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后嫁给了救命恩人

女频 · 年代 · 长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64,360 · 热度:0 播放 · 申请次数:1
上传时间:2026/10/20 16:23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江边夜奔,舍命一跃 天擦黑的时候,青江北岸那条泥泞的乱石滩上,响起了粗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江风裹着初冬的冷雨,一阵紧过一阵,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拉肉。 “死丫头!你再跑一步试试!老娘打断你的腿!” 女人尖利的叫骂声划破了江边的死寂。马桂花一手扯着湿透的夹袄领子,一手死命挥舞着手电筒,晃动的白光把泥洼地照得一片惨白。 在她身旁,二十来岁的苏宝根呼哧带喘地迈着大步,脸上满是不耐烦与怨毒:“娘,你少跟她废话!赶紧追上去按住!钱癞子那边可是实打实给了三百块定亲钱,今晚要是让她跑了,明天我拿什么给邻村李家过彩礼?我不管,娶不上媳妇,我跟你们没完!” “放心,她跑不出老娘的手掌心!”马桂花转头冲着身后缩头缩脑的老汉啐了一口,“苏老栓,你是死人啊?那是你亲闺女,还不快过去堵在江岔口!要是钱癞子退了亲,连带那两头半大黑猪都没了,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苏老栓缩着脖子,脚下的解放鞋早已灌满了黄泥,嘴唇哆嗦着:“巧娥……巧娥她娘,要不……咱再跟钱癞子商量商量?那人喝了黄汤就抄扁担打人,前头那个婆娘就是生生被他踹断了肋骨跑的……巧娥嫁过去,那是往火坑里跳啊……” “闭上你的臭嘴!”马桂花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在老汉脸上,“三百块!哪家闺女能卖出这个价?不惹他,他能平白打人?前头那个是不下蛋的母鸡,咱家巧娥年轻骨架壮,过去生两个小子,钱癞子还能亏了她?少废话,快追!” 在几道晃动的手电光前面,一道瘦弱的身影正拼了命地在芦苇荡里往前奔。 苏巧娥脚上的布鞋早在穿过荆棘地时被泥浆拔掉了。光脚板踏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子上,早已被划出无数道血口子,可钻心的疼也抵不过身后那声声索命般的叫喊。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碎花薄褂被雨水浸得冰凉,紧紧贴在单薄的脊梁上。她嘴唇乌青,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嗓子眼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为什么? 娘死得早,自从马桂花进了门,她苏巧娥在苏家过得连牲口都不如。家里起早贪黑的苦活累活是她的,大冬天泡在冰水里洗全家人的衣裳是她的,可饭桌上永远只有照得见人影的稀红薯汤,干粮和腊肉全进了后娘和弟弟苏宝根的嘴里。 她认了,她只想咬着牙活下去。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为了给不学无术、成天偷鸡摸狗的苏宝根换娶媳妇的彩礼,硬生生把她许给县郊沙场那个四十多岁、酗酒成性又打死过老婆的钱癞子! 昨天夜里,巧娥无意中听到马桂花和苏宝根在屋里盘算,说明早就要让钱癞子带人开拖拉机来,绑也要把她绑去沙场圆房。 她不能留下来等死。她趁着倒潲水的功夫从后圈翻了出来,一路往江边跑。 “呼……呼……” 巧娥猛地刹住脚,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眼前的路没了。 前面是青江的断崖嘴,下面是奔流不休、黑黢黢的滔滔大江。波涛撞击在嶙峋的江石上,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咆哮,碎玉般的白浪在夜色中翻卷,散发出刺骨的寒气。 “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 戏谑而凶狠的声音自后方围了上来。 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打在苏巧娥被冷雨打湿的惨白脸庞上。马桂花喘着粗气,几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巧娥的头发:“死丫头,在这江滩上你还能飞上天不成?跟我回去!” “别碰我!”巧娥猛地后退半步,脚下的碎石滚落悬崖,跌入江水中,连个声响都没激起。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这几个人。 后娘脸上是毫不遮掩的贪婪与凶狠;弟弟苏宝根咬牙切齿,眼睛里只有那换彩礼的三百块钱;而亲生父亲苏老栓,只是揣着手站在一旁,眼神躲闪,不敢看她一眼。 “巧娥,别由着性子胡闹!”苏宝根上前一步,恶狠狠道,“钱老板有什么不好?顿顿有酒有肉!你不嫁,你弟我就得打一辈子光棍!我是苏家的根,你是我亲姐,为我换个媳妇怎么了?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巧娥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眼眶通红,泪水和着冰冷的雨水从消瘦的面颊滑落,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抿着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竹篾: “苏宝根,你娶媳妇凭什么喝我的血?钱癞子是个什么东西,全镇谁不知道?他前头那个媳妇,半夜被他吊在梁上打,差点打死在屋里!你们把我往他床上送,是推我进活棺材!” “你胡咧咧什么!”马桂花尖叫着打断,“人家出得起大价钱,那就是好人家!生在庄户人家,闺女就是赔钱货,拿你换三百块那是看得起你!大勇,老栓,别愣着,抓人!绑回去关在柴房里,明天直接塞上拖拉机!” 马桂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苏宝根也撸起袖子准备硬拽。 “你们别过来!”巧娥猛地转身,半只脚掌已经悬空在江崖边缘,冰冷的江风将她单薄的衣衫扯得猎猎作响。 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一股绝决而凛冽的寒意。 马桂花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随即冷笑道:“吓唬谁呢?你敢跳?这底下水深得很,跳下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今天你就是死,尸体也得卖给钱家抵彩礼!” 巧娥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头,望向一直缩在后头的父亲。 “爹。”巧娥轻轻唤了一声,嗓音在风浪中颤抖,“我娘走的时候,让你好好待我。