨无存的死人,如何能不听话呢? 沈怜雪眼底的阴鸷一闪而逝。 夜色渐深,倚雪轩内的喧嚣与靡靡之音终于归于沉寂。 床榻之上,沈怜雪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 然而平素沾枕即眠的燕北溟,此刻却大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头顶华贵繁复的百子千孙锦帐。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可不知为何,燕北溟却觉得有一股极其森冷、极其尖锐的寒气,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一点一点,毫无阻碍地渗入骨髓。 他下意识地将右手伸进怀中,摸到了那半块被烧焦的碎玉。 碎玉粗糙而冰凉,无论他用掌心的温度捂了多久,那枚玉佩始终像一块化不开的千年玄冰,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十三年前,宁若薇也是用这双手握着他的手,笑意盈盈地对他说: 【燕北溟,你若是背叛我,我一定会走得干干净净,让你满天下也寻不到我的一丝踪迹。】 胸口处,猛然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抽搐绞痛。 燕北溟翻了个身,抬手狠狠按住心口,额角竟在暖室之中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宁若薇……” 他咬着牙关,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窗外飘飞的白雪,低沉的嗓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与茫然: “你当真……敢不回来么?”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 第五章:寸草不留 大雪连下了七日,整座定北王府银装素裹,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七天里,燕北溟照常升帐议事、检阅铁骑、处置塞北十二部的归附公文。他白日里依旧威严冷肃、杀伐果决,甚至在议事堂当着所有部将的面,毫不避讳地召沈怜雪红袖添香、研磨递水。 可唯有伺候他多年的亲卫周武知道,王爷这几日脾气暴虐得惊人。 稍有文书错漏,便有参谋官被拖下去重责军棍;军中送上来的马奶酒换了三个批次,全被他一把掀翻在地,斥责“酸涩难咽,形同马尿”。 他在等。 在等那个女人受不了饥寒与委屈,披头散发地从荒原中走出来,像往常每一次争吵过后那样,低着头站在王府大门外等他。 然而,整整七日,天狼峰下的暗哨没有传来半点动静。 沿途官道的关卡,亦连一只苍蝇都没有漏过。 第七日的傍晚,暮色沉沉,铅灰色的阴云压得极低,似乎又有一场暴风雪在酝酿。 燕北溟在倚雪轩用完了晚膳。沈怜雪特意让后厨炖了鲜美的鹿筋汤,又换上了一袭新裁的百花蹙金襦裙,在他身侧娇滴滴地唤着“王爷”。 可燕北溟不知为何,只觉得那满屋子的龙涎香熏得他头皮发炸,心底有一股无名业火在疯狂乱撞。 “王爷,今夜雪大,让雪儿伺候您安歇吧……”沈怜雪伸出软绵绵的柔荑,想要去解他的外袍革带。 燕北溟却猛地抬手,挥开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沈怜雪冷不防被带得趔趄退后了两步,撞翻了案几上的粉彩瓷盏,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王爷……?”沈怜雪惊恐地抬起头,美目中满含委屈的泪光。 燕北溟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扯过一旁的大氅披在肩头,嗓音干涩低沉得可怕: “本王去凌波阁一趟。” 沈怜雪脸色微白,下意识咬住了下唇,急声道:“姐姐不是还没回府么?那偏院又冷又偏,黑灯瞎火的,王爷去那处做什么?” 燕北溟冷冷扫了她一眼,那鹰隼般的利眸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本王去哪,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沈怜雪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 凌波阁地处王府东跨院的最深处,本是整座王府除了主堂外最宏阔的院落。 可此刻,这里连廊下的两盏防风纸灯都灭了,整座院子像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孤坟,死寂地伫立在刺骨的暴风雪中。 院中的积雪已经厚达半尺,上面没有任何脚印。 燕北溟每走一步,皮靴踩碎积雪的“咯吱”声都在死寂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本以为,宁若薇定然是悄悄从后门潜回来了,正躲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生闷气,等着他主动推门去哄。 毕竟十三年来,每一次他因征战杀伐而发怒、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时,只要他跨进这道院门,总能闻到一股苦中带甜的当归红枣气味。 而那个女人,总会裹着半旧的夹棉褙子,坐在靠窗的灯火下,一边用银剪子剪着烛芯,一边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看着他,叹着气问他一句: 【燕北溟,仗打完了?外头冷,过来喝碗热汤。】 只要他踏进这扇门,这世间所有的血雨腥风与冰冷厮杀,便都会被隔绝在外。 燕北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唇角甚至挑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冷哂。 “宁若薇,本王亲自来寻你了,你这台阶,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他抬起手,有些粗鲁地一掌推开了凌波阁沉重的主屋房门! “吱呀——” 木门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屋内的景象在惨白的雪光映照下,彻底撞入了燕北溟的眼帘。 然而,预想中的昏黄灯火没有出现。 扑面而来的,不是热气腾腾的药膳香,而是一股浓烈刺鼻、令人窒息的灰烬焦糊气! 屋内冷得彻骨,甚至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燕北溟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门槛边。 他摸索着取出身上的火折子,“啪”的一声吹燃。 豆大的微弱火苗晃了晃,照亮了空旷而死寂的内堂。 这一看,燕北溟浑身的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凝固成冰! 空了。 彻底空了! 内堂的大案上,宁若薇往日用来批阅府库账目的笔墨纸砚,不翼而飞。 那张挂在正墙之上、两人当年在黑山谷并肩御敌时由军中画师绘制的画像,只剩下一截被利刃生生割断的残绫,悬挂在半空随风飘荡。 燕北溟的心跳猛然剧烈失衡,他提着火折子,像是疯了一样大步跨进内室。 “宁若薇!你给本王滚出来!” 他一脚踹开内室的雕花隔扇。 眼前的情景,却像是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自负的甲胄。 内室正中央的巨大青铜火盆里,堆满了厚厚一层早已冷透的黑灰。 那灰烬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盆沿上甚至还沾着几抹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火盆四周,散落着碎裂一地的瓷片。 那是当年他们成亲时,用劣质粗陶烧制的一对合卺杯,如今已被碾成了碎渣; 一旁敞开的八宝描金大衣柜里,空空荡荡,连一件多余的素衫都未曾留下。那些宁若薇亲手为他缝制、却被他嫌弃针脚粗陋丢在凌波阁的几十件中衣、护膝、征袍,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盆里的漫天死灰!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梳妆台。 台面上原本摆着燕北溟这些年赏赐给她的赤金头面、珍珠步摇、翡翠手镯……整整三大匣价值连城的珍宝,全被原封不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台面上。 那些珠宝的旁边,端端正正地压着一份早已盖了印信的朱红文书。 燕北溟几步冲上前,手指剧烈颤抖着抽出了那份文书。 火光摇曳下,借着微弱的光线,四个墨迹早已干涸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和离书】。 文书之下,是宁若薇那笔力苍劲、字字诛心的绝笔: 【十三年恩义,至此断绝。】 【昔日之约,君已负之;寒骨既饮,两不相欠。】 【死生不复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 “啪嗒。” 燕北溟手中的火折子脱手跌落在地,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屋内瞬间重归于漆黑一片。 唯有窗外的雪光,惨白地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英挺面庞上。 “两不相欠……死生不复相见?!” 燕北溟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猛地将那张和离书撕成了粉碎! 白色的碎纸片如同塞北的飞雪,纷纷扬扬散落了一地。 “宁若薇!你凭什么跟我两不相欠?!这西北是本王打下的,你这王妃是本王给的!没有本王的准允,你休想跟我和离!休想!” 他像是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疯狂地翻找着。 他拉开抽屉,拉开暗格,甚至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去翻找床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的衣服,没有她的发带,没有她写的字,甚至连她平日里用来喝水的一只粗瓷小碗,都被她亲手砸碎掷入了灰烬之中! 她不仅是人走了。 她是把她在这座王府里生活了整整十三年的所有痕迹、所有温度、所有气息,连根拔起,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就仿佛,这十三年来,那个陪着他茹毛饮血、替他挡刀挡箭的女人,从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这种决绝,比千刀万剐还要残忍百倍! “王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老管家福伯战战兢兢地提着灯笼跑了进来,刚跨进门槛,就被屋内扑面而来的死寂与煞气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燕北溟猛地转过身,一把掐住福伯的衣领,将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仆生生提了起来,目眦欲裂地嘶吼道: “人呢?!王妃去天狼峰之前,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她把屋子烧成这样,你们全都是死人吗?!为何没人来向本王通报?!” 福伯吓得老泪纵横,浑身筛糠般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王爷明察啊!王妃……王妃去祭天大典的前一夜,把老奴几个叫到了跟前,给府里的老仆全都发了三倍的遣散银两啊!” 燕北溟瞳孔猛地收缩:“遣散银两?!” “是啊!”福伯哭喊道,“王妃当时脸色白得吓人,一直在咳血,帕子上全是黑血块子……老奴劝她请医官,王妃却笑着摇头,说不用了,她的大限到了,要去一个没有风雪的地方了……” “王妃还特意交代老奴,说……说从今往后,王府不必再备她的碗筷,不必再往凌波阁添银丝炭,也不必……不必再等她回来了……” “王妃说,定北王府如今繁花似锦,该有更年轻、更能生养的美人来配王爷,她占了十三年的地方,该彻底腾干净了啊王爷!” 轰!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落。 燕北溟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手掌脱力松开,福伯跌坐在地上剧烈喘息。 “大限到了……一直在咳血……” 燕北溟失神地后退了半步,撞在冰冷的博古架上,带下一阵刺耳的脆响。 怎么可能? 宁若薇怎么可能大限到了?! 她明明才不过二十九岁!她明明是身怀异术、无所不能的神女! 脑海深处,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刻意忽略的碎片,如同一柄柄淬了毒的利刃,铺天盖地地倒灌而回—— 祭天大典前,她苍白透明的脸颊; 庆功宴上,她饮下寒骨酿时唇角溢出的那一抹暗红; 还有这几年来,她一年比一年消瘦的单薄身形,即便在盛夏六月,也必须披着厚实披风的畏寒模样……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在深闺中的无病呻吟。 那些都不是她善妒作态的小把戏! 胸口处,猛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扯成两半。 燕北溟抬起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英俊冷酷的脸庞扭曲得近乎狰狞。 恐慌。 一股自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便从未体验过的灭顶恐慌,像是一条冰冷彻骨的毒蛇,瞬间顺着他的脊梁骨狠狠缠绕上了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 “不会的……不会的……” 燕北溟猩红着双目,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低吼声在空旷的死灰屋子里回荡: “宁若薇,没有本王的允许,阎王爷也休想收你的命!” “来人!传周武!把全军的斥候给本王派出去!找!就算把这西北的大山给本王挖地三尺,也得把她给本王抓回来!” ### 第六章:裂痕与对质 西北的天彻底黑透了,阴风夹杂着雪沫子,将整座王府大院打得噼啪作响。 议事堂前,火把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四溅。 燕北溟刚刚从凌波阁出来,浑身裹挟着冰冷的灰烬味与滔天的煞气,大步踏上议事堂台阶。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肩头的雪片,便厉声喝道:“周武!点齐三千黑甲营,带上烈火油与猎犬,即刻随本王出城去天狼峰……” “燕北溟!你这条丧了良心的恶狼,你给我纳命来!”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踏破风雪,如同一头狂暴的蛮熊般直冲而上! 雪亮的刀光在夜色中骤然一闪,一柄带着豁口的重型斩马刀裹挟着呼啸的破空真气,直奔燕北溟的面门劈砍而下! “放肆!何人敢刺王驾?!” 周围的亲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阻拦,然而那人臂力惊人,长刀一震,竟将四五名披甲亲卫连人带盾生生掀翻在地! 燕北溟瞳孔微缩,足下一蹬,身形向后暴退三步,顺势抽出身侧佩刀横档!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花在两人眼前猛烈爆裂开来。 狂暴的反震力道让燕北溟手臂微麻,他定睛一看,握着斩马刀、双目猩红如血的男人,赫然是他这十三年来生死与共的结拜义兄、镇守天门关的定远将军——盛烈! 盛烈发髻散乱,满脸风霜,身上的铁甲还凝结着暗红色的冻血,显然是刚从千里之外的边防关隘日夜兼程、跑死了数匹战马狂奔回府。 “盛烈?你疯了?!”燕北溟反手一振,将重刀荡开,面色阴沉得滴出水来,“无令擅离天门关,提刀擅闯王府大堂,你知不知道这是夷三族的死罪!” “死罪?哈哈哈哈!夷三族?!” 盛烈仰天狂笑,笑声苍凉而悲愤,眼角竟生生崩出两行滚烫的血泪: “燕北溟,老子今日既然敢单骑闯你这吃人的定北王府,就没打算活着回天门关!我问你,嫂子呢?!若薇妹子呢?!” 这一声质问,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燕北溟原本就翻江倒海的心口。 燕北溟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避开了盛烈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冷硬道: “她……祭天大典突遭乌孙残部袭扰,烽火台塌陷,她坠下了落雁深渊。本王正要带兵去崖下搜寻……” “放你娘的狗臭屁!!” 盛烈怒不可遏,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手一把揪住燕北溟胸前的蟒袍衣领,将他死死抵在沉重的议事堂石柱上! 骨节捏得泛白,盛烈额角青筋暴跳,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落雁深渊?!万丈悬崖,火药库炸成齑粉,你告诉老子她坠崖了?!燕北溟,你当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瞎了眼、烂了心肝吗?!” “大典上的事,我从关口回来的路上全听部将说了!是你!是你为了救沈家那个小妖妇,把若薇妹子一个人扔在起火的烽火台上!是你前脚在庆功宴上逼她喝寒骨酿,后脚就把她逼上了绝路!” “盛烈!你休得胡言乱语!”一旁的沈怜雪不知何时从后院赶了过来,手里绞着帕子,满脸委屈与惊慌,“王爷当时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护住部族联姻的根本!姐姐坠崖是个意外,我……我也差点被刺客射死啊……” “闭嘴!你这个阴毒的贱人!” 盛烈猛地转头,那犹如杀神般的血腥目光狠狠瞪向沈怜雪,吓得沈怜雪尖叫一声跌坐在雪地里。 盛烈转过头,死死盯着燕北溟,指着沈怜雪厉声咆哮: “联姻大局?好一个大局!