你就这么由着他们……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苏老栓身子剧烈晃了晃,嘴唇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与退缩。他看了看凶狠的马桂花,又看了看等着钱娶媳妇的儿子,最终深深弯下腰,避开了女儿绝望的目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巧娥……你就听你娘的吧……认了命……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认命。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最后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巧娥的心窝,把她心里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念想,扎得粉碎。 “好,认命。” 巧娥惨然一笑,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无畏的决绝。 她看着这几个如狼似虎的所谓血亲,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你们非要逼我换钱,那我就是喂了江里的鱼虾,也绝不让你们从我身上拿到一分脏钱!” 话音未落,在马桂花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巧娥没有半分犹豫,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双翼的素白飞蛾,倒仰着跌下了幽深陡峭的江崖! “噗通!” 一声闷响被奔腾的怒浪瞬间吞没。 “巧娥!”苏老栓终于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连滚带爬扑到崖边。 崖下黑浪翻滚,急流拍岸,手电筒的光打在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又一圈湍急的漩涡,哪里还有人影? “真……真跳了?!”苏宝根吓得脸色发青,双腿直打哆嗦,“娘,人没了……那三百块钱怎么办啊?!” 马桂花也吓得呆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神来,冲着江面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咒骂: “赔钱货!短命鬼!宁可死也不给家里留条活路!老天爷怎么不早收了你!走!赶紧回去!就当没追着人,钱癞子要是来要人,就说她自己跟着野汉子跑了,跟咱家没关系!” 几道光束慌乱地晃动着,仓皇逃离了江滩。 风雨依旧凄冷,只剩下翻滚咆哮的青江水,载着那具单薄而冰冷的身躯,向着下游深不见底的夜色中极速卷去。 *** 青江下游,七里渡口。 天色渐白,暴雨初歇。薄薄的晨雾笼罩在平缓下来的水面上,渡口岸边稀稀拉拉系着几条乌篷船和运货的木机船。 一间临江搭建的半旧木屋前,炊烟还没升起,却传来了清脆的梆子声。 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男人正蹲在码头的跳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厚背铲刀,熟练地清理着机动船底挂着的青苔和水垢。 男人约莫二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军绿色单褂,两只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小臂。他眉骨微凸,眼神深邃坚毅,下颌线条如斧劈刀削般硬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特有的利落与冷峻。 这就是在七里渡口靠跑水运过活的退伍兵——周铁山。 “爸爸,你看!水里有大木头飘过来了!” 清脆稚嫩的童音从岸边的石阶上传来。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碎花夹袄,正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枝,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欢快地叫着。 那是苗苗,铁山从边防带回来的孩子。 铁山手里的动作没停,粗糙厚实的大手沉稳地刮下最后一块青苔,头也不回地应着:“苗苗,别往江边凑,石板滑,小心跌进……” 话未说完,铁山锐利的目光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整个人却猛然一僵。 那不是漂流的浮木。 晨雾弥漫的芦苇丛边缘,一团被江水浸透的碎布随波浮沉,隐约露出一截惨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臂,以及一头散乱如水草般的黑发! 是个人! “苗苗,站在原地别动!” 周铁山沉喝一声,没有半点犹豫,脚下一蹬跳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江边,甩掉布鞋,扑通一声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江水湍急冰冷,铁山双臂如桨,迅速游向芦苇荡。当他的大手扣住水里那具冰冷柔软的身躯时,心头不由一沉——是个年轻姑娘,身子轻得像片芦苇,整个人冻得僵硬,面孔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吸气……撑住!” 铁山咬紧牙关,单臂将姑娘托出水面,另一只手奋力划水,逆着回流几下便游回了岸边。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铁山将溺水的姑娘横抱上岸,迅速平放在平整干燥的青石板上。姑娘双眼紧闭,湿漉漉的头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嘴唇泛着死寂的青紫。 苗苗吓得扔了树枝,小跑着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爸爸……姐姐怎么了?姐姐睡着了吗?” 铁山伸出粗糙的手指探了探姑娘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的脉搏。 还有一口微弱的游气! “苗苗乖,去屋里把爸爸的干军大衣拿出来!”铁山当机立断,一边迅速解开姑娘领口紧绷的盘扣清理口鼻中的污泥,一边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沉稳而有力地按压姑娘的胸腔。 