燕北溟,你摸摸自己的胸膛,你的良心是不是被塞外的野狗啃了个干净?!” “你还记不记得十三年前,你在黑山谷被十二部围剿,像条野狗一样趴在泥水里爬不起来,是谁用单薄的肩膀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是宁若薇!她当时才十六岁!一双娇滴滴的手生生磨得白骨外翻,硬是在冰雪里拖了你三十里地!” 燕北溟身躯狠狠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本王从未忘记。” “你放屁!你若是没忘,你怎么敢把寒骨酿递到她面前?!” 盛烈目眦欲裂,眼泪混着风雪淌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十年前天门关绝粮,是谁终身吃素换来军粮?是我亲眼看着她坐在城头上咽冰水!七年前你在黑石原中伏,浑身中了三箭,是嫂子以凡人之躯替你挡下了淬了剧毒的断魂矢!为了给你找解药,她给那该死的苗医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骨都冻裂了!” “还有那个孩子……你他娘的知不知道,那城头一战,不仅震碎了她的胎脉,还让她终身落下了心脉衰竭的绝症!关里的大夫私下里早就跟我说过,嫂子的五脏六腑早就在那几年里被毒性熬干了,她活不过三十岁啊!” “轰!!” 宛如晴天霹雳,在燕北溟脑中骤然炸响! 活不过三十岁?! 心脉衰竭……绝症?! 燕北溟如遭重击,大脑一片空白,瞳孔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原本死死扣住盛烈手腕的手无力地滑落。 “活不过……三十岁?” 燕北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周武!府里的大夫呢?叫刘院正滚过来!这几年王妃的平安脉一直是由他请的,他每一次都回禀本王,说王妃只是偶感风寒、心气郁结,只需静养……” “刘院正?哈哈哈哈!那个早就被沈怜雪用金银买通的老狗才?!” 盛烈一把甩开燕北溟,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沈怜雪,满脸鄙夷与憎恶: “燕北溟,你高高在上了,你坐稳西北王座了,你满脑子都是你的部族大业、你的娇妻美妾!你何时真正踏进过凌波阁看过她一眼?!她咳血的时候你在倚雪轩听曲!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正忙着带这个贱人去围场猎鹿!” “她早就知道自己快要油尽灯枯了!她不想让你看着她咽气,她甚至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可你呢?你在她临死之前,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送了她一坛代表背叛与弃绝的寒骨酿!你生生挖了她的心啊!!”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燕北溟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竟直接逆冲而上,顺着他的唇角汩汩淌下,滴落在他胸前威严的蟒袍金线上。 “活不过三十岁……她快油尽灯枯了……” 那些被燕北溟自负掩埋的记忆,在此刻化作万丈狂澜疯狂席卷而来—— 怪不得。 怪不得在庆功宴上,她看着沈怜雪时,眼底没有任何争宠的嫉恨,只有平静如水的释怀; 怪不得她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一整坛烈酒,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怪不得她在大典前夜,将屋里所有与他有关的痕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还留下了那封【死生不复相见】的和离书! 她不是在跟他闹脾气。 她不是想借假死来逼他低头。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她是真的……去赴死了! “不会的……我不信!她是神女,她有起死回生的通天手段,她怎么可能会死!” 燕北溟像疯魔了一样,一把抹去唇角的血渍,双目猩红地冲上前扯住盛烈的衣领,神色近乎癫狂: “盛烈!你休想骗我!她没死!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等着我去找她!她只是在生我的气,她只是在惩罚我!周武!点兵!点齐所有人马!随本王去天狼峰!把整个落雁峡谷给我翻过来!找不到王妃,所有斥候提头来见!!” 他推开盛烈,拔出长刀,不顾漫天狂风暴雪,疯了一样朝着马厩冲去。 “燕北溟!!” 盛烈立在风雪之中,看着那个曾经英明神武、如今却如疯似魔的男人,仰天发出一声凄凉的怒吼: “你不用去演什么情深似海的把戏了!从你把寒骨酿递给她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再做她的丈夫!” “咔嚓!” 盛烈扬起手中的斩马刀,反手一刀,将自己身上代表西北军定远将军的重铠金带一刀劈断! 沉重的战甲残片重重砸在泥泞的雪水里。 “十三年兄弟情义,至此一刀两断!” 盛烈虎目含泪,指着燕北溟狂奔的背影厉声道: “燕北溟,老子今日卸甲归田!我盛烈此生此世,与你定北王,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若薇妹子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她生前受的所有罪,日后定会化作万丈业火,将你这西北王座烧得寸草不生!!” 风雪漫天。 一代战将弃甲而去,背影决绝而孤凉。 而燕北溟仿佛根本听不到身后的断义之言,他翻上战马,疯狂地抽打着马鞭,带着数千铁骑踏碎夜色,宛如一头濒死的恶兽,一头扎进了天狼峰下无边无际的刺骨风雪之中…… ### 第七章:残坑焦骨 天狼峰下的落雁峡,是整片西北荒原最凶险的死地。 两岸峭壁如鬼斧神工削成,直插云霄,谷底常年堆积着数丈深的万年冻雪,毒瘴与风穴交错,稍有不慎跌落便会被暗流吸入冰层之下,尸骨无存。 数千名黑甲铁骑举着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松明火把,宛如一条在黑暗深渊中痛苦蠕动的赤红长蛇。 “挖!给本王继续挖!” 暴风雪中,燕北溟早已脱去了厚重的狐裘大氅,只着一袭被风雪浸透的玄黑战袍。 他的发髻全散了,狂风将墨发胡乱拍打在他惨白消瘦的面颊上。那一双曾令塞外各部闻风丧胆的鹰隼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可怖的猩红血丝。 他甚至没有用铁锹,而是跪在刺骨的冰碴子里,用那双早已被冻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手掌,疯狂地刨着积雪。 “王爷!您的手……不能再刨了啊!骨头都要冻坏了!” 亲卫统领周武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燕北溟的胳膊,泪流满面地哀求:“王爷,属下求您了!回营帐歇息片刻吧!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没进一粒米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的啊!” “滚开!” 燕北溟暴喝一声,内劲狂涌,将周武震翻在地。 “她在这里……她一定在这里!” 燕北溟神情癫狂,嘴唇冻得发紫,一边咳着腥甜的血沫,一边继续疯狂地翻扒着身下一堆混合着焦炭的碎石冰块: “她那么怕冷,她每年入冬都要生三盆炭火……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整整十天了,她该多冷啊……本王得带她回家,回王府,凌波阁的地龙烧起来了,本王亲自给她把被子捂热……” 周围的数百名黑甲精骑看着昔日如神明般冷酷威严的西北王,如今像个疯子一样在雪堆里哭嚎刨食,无不红了眼眶,纷纷低头抹泪。 就在这时,悬崖最深处的一处乱石堆后,猛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报——!!王爷!斥候营在冰缝石隙里……挖到东西了!!” 这一声通报,犹如九天惊雷,瞬间让整片峡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燕北溟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手脚并用地从雪坑里爬了起来,由于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坏死,刚跨出两步便狠狠栽倒在乱石之上,坚硬的岩石将他的额角磕出一道血口,鲜血顺着眼角滑落。 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甚至顾不上擦拭血迹,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处冰缝扑了过去! “让开!全都给本王滚开!!” 亲卫们如潮水般退开,跪倒在两侧。 乱石与焦黑的雪坑中央,横陈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残迹。 从万丈高空坠落的冲击力,加上火药库剧烈爆炸的撕扯,将原本坚硬的石壁砸出了一个方圆数丈的大坑。 坑中,积雪被烧成了黑灰色的坚冰。 而在坚冰与碎石的掩埋下,半截早已被烈火烧得焦黑干瘪的残躯,静静地嵌在冰层之中。 那具残躯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人形,大半的身子早已在大火与深渊的风压下化作焦炭与碎骨,唯有那纤细的指骨,依稀能看出女子生前的孱弱与娇小。 而在那截焦黑的指骨旁边,被冰封着两样东西—— 一支被烈火熏烤得失去光泽、通体焦黑的白玉并蒂簪。 以及……半截被烧残的素锦帕子,帕角上,用银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极小的“溟”字。 那是十三年前,她第一次学女红时,偷偷给他绣的第一个帕子。 “嗡——” 燕北溟的脑海中瞬间轰鸣作响,仿佛整片苍穹都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将他的灵魂生生碾成了齑粉!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她……” 燕北溟跪在残坑边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想要去触碰那截焦黑的枯骨。 可在指尖即将碰到的那一刹那,他又如同被烈火烫伤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怕。 这个杀敌无数、饮血塞外的修罗恶鬼,生平第一次怕得浑身如筛糠般发抖。 他怕一碰,这具残躯就会化作飞灰,彻底从这世间散去。 “王爷……王医官和仵作带到了……”周武红着眼睛,将身后瑟瑟发抖的老医官推上前。 燕北溟一把扯过老医官的衣领,双目猩红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嘶哑咆哮道:“看!你给本王看清楚!这不是王妃对不对?!这不是她!这肯定是刺客的尸身!你告诉本王,这不是她!!” 老医官吓得魂飞魄散,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冰坑前,用银针和骨镊仔细查验了许久。 良久,老医官瘫软在地,老泪纵横,重重叩首: “王爷……老朽死罪啊!这……这正是王妃娘娘的遗骸啊!” “这玉簪是当年王爷亲赐,这残骨的尺骨与盆骨尺寸,皆与娘娘的分毫不差……更致命的是,老朽查验了这焦骨的骨髓与残存血迹……内里早已是黑血凝滞、寒毒侵蚀入髓啊!” 老医官泣不成声,声音在风雪中悲凉回荡: “娘娘的心脉……早在数月前便已彻底枯竭了!哪怕没有这一场大火与坠崖,娘娘的五脏六腑也早已被寒毒掏空,至多……至多撑不过这个凛冬了啊!王爷,娘娘她……她走前每时每刻都在受着万蚁噬心之痛啊!!” 轰隆隆!! 老医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碎了燕北溟仅存的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数月前……心脉枯竭……” “每时每刻……受着万蚁噬心之痛……” 原来盛烈说的全都是真的。 没有奇迹,没有神术,没有死而复生的金蝉脱壳。 她是凡人之躯。 她替他挡的那一箭,早就断送了她一生的生机! 她用十年阳寿换他的命,用一身病骨替他守西北,而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在她痛得夜夜无法阖眼的时候,他送给她的,是一坛恩断义绝的寒骨酿,是将别的女人立为平妻的奇耻大辱! 甚至在烽火台上,在万丈悬崖边,他本能护在怀里的,也是那个满嘴谎言的贱人! 是他。 是他燕北溟,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女人,一步一步推下了这粉身碎骨的无底深渊! “噗——!!” 燕北溟仰天长啸,喉间猛地喷出一大口浓稠至极的黑血! 猩红的鲜血如暴雨般喷洒在洁白的落雁积雪上,将那具焦黑的残骨与并蒂簪彻底染红。 “若薇……若薇!!” 燕北溟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轰然扑倒在冰冷的焦坑里,不管不顾地将那一堆焦黑残破的枯骨死死揽入自己的怀中! 坚硬刺骨的焦炭硌得他皮开肉绽,可他却像抱着全天下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一样,用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体温,疯狂地想要将那早已冰冷多时的死骨捂热。 “对不起……对不起!是本王瞎了眼!是本王该死!!” 燕北溟撕心裂肺地嚎哭着,眼泪混着血水大滴大滴地砸在残骨之上: “你起来骂我啊!你像以前那样打我啊!你不是说要陪我白头偕老吗?!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是北溟啊……我是你的北溟啊!!” 狂风呼啸,风雪席卷。 怀中的残骨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支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冰冷而绝望的死光。 周围的数千黑甲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哀鸣声响彻整座死寂的落雁峡谷。 良久,燕北溟的哭声渐渐停歇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将那一截焦骨与残玉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玄黑狐裘裹好,紧紧系在胸前。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的燕北溟,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彻底丧失人性的森然死寂。 那一双猩红的眼眸,冷得像塞北最深处万年不化的坚冰。 “周武。” 他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在场的所有将领如坠冰窟。 “属下在……”周武战战兢兢地应声。 燕北溟抚摸着胸前冰冷的骨包,目光缓缓移向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弧度: “去把沈怜雪,还有王府那个姓刘的狗医官,给本王拖进死牢。” “传本王令,黑甲军封锁王府,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本王要让他们,亲口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八章:血色清洗 塞北的大雪停了,但定北王府的天,却塌了。 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王府地牢,此刻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与潮湿发霉的恶臭。 跳跃的火把将潮湿阴暗的石壁映照得如同修罗炼狱,冰冷的水滴从生满青苔的石缝中渗出,“嗒、嗒”地砸在黏稠暗沉的血泊里。 地牢中央的精铁刑架上,沈怜雪披头散发,原本价值千金的白狐裘早已被扯得稀烂,露出了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与烫伤。 那张平日里娇柔婉转、楚楚可怜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干涸发黑的血污。 而在她脚边的干草堆里,王府原掌案医官刘院正早已被拔去了满口牙齿,浑身筋骨尽断,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血泊中,只剩下一丝游离的进气。 “踏……踏……踏……” 沉稳而冰冷的皮靴落地声由远及近,顺着狭窄幽暗的石阶缓缓传来。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擂在沈怜雪早已濒临崩溃的心脏上。 燕北溟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玄黑团龙锦袍,腰间悬着天狼斩马刀,墨发用一根素净的白玉发带高高束起。 他的面容冷峻如刀削,脸色透着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唯有那一双狭长深邃的鹰隼黑眸,黑沉得不见半点光亮,宛如两口吞噬万物的深井。 在他左胸的心口位置,用结实的锦缎紧紧绑着一个小小的黑布包裹。 那是宁若薇的焦骨。 他贴肉放着,用自己的心跳与体温日夜温着,片刻不离。 “王爷……王爷救命啊!” 看见燕北溟出现,沈怜雪灰败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求生的狂喜,她拼命挣动着手腕上的玄铁镣铐,扯得皮肉模糊,尖声哭嚎: “王爷明察!是周统领疯了!他假传军令,将雪儿和刘院正关进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动用私刑!王爷,雪儿肚子里……雪儿肚子里可能已经有了您的骨肉啊!” 沈怜雪搬出了最后的保命符,哭得梨花带雨,凄惨万分。 