几下按压过后,姑娘身子猛地一抽,哇地一口吐出大团呛进去的江水,随即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 人还没醒,浑身却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嘴里断断续续溢出几声惊恐绝望的呢喃: “不……我不嫁……别绑我……” 铁山按压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却瘦弱不堪、满身伤痕累累的年轻姑娘,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 第二章:渡口苏醒,善心收留 呛人的来苏水味直往鼻孔里钻,夹杂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陈旧气息。 苏巧娥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的。 她像是从一个极其深沉、冰冷的泥潭里挣扎着爬出。在那个噩梦里,奔腾咆哮的江水像一头黑色巨兽,死死咬住她的脚踝往不见底的漩涡深处拖;身后马桂花狰狞的叫骂声、苏宝根要钱的吼声,还有钱癞子那双浮肿充血的浑浊眼睛,像鬼影一样在四周盘旋,怎么甩也甩不脱。 “别……别抓我……” 巧娥猛地抽了一口气,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身子猛然弓起。 “醒了!姑娘,别乱动,针头要回血了!” 一道温和略带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布满老茧但干燥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巧娥的手腕。 巧娥浑身僵直,惊恐地睁大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黑黢黢的江水,也不是老苏家破败漏风的柴房,而是刷着白灰、泛着斑驳黄斑的土墙。头顶悬着一根长长的黑电线,吊着个发黄的十五瓦白炽灯泡,散发出微弱的光晕。 她身上盖着一厚床有些发硬的蓝条纹棉被,虽然粗糙,却透着干燥暖和的气息。手背上贴着胶布,一根细细的塑料管正连着挂在铁架上的盐水瓶,药水一滴一滴沉稳地落着。 “我……我没死?” 巧娥喃喃自语,声音干瘪嘶哑,嗓子眼里火烧火燎地疼。 “阎王爷没收你,算你命大。”旁边穿白大褂的老村医放下了手中的听诊器,舒了口气道,“大冬天的从上游一路冲下来,呛了半肚子冰水,又发着高热。要是再在水里泡上一刻钟,神仙也回天乏力喽。” 巧娥脑子嗡嗡作响,断断续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后娘的逼迫、断崖前的绝境、跳江时的冰冷窒息…… “这……这是哪儿?” “这是七里渡口的乡卫生所。”老医生一边在病历纸上写字,一边冲着门外抬了抬下巴,“行了,既然醒了,也该跟救你的人道个谢。那汉子为了把你捞上来,自己也冻得够呛,衣裳湿透了连喷嚏都没打一个,背着你一路跑了两里地送过来的。” 话音刚落,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江风湿气的凉风卷了进来,随即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 巧娥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微微一屏。 走进来的是个身材极其魁梧高大的年轻汉子。他换了一身半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粗布长裤,上身套着件深蓝色的工装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坚实的小臂。他的头发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水汽,眉眼英挺深邃,唇线抿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如磐石的气度。 在他腿边,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小姑娘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又满怀好奇地望着病床上的巧娥。 “你醒了。”汉子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老船木摩擦发出的钝响,却意外地让人心安。 巧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子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虚汗瞬间冒了一脑门。 “别动,大夫说了你还得躺着输完这瓶水。”汉子两步跨上前,并未直接触碰她,只是顺手将滑落的被角替她往上掖了掖,动作沉稳得体。 巧娥眼眶一热,嘴唇颤抖着:“大……大哥,是您救了我?” “在渡口修船,刚好碰见你漂过来。”汉子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江里捞起了一截顺流漂来的木料,“我叫周铁山,在七里渡口跑水运木船。这是苗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唤作苗苗的小女孩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红薯干,双手捧着递到病床边,小脸蛋冻得微红,声音软糯清脆: “姐姐,给。可甜了,吃了就不疼了。” 巧娥看着眼前那块被小手捂得温热的红薯干,再看着孩子清澈纯净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珍珠般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在老苏家,连口掺了糠的稀粥都是靠后娘的咒骂换来的,苏宝根吃剩下的半个杂面馍,她多看一眼都要挨笤帚疙瘩。她何曾被这样温柔以待过? “谢谢……谢谢苗苗。”巧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块粗糙的红薯干,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攥着这世上最金贵的宝物。 老医生在桌后收拾着器械,随口问道:“姑娘,你叫啥名字?是哪村哪寨的?既然人醒了,铁山,你干脆去趟公社,给他们大队捎个信儿,好歹让家里人拿钱来领人,这医药费……” “别!” 老医生话还没说完,病床上的巧娥整个人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剧烈地一抖。她不顾手背上的针头,拼命撑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周铁山的衣角,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绝望: “求求您……周大哥!千万别去报信!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由于动作太猛,输液管里的药水瞬间回流出一小截殷红的鲜血。 苗苗吓得缩了缩脖子,抱住了周铁山的裤腿。 周铁山眉头微蹙,低头看了看巧娥紧抓着自己衣角那只骨节发白、布满伤痕的手,又抬眼看向她那双绝望凄楚的泪眼。那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那是被逼到悬崖边缘、宁死也不愿回头的决绝。 “坐好。”周铁山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他伸手托住巧娥的肩膀,稳稳地将她按回枕头上,动作虽然有力,却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她手上的针头。 “我不去报信。”周铁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手放好,别折腾自己。” 巧娥脱力地倒回枕头上,泪水湿透了白布枕套。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知道这年头农家女子轻生,多半脱不开那些腌臜糟心的事,便识趣地端着搪瓷盘子走了出去,顺带虚掩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江风拍打窗棂的声响,以及点滴瓶规律的落水声。 巧娥闭了闭眼,自知既然受了天大的救命之恩,就不能对恩人有所隐瞒。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郁结的酸楚压了压,声音沙哑地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从亲娘早逝、后娘苛虐,说到苏宝根要娶妻,家里贪图钱癞子那三百块彩礼和两头黑猪,硬要把她往酗酒打人的火坑里推,再到昨夜江滩逼婚,自己走投无路跳崖投江…… 每一句话,都像是用生锈的钝刀子在割自己的心肉。 “……我叫苏巧娥,是青江上游三十里外苏家坳的。”巧娥泪眼婆娑地望着周铁山,眼底带着卑微的乞求,“周大哥,我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可我如果被他们抓回去,他们只会立刻把我捆进钱癞子的屋里换钱。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是个人,我就是换彩礼的一件物件……我求您,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小小的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铁山沉默地听着。他那张平日里冷峻坚毅的脸庞上,下颌骨微微绷紧,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沉郁的光芒。 他在部队里待过六年,打过恶仗,见过流血牺牲,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恃强凌弱、逼良为娼的下作事。 “世上还有这种爹娘。”周铁山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搭在膝盖上的大手却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姐姐不哭。”苗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搭在巧娥冰凉的手背上,懂事地帮她擦拭腮边的眼泪,“爸爸很厉害的,坏人进不来。” 看着眼前这懂事乖巧的孩子,巧娥心中愈发愧疚与酸楚。她抹了把眼泪,想起方才老医生提起的开销,心头顿时像压了一块巨石。 “周大哥……刚才大夫说,医药费是您给垫上的?”巧娥低下头,双手绞着被单,声音细若蚊蚋,“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药钱……您容我缓一缓,等我能下地了,我去码头扛包、去给人家洗衣裳,我一定一分不少地还给您!” 在这个人均每月挣十几二十块钱的年月,送进卫生所抢救、输液、用药,少说也得四五块钱,这对于赤贫的农村家庭而言绝不是小数目。 周铁山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丢弃的模样,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 “钱的事不用提。”周铁山淡淡开口,“人命比钱重。药费一共四块六,我身上刚好带了跑船收的定金,已经付清了。你先安心躺着,大夫说你寒气入骨,得等这瓶药水走完,再喝两剂发汗的汤药。” “可是我……” “没有可是。”周铁山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几乎将头顶微弱的灯光遮了大半,却给人一种遮风挡雨的厚重安全感。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江面,停顿了片刻,才转过身看向巧娥: “你既然不回苏家坳,那出了这个门,你有别的地方可去么?县城里有能投奔的亲戚没有?” 巧娥闻言,神色一黯,凄苦地摇了摇头。 她从小到大连镇子都没出过几回,除了那座像牢笼一样的苏家老屋,这天下之大,竟没有她苏巧娥半寸容身之地。 周铁山见状,心中已有数。 “姐姐没有家了吗?”苗苗仰着小脸,拉了拉周铁山的衣角,奶声奶气地仰头问道,“爸爸,姐姐没有地方去,那姐姐去我们家好不好?我们家有大木船,院子里还有好多干柴火,苗苗一个人玩好孤单呀……” 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往往最触动人心。 巧娥听得心头剧震,连忙摆手:“不行的……周大哥是个正经人家,我一个大姑娘平白无故住进去,外头风言风语该怎么说?周大哥救了我一命,我绝不能再败坏周大哥的名声!” 周铁山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激赏。 这姑娘虽遭大难,骨子里却极有分寸,知恩图报且自尊自爱,绝不是那种偷奸耍滑、想赖上别人的市井流民。 “行了,别胡思乱想。”周铁山开口定下了调子,“渡口边上就我和苗苗两口人,临江的木屋是早年水运队留下的公产,后来折给了我。东边有一间放杂物的偏房,虽然不大,但门窗结实,里面有张现成的木板床。” 巧娥愣愣地看着他。 “七里渡口离苏家坳有三十里水路,中间还隔着两道盘山梁子,寻常人打听不到这儿来。”周铁山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现在身无分文,又带着一身病,出了卫生所的门,不出半日就得冻死在路边。” “先去我那儿落个脚。等把身子养结实了,你要走要留,自己再做打算。” 男人的话语不多,甚至听不出太多温情软语,但在这寒风凛冽的初冬清晨,每一个字砸在巧娥的心头上,都如同炭火般滚烫。 巧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良久,她咬着苍白的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大哥……您的恩情,苏巧娥粉身碎骨也记着。到了您家,所有粗活累活都交给我,只要有一口饭吃,我绝不白吃白住!” 周铁山没再多言,只是冲她微微颔首:“先歇着吧。”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最后一滴药水滴尽,老医生过来拔了针,又给包了两包发汗驱寒的草药。 