然而,燕北溟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在刑架前三步远的长凳上缓缓坐下,动作优雅而从容,随手端过身侧侍卫奉上的一盏清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 “骨肉?” 燕北溟轻啜了一口茶水,嗓音低沉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冻的森寒: “沈怜雪,你当真以为,这十三年来,本王除了若薇,碰过你半根手指头?” 沈怜雪浑身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王……王爷,您说什么?这半年来,您夜夜宿在倚雪轩,我们明明……” “倚雪轩里的西域龙涎香,混了上等的‘醉生梦死散’。” 燕北溟放下茶盏,抬眸冷冷看着她,眼底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冰冷: “每一次你以为与本王颠鸾倒凤,不过是你自己在药效下的幻觉。本王碰你?本王嫌你脏。” 沈怜雪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在铁链上,面如死灰。 原来没有宠爱,没有温存,甚至连那所谓的侍寝,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可笑的幻象! “刘院正。”燕北溟目光微移,落在那滩烂泥般的老医官身上。 老医官浑身剧烈颤抖,拼命用光秃秃的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含混不清地哭嚎:“王爷饶命……老奴招……老奴全都招啊……” “这三年来,沈姑娘给了老奴整整两万两雪花银,逼老奴在王妃娘娘的平安脉上作假!” “王妃娘娘当年替王爷挡毒箭,伤及心脉与胞宫,本就寿数有损。三年多前,娘娘的心疾再次复发,老奴本该用百年野山参吊命温养,沈姑娘却暗中命人在娘娘每日服用的川贝枇杷膏里,掺入了慢性的‘断肠草汁’与‘乌头粉’!” “娘娘不是自然衰竭……娘娘是被毒死的啊!老奴该死!老奴猪狗不如啊王爷!!” 轰!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 周遭值守的黑甲铁骑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刀柄的指节咯咯作响,目眶欲裂! 慢性的断肠草……乌头粉! 那个为整个西北吃尽了苦头、受尽了风霜的王妃,没有死在敌人的铁骑与毒箭之下,竟在自己的王府里,被一个妾室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活活毒杀了三年! “三年……” 燕北溟抚摸着胸前冰冷的骨包,闭了闭眼。 一滴猩红的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怪不得她越来越瘦。 怪不得她常常坐在回廊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连说话都费力。 而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倚雪轩听曲,在夸赞沈怜雪体贴温柔,在责怪宁若薇清高寡淡、不可理喻! “沈怜雪。”燕北溟缓缓睁开眼,眸子里的血色翻涌如浪,“天狼峰上的乌孙刺客,也是你引来的吧?” 沈怜雪自知生路已绝,惨白扭曲的面容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近乎癫狂的怨毒与狞笑: “是又如何?!燕北溟,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我引来刺客又怎样?点燃烽火台火药库的骨笛是我吹的又怎样?!可真正害死宁若薇的人,是你!是你燕北溟!!” 沈怜雪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若不是你贪图我沈家部族的铁骑兵权,若不是你想借着纳我为妾去安抚归化十二部,我怎么会有机会踏进这王府大门?!” “庆功宴上,逼她喝寒骨酿的人是你!祭天高台上,在火海与箭雨里,抛弃她转身将我抱在怀里的人,也是你!!” “她跳崖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根本就没有对刺客的害怕,她是对你恶心!她是被你活生生逼死的!哈哈哈哈!燕北溟,你才是杀她的刽子手!!” “砰!!” 话音未落,燕北溟身形骤然暴起,化作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燕北溟抬手一把掐住沈怜雪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连同精铁锁链生生从墙壁上扯落,狠狠掼倒在潮湿坚硬的地面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地牢中清晰刺耳。 沈怜雪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她的双手手腕被燕北溟用脚底生生碾碎成了肉泥! “你说得对。” 燕北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汪万年死潭,声音轻柔如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地狱修罗的酷烈: “本王确实罪该万死。但这绝不是你能伤害她的理由。” 燕北溟抬起脚,再次重重落下。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接连响起,沈怜雪的双腿膝盖骨被彻底踩成了粉末。 剧烈的痛楚让沈怜雪浑身抽搐,连惨叫声都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濒死倒抽气。 “周武。”燕北溟缓缓收回脚,接过亲卫递来的帕子,极慢、极仔细地擦拭着靴底沾染的血污。 “属下在!”周武单膝跪地,声音如铁。 “拔了她的舌头,挑断手脚筋。” 燕北溟将染血的帕子扔在沈怜雪脸上,语调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的菜色: “用最好的吊命参汤喂着,绑在王府最高的旗杆上,任由塞北的风雪吹着。传令给图尔浑部,就说本王请他们全族的首领,明日来王府大营,观摩他们的圣女是如何被塞外的雪鹰一口一口啄食成白骨的。” “若图尔浑部敢有一人有异动,黑甲营全军出击,屠其全族,鸡犬不留。” 嘶—— 饶是杀人如麻的黑甲军将士,听到这道军令,背脊也不由得窜起一股森森寒意。 拔舌挑筋,悬尸风雪,引雪鹰啄食! 甚至要拉着整个部族陪葬! 这位曾经受塞北十二部敬畏的神武西北王,在失去发妻之后,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头没有理智、唯有杀戮的疯狂凶兽! “是!属下遵命!”周武重重叩首。 瘫在地上的沈怜雪听到这残酷至极的判决,惊恐欲绝地瞪大了双眼,想要磕头求饶,却只能在血泊中绝望地扭动着残破的身躯。 燕北溟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朝地牢外走去。 行至石阶前,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落下最后一句冷语: “至于刘院正……剥了皮,制成战鼓,置于军前日日擂打,以慰王妃在天之灵。” …… 当燕北溟走出潮湿阴暗的地牢时,外头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晨光洒在定北王府巍峨肃穆的飞檐斗拱之上,将满地残雪映照得如同一片森白无垠的孝布。 燕北溟低头,隔着玄黑的锦袍,轻轻抚摸着心口那个装着焦骨的黑布包裹。 他眼底翻涌的暴戾与杀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与温柔。 “若薇,伤害你的人,我都替你处置了。” 他站在风雪初晴的晨光中,低低地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 “可是……你何时才肯入我的梦,来看看我呢?” 空旷的王府深院,除了一片死寂,再无一人回应。 ### 第九章:以命殉情 沈怜雪残喘的悲鸣与图尔浑部俯首的战栗,终究未能在塞北狂风中多留哪怕一息痕迹。 风卷残雪,吹散了旗杆下浓烈刺鼻的腥气,却吹不散定北王府中那股直透骨髓的死寂。 天光昏黄,落日熔金,整座巍峨的王府浸泡在如血残阳里。 燕北溟独自一人折返至凌波阁。 残垣黑灰已被亲卫仔细清扫出去,然而那股焚烧旧物的焦糊气,却仿佛生了根、铸了魂,深深渗入每一根廊柱、每一块砖石。 屋内空旷冰冷,连风穿堂而过的呜咽,都显得格外凄厉。 燕北溟合上房门,将满城喧嚣与敬畏统统锁在门外。他一步一步走至那面被撕去画像的白墙前,抬起颤抖的修长指节,在冰凉的墙面上轻轻扣动。 “笃、笃、笃。” 空洞的三声脆响。 这是当年宁若薇与他一同定下的机关暗格。昔日行军打仗,机要舆图与帅印密信,皆是由她这般藏匿保管。十三年来,西北十二州易手,兵戈踏破万重山,唯独这处暗格,他从未擅自开启过一次。 他总以为,那是宁若薇替他打理的“家底”,有她在,他只需提刀向前,无需后顾。 机关微响,一块青砖向内凹陷,露出了方寸大小的暗阁。 燕北溟屏住呼吸,眼眶酸涩得生疼。他伸出布满冻疮与伤痕的手,自其中捧出了一只陈旧斑驳的乌木匣子。 匣无金锁,只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当红绳解开、沉重的木盖被掀开的那一刻,燕北溟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 匣子里,没有真金白银,没有兵符大印。 最上方摆着的,是一叠叠泛黄发脆的泛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征战的凶险关头,以及……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代价”。 【乾元三年冬,黑山谷围困,宿主以日夜剜心之痛为契,换取燕北溟剧毒冰解、生机复原。】 【乾元四年秋,落雁峡绝粮,宿主以终生味觉与终身茹素为契,换取神谷三千石,解全军绝境。】 【乾元五年春,天门关血战,宿主以未成形之子嗣命格及自身寿元三十载为契,挽万钧重弓诛敌首,换燕北溟裂土封王之运。】 字字如刀,句句沥血! 那些不是寻常的笔墨,而是用某种暗金色的奇异光痕烙印在羊皮纸上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末端,都清清楚楚地印着宁若薇那枚小小的朱红私章! 而在这些契书之下,压着厚厚一叠被偷偷藏起来的残破脉案,上面赫然是塞外各路隐世名医的亲笔断语: 【心脉受损,寒邪入髓,日夜剧痛如万蚁噬咬。】 【胞宫冷寂,气血两亏,神仙难救。】 【油尽灯枯,至多……余岁不足五载。】 “原来……不是神明眷顾,更不是老天开眼……” 燕北溟捧着那些薄薄的纸页,身躯剧烈摇晃,双膝猛地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他引以为傲的百战百胜,他不可一世的西北霸权,他坐拥十二州的无上尊荣…… 全是他那个娇娇弱弱的发妻,用一口一口咳出的心头血,用一口一口咽下的冷冰水,用自己三十年的阳寿与未出世的孩子,硬生生从阎王殿里替他换回来的! 而他在大功告成、权倾天下之后,给了她什么? 他嫌她寡淡清苦,嫌她不通人情,嫌她不能生育! 他在千军万马的庆功宴上,逼她喝下恩断义绝的烈酒;他在烈火滔天的悬崖边,转身去护那个居心叵测的外室! “哈哈……哈哈哈哈……” 燕北溟喉咙里滚出一阵凄凉而癫狂的怪笑,笑着笑着,殷红的鲜血混着大滴滚烫的泪水,扑簌簌砸在那些泛黄的契书上。 “燕北溟啊燕北溟,你算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你不过是一只趴在自己发妻骨髓上吸血的恶鬼!是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发了疯似地扬起手,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骨肉撞击的沉闷脆响在死寂的屋内回荡,嘴角崩裂,鲜血四溅,可脸上的剧痛,怎及得上心口那被活生生寸寸碾碎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残月高悬,霜华满地。 燕北溟缓缓垂下手,目光落在了匣子最底部的一块羊脂白玉同心佩上。 那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另一半,上面刻着【白首不离】。 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扣好,擦干嘴角的血污,将那匣子与怀中裹着焦骨的黑布贴肉放稳。 随后,他站起身,步履踉跄却坚定地走出了房门。 …… 中军大帐前,残雪未消。 盛烈一身粗布麻衣,面色铁青地立在大帐中央,周武等一众将领垂首肃立在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唰!” 帅印、虎符、十二州调兵金牌,被一双苍白消瘦的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巨大的紫檀木帅案之上。 盛烈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燕北溟:“燕北溟,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北溟此刻已经换下了一身蟒袍,只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粗布素白长衫,墨发披散,面容惨白如幽魂,唯有那一双狭长的眸子,静如万载寒潭。 “盛烈,当年在黑山谷结拜,你说过,若有一日我倒下了,这西北十万弟兄的性命,你来抗。” 燕北溟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沉重: “从今日起,西北军政大权尽归于你。兵符帅印已加盖血印,朝廷那边我也已派快马送去绝笔上表,西北十二州,归你统辖。” “你疯了?!”盛烈一个箭步冲上前,扯住他的衣领,怒吼道,“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你为了脱身就要撂挑子?!你当这西北十万将士是什么?!” 燕北溟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衣领,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惨笑: “这江山……从来就不是我的。是若薇拿命替我换来的。如今她不在了,这王座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囚笼。” 盛烈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彻底失去神采、形销骨立的男人,心口猛地一沉,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厉声道:“你要去哪?!” 燕北溟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缓缓环视了一圈跟随自己浴血多年的忠诚将领。 “诸位兄弟,十三年征战,北溟……愧对大家,更愧对王妃。” 他掀起素白长袍的下摆,在满堂将领惊恐欲绝的注视下,轰然双膝跪地,朝着众人、朝着这片染满发妻鲜血的土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冰冷砖石上,发出沉闷的闷响,血痕斑驳。 “王爷——!!” 周武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燕北溟直起身,再未看任何人一眼,抓起案上一坛未开封的、至苦至烈的“寒骨酿”,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漫天飞雪之中。 …… 天狼峰顶,万籁俱寂。 寒风呼啸如咽,落雁峡上的深渊依旧深不见底。 在万丈绝壁的边缘,一座新立的空冠冢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里。墓碑上未刻“定北王妃”的尊号,只有一行深刻入石的粗狂小字—— 【吾妻宁若薇之墓,罪人北溟泣血立。】 燕北溟背靠着冰冷的墓碑席地而坐。 狂风吹卷着他单薄的素白长衫,寒意寸寸侵入骨髓,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冷。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乌木匣子,将焦黑的残骨与破碎的玉佩轻轻安放在墓碑前。 “若薇,我把仇人都杀干净了。” 他拍开那一坛寒骨酿的封泥,劣酒的辛辣刺鼻瞬间在风雪中化开。 “我把西北还给盛烈了,把兵符扔了,把那些你讨厌的荣华富贵、虚名大业,全都扔了。”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口灌着烈酒。 那烈酒像滚烫的刀片割开咽喉,落入空瘪的腹中,烧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焚。而在那烈酒深处,早已被他悄然化开了一整瓶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毒发极快。 一缕缕黑红的毒血顺着燕北溟的唇角、鼻孔汩汩溢出,染红了胸前素白的衣襟。 剧烈的抽搐与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可燕北溟的唇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了十三年来最温柔的笑意。 “真疼啊……” 他趴在墓碑上,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声音越来越微弱: “原来……你替我受的那些苦,竟是这般疼……” “若薇,你在黄泉路上走慢一点……这塞北的风雪太大了,你又怕黑,身子又弱……等等我……” “来世做牛做马,做猪做狗……只要能守在你身侧,只要你……再看我一眼……” 手中的粗陶酒坛脱手跌落,摔在碎石堆里,四分五裂。 燕北溟的呼吸渐渐微弱,瞳孔中的飞雪与残阳逐渐涣散,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永夜。 他合上双眼,整个人僵硬地依偎在冰冷的石碑旁,任由漫天大雪将他的身躯一点一点掩埋覆盖。 然而,就在他呼吸彻底断绝的瞬间。 他胸口处原本紧紧贴着的破碎同心佩,忽然泛起了一道微弱而神秘的淡金色幽芒。 那道幽芒裹挟着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执念与血迹,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流光,撕裂了暴风雪中的虚空,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无尽的时空乱流之中…… ### 第十章:异世残魂 没有想象中的黄泉碧落,亦没有刀山火海的森罗地狱。 当第一缕微弱的意识在黑暗中艰难复苏时,燕北溟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重碾寸寸轧碎,又被粗糙的麻绳生生拼凑在一处。 “咳……咳咳!” 他猛地从冰凉坚硬的地板上撑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头没有鹤顶红见血封喉的剧毒焦灼,鼻腔里充斥着的,不是塞外熟悉的铁锈腥气与风雪寒凉,而是一股浓郁、微苦、带着甘草与当归芬芳的草药香气。 刺目的天光透过糊着薄纱的雕花木窗斜斜洒下,晃得他双眼刺痛。 燕北溟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在看清自己双手的瞬间猛然僵住—— 那不是一双常年执握重刀、满是老茧与刀疤的西北王之手。 掌心薄弱,指节修长却清瘦见骨,皮肤透着常年不见日光的微青,身上的玄黑龙纹蟒袍不知何时褪去,只余下一袭浆洗得发白、带着斑驳药渍的灰色布袍。 【定北王,燕北溟。】 一道毫无起伏、冰冷刺骨的机械意念,突兀地在他的灵台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燕北溟霍然起身,周身狂暴的真气本能运转,却发现经脉内空空如也,曾经能搬山倒海的绝顶武功,此刻竟荡然无存! “谁?!滚出来!”他压低嗓音厉喝,狭长双眸中翻涌着困兽般的戾气。 【不必徒劳挣扎。】 那道机械音漠然回荡: 【我是曾绑定宿主宁若薇的降维因果系统。因你在原位面天狼峰前饮鸩自戕,心头残血激发了宿主当年留下的同心玉佩共鸣,加之你对本世界天命之女欠下累世因果,天道规则强行截留了你的一缕残魂。】 【这里并非塞外蛮荒,亦非你的西北王府。这里是大夏皇朝,是宁若薇原本所属的本源世界。】 宁若薇的……本源世界?! 这几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燕北溟的心房,砸得他浑身气血翻涌,连指尖都剧烈颤抖起来。 “若薇……她在这里?!” 燕北溟眼眶瞬间猩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甚至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她没有魂飞魄散?她当真还活着?!” 【宿主在原世界完成攻略并死遁后,灵魂已剥离回归本土肉身。】 系统冷冰冰地泼下一盆彻骨寒水: 【但你休要高兴得太早。你在原位面杀伐无度,戾气滔天,更背弃誓约、害得宿主油尽灯枯。若非契约反噬将你强行拖拽至此,你早已在时空乱流中魂飞魄散。】 【你如今的身躯,乃是京郊‘济生堂’一名同名同姓、染病暴毙的穷酸义诊游医。你若在此界展露任何不属于凡人的杀戮异状,立刻会被位面天道抹杀;你若妄图强行干涉宿主凡尘姻缘,亦会神魂俱灭。】 【想要留在此界,唯有一途——治病救人,行医积德,用你余下残魂所化的每一滴血肉,去抵消你曾造下的孽障。】 燕北溟死死咬着牙关,双拳紧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至渗出点点血迹。 没有武功又如何? 沦为卑微如蚁的布衣游医又如何? 只要宁若薇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他能再看她一眼……哪怕千刀万剐,哪怕神魂受万劫之苦,他也甘之如饴! “我答应你。” 燕北溟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所有西北王的骄狂与戾气尽数敛入枯井般的眼底: “我如何……才能见到她?” 【因果自有机缘。】系统声音渐微,最终沉寂为一片死寂:【好自为之。】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燕北溟撑着虚弱单薄的身子走出后院。 这里是一间坐落在盛京城南僻静长街角落的小医馆,名唤“济生堂”。医馆不大,前厅摆着两排黑漆药柜,堂中几张被磨损得发亮的诊桌。外头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此起彼伏,带着江南盛世独有的繁华与烟火气。 这是宁若薇曾经描述过的故土。 没有塞北永无休止的暴风雪,没有漫天黄沙与马贼的厮杀号角,微风拂面,空气中甚至带着初春泥土与柳芽的清甜。 “燕大夫,您总算醒了!” 一个小药童背着竹篓快步跑了进来,擦着额头的汗水,急匆匆地道: “方才城东国公府遣人送来帖子,说是府上的大姑娘春寒料峭受了凉,旧疾又犯了,急召城中各家医馆的大夫前去会诊!连太医院的供奉都去了三位呢!” 燕北溟神色微滞:“国公府大姑娘?” “是啊!”小药童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药箱,叹气道: “咱们盛京城谁人不知,那辅国公府的宁大小姐,前几年生了一场怪病,沉睡了整整一年多才苏醒过来。醒来后身子骨就彻底垮了,尤其是那心脉,弱得像悬在一根蛛丝上,稍微受点惊风便咳血不止。” “哎,那么好的心肠,每年施粥济困,偏偏落得这般病骨支离……燕大夫,咱们也赶紧备些温补的草药过去碰碰运气吧!” “轰!” 燕北溟的耳膜一阵嗡鸣。 国公府……宁大小姐……沉睡了一年多……心脉衰竭! 是她! 真的是她! 燕北溟一把夺过药童手中的沉重药箱,甚至顾不得自己虚浮无力的脚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医馆大门。 “哎!燕大夫!您慢点!您的病也才刚好呢!”药童在后头惊呼追赶。 初春的盛京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青石板路湿滑微凉。 燕北溟没有撑伞,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他的布袍与长发。他像是一个在大漠中快要渴死的荒魂,拼尽全力朝着城东辅国公府的方向狂奔。 穿过三条朱雀长街,绕过肃穆的朱红高墙。 巍峨赫赫的辅国公府门前,早已停满了各色华贵的高头大马与朱轮华盖车驾,名医大夫们鱼贯而入,个个面带焦灼凝重之色。 燕北溟混在人群的最末端,低垂着头,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着胸腔中翻江倒海的心跳。 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行至后院那座临水的清幽暖阁前。 隔着重重叠叠的珠帘与薄纱屏风,一股极其微弱、却刻骨铭心的熟悉气息,瞬间穿透了浓重的药气,直直撞入燕北溟的灵魂深处。 “咳……咳咳……”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呛咳声。 那声音极轻、极虚,仿佛每一声咳嗽,都要将那具孱弱的身躯彻底撕裂。 “若薇,喝口温水,莫要急躁。”一道温润儒雅的年轻男子嗓音从内室传来,带着无尽的疼惜与熟稔。 燕北溟僵在屏风侧畔的阴影里,透过珠帘晃动的缝隙,终于看清了内室软榻上的景象。 软榻之上,铺着厚重柔软的白狐绒毯。 一个身着烟霞色对襟罗衫的女子斜靠在引枕上。 她比在塞北时还要消瘦,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眼窝微陷,愈发衬得那双清澈的杏眸大得惊人。然而那眉眼、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唇角哪怕病入膏肓也依旧挺拔的倔强…… 不是宁若薇,又是何人?! 她还活着。 她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温暖的人世间! 燕北溟只觉得眼眶滚烫,热泪再也无法遏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粗布草鞋上。十三年的血海沉沦,天狼峰前的绝望自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满腔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战栗。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上前去,想要将那个单薄的身影狠狠揉进骨血之中,想要跪在她面前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看! 然而,下一刻,内室里的一幕,却如同一盆数九寒冬的冰水,将他整个人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软榻边,坐着一名身穿天青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神情温雅至极。此刻,他正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极其自然、极其轻柔地替宁若薇抚平耳畔凌乱的碎发。 而一向清冷、对任何男子都疏离戒备的宁若薇,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微微侧头,将苍白的面颊极轻地蹭了蹭男子的掌心。 她惨白的唇角,竟浮现出一抹燕北溟这十三年来从未见过的、全然放下防备的柔和浅笑: “景修……我没事。别皱眉,丑死了。” 被唤作“景修”的男子眼中满是心疼,端起药碗,吹凉了一匙汤药,递到她唇边: “还嘴硬。太医方才说了,昨夜倒春寒,你心疾险些逆行。张嘴,把药喝了。” 宁若薇乖巧地张开嘴,咽下苦涩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弯着眼睛看着男子笑: “只要你守着我,多苦的药我都喝。” “轰——” 燕北溟只觉得识海深处被九天玄雷狠狠贯穿! 他的血液在刹那间冷透。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宁若薇。 她曾陪他在死人堆里爬行,曾替他挽弓杀敌,曾为他操持帅府满手冻疮……可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坚毅的、清冷的、独当一面的大夫人。 他何曾见过她这般如寻常小女儿家一样的依恋与娇嗔?! 而那个可以伸手抚摸她长发、可以贴心喂她喝药的男人…… 不是他燕北溟。 燕北溟站在珠帘外的幽暗阴影里,手中沉重的药箱几乎要被他捏得粉碎。 胸口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绞痛,痛得他眼前发黑,险些跪倒在地。 他终于回到了她的世界。 可她的身边……早已有了一方属于别人的晴空。 ### 第十一章:千疮百孔 暖阁内,药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自病榻深处泛起的死寂沉疴。 会诊的几位太医低声议论了半晌,皆是连连摇头叹息,神色凝重地退到了外堂。 “裴世子,宁大小姐这病根,实非风寒所致啊。”为首的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擦着额头的虚汗,压低嗓音对着裴景修拱手道: “小姐的心脉……奇怪得很。按理说,国公府千金自幼娇养,不该有这般伤损。可小姐那心脉深处,竟似曾被奇毒久久侵蚀,又似受过万斤巨力反震,脉象如游丝断续,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如今哪怕是用上等的老参、雪莲吊着,也经不起半点邪风侵体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老朽等开的方子,也只能暂缓咳血之症。若再寻不到彻底固本培元之法,这天命之年……怕是难熬过今岁中秋啊。” 退在阴影最深处的燕北溟,听到“难熬过今岁中秋”几个字,身形猛然一晃,指节深深抠进了掌心肉中。 难熬过今岁中秋?! 为什么会这样?! 她在塞外受尽了折磨,跳下天狼峰死遁,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为什么这身残破的病骨与致命的心疾,依旧如跗骨之蛆般纠缠着她?! 【你以为,因果反噬是那么容易消弭的么?】 识海中,系统冰冷嘲讽的机械音再次突兀响起,如同一柄冰锥刺入燕北溟的灵台: 【宁若薇原本在本土世界寿命绵长、福泽深厚。是为了救你这个在荒原必死的命格,她才跨界而来。】 【她每一次与我定下契约,扣除的都是她灵魂本源的生机。十九岁为你解毒,换来日夜心痛;二十岁为你换粮,削去终生口腹之欲;二十一岁为你夺城,舍弃三十年寿元与子嗣……】 【那些伤害,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魂魄之上。即便她死遁脱离、灵魂归位,这具肉身也会忠实地承载她魂魄上的所有残缺与重创!她如今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全是你——塞北定北王,一刀一刀亲手刻在她命格里的!】 系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燕北溟的脸上,将他仅存的侥幸抽得粉碎。 是他。 全是因他而起! 他在塞外建功立业、裂土封王,享尽了无上荣光,而代价,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肉身被反噬得油尽灯枯、命在旦夕! “不……不行,一定有救她的办法!” 燕北溟在心底发了疯似地嘶吼,双目猩红如血:“系统!你既然能将我的残魂带到这个世界,你一定有办法救她!你要什么?!拿我的命去换!拿我的魂魄去填!只要能让她活下去!!” 【急什么。】系统冷漠地回应,【你的罪孽尚未清算,时机未到,你想死都没那么容易。且看着吧。】 脑海中的声音重归死寂。 此时,裴景修已经送走了几位唉声叹气的太医。 外堂候着的各路民间医馆大夫,见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自知讨不到好,纷纷识趣地告辞离去。 唯独燕北溟,木然立在珠帘外,双脚像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青砖之上。 “这位大夫,你怎么还不走?” 辅国公府的侍女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手里提着沉重的旧药箱,神情呆滞地立在风口处,不由得皱起眉头驱赶: “太医方才吩咐了,我家小姐需要静养,受不得杂乱气味,快些离去吧。” 燕北溟如梦初醒,缓缓抬起头。 隔着那道微晃的珠帘,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堂屋,贪婪而绝望地落在那张惨白消瘦的侧颜上。 宁若薇似乎有些倦了,正合着眼靠在软枕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两道淡淡的青影。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心也微微蹙着,唇瓣泛着病态的乌青,每一次呼吸都极为浅短吃力。 她在痛。 燕北溟太熟悉这种微蹙眉头的神情了。 在塞外的无数个雪夜里,每当寒疾发作,她也是这般强忍着剧痛,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累了,甚至还粗神经地笑话她“娇气”。 燕北溟喉头哽咽得几乎无法喘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逼了回去。 “在下……在下略通几手针灸推拿之术。” 燕北溟沙哑着嗓子开口,极力压抑着声音深处的颤抖与哽咽,对着那名侍女低声道: “小姐方才咳血伤了肺络,夜里恐有盗汗心悸之苦。在下……有一套温养心经的针法,不求根治,但求能为小姐止痛,让她夜里……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侍女面露疑色,正要呵斥一个不知名的小游医莫要不知天高地厚。 内室里,原本正在替宁若薇掖被角的裴景修却听到了动静,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裴景修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一身清贵之气,即便眼中满是疲惫与血丝,举手投足间亦是一派世家公子的温润从容。 他打量了一眼燕北溟。 眼前的灰袍大夫身形消瘦挺拔,面容虽显落魄憔悴,但那一双眼睛……深邃沉冷得可怕,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苍凉与死寂。 “这位大夫贵姓?”裴景修温声问道。 燕北溟心脏狠狠一缩,垂下眼帘,躬身避开裴景修探究的目光,低声道:“草民……姓燕。” “燕大夫。”裴景修神色微动,叹息道,“方才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若薇的心脉脆弱至极,寻常虎狼之药根本不敢入口,金针渡穴更是凶险万分。你说能为她止痛,可有几成把握?若是有丝毫差池……” “若有差池,草民愿以命相抵。” 燕北溟猛地抬起头,迎上裴景修的视线。 那双深沉的黑眸中,翻涌着一股近乎决绝的疯狂与笃定。 裴景修微微一怔,似乎被这穷酸大夫眼底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所震慑。 他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因心痛而微弱呻吟的宁若薇,终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进来吧。若真能让她夜里少受些罪,辅国公府与我靖安侯府,定有重谢。” “……草民不要重谢。” 燕北溟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提着药箱,迈着沉重如铅的步伐,一步一步跨进了内室。 每靠近一步,那股熟悉的冷香便浓郁一分。 直到他在软榻旁的绣墩上缓缓跪坐下来,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尺之遥。 近在咫尺。 这是他在万丈深渊下、在焦黑残骨前,做梦都不敢奢求的距离。 