巧娥试着下床,可双脚一挨地,膝盖便止不住地发软打晃。 周铁山走上前,没有半分虚浮客套,长臂一伸便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将一件宽大厚实、带着肥皂清香和阳光晒过气味的旧军大衣披在了巧娥单薄的肩头。 “披严实,江风硬。” 军大衣沉甸甸的,内里还残留着男人体温的余热,将外界刺骨的寒意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周铁山一手牵着苗苗,一手稳稳托着虚弱的巧娥,三道身影慢慢走出了乡卫生所,踏上了通往七里渡口那条湿漉漉的青石小道。 天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江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开,露出了渡口边那一排排静卧的木船。 巧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迎着江面吹来的晨风,心头那片长久被黑暗笼罩的原野上,终于隐隐透进了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亮。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不远处的青石板岔路口,一双带着几分狐疑与探究的眼睛,正透过竹篱笆的缝隙,死死盯着她那张苍白却清秀的面孔…… ### 第三章:灶火初温,一碗鱼汤 穿过渡口那片随风摇曳的青灰色芦苇荡,沿江筑起的一排半旧木屋便映入了眼帘。 最靠东头的一处小院,是用江里漂来的老船木搭的篱笆,院角堆着厚厚的干柴,墙根下挂着几盘粗麻缆绳和两副修补过的渔网,透着一股经年浸泡在江水里的潮湿与鱼腥味。 这就是周铁山的住处。 屋子分正房和左右两间耳房,外墙是厚实的杉木板拼的,虽历经风雨泛着灰黑,但地基打得极高,江水涨潮也漫不上来。 “东屋空着,以前放些杂缆和旧工具。” 周铁山推开院门,领着巧娥走到东侧偏房前,伸手拉开木门。 屋里光线虽然暗了些,但窗棂开在向阳的南面,通风不错。一张半新的窄木板床靠墙摆着,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上垫着洗得泛白的旧蓝粗布褥子,隐约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与阳光晒透的味道,显然是提前收拾过的。 “这被褥是入冬前刚晒过的,干净。”铁山言简意赅,伸手将门后挂着的一只铝壳暖水瓶拎出来,倒了一茶缸滚烫的开水放在粗木桌上,又将老医生开的那两包草药放在一旁,“灶膛里还有些热水,你把草药沏了喝下,发一身透汗。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床上躺着。” 巧娥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缸,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手心直往心窝里钻。 在老苏家,哪怕大冬天发着四十度的高烧,马桂花也照样一瓢冷水泼在她脸上,逼她天不亮就挑着大木桶去村口井台打水。何时有人这样正儿八经地让她“躺着歇息”? “周大哥……真的太麻烦您了。”巧娥垂着头,鼻尖微酸。 “不麻烦,顺手的事。”铁山转头看向扒着门框的苗苗,“苗苗,别在门口堵风,去院里自己玩,别吵着姐姐歇息。” “哦,苗苗知道了。”小姑娘乖巧地应了一声,踩着小棉鞋颠颠地跑去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铁山安顿好巧娥,便去屋后的棚子里挑起一副空扁担,说是码头那边上午停靠了一艘运碎煤的货驳子,他得去帮着卸几趟货,顺带换点粗粮回来。 木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一片宁静。 巧娥就着滚烫的热水,咬牙将苦涩腥冲的草药汁全灌了下去,随后依言钻进被窝。 身下厚实的稻草沙沙作响,暖意渐渐包裹住她冰凉发僵的四肢。不多时,药力伴随着被窝里的温度发散开来,浑身的毛孔像是被温水熨过一样,大汗淋漓地冒了出来。 在滚烫与酸痛交织中,巧娥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是她这几年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后娘刺耳的打骂,没有苏宝根贪婪的催逼,只有窗外江水拍打驳岸那沉缓规律的哗哗声。 等巧娥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斜斜西移,落霞将窗纸染上了一层橘红。 被子被冷汗浸透了,但她试着撑起身子,脑子里那股昏沉欲裂的痛感竟然退了个七七八八,除了解放鞋磨破的脚掌隐隐作痛外,身子骨松快了不少。 巧娥下了床,将大衣裹紧,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出。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铁山还没收工回来。 五岁的苗苗正蹲在灶房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泥巴地里画圈圈。小姑娘的小肚子时不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微响,小脸蛋上沾着两道黑灰,显是饿得狠了。 见巧娥推门出来,苗苗眼睛一亮,扔了木棍站起身,怯生生地叫道:“姐姐,你病好啦?” “好了大半啦,多亏了苗苗给的红薯干呢。”巧娥抿嘴笑了笑,走上前蹲下身,掏出手绢细细替孩子擦去脸上的黑灰,“苗苗,饿了吧?你爸爸还没回来?” 苗苗揉了揉扁平的小肚子,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爸爸去卸大船了,要天黑透了才回来。中午爸爸留了半块干窝头,苗苗吃完了,肚子又叫了。” 巧娥听得一阵心疼。 周铁山一个大男人,带着个没娘的孩子,既要跑船讨生活,又要照顾家里,日子过得何其粗糙。 巧娥抬眼往灶房里望去。 灶台是青砖垒的,上面落着薄薄一层柴灰,冷锅冷灶。案板上一只粗陶盆里,扣着几条拇指粗细的小杂鱼,还有两条两指宽的草鱼苗子,显然是铁山早晨从江里随手网回来的,来不及收拾就扔在那里。 旁边的大木柜里,只有大半坛子粗苞谷面,一小瓦罐见底的粗盐,还有半碗泛着暗黄色的菜籽油。 巧娥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却布满细小划痕的手腕。 在老苏家当牛做马十几年,她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手操持灶火的庄稼把式。既然蒙人救命收留,她就绝没有坐等别人喂饭的道理! “苗苗,跟姐姐进来,姐姐给你做热乎饭吃。” “好呀!”小姑娘欢呼雀跃地跟了进来。 巧娥手脚极其麻利。她先在院里打了两桶清冽的井水,端起小铁刀,蹲在水井边飞快地拾掇起那几条杂鱼。 刮鳞、去腮、破膛、抠掉苦胆与黑膜,动作一气呵成。