燕北溟颤抖着伸出手指,取出一卷银针。 “若薇,这位燕大夫通晓止痛针法,让他替你施两针,可好?”裴景修立在榻尾,柔声唤道。 宁若薇缓缓睁开眼眸。 那双清亮如寒潭的杏眸,静静地落在了燕北溟的脸上。 那一瞬间,燕北溟甚至忘记了呼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他怕。 他怕她认出自己,露出塞外决裂时那般冰冷彻骨的嫌恶与厌弃;他又恨,恨自己面容已非当年模样,竟让她只能用看一个陌生大夫的平静眼神看着自己。 然而,宁若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微弱地点了点头: “有劳大夫了。” 疏离,客气,平静得如同面对一缕拂过窗棂的清风。 燕北溟的心像被钝刀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咬紧牙关,垂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伸出手指,极轻、极稳地搭上了宁若薇裸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而在脉搏跳动之处,传来的是极其微弱、凌乱、如同狂风中残烛般的虚浮搏动。 寸关尺三部皆沉微欲绝! 果真是千疮百孔,油尽灯枯之象! 燕北溟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翻涌的泪水,指尖捻起三寸长的银针。 这是系统悄然植入他识海中的医道传承,亦是他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银针刺入穴道,轻捻慢提。 燕北溟将自己残魂之中极其微弱的一缕生机,顺着银针,小心翼翼地渡入宁若薇的心经之中。 随着银针微微震颤,宁若薇一直紧蹙的眉头,竟真的奇迹般地一点一点舒展了开来。 她惨白的面颊上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原本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渐渐变得悠长和平稳。 不到半刻钟,极度的疲惫袭来,宁若薇合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苏醒数月以来,睡得最安稳、最无痛苦的一觉。 “神了……”立在一旁的裴景修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看向燕北溟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燕大夫当真是再世华佗!若薇已经连着十几天夜不能寐了,竟真被你几根银针安抚了下来!” 燕北溟缓缓拔出银针,指尖因耗费了残魂心力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榻上沉睡的女子,喉咙干涩得发疼。 “世子谬赞了。” 燕北溟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对着裴景修深深一揖: “小姐的心脉伤损过重,此针法只能治标,无法治本。往后……每隔三日,在下会来为小姐施针一次。” “好!太好了!”裴景修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沉甸甸的银票递过去,“燕大夫,这是定金,只要你能保若薇平安,要多少诊金我都给!” 燕北溟看着那张银票,只觉得无比刺眼。 那是另一个男人,为了救他的发妻,所展现出的毫无保留的慷慨与深情。 燕北溟没有接银票,只是背起药箱,低低道: “草民行医,只求问心无愧,不收巨资。三日后,草民再来。” 说完,他不敢再看榻上的女子一眼,像是逃难一般,有些踉跄地退出了暖阁。 初春的细雨依旧冰冷地打在脸上。 燕北溟走出国公府高大森严的朱红大门,倚靠在冰冷的石狮子旁,终于抑制不住地躬下身,猛地咳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 残魂生机的透支,让他的心脏也随之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可燕北溟用袖口狠狠擦去唇角的血渍,抬头看着那座将宁若薇妥善护在其中的巍峨府邸,苍白憔悴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病态而满足的笑意。 “只要你夜里不疼了……” 他抚摸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喃喃自语: “只要你能好好睡一觉……若薇,哪怕将我这条残命一片一片剐碎了,我也认。” ### 第十二章:青梅竹马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将盛京城的青石板街涤荡得发亮。 城南的济生堂前,求医的穷苦百姓排成了长龙。 自那日从辅国公府归来后,燕北溟便成了这间破旧医馆里最沉默、也最不知疲倦的坐堂大夫。 他每日只睡不足两个时辰,天不亮便起身整理药材、研磨膏药、为城中的伤残老幼悬壶施针。 他不要诊金,哪怕遇到食不果腹的流民,甚至会自掏腰包抓两副温补的驱寒汤药。 “燕大夫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可不是嘛,这般年轻医术又高明,却甘愿留在咱们城南这烂泥坑里替咱们穷人看诊,这得积多大的阴德啊!” 百姓们的赞叹不绝于耳。 可每当听到“活菩萨”、“积阴德”这几个字时,燕北溟低垂的眼眸里,便只有自嘲与蚀骨的苦涩。 菩萨? 他燕北溟在西北塞外杀伐半生,屠戮十二部,双手沾满了数万生灵的鲜血。 他这一身行医救人的本事,不是为了成仙成佛,只是因为那个冰冷的系统告诉他,唯有多积攒这人世间的功德,才能用他残破的魂魄,多替那个女人分担一丝因果的撕咬。 每过三日,他便会背上那个半旧的紫竹药箱,准时出现在辅国公府的后角门。 今日,亦是施针之期。 天空放了晴,暖融融的日光洒在国公府精致的后花园里,拂动着池塘边初绽的垂丝海棠。 燕北溟由侍女引着穿过月洞门,尚未走近水榭暖阁,便听到了一阵清脆而欢快的笑声。 那笑声像山间融化的泉水撞击在玉石上,灵动、鲜活,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朝气。 燕北溟的脚步猛地一顿。 十三年了。 他在西北听惯了宁若薇平静清冷的声音,听惯了她重病时的呛咳,却唯独没有听过这般毫无阴霾、发自肺腑的脆笑。 水榭临水的回廊下,铺着一层厚实的羊绒地毯。 宁若薇坐在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海棠红的斗篷,衬得她原本惨白的小脸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在她面前的草地上,裴景修正挽着衣袖,手里拿着一只精巧的沙燕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若薇!你看!起风了,飞起来了!” 裴景修扯着手中的丝线,身姿轻盈如鹤,一边回头朝着藤椅上的女子招手,一边朗声大笑。 那只色彩斑斓的沙燕借着春风,缓缓攀上晴空,越飞越高。 宁若薇仰着头,杏眸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拍着手笑道:“裴景修,你小时候放风筝便总是一头栽进水沟里,今日若是再把线挣断了,看我不让奶奶罚你抄十遍《清心咒》!” “断不了!为了给你扎这只风筝,我昨夜可是在工坊里熬了一整宿,用了最好的天蚕丝!” 裴景修擦了把额角的汗,快步走回水榭,极其自然地在宁若薇身侧的台阶上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细细包好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递到宁若薇面前,邀功般地笑道: “西街李记的,我让小厮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刚出锅,还热乎着。你昨夜不是说嘴里发苦想吃甜的么?快尝尝。” 宁若薇捻起一块温热的小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素净面庞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极具幸福感的满足笑意: “甜的……景修,是真的甜。” 她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却笑得格外灿烂。 裴景修伸出手,极其自然、极其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柔声道:“傻丫头,糕点自然是甜的。往后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给你弄来。咱们把过去缺失的那十几年,一点一点补回来。” 宁若薇看着他,眸光如水,轻轻点了点头:“好,一点一点补回来。” 站在数十步外廊柱阴影里的燕北溟,身形摇摇欲坠。 胸口处,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剖开,再撒上一把粗盐。 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看着那一包小小的桂花糖糕。 多可笑啊。 一块最普通不过的甜糕,就能让她露出这般纯粹动人的笑颜。 可他在塞外坐拥十二州王权的时候,给了她什么? 他嫌弃她为了替他守城而终身吃素,嫌弃她日日只用青菜白粥索然无味,甚至在宴席上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夸赞沈怜雪“懂酒知肉,知冷知热”。 他何曾想过,那个在西北荒原里连一块糖都舍不得吃的女人,原本也是这大夏盛世里、被阖府娇养着长大的千金闺秀?! 而如今,另一个男人正蹲在她面前,用世间最干净、最温存的心意,去替她抚平那一身由他亲手刻下的伤痕。 “咳……咳咳……” 剧烈的心绞痛让燕北溟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咳。 水榭中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裴景修与宁若薇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立在廊下的灰袍大夫,裴景修脸上的宠溺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温和有礼,站起身来招手道: “燕大夫来了?快请进,方才若薇还在念叨,说多亏了你的针法,这几日夜里心口的绞痛轻了许多。” 宁若薇也收敛了脸上的嬉笑,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微微颔首致意。 燕北溟垂着头,将所有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痛楚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他提着药箱走上水榭,在宁若薇身侧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草民参见世子,参见宁姑娘。” “燕大夫不必多礼,坐吧。”裴景修亲手拉过一张锦凳,放在软榻旁。 燕北溟走上前,缓缓跪坐下来。 当他伸出手指,准备如往常一样为宁若薇探脉时,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樱花冷香。 那是裴景修衣袍上的熏香。 而这股香气,此刻正淡淡地萦绕在宁若薇的发丝与衣领之间。 燕北溟的指尖猛地一颤。 嫉妒。 一股狂暴、卑劣、近乎野兽般疯狂的嫉妒,像是一团烈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他的妻子! 是他在破庙里喝过交杯酒、在天门关前立誓生死同归的发妻! 曾经,这个女人的发梢只有他的气息,她的眼里只有他的身影! 凭什么?! 凭什么如今她能对着别的男人笑颜如花,凭什么别的男人可以随意触碰她的鼻尖,甚至将气息烙印在她的衣袍之上?! 曾经身为西北霸主的暴虐戾气,在识海深处疯狂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警告!检测到寄主情绪产生剧烈杀念!】 【天道排斥度提升至百分之七十!若强行发作,即刻神魂俱灭!】 识海中,系统冰冷无情的电击如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燕北溟的元神深处! 剧烈的电击痛楚让燕北溟面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跳,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燕大夫?你……你怎么了?” 身旁的裴景修察觉到了异样,有些关切地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脸色为何这般难看?可是染了风寒?” 那一瞬,燕北溟抬起头,对上了裴景修那双清澈坦荡、满含关切的眼眸。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更没有塞外那些部族首领的虚伪与残忍。 这个世家公子,是真心实意地在爱护宁若薇,甚至对每一个能为宁若薇缓解痛苦的大夫,都抱有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善意。 他有什么资格嫉妒? 燕北溟看着裴景修,眼底的暴戾与杀意一点一点寸寸瓦解,最终化作了无尽的自惭形秽与狼狈。 是他亲手把寒骨酿递到了宁若薇面前。 是他为了虚妄的权势与部族联姻,将身怀有孕、心脉俱损的发妻弃之如敝履。 他这个在塞外烂透了心肠的凶手、负心汉,有什么资格去嫉妒一个能给宁若薇带来光明与温暖的人?! “没……无碍。” 燕北溟强行咽下一口逆冲而上的血沫,颤抖着收敛了所有情绪,低声道:“只是昨夜研药晚了些,略有些疲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三指稳稳搭在了宁若薇的手腕上。 脉象依旧微弱游离,但相比于大半个月前那几乎断绝的死寂,内里确实被温养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桂花糕的甜,风筝的欢笑,终究是比他扎下的千万根冰冷银针,更具生机。 “小姐的脉象平稳了些许。” 燕北溟垂着眸,取出了针包,声音嘶哑而麻木: “今日施针走‘内关’与‘膻中’,需静心凝神,草民这就为小姐下针。” 宁若薇安静地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这位始终低着头、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一下的灰袍大夫身上。 当冰凉的银针刺入穴道时,宁若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这位燕大夫每一次下针的手法、每一次捻针时指腹那微小的停顿习惯,都莫名让她感到一种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战栗。 尤其是那双在粗布袖口下隐隐露出青筋的手掌…… 虽然清瘦,但骨节的轮廓,竟与塞外那个男人有着诡异的重合。 宁若薇眸光微凝,眼底悄然划过一抹深邃的探究与冷芒。 而跪在一旁的燕北溟,只顾着拼命将自己残魂中微弱的生机渡过去,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被她看破分毫。 水榭外,微风徐徐,沙燕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下高高翱翔。 而在水榭之内,三个人,三种命运,在这明媚的春光下交织成了一张冰冷刺骨的巨网,悄然收紧…… ### 第十三章:陌路无温 施完最后一针,日头已偏西。 水榭外的池塘泛着一层粼粼碎金,柳絮随风轻飏,落在回廊的朱红栏杆上。 裴景修因大理寺临时递来急件,不得不先行告退,临走前仍细细叮嘱侍女备好温水与参汤,又向燕北溟拱手致谢,才快步离去。 水榭中只余下宁若薇与燕北溟两人。 侍女退到了回廊数丈之外的月洞门候着,风声微喧,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燕北溟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枚沾染了微弱黑气的银针收回麂皮针囊中。他的指节因脱力而泛着苍白,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每一次弯腰整理药箱,胸口都会泛起一阵细碎的痉挛。 “燕大夫。”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声音清润、平缓,不再似方才与裴景修说笑时的娇憨灵动,却透着一股叫人脊背生寒的清醒与透彻。 燕北溟手上动作一僵,指尖被银针锋利的针尖刺破,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他不敢抬头,慌忙将手指拢入袖中,低声道:“宁姑娘有何吩咐?” “你下针的手势,走的是‘回阳九针’的路数,但收针时,指腹必定会在寸关外侧半寸处轻叩三下。” 宁若薇靠在软榻上,单薄的身子裹在海棠红的斗篷里,目光自始至终静静地落在他低垂的头颅上: “十三年前在黑山谷,有个年轻的马贼受了重伤,军中医士给他拔箭头,他疼得发狂,我便按着这个穴位安抚他,每次叩击三下,他便能稍稍平静下来。” 轰! 宛如一道九天寒雷劈落,燕北溟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识海中警铃大作,心脏疯狂擂动,狂喜与灭顶的恐慌在瞬间将他吞噬! 她认出来了?! 她没有忘记当年的习惯!她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伪装! “若……若薇……” 燕北溟猛地抬起头,眼眶猩红如血,声音剧烈颤抖着,那张平凡游医的面容上再也掩饰不住滔天的悔恨与痴绝: “你……你认出我了?!” 他不管不顾地想要膝行上前,想要伸出颤抖的双手去触碰她的衣角: “若薇!是我!我是北溟啊!我没有死在塞外,我来找你了!我跨过千万里山河、踏碎虚空来找你了!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北溟啊!!” 那双向来坚毅冷酷的眼眸中,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 他甚至做好了被她痛骂、被她挥剑砍杀的准备。只要她肯发泄,只要她肯多看他一眼,哪怕将他千刀万剐,他也认! 然而。 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出现。 痛哭、质问、愤怒、乃至怨恨……通通没有。 宁若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神情冷漠得像一尊雕刻完美的白玉神像。 那双曾经看他时盛满满天繁星与炽烈爱意的杏眸,此刻平静无波,像塞外冰封了千年的落雁深渊,照不出他半点狼狈的倒影。 在燕北溟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海棠红斗篷下摆的瞬间,宁若薇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动,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帘。 那一眼,冰冷、疏离、陌生得如看一粒路边的微尘。 燕北溟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就那样生生僵住了。 “燕北溟。” 宁若薇开口,嗓音无悲无喜,平静得可怕: “从你跨进辅国公府大门的第一天起,从你第一次给我探脉时下意识颤抖的呼吸,我便知道是你。” 燕北溟浑身剧烈颤抖,惨白着脸,嘴唇哆嗦着:“你……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何……为何一直不戳穿我?若薇,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你是在怨我,你是在惩罚我……” “有你?” 宁若薇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微弱得像初春飘落的柳絮,却将燕北溟的心脏寸寸凌迟: “燕北溟,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低估我了。” 她微微直起身子,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孤绝的浅影: “不戳穿你,是因为你的针灸确实能让我少咳两次血,能让我多睡半个时辰安稳觉。我受了十三年的折磨,临到这具残躯要油尽灯枯了,有个人自愿跪着给我当牛做马、耗损寿元替我止痛,我为何要拒绝?” 当牛做马。 自愿消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冰霜的尖刀,狠狠剜进燕北溟的肉里。 “不是的……若薇,不是这样的!” 燕北溟痛哭流涕,不顾尊严地双膝跪在地上,狠狠向她磕头: “我知道我错了!我罪该万死!庆功宴上的寒骨酿是我瞎了狗眼,烽火台上的背叛是我猪狗不如!我把沈怜雪千刀万剐了,我把西北十二州的王座和虎符全扔了!我在天狼峰前喝下了鹤顶红,我把命赔给你了啊!!” “我不要这天下的权势,我也不要转世轮回,我只想守在你身边!若薇,你打我,你杀我,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曾是西北不可一世的霸主,屠灭千军而不眨眼的修罗王。 可现在,他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卑微地跪在青砖上,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血渍瞬间染红了地面。 然而,宁若薇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动容。 她甚至没有垂眸看一眼他额头上的鲜血,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看着水榭外飘落的海棠花瓣,淡淡道: “燕北溟,你还不明白吗?” “十三年前,我为了救你,舍弃了一生的味觉,舍弃了三十年阳寿,舍弃了未出世的骨肉,在塞外熬得心脉尽绝。婚礼那天,我曾亲口对你说过——” 宁若薇的语调很慢,字字清晰,如冰刀碎雪: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我宁若薇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为他去死,可以为他不顾一切;但我讨厌背叛,我嫌恶不洁。” “当你在千军万马前把寒骨酿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在我心里,便已经是个死人了。天狼峰上的大火,烧断了你的誓言,也彻底烧死了那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宁若薇。” 燕北溟抬起头,满脸是血,绝望地哭喊道:“我改!若薇,我全都改!我不要别人,我此生唯有你一人……” “迟了。” 宁若薇冷冷打断了他,目光终于转了回来,直视着他猩红崩溃的双眼: “碎掉的镜子,拼不回原本的模样;喝下的寒骨酿,吐不出生机。” “你舍弃王位也好,喝鹤顶红殉情也罢,那是你为了平复你自己的良心不安,是你燕北溟的自我感动,与我何干?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更不需要你恶心人的补偿。” “我为你死过一次,欠你的、不欠你的,早在天狼峰的悬崖下两相抵消、干干净净。” 两相抵消。 干干净净。 “噗——!!” 燕北溟心脉狂暴翻涌,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溅在青砖之上! 鲜血染红了他的布袍,也染红了宁若薇脚下的台阶边缘。 可宁若薇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轻轻提了提裙摆,避开了那一滩污血。 这一个嫌恶避让的细微动作,彻底击碎了燕北溟所有的脊梁。 “两不相欠……原来你自始至终,都在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演戏……”燕北溟惨笑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全是腥甜。 “燕大夫。” 宁若薇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的男人,语气冰凉得没有一丝人间的温度: “收起你的眼泪和自作多情吧。” “我不恨你。因为恨一个人,也是需要耗费心神的,而你……早已不配在我的心底占有一丝一毫的分量。” “念在你在塞外曾替我挡过一箭的份上,今日的话,我只说这一次。你若还想以‘燕大夫’的身份留在这盛京城行医,便恪守你的本分;若再敢胡言乱语、越界半分,我便让国公府的侍卫将你乱棍打出,此生此世,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宁若薇再未看他一眼,拢紧了身上的海棠斗篷,扶着赶来的侍女手腕,步履从容地转出水榭,缓缓向后院走去。 晚风拂过。 水榭之中,只余下一滩殷红刺目的血迹,和那个蜷伏在阴影里、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的灰袍身影。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黑暗。 空荡荡的院落里,燕北溟死死揪着自己心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水砸在冰冷的青石上。 她没有恨。 甚至连怨怼都没有。 这世上最残忍的惩罚,从来不是千刀万剐,而是那个曾视你如命的人,如今看你,平静得如同看路旁的一捧尘土…… ### 第十四章:因果逆换 盛京城的更漏敲过了三更。 城南济生堂后院那间狭窄阴暗的偏房里,连一盏豆大的油灯都未曾点起。 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发霉的空气中静静弥散开来。燕北溟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土炕边缘,身上的灰布长袍早已被水榭吐出的鲜血浸透,干涸后结成了一片片暗红发黑的硬块,贴在皮肉上,泛着刺骨的冰凉。 他大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耳畔翻来覆去回响的,唯有宁若薇在水榭临水回廊上,那句毫无波澜、冰冷彻骨的宣判—— 【你在我心里,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两相抵消,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 “哈……哈哈……” 燕北溟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嘶哑干涩的悲鸣,眼角干涸的泪痕再次被滚烫的液体撕裂。 原来,世间最极刑的凌迟,不是万箭穿心,不是车裂分尸,而是你用尽三魂七魄追赶到了她所在的人间,她却连恨你都不屑一顾。 她甚至不在乎他是谁,只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白白耗损寿元、为她止痛的牲畜。 痛吗? 痛得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生生扯成了碎片。 可在这剧烈的剧痛深处,燕北溟的心底,却更清晰地浮现出宁若薇那张枯槁透明的惨白面容。 太医的话,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催命斩马刀——【难熬过今岁中秋】。 她只有不到半年的寿命了。 哪怕她视他如敝履,哪怕她转头便要嫁与那个青梅竹马的世家公子,哪怕她余生的每一分欢笑都与他燕北溟毫无干系…… 可只要一想到那个单薄瘦弱的身影会彻底在这人间停止呼吸、化作一抔黄土,燕北溟整个人便恐慌得浑身痉挛,每一寸神魂都在发出绝望的咆哮! “嗡——!!” 就在此时,漆黑死寂的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一道刺目冰冷的淡金色光芒在屋舍正中央轰然撕裂开来,伴随着千万道齿轮啮合般的沉重声响,那道久违的机械天道之音,如洪钟大吕般在燕北溟识海中轰然震荡: 【寄主心绪暴跌,执念已达‘永夜’极境。】 【因果反噬全面爆发:大夏本土天命之女宁若薇,本源生机流失加剧,倒计时缩短至一百二十日。若无干预,今岁白露之夕,必心脉断裂而亡。】 “轰!” 燕北溟猛地从土炕上翻滚下来,手肘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皮开肉绽。 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条疯狗一样扑到了那团淡金色的虚空光芒面前,双膝重重跪地,仰起那张满是血污与泪痕的狰狞面庞: “系统!救她!!” 燕北溟双目赤红,嗓音凄厉嘶哑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你现身了……你终于现身了!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在塞外你就能用契约逆天改命,在这个世界你也一定可以!你要什么?!你要我的命吗?你拿去!全都拿去!!” 金色的光辉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道没有面目、高高在上的法则虚影。 那道冰冷漠然的机械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卑微如泥的西北王: 【燕北溟,你当真以为,天道因果是一场可以随意反悔的儿戏么?】 【宿主宁若薇在原位面为了拯救必死的你,以凡人之躯承受了三道逆天契约:蚀骨寒毒、终生味觉、三十年寿元与绝嗣之灾。那些伤痛并非虚妄,而是作为因果守恒的代价,深深刻印在她的真灵之上。】 【即便她死遁归位,本土肉身亦无法违逆宇宙法则,必须替她偿还这笔因果债务。太医救不了她,凡俗的金丹妙药救不了她,哪怕是真仙降世,也无法抹去天道账册上的朱批!】 “那便把账算在本王头上!!” 燕北溟猛地仰起头,额角青筋暴突,指着自己的胸膛厉声咆哮: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那些孽是我燕北溟欠下的,凭什么要她一个女子替我扛了十三年?!” “把那些契约转给我!把她的寒毒、她的绝症、她的短命,全都要我来替!千刀万剐也好,下十八层地狱也罢,我燕北溟若是皱一下眉头,便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屋内重归死寂。 唯有虚空中跳跃的金色符文,发出刺耳的滋滋震颤。 良久,系统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森寒与审判: 【你可知‘因果逆换’的真正代价?】 【若要彻底抹去宁若薇真灵上的创伤,唯有以命换命、以魂替魂。你需立下‘生死逆乱血契’,将她肉身与神魂中所遭受的一切病痛、剧毒、反噬,尽数牵引至你这具残躯之中。】 【在此过程中,你将每日承受她当年十倍的剜心之痛,经脉如遭烈火焚烧,骨髓如坠万载寒潭。】 【而当她身上的暗疾彻底清空之日,便是你形神俱灭之时。】 系统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万钧巨石狠狠砸落: 【注意,是彻底的‘形神俱灭’。】 【没有来世,不入轮回,黄泉无名,幽冥无姓。你在塞外建立的功业,你在人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甚至宁若薇余生脑海中关于你的记忆,都会随着你的死亡被天道寸寸抹去。】 【你会成为一粒彻底消失在天地间的尘埃,甚至连让她多记恨你一眼的资格,都不会留下。】 【即便如此……你,也要换么?】 彻底抹杀。 永不超生。 甚至连记忆都会被尽数遗忘。 燕北溟整个人僵在原地,冰冷的月光自破败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干涸泛白的唇瓣上。 他曾经那么贪心。 他贪恋过至高无上的西北王权,贪恋过部族俯首的万千荣光,后来在天狼峰绝望自尽时,他又贪婪地妄想着跨越时空,能求得她的一个回眸、一句原谅。 可直到这一刻,当宁若薇平静冷漠的眼神彻底碾碎了他的自尊,当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在她头顶时…… 燕北溟才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爱一个人到了极致,根本不是占有,亦不是并肩携手。 而是只要她能在这繁花似锦的人间,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哪怕陪在她身边看塞北飞雪、看江南春景的人……永远不再是他。 “我换。” 燕北溟缓缓闭上眼眸,两行清泪自眼角无声滑落,他的唇角,竟在极致的死寂中勾起了一抹释然而纯粹的笑意: “我愿意换。” “形神俱灭也好,查无此人也罢……只要她活着,只要宁若薇能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地过完这一生……” 燕北溟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坚毅得如塞外最坚硬的寒铁,一字一顿: “我,燕北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中那道淡金色的虚影猛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炽烈神芒! 一张通体漆黑、边缘燃烧着幽冥烈火的古老羊皮血契,凭空在燕北溟面前铺展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浮现出古老的因果符文,而在那契约的最末端,赫然是一个空悬的血印印记! 【叮——因果逆换血契已生成。】 【契约即刻生效,逆转周期:二十八日。】 【每日子时,宿主宁若薇体内沉疴反噬将成倍转移至寄主体内;二十八日圆满之时,宿主暗疾尽褪,寄主神魂归墟。】 【签下契印,永不反悔!】 燕北溟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将食指凑到唇边,狠狠咬破! 猩红粘稠的鲜血瞬间涌出,燕北溟运起浑身仅存的所有残魂力道,重重地将血指按在了那张幽冥血契的最底层! “嗡——!!” 虚空中,狂暴的气浪如巨浪般横扫而出! 整张血契瞬间化作无数道血红色的细密锁链,如同千万条嗜血的毒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疯狂地没入了燕北溟的胸膛心口之中! “呃啊啊啊啊啊——!!” 哪怕是曾经在战场上被挑断筋骨都未曾痛哼一声的西北修罗,在这一瞬间,也忍不住爆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第一波因果转移,开始了。 剧痛! 超越人世间一切极限的灭顶剧痛! 燕北溟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胸膛里撕扯了出来,扔进了翻滚着熔岩与万年玄冰的炼狱之中! 那是宁若薇当年替他挡下的蚀骨寒毒! 经脉之中,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紧接着又被极寒的冰刃寸寸冻裂、绞碎。 喉头猛地一甜,大口大口乌黑腥臭的毒血混杂着破碎的内脏残渣,疯狂地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他的四肢剧烈抽搐着,十指在坚硬的青砖上生生抓出了十道血肉模糊的深痕,指甲尽数崩裂翻开,露出森森白骨! “咳……咳咳咳……” 燕北溟蜷缩在血泊里,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死人宣纸。 可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将喉咙里濒死的惨嚎吞咽了回去。 在这撕心裂肺、痛入骨髓的折磨中,他的嘴角,却死死挂着那一抹近乎病态的快慰笑意。 “这就是……你受过的苦吗,若薇……” 他趴在冰冷刺骨的血水里,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痛如刀绞的心口,低低地呢喃着,泪水混着鲜血模糊了视线: “真好啊……” “这毒……终于落回我燕北溟的身上了……” 夜色深沉,凄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乌黑血泊。 而在遥远的城东辅国公府暖阁之内。 