那几条卖不上价的小杂草鱼在她手里转眼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随后,巧娥麻利地在灶膛里架起松毛和干柴,擦了洋火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轰的一声窜了起来,映亮了灶房。 巧娥将大铁锅刷洗得锃亮,热锅之后,极细致地用丝瓜瓤沾了小半勺菜籽油,在锅底薄薄滑了一圈。 待油温升起,青烟微冒,她把收拾干净的小杂鱼顺着锅沿轻轻滑了进去。 “滋啦——” 一股浓郁的油香瞬间在灶房里炸开,伴随着柴火噼里啪啦的脆响,苗苗吸了吸小鼻子,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巧娥拿着锅铲沉稳地翻动,小鱼被煎得两面焦黄酥脆,刺骨都透出脆香。紧接着,她抓了一小把切好的生姜片和院角拔来的野葱段扔进锅里,煸出辛辣的香味,随后舀起两瓢井水,“哗啦”一声直接浇在焦黄滚烫的鱼身上! “嗤——” 大团白茫茫的热汽升腾而起。 巧娥盖上厚重的杉木大锅盖,往灶膛里塞了两根耐烧的干硬柴,大火猛滚。 趁着滚汤的功夫,她拉过面盆,倒出两碗粗苞谷面,掺了一小撮粗盐,用滚水烫了半熟,再用手快速揉匀成一个个紧实的椭圆面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锅盖边缘开始冒出浓白滚烫的气柱,一股极其鲜浓霸道的鱼香弥漫开来。 巧娥揭开锅盖,锅里的鱼汤已经在大火翻滚下撞击成了如牛奶般浓稠奶白的色泽,鱼骨里的骨油被彻底逼了出来,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巧娥眼神专注,双手蘸了些凉水,抓起揉好的苞谷面团,在掌心啪啪两下拍扁,顺着大铁锅被烧得滚烫的内壁,一圈稳稳当当地贴了七八个焦黄厚实的苞谷饼子。 “盖上锅盖,再焖上一刻钟,等饼子底下起焦壳,就能吃了。”巧娥笑着摸了摸苗苗的小脑袋。 “姐姐好厉害!比爸爸做的好看一百倍!”苗苗拍着手,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沉重扎实的脚步声,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响。 周铁山一身风尘地跨进了院门。 他肩上扛着半袋新换来的粗面,工装褂子早被汗水浸成深色,古铜色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搬卸重物后的疲惫。他原本以为家里还是黑灯瞎火的冷清模样,可刚一迈进院子,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的鲜鱼香和焦脆的粮香便扑鼻而来。 铁山整个人猛地一愣,脚步顿在院中。 他顺着香气看去,破旧的灶房窗口正透出橘红温暖的火光,烟囱里升起袅袅青烟,那是他这个光棍院落里多年未曾见过的烟火气。 “爸爸!” 苗苗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从灶房扑了出来,一把抱住铁山坚硬如铁的小腿:“爸爸快洗手!姐姐做了好香好香的鱼汤!还有大饼子!” 铁山卸下肩上的面袋子放在廊下,有些恍惚地迈步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里,巧娥刚刚揭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弥漫中,姑娘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颊边被柴火熏得泛起淡淡的红晕,正弯着腰用大粗瓷碗盛着滚烫雪白的鱼汤。 原本凌乱不堪的灶台不知何时被擦洗得一尘不染,柴禾整齐地码在灶膛边,就连案板上的坛坛罐罐都被收拾得规整分明。 “周大哥,您回来了?”巧娥有些局促地直起身子,手里端着碗,眼神带着几分忐忑,“我看您留了小鱼和面,自作主张做了饭……您别嫌弃。” 周铁山看着那碗奶白浓稠、撒着几星嫩绿野葱花的鱼汤,又看着铁锅边贴着那一圈金黄焦香的苞谷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震动。 他在部队吃了几年大锅饭,退伍后带着苗苗跑船,常年不是啃硬馍就是就着咸菜喝凉水,几时吃过这样精心拾掇的热汤热食? “辛苦了。” 铁山声音有些低哑,走到水盆边就着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和手,走到矮木桌旁坐下。 巧娥连忙将盛好的两海碗鱼汤和热腾腾的苞谷饼端上桌,又盛了一小木碗给苗苗晾着。 “趁热喝,驱驱江上的寒气。”巧娥递过去一双洗净的竹筷。 铁山没多客气,端起粗瓷大碗,先是低头抿了一大口。 滚烫的鱼汤一入口,浓醇鲜美得几乎让人舌头打颤,没有一丝泥腥气,反而带着野葱的清香与煎鱼特有的焦香,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瞬间将他在码头扛包受了一整天的江风寒气荡涤得干干净净。 “咔嚓。” 铁山又掰了一块苞谷饼放进嘴里。 外壳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内里却被锅里的水汽蒸得松软滚烫,带着苞谷纯正的甜香。 “好吃。”铁山抬起头,平日里冷硬严肃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温和的神色,郑重其事地冲巧娥吐出两个字。 “好吃!比集市上的大包子还香!”苗苗抱着小碗,吸溜吸溜喝得满嘴白沫,小肚皮很快鼓得像个小皮球。 看着这一大一小吃得香甜满足,巧娥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温柔纯净的笑意。 能被需要,能靠自己的双手做出让人舒心的饭菜,这种感觉,让她在这陌生的避风港里,终于找到了一丝立足的踏实感。 饭罢,巧娥利落地收拾了碗筷下水清洗。 等她擦干净桌子出来时,周铁山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就着落日的余晖,就着麻线修补着一截断掉的货箱防滑绳。 巧娥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在距离铁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周大哥。” 铁山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着她:“身子还有哪儿不舒坦?” “没有,全好了,周大哥的药很灵。”巧娥摇摇头,眼神坚定而真诚,“我是想跟您说……医药费一共四块六,我记在心里的。您要是不嫌弃,往后这院里的洗衣做饭、收拾打扫,我都包了。您看成吗?” 铁山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脊梁挺得笔直的姑娘,心里清楚,她这是自尊心作祟,生怕成了这院里的累赘。 “这活儿算不上还债。”铁山淡淡道,“你做饭比我强得多,苗苗也喜欢你。你要是愿意搭把手,我求之不得。” 巧娥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闪烁着感激的光彩。 铁山低下头继续穿麻线,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提起:“明天一早,码头有批百货要顺水运到下游县里的水运站,我要开机动木船去跑一趟,下午才能回。” 