原本在睡梦中因心悸而痛苦蹙眉的宁若薇,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温和之意,悄然自她的四肢百骸流淌而过,抚平了她胸口深处那折磨了她整整十三年的剧痛。 宁若薇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竟然不疼了。 窗外,风吹落叶,盛京城的夜,依旧幽深如墨。 ### 第十五章:噬心之痛 立夏刚过,盛京城的大街小巷便被初夏的暖阳浸透,处处草长莺飞。 然而,城南济生堂那间逼仄的后院偏房里,却冷得像隆冬腊月的冰窟。 四面的门窗被厚重的粗布棉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日光。屋内的角落里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地面上的青砖透着刺骨的森寒。 “唔……呃……” 土炕之上,燕北溟蜷缩成一团,身上的灰色粗布衣袍早已被冷汗与渗出的暗红血渍浸透。 痛。 无休无止、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自签下因果血契的那一夜起,每至子夜时分,虚空中的血色锁链便会准时震颤。宁若薇体内积攒了整整十三年的蚀骨寒毒、心脉反噬与虚损枯竭,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倒灌进他的经脉百骸之中。 那一根根细密的寒针在骨髓深处游走,将他的五脏六腑寸寸冰封;紧接着,又是一阵狂暴的炽烈灼烧,仿佛有一柄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最柔嫩的皮肉上来回剜割。 当年,宁若薇便是这样熬过来的。 在塞外漫天飞雪的破窑洞里,在帅府凄冷彻骨的长夜中,她也是这般一个人咬着被角,浑身发抖,咽下一口又一口翻涌而上的腥甜。 而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 他醉卧在倚雪轩里,嫌弃她终年畏寒、面色寡淡,甚至抱怨她夜里翻身扰了他的清梦。 “咳……咳咳……” 燕北溟剧烈地呛咳起来,指缝间溢出一丝发黑的污血。 他颤抖着抬起手,用干裂起皮的嘴唇,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硬生生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惨叫咽了回去。 不能叫。 外头的药童还在前堂忙碌,若是被人发现他的异状,引来天道干涉,这场以命换命的契约便会前功尽弃。 不知熬了多久,体内那狂暴翻涌的极寒才渐渐平息下去。 更漏声隐隐传来,已是卯时初刻。 燕北溟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土炕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他原本宽阔健硕的身躯,在短短半个月内消瘦得形销骨立,两颊深陷,颧骨高耸,那一双曾经威震西北的鹰隼眼眸,此刻深陷在乌青的眼窝之中,光彩涣散。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燕北溟强撑着虚浮无力的残躯,挣扎着从炕上爬了下来。 双脚刚一落地,膝盖便因剧烈的寒毒刺痛而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他没有停歇,甚至没有去揉发青的膝盖,只是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屋角那张摆满瓶瓶罐罐的破旧药案前。 药案上,摆着几十种珍贵而罕见的温补药材:长白山百年生晒参、天山雪莲蕊、西域红景天…… 这些,是他这半个月来,拖着病体变卖了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块随身短刃,又夜夜替城中富商抄写医案,一点一点换来的。 每一味药材,都被他用石臼细细研磨成粉,再用自身残存的精血为引,搓成一颗颗龙眼大小、泛着温润光泽的“九转温心丸”。 这是系统留给他的古方。 反噬虽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但宁若薇亏空了十三年的气血与元气,必须配合这些温心丸徐徐图之,方能真正重塑生机。 燕北溟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沉重的石杵。 每研磨一下,心口处便是一阵钻心的绞痛,但他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一下,又一下,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在擦拭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若薇……快好了……” 他低低地呢喃着,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 “只要吃完这最后一瓶……你的心就再也不会疼了……” …… 午后,辅国公府。 后院暖阁外的庭院里,一片欢声笑语。 太医院的院正李老大人,此刻正捋着花白的胡须,满脸不可思议地从软榻旁站起身来,连连惊叹: “奇迹……当真是夺天地造化之奇迹啊!” 老太医激动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宁大小姐这脉象……原本是沉微欲绝、如风中残烛,可短短半月之间,内里的寒毒竟似被神仙一手抽干了一般!心脉不仅重新续接平稳,气血更是如春水复苏,生机勃勃啊!” 站在一旁的辅国公夫妇听到这话,顿时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连连念佛。 而裴景修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一把紧紧握住了软榻上宁若薇的手,声音轻颤: “若薇!你听到了吗?!太医说你的病好了!你的心脉全愈了!” 宁若薇坐在软榻上。 今日的她,穿着一袭嫩柳色的对襟轻纱襦裙,未施粉黛的面颊上,透着一股健康红润的血色,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再无半点昔日病骨支离的枯槁之气。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寒夜刺骨的窒息,甚至连那困扰了她多年的畏寒暗疾,都在这些日子里悄然烟消云散。 仿佛曾经在塞外受过的所有折磨,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是啊……我不疼了。” 宁若薇轻声应着,唇角挂着笑意,然而在那双清澈的杏眸深处,却悄然划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疑惑。 太医们都说是上天庇佑,国公府的祖宗显灵。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自大半个月前在水榭与燕北溟彻底摊牌之后,那个自称“燕大夫”的男人便再也没有在国公府露过面。 而也就是从那一夜起,她每每睡下,心口便会泛起一阵奇异的温热,仿佛有人在暗中,将她体内所有的寒毒与痛苦,一寸一寸、生生替她拔了出去。 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巧合的事么? “小姐,门房方才送来了一个锦盒。” 侍女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朴素至极的青竹小盒,恭敬地呈到宁若薇面前: “送信的人是个药铺的小学徒,放下东西便急匆匆走了。只说是城南济生堂的燕大夫托他送来的,说是……给小姐调理身子的最后一料温心丸。” 燕大夫! 听到这三个字,屋内的气氛微微滞了一滞。 裴景修神色微动,温声道:“那位燕大夫虽说只是个民间游医,但当日一手金针之术确实玄妙。若薇能好得这般快,定也有他的功劳。待明日,我亲自备上重礼,去济生堂好好酬谢他一番。” 宁若薇伸手接过那只竹盒。 竹盒没有任何雕饰,边缘甚至有些粗糙。 当她轻轻掀开盒盖时,一股极度熟悉、甚至刻骨铭心的清苦药香扑鼻而来。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颗白玉药丸。 而在那盒底的一角,垫着一张被折叠得极为整齐的素白宣纸。 宁若薇展开宣纸。 上面没有任何邀功的言辞,更没有那些她厌恶的纠缠与悔意,只有寥寥两行字,是用一种极为克制、却又透着力竭虚浮的笔锋写下的药方服法: 【每日辰时以温水送服一丸。】 【服尽此药,沉疴尽褪;关山难越,唯愿卿长安。】 字迹苍劲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在那宣纸的右下角,还隐隐洇着一抹极淡、早已干涸泛黑的圆形水痕。 那是血渍被擦拭后的残痕。 宁若薇的瞳孔微微缩紧,捏着宣纸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关山难越,唯愿卿长安。 这十个字,像是一阵塞外吹来的微风,不轻不重地撞在她的心头。 “若薇?你怎么了?”裴景修见她神色有些异样,关切地倾过身来。 宁若薇迅速合上竹盒,将宣纸压在最底层,脸上的疑虑迅速掩去,重新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燕大夫……当真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医者。” “是啊,医者仁心,极难得。” 裴景修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张明媚红润的面庞上,眼底的深情再也无法掩饰。 他深吸了一口气,广袖中的手悄然攥紧了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语气温柔而郑重: “若薇……既然你的身子已经大好,那有件事……我不想再等了。” 宁若薇微微一怔。 看着裴景修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深情,她如何能不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而在辅国公府的高墙之外。 一条僻静幽暗的巷口拐角处,一个戴着宽大竹笠的单薄灰袍身影,正无力地倚靠在冰冷的灰墙上。 透过府门开启的缝隙,燕北溟远远地看着庭院内那个红润健康、面带笑意的女子。 她笑了。 她是真的不疼了。 燕北溟抚摸着自己剧烈绞痛的胸口,嘴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在竹笠的阴影下,无声地笑了。 可就在这时,庭院内裴景修那带着少年意气与深情的声音,顺着初夏的暖风,轻飘飘地穿过高墙,落入了他的耳中: “若薇,明日中道大典,我便请父亲入宫请旨,向国公府正式提亲,可好?” 咔嚓。 燕北溟倚着的墙缝深处,一片风化的墙皮被他脱力的指甲生生抠下,碎成了粉末。 ### 第十六章:红妆向晚 五月的盛京城,初夏的日头渐渐烈了起来。 辅国公府前的大道上,被足足六十八抬朱漆填漆花梨木的聘礼箱笼挤得水泄不通。 靖安侯府聘娶辅国公府嫡长女,乃是近十年来盛京城最轰动的一桩门当户对的大喜事。 整整一条朱雀长街,两侧的柳树上都扎满了红绸彩带,侯府的随从们捧着装满铜钱与喜糖的竹箩,一路沿街泼洒,引得满城百姓欢呼雀跃、争相讨彩。 “裴小侯爷当真是痴情种啊!听闻自宁大小姐大病初愈,小侯爷便日日进宫求恩典,硬是求得圣上御赐了一对赤金衔珠并蒂同心锁!”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青梅竹马,打小就在一块儿的情分,这才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百姓们的议论与喜乐声顺着长风,传遍了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那喜气洋洋的朱雀长街斜对面,一间名为“得意楼”的旧茶肆二楼临窗角落里。 燕北溟静静地坐在最昏暗的阴影里。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灰布游医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藏青色粗布长衫,头上依旧压着一顶遮去大半张面容的竹笠。 他太瘦了。 短短不到二十日的光景,因果血契的反噬已经将他体内的残魂生机几乎蚕食殆尽。他的十指干枯如柴,青筋暴凸,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衣袍里,宛如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骨。 桌案上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粗茶,他没有饮,只是将两只颤抖的手笼在宽大的袖口中,借着竹笠边缘垂落的黑纱,死死凝视着长街对面辅国公府的正门。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辅国公府朱红的大门徐徐大开。 裴景修一身大红滚金团花吉服,腰束白玉蟒带,头戴紫金冠,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白,宛如神人临世,端的是风流倜傥、意气风发。 他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优雅。 而在国公府的大堂深处,在一众宗室诰命夫人的簇拥下,宁若薇缓缓行了出来。 她今日着了一袭蹙金绣海棠的绛红对襟襦裙,梳着垂云髻,鬓边斜插着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而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她的身子彻底好了。 面如凝脂,双眸剪水,眉宇间再无半分塞外的沧桑与塞外飞雪带来的阴霾,整个人沐浴在五月的暖阳之下,明艳动人得令人不敢逼视。 在大堂主位上老国公与老夫人的含笑注视下,裴景修手捧聘书,单膝跪地,将那份代表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赤金庚帖高高奉上。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深情,声音响亮得让整条长街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景修自八岁起,便立誓此生非若薇不娶。今日得蒙天地庇佑、若薇沉疴尽褪,景修在此盟誓——” “此生此世,绝不纳妾,绝不移情。生同衾,死同穴,护若薇一世安稳无忧!” 生同衾,死同穴。 一生一世一双人。 宁若薇立在阶前,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她曾跑遍千山万水、为了她不惜放弃世子前途在榻前侍奉半载的少年,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微微垂首,伸出白皙无瑕的素手,轻轻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庚帖。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极美、极温柔的笑颜: “裴景修,我愿嫁你。” “好——!!”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掌声!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浓白的烟雾与漫天的红色碎纸如飞花般在府门前肆意飞舞。 茶肆二楼的阴影里。 燕北溟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唔……噗!” 一口滚烫腥臭的暗黑色毒血,再也无法压制,猛地喷溅在桌案那盏早已凉透的粗茶之中! 茶盏瞬间被毒血腐蚀得泛起一阵焦黑的轻烟。 剧烈的心绞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因果逆换的锁链在识海中疯狂拉紧,仿佛有一千把烧红的尖刀,同时顺着他的每一根经脉骨髓狠狠刮过! “咳……咳咳咳……” 燕北溟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整个人狼狈地从长凳上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指甲深深抠进木板缝隙里,因为剧痛,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盘虬的毒蛇。 痛。 真痛啊。 当年他在天狼峰上,也是这样当着全塞北将领的面,将那一坛寒骨酿递到宁若薇手里的。 那时候,宁若薇也是站在风雪中,看着他将别的女人护在怀里,也是这般……被生生挖空了心肺吧?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燕北溟瘫软在满是污血的地面上,仰面看着昏暗的屋顶,低低地笑了起来。 眼泪混着血污从他的眼角肆意滑落,可他的神情,却透着一股诡异而凄绝的平静。 他透过窗户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长街对面的红妆满城。 看着那个身披大红吉服的俊朗少年,小心翼翼地牵起宁若薇的衣袖; 看着那个他用十三年光阴弄丢的姑娘,眼底盛满了对未来人间的憧憬与欢喜。 燕北溟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了那半枚在塞外天狼峰下被烈火烧得焦黑的断玉。 玉佩早已没有了温度,却被他日日夜夜贴肉焐在心口,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八月十六……大婚么……” 燕北溟的声音轻若蚊蚋,带着一丝释然的战栗: “真好啊……你终于……要有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了……” 识海中,系统那冰冷漠然的声音幽幽响起: 【血契转移已达九成。寄主神魂将在七日后、宿主大婚前夜彻底消融。】 【宁若薇此生福寿绵长,无病无灾,儿孙满堂。】 【而你燕北溟在三界六道中的一切因果,亦将在那一刻化为虚无。】 燕北溟将那枚焦黑的残玉紧紧攥在掌心,任由粗糙的边缘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缓缓蜷起残破的身躯,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在漫天欢腾的锣鼓喧天声中,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卑微而虔诚的低语: “多谢……天道成全。” ### 第十七章:绝笔归途 八月十四,盛京大婚的前夜。 仲秋的夜空高悬着一轮近乎浑圆的冷月,清辉如霜,洒在盛京城错落有致的青瓦飞檐上。 辅国公府内张灯结彩,数以百计的大红灯笼将亭台楼阁映照得如同一片暖红色的火海。婢女仆从们捧着流光溢彩的嫁衣、凤冠、喜果,在抄手游廊间穿梭不绝,处处洋溢着大战告捷般的喜庆与忙乱。 而在城南那座早已荒废的济生堂后院偏房里,死寂得听不见一丝人间的声息。 连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都彻底湮灭了。 燕北溟半倚在破旧的泥墙边。 此时的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化作了一团半透明的淡金色微芒,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正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向着虚空剥离、消融。 那是神魂被天道因果彻底抹杀的征兆。 没有痛苦了。 在承受了二十多天万箭穿心、寒毒噬髓的极刑之后,他的肉身五感早已彻底麻木。 他甚至感觉不到心跳,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深凹眼眸,依然固执地凝聚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光芒。 在他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粗木桌案上,点着半截残烛。 烛泪堆叠成惨白的一团。 燕北溟用仅存的、尚且凝实的右手,颤巍巍地握着一管早已磨秃了毛的狼毫笔。 他的指骨痉挛得厉害,每落下一个笔画,都要耗尽神魂中最后一丝力气。 案几的正中央,摆着一枚陈旧发黑的同心结。 那是十三年前,在塞外黑山谷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宁若薇用军营里最廉价的粗红麻绳,借着篝火的微光,一寸一寸亲手编织给他的。 后来燕北溟征战十二部,这枚同心结被他悬在帅剑的剑柄上,浸染了无数生灵的鲜血,早被风沙磨得粗糙斑驳、褪成了暗褐之色。 但在同心结的旁边,还并排放着那一柄他在天狼峰悬崖下刨出的、烧断成两截的白玉并蒂簪。 断口处,已被他用最细密的金丝,一点一点、极其笨拙地重新箍好。 金丝微凉,拼凑出的玉簪虽然再无当年的无瑕温润,却被他用衣袖擦拭得纤尘不染。 燕北溟垂下眼帘,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素白洒金宣纸。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告诉她,黑山谷的飞雪其实真的很冷,当年他趴在泥水里,是真的想过要一辈子当她的护卫; 他想告诉她,那坛寒骨酿,他后来在天狼峰前一滴不剩地喝完了,鹤顶红撕裂肠胃的痛楚,不及她转身跳崖时眼神的万分之一; 他还想告诉她,他在这个世界行了整整三个月的医,救了一千三百四十二个人,每一份功德,他都在佛前替她求了来生的长命百岁…… 可是。 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凝结成珠,迟迟没有落下。 燕北溟苍白凹陷的唇角,忽然泛起了一丝自嘲而悲凉的惨笑。 写这些做什么呢? 写下这些血泪与痛楚,不过是为了换取她余生的一声叹息,或是让她在良人身侧平白添上一抹愧疚与心魔。 她早就说过了——【你的深情与悔恨,不过是感动你自己的把戏,与我何干?】 她不要他的道歉,更嫌恶他的纠缠。 既是要走得干干净净,又何必再留下一纸字字泣血的哀鸣,去惊扰她明日铺天盖地的十里红妆? 燕北溟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了下来。 笔锋落下,没有写塞外的风雪,没有写天狼峰的断崖,甚至没有留下“燕北溟”三个字。 宣纸之上,只有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 【关山路远,愿卿长乐。】 长乐无极,岁岁平安。 八字写罢,燕北溟仿佛耗尽了整具魂魄最后的一滴精血,身子猛然一晃,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跌落在地,顺着青砖滚入黑暗。 “咳……呼……” 他虚弱地仰靠在墙壁上,胸膛几乎不再起伏。 “吱呀——” 屋门忽然被一股柔和的微风吹开。 一道虚幻莫测的金色光晕在屋内悄然凝聚,系统那毫无情感波动的机械音在虚空中回荡: 【吉时将至。】 【宁若薇体内最后一道因果反噬已被彻底清空,命格重归天命贵女,寿数延至九十有六。】 【燕北溟,你的契约……完成了。】 完成了。 燕北溟看着虚空中的金芒,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气音: “替我……把这两样东西……送去国公府……” “不要……不要让她知道……是我……” 【契约之内,如你所愿。】 金色的光带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卷起了案几上的断玉并蒂簪、粗麻同心结,以及那一封只有八个字的绝笔素笺。 流光闪烁,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而随着信物的离去,燕北溟整个人彻底被一团耀眼的淡金色微芒所笼罩。 他的手臂、胸膛、脖颈……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碎裂、融化。 那千万道淡金色的光屑从他的皮肉深处升腾而起,化作点点微弱的荧光,飘向那扇敞开的木窗,飘向盛京城繁华璀璨的夜空。 在神智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 燕北溟透过窗棂,远远望向城东那片被大红灯笼映红的半边夜空。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寒夜。 江南的雪落得极小,那个穿着一身鹅黄小袄的少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穿过破庙斑驳的廊下,笑着对他招手: 【燕北溟,吃面啦。吃完了,咱们就一起去塞北看大雪。】 “若薇……” 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化作两点金色的光斑,在风中悄然湮灭。 “这一次……我没有食言……” “我把命……还给你了……” 微风拂过,偏房内空无一物。 粗木桌案上,那半截残烛“噗”的一声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旋即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熄灭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世间……再无燕北溟。 …… 中秋子夜,辅国公府。 后院闺阁暖阁之内,宁若薇正坐在梳妆台前。 窗外隐隐传来四更天的打更声,距离明日清晨的大婚仪典,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喜娘与侍女们在外间稍作歇息,屋内只有她一人静坐。 铜镜中倒映出的女子,容颜绝美,云鬓高耸,身上套着一层层繁复华丽的大红金丝嫁衣。 她的气色好极了,双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呼吸悠长绵密,连日来的疲累甚至未能让她的眼底染上半点乌青。 “小姐……方才窗台上,不知被何人放了一只锦盒。” 侍女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朴素至极、未加雕饰的旧木匣子,面露疑惑: “奴婢方才守在门外,并未见到任何人影走动,一眨眼的功夫,这匣子便端端正正放在了窗棂外侧的红毡上……奴婢查验过了,里头没有毒物机关。” 宁若薇秀眉微蹙,转过身来:“放下吧。” 侍女恭敬地将木匣放在梳妆台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宁若薇看着那只木匣,心跳莫名漏跳了半拍。 一种沉寂了整整十三年的异样悸动,毫无预兆地自她心口最深处泛起,带着一丝叫人喘不上气的沉闷。 她伸出戴着金镶玉护甲的手指,轻轻拨开了木匣上的铜扣。 “咔哒。” 匣盖掀开。 屋内明亮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将匣子里的物件照得纤毫毕现。 一柄用极细的金丝重新箍好、通体无暇的白玉并蒂簪; 一个被岁月磨损得发黑发硬、粗粝不堪的麻绳同心结; 以及,一张平整折叠、只写了八个字的素笺—— 【关山路远,愿卿长乐。】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块死死封印的坚冰,在看清那枚同心结的一瞬间,轰然炸裂开来! 宁若薇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字迹。 笔力透纸,骨力遒劲,尾端那微微向上一挑的弧度……那是塞外大营帅印文书上,只有那个男人才会留下的刻痕! 他什么时候回过塞外?! 他又从哪里找回了这柄早在天狼峰就被大火烧断的玉簪?! “关山路远……愿卿长乐……” 宁若薇猛地抓起那封信笺,素白的指尖剧烈颤抖着,目光死死锁在那八个字上。 纸页的边缘,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血腥气,甚至连一丝求饶与纠缠的痕迹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是一缕塞外掠过的长风,在吹拂过她的指尖之后,便要永远消散在人世间。 就在这一瞬间。 宁若薇的心口忽然猛地悸动了一下!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庞大而古老的东西,正从她的命运、她的神魂、她的因果之中被生生剥离、抹去的极度空虚! 不知为何,眼眶骤然滚烫。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自宁若薇的眼眶中跌落,“啪嗒”一声,正正砸在那张绝笔信笺的最末端。 泪水洇湿了墨迹。 窗外,原本晴朗的盛京夜空,忽然刮起了一阵极怪异的冷风。 那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吹拂起宁若薇鬓边垂落的大红喜帕,也吹动了桌案上那一管断开的白玉并蒂簪。 宁若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长窗。 月华如水。 盛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而在遥远的西北天际尽头,那片曾经埋葬了她十三年青春与血泪的茫茫雪原方向…… 一颗微弱的流星划破天际,悄无声息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再无回响。 ### 第十八章:雪落无声(大结局) 八月十五,中秋吉日。 天刚蒙蒙亮,盛京城内外便响彻了震天动地的喜乐与礼炮声。 今日是辅国公府与靖安侯府联姻的正日子。自朱雀大街至靖安侯府,整整十里长街皆以猩红氍毹铺地,沿街各坊搭起了七十二座彩楼乐棚,香花如雨,瑞气千条。 闺阁之内,全福夫人们正手持金篦,替宁若薇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吉祥的颂词伴着窗外的喜乐声回荡在屋内。 宁若薇端坐在妆台铜镜前,头戴九翠四凤冠,身披织金大红销金袍,霞帔垂坠,端庄华贵得令人屏息。 不知为何,梳头的大娘梳至第三篦时,宁若薇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妆台角落那只静卧的旧木匣。 匣盖虚掩着。 里头那柄用细密金丝重新箍好的白玉并蒂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而安宁的光泽。 奇怪的是,昨夜推窗落泪时的那股揪心刺痛,不知何时竟已淡去大半。 当她再次凝视那张写着【关山路远,愿卿长乐】的素笺时,心头只剩下一片大雪落尽后的空茫与平和,仿佛只是在看一段早已沉入史书、被岁月风沙剥蚀干净的陈年旧事。 “小姐,大理寺的裴世子迎亲的花轿已到府门前了!”喜娘兴高采烈地打起猩红门帘,高声通报。 宁若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抹若有若无的怅惘。 她伸手合上了木匣,将金扣轻轻扣上,随后将匣子收进了妆台最底层的暗屉之中。 那段横跨两世、浸染了十三年血泪的风霜岁月,至此,彻底被她锁入了记忆的尘封深处。 “盖红盖头喽——!” 大红绣百子千孙的锦缎喜帕缓缓垂落,遮住了眼前的万千繁华,只余下一片喜庆而热烈的红色。 宁若薇由兄长背着跨出府门,稳稳步入了那顶八抬金顶大轿之中。 轿帘垂下的瞬间,迎亲的锣鼓唢呐声冲天而起,爆竹碎屑如飞花漫天扬洒。 …… 花轿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 行至城南十字街口时,风忽然吹起了一角轿帘。 宁若薇隔着喜帕微侧过头,透过被掀开的缝隙,无意间瞥见了街角那一间略显冷清的医馆——“济生堂”。 医馆的大门敞开着,但昔日那张坐诊的旧木案前却空无一人。 柜台后的老掌柜正领着几个小药童清点药材,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上面写着“原坐堂燕大夫云游四海,归期不定”。 街道旁看热闹的百姓们正指着医馆窃窃私语: “哎,那位妙手回春的燕大夫当真走了?” “可不是嘛,今儿个一早小药童去后院叫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件旧衣裳都没留下,桌上就放了一方铜印和十几瓶调理心脉的神药呢!” “真是个怪人,治了那么多人,分文不取,说走便走了,倒真像是个下凡历劫的仙家……” 议论声随着迎亲队伍的前进而渐渐被抛在后头。 宁若薇坐在摇晃的花轿里,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脉搏跳动得沉稳、有力、绵长。 自服下那最后的温心丸,又度过了昨夜那场神魂撕裂般的异样空虚之后,太医曾断言活不过今岁中秋的绝症,竟真的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没有半分寒意,甚至连久坐花轿中的疲累都未曾感到分毫。 就好像……这世间曾有一个人,以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将她命格里所有的厄运、寒毒与早夭之相,全部以身相替,硬生生替她担了去。 轿子轻晃,将那残留的一丝微澜彻底晃散在人间烟火之中。 宁若薇收回手,唇角浮现出一抹释然而恬淡的微笑。 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是谁在暗中护佑。 她都已经迎来了属于她自己的新生。 …… 靖安侯府内,宾客如云,高朋满座。 红毡铺就的大堂正中央,香烟缭绕,红烛高烧。 在一众宗室皇亲与满堂宾客的欢呼赞叹声中,裴景修手执红绸的一端,牵着宁若薇缓缓跨过了代表岁岁平安的马鞍与火盆。 裴景修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那双平日里清冷从容的凤眸中,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炽热与虔诚。 当司仪高唱“一拜天地”时,裴景修小心翼翼地侧过身,隔着红绸,极轻极稳地虚扶住了宁若薇的手臂,生怕她踩到繁复的裙摆。 “二拜高堂——!” 两人朝着堂上满面红光的双方父母盈盈下拜。 宁老夫人抹着眼角的喜泪,拉着身旁老国公的手,嘴唇颤抖着念叨:“好……好!咱们若薇有福气,终于等到了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 “夫妻对拜——!!” 礼赞官高亢浑厚的长音穿透庭院。 宁若薇微微躬身,隔着垂落的红盖头,她能清晰地看见裴景修脚上那一双纤尘不染、用金线细细绣着并蒂莲纹的皂靴。 红绸相系,青丝暗结。 在这个属于她的真实世界里,没有塞北朝不保夕的流矢冷箭,没有十二部尔虞我诈的利益联姻,更没有那一坛令人心碎肠断的苦涩寒骨酿。 有的,只是眼前这个愿为她散尽千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 礼成的一刹那,整座靖安侯府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掌声,漫天的红纸、金箔与喜果如暴雨般从房梁上泼洒而下。 裴景修在喧嚣中轻轻握住了宁若薇微凉的手指,掌心温热而笃定,凑在她耳畔,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发誓: “若薇,从今往后,万丈红尘,风霜雨雪,皆有我替你挡着。” 红盖头下,宁若薇眼角微湿,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掌心: “好,一起走。”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塞北荒原。 天狼峰顶的落雁绝壁之上,终年不息的暴风雪,不知为何在这一日的午后,悄然停歇了。 铅灰色的浓云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束金灿灿的初秋暖阳穿透云层,斜斜洒在绝壁边缘那一座早已没有名字的荒草孤坟上。 墓碑上的字迹已被风沙磨平。 山崖下方,万丈深渊中的寒烟静静流淌。 一阵柔和的长风自南方的京华古道吹拂而来,掠过落雁峡谷,掠过冰封千年的雪原,将崖顶最后一抹残雪吹散在温暖的阳光里。 塞外无雪,草木逢春。 这天地之间,曾经轰轰烈烈存在过的西北王燕北溟,没有留下一捧白骨,没有留下一具残躯,甚至未曾在轮回簿上写下一个字。 他如同一粒被狂风吹散的飞灰,彻底湮灭在了这浩瀚的三千世界之中。 但那又如何呢? 在那遥远而繁华的盛京城内,他拼尽神魂为之祈愿的姑娘,此刻正身披万丈红霞,携手良人,堂堂正正、平平安安地走向了她风和日丽的漫长余生。 关山路远,唯愿卿长乐。 雪落无声,此生终圆满。 ***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