巧娥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急忙上前一步: “周大哥,您船上缺装卸帮工吗?我常年在地里干粗活,手脚麻利,几千斤的苞谷袋子我也能扛得动!让我跟您一起出船吧,我帮您盘货、揽绳子,绝不给您添乱!” 铁山手中穿线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扬,略带审视地看向这个看似柔弱单薄的姑娘。 跑大江水运,可不是在灶台前煮汤弄饭那么简单,水急浪大,码头上鱼龙混杂,她当真吃得消? ### 第四章:码头杂役,心明手巧 青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码头沿岸的几盏马灯在薄霜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水运站的跳板被往来扛货的挑夫踩得咯吱乱响,空气中混杂着潮湿水汽、生锈铁索、柴油烟气和江鱼的腥臊味。 周铁山那艘装了柴油挂桨机的单桅老木船静静靠在二号泊位上。船长三丈,舱底用厚实的香樟木铺底,虽然外壳泛着斑驳的黑漆,但吃水线以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多余杂物。 “慢点踩,这跳板挂了早霜,滑得很。” 周铁山肩上扛着一捆粗麻缆绳,沉声提醒跟在身后的人。 苏巧娥把头巾裹紧了些,脚下穿着一双洗得发白、鞋底纳得极厚的旧布鞋,步子迈得极稳。她怀里抱着几个竹筐,眼神亮堂堂的,看不出一丝娇气与畏缩。 苗苗今天被托付给了渡口相熟的李阿婆照看半日。巧娥昨夜特意早起半个时辰,把苞谷烙饼切成规整的小块,又给苗苗冲了一碗香甜的玉米碎糊,这才随铁山动身。 “周大哥,这批货怎么分装?”巧娥把竹筐往舱边一放,手脚麻利地卷起两截袖子。 周铁山跳下舱板,弯腰抓起地上一袋化肥:“前舱装五十袋磷肥,得压实,防着待会儿过石宝矶遇上逆流晃荡;中舱码那批日杂干货,油毡布必须压三层,江风带水汽,受了潮供销社不收;后舱留着放空篓子和缆扣。” “好,听您的。” 巧娥应了一声,立刻弯下腰搭手。 周铁山原以为农家姑娘虽常做粗活,但大江木船上的搬挪颠簸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可一上手,巧娥的利落劲儿着实让他刮目相看。 百十来斤的化肥麻袋,她一个人虽扛不动,但两人合力抬时,她的下盘扎得极稳,找重心、借巧劲、码方正,丝毫不拖泥带水。装完化肥,她又扯过沉重冰凉的厚油毡布,手掌在麻绳上快速穿插打结,打出来的全是水手们常用的“死拉活扣”,绳头收得干干净净,既挡风雨又易解开。 “以前常做绳工?”铁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打的绳结。 巧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轻声道:“以前在家里,麦场打草垛、扎麦秸全是我的活。手糙,做惯了就不觉得累。” 她话说得平淡,可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酸楚,却让铁山心头微微一动。在那个连亲生女儿都能当物件卖掉的家里,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能把一手重体力杂活练得如此娴熟? “柴油机要摇了,退后两步,捂着耳朵。” 铁山不再多问,抓起摇把插进机槽,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猛力抡了几圈。“突突突——”随着一阵浓黑的柴油烟喷出,木船震颤起来,机浆在浑浊的江水中绞出翻滚的白色浪花。 解开缆绳,撑开竹篙,木船稳稳驶离七里渡口,劈开薄雾,沿着宽阔的青江向顺流三十里外的下游县城码头开去。 江风虽冷,但行至中途,红彤彤的晨日从江面一头跃出,碎金般的朝阳洒在舱板上,驱散了大半寒意。 巧娥坐在舱舷边,不仅没闲着,反而从后舱摸出一柄磨损得厉害的铁丝刷,就着江水,一点一点把舱壁缝隙里的老泥和煤灰刮洗出来。船舱本是堆货的腌臜地,被她这么一归置,转眼间变得井井有条,连空气里的油耗子味都淡了不少。 约莫一个多时辰,下游县城的大码头出现在视野里。 这里的渡口比七里渡气派得多,石阶层层叠叠,岸上竖着“县水运联社第二转运站”的大红木牌子,几艘大铁驳子停在深水区,汽笛声呜呜作响,挑夫和客商熙熙攘攘。 木船刚靠上卸货泊位,岸上一个戴着蓝布袖套、夹着账本的中年男人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是七里渡老周的挂机木船吧?磨蹭到现在才到!快点靠过来,供销社的大车在后头等着拉货呢!” “来了,孙调度。” 周铁山利落地将粗缆往石桩上一挽,跳下跳板,拉稳船头。 巧娥也手脚麻利地解开后舱的活扣,掀开层层油毡布,把一袋袋整齐的货物露出来。那孙调度叼着半截卷烟,踩着跳板登船,用脚尖踢了踢那几包磷肥,又掀开日杂箱子草草翻了翻,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往常各乡镇送货的散船,舱底多是脏乱不堪,货物东倒西歪,甚至常有受潮扯皮的事,今天这小船上的货码得规整如豆腐块,连毡布边角都收得滴水不漏。 “行,货没碰水。”孙调度从腋下抽出圆珠笔,在泛黄的复写三联单上飞快划拉了几笔,撕下一张递给铁山,“磷肥五十包,按规矩抽两包过地秤;日杂件算整箱。拿着单子去磅房核账领运费,后头还有两艘船排队,赶紧卸!” 铁山是个老实跑船的性子,只懂出力流汗,接过单子粗略看了一眼数字,点点头便招呼相熟的几个短工挑夫上船起运。 巧娥站在一旁,帮着挑夫们挂绳钩。她的目光顺势落在了铁山捏在手里的那张三联单上。 巧娥虽然没念过几天初中,但小时候在村小学的算术成绩极好,算盘和加减账目算得比村里的老会计还要快,若非家里不肯出那几块钱学杂费,她本能把书一直念下去。 扫过那单据上的数字,巧娥眉头猛地微微一皱。 她快步走到正准备去卸化肥的铁山身侧,轻轻扯了扯男人的工装衣角。 “周大哥,等一下。” 铁山停下脚,回头看她:“怎么了?” “这单子上的吨位和总数,不对。”巧娥压低了声音,白净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笃定。 周铁山一愣,将单子递到巧娥面前。 巧娥用细白但满是糙茧的手指点在油墨印记上,语速极快却咬字清晰: “您看,磷肥五十袋,一袋标重一百斤,整整是两吨半,折合两千五百公斤;日杂箱一共八口,大箱三口每口核重一百二十斤,小箱五口每口八十斤,加起来是七百六十斤,折合三百八十公斤。两样加起来,整船净重该是两千八百八十公斤,也就是两点八八吨。” 巧娥抬起眼,看向那孙调度刚刚签下的红笔字迹: “可这单子上写的总重量,只有两点四三吨。整整少了四百五十公斤,也就是将近半吨货的分量!” 水运站结运费,全按吨公里核算。从七里渡到县码头这三十里水路,每吨运费是一块八毛钱,少算了这近半吨的分量,铁山跑这一趟就要平白被克扣掉将近一块钱的血汗钱! 在这个年月,一块钱能买两斤带膘的猪五花,或者给小苗苗扯上一身够做两件花褂子的花棉布! 铁山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跑船向来信奉多干活少惹事,往日里拿了单子只要差不太多就去领钱,从没这般细细倒腾过每一笔细账,没想到底下竟有这等猫腻。 巧娥拿着单子,没有直接大吵大嚷,而是神色坦然地走到了正准备上岸的孙调度跟前。 “孙调度,麻烦您留步。” 孙调度嘴里叼着烟卷,斜着眼睛打量巧娥:“小姑娘,有事?挑夫正搬着呢,别在这儿挡道。” 巧娥将单子双手递过去,言语客客气气,脊梁却挺得笔直:“孙调度,我们周大哥粗心,刚才差点没看清。这单子上的分量,您可能笔误记岔了。” 孙调度脸色微变,拿下烟头冷笑一声:“记岔?老子在这转运站过了十年的货,吃过的盐比你嚼的米都多!哪儿岔了?供销社的化肥按规矩扣除袋重损耗,日杂箱按统一定额核算,都是老规矩,还能坑你们不成?” 码头几个正歇脚抽旱烟的老船夫和挑夫纷纷侧目看了过来。在水运码头上,调度员权力大得很,扣分量、压船期是常有的事,散户船工向来敢怒不敢言。 巧娥没有被他的官腔吓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分外清晰: “孙调度,规矩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化肥是国营化肥厂的密封塑膜袋,出厂净重就是标准的一百斤,按统销规定,袋重损耗按千分之三计算,扣掉顶多也就十五斤损耗;日杂箱每一箱上都贴着供销社的自检封签,大箱净重六十公斤、小箱四十公斤,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统算下来就是七百六十斤。这两下加起来,怎么折算都该是两千八百多公斤。” 巧娥指着单子上的数字,抬眼直视着孙调度那双略显慌乱的眼睛: “您这单子上抹去了四百五十公斤,若说是按损耗扣,那扣掉的快赶上小半船化肥了。回头等供销社的大车来拉货,两边对不上账,是算水运站亏了公家资产,还是算我们七里渡的船工私吞了统配物资?这罪名,怕是谁也担不起吧?” 巧娥说话不急不躁,有理有据,既摆出了明面上的数字,又把“公家资产”和“统配物资”两顶沉甸甸的大帽子端了出来。 围观的几个挑夫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小媳妇算得真清爽……” “可不是嘛,孙胖子平时就爱在斤两上刮油水,这回碰上懂行算盘精的了!” 孙调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脑门上渗出细汗。他本见周铁山是个闷葫芦,以往又好说话,便顺手在单子上抠下一截油水,哪想到这木船上竟带了个心细如发、连公家损耗条文都门儿清的年轻女人! 真要把事情闹到转运站站长和供销社押运员那里,查起账来,他这调度员的位置都坐不稳! “咳……那个……”孙调度干咳一声,掩饰性地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伸手夺过单子,“大清早光线暗,看花了眼,把日杂箱的皮重当毛重扣了。叫唤什么?改过来不就是了!” 说着,他掏出圆珠笔,有些悻悻地划掉原先的数字,重重改成了“二点八八吨”,又盖上了自己的名章,没好气地塞回铁山怀里:“拿去磅房领钱!下回有话好说,别在码头上咋咋呼呼的!” 说完,孙调度提着裤腰带,灰溜溜地钻进了调度室。 四周看热闹的挑夫发出一阵哄笑。 周铁山站在跳板边,手里捏着那张被改回公道斤两的提货单,心头一阵波澜翻涌。 他在水运站跑了小半年,每次结账总觉得数额对不上,但因算账繁琐,又不想惹是生非,平白吃了多少暗亏。而今天,巧娥三言两语、不卑不亢,不仅把该得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夺了回来,还没让对方抓到半分把柄。 这姑娘,心底明亮,脑子比水运站的算盘珠子还要灵光! “周大哥,您看这回对了吧?”巧娥走回船头,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是不是……有点太较真,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 铁山看着她,深邃坚毅的眼眸里闪烁着极浓的赞赏与由衷的温和。 他将单子妥帖地叠好揣进贴胸的口袋,沉声道:“该是咱们淌汗挣来的,一厘一毫也不能让别人平白剥了去。小月……巧娥,你做得很好。” 男人很少当面夸人,尤其是叫错名字又改口时,耳根隐隐有些微红。 巧娥抬起头,迎上铁山那满含肯定与护持的目光,心口像是被初冬的暖阳抚过,嘴角抿起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 货很快卸完。领了运费,除掉燃油开销,铁山手里净赚了五块两毛钱。 回程的船上,舱底空了,挂桨机的轰鸣声轻快了许多。 路过县城西街的码头集市时,铁山特意把船靠在岸边片刻,等他大步流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包。 “拿着。”铁山跳上船,将油纸包递到巧娥手里。 巧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大块码得方方正正、油汪汪喷香的桂花红糖发糕,底下还垫着两根给小娃磨牙的脆麻花。 “给苗苗带的,你也吃两块。”铁山拉动机绳,迎着江风别过脸去,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这一块多钱就打了水漂。往后……我跑船,你只要愿意,就跟我搭班。” 巧娥捧着那块热气腾腾、甜香扑鼻的桂花糕,看着男人宽阔如山岳般的背影,心头那股颠沛流离的孤苦,不知不觉间被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暖意彻底取代。 然而,木船刚刚破浪驶回七里渡口,还没靠稳自家的简易泊位,远远便瞧见自家的柴扉小院外,聚拢了几个指指点点的村妇。 而在院门正中央,一个穿着花布褂子、双手叉腰的女人,正扯着尖细的大嗓门,冲着紧闭的院门破口大骂! ### 第五章:小院挑衅,首战交锋 青石板码头边,刺骨的江风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 周铁山刚把木船缆绳套上木桩,小院门口那尖利刻薄的骂声便顺着风直直灌进耳朵: “哎哟喂!大家伙快来看看啊!这世道真是变了,什么下三滥、来路不明的野狐媚子都敢往光棍汉屋里钻!”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真当自己是这屋里的当家女主子了?背着人把铁山哥打的好鱼、好面都给糟蹋了,也不怕烂了肚肠!” 站在院门正中间破口大骂的,正是住在渡口下坡的何翠莲。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一张长瓜脸,颧骨高耸,穿着件红绿相间的大翻领的确良夹袄,腰身勒得死紧,两手叉在腰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何翠莲家里在渡口开了个卖杂货的小棚子,仗着她表哥是公社水管站的小管事,平日里在渡口向来眼高于顶。自打周铁山退伍回乡跑水运,何翠莲就一眼相中了这个身材魁梧、能干踏实又能挣工钱的硬汉,隔三差五借着送针线、送酱菜的名头往周家院子里钻。 可周铁山性子冷硬如铁,不仅每次都把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更是连门槛都没让她踏进去过半步。 今天早晨,何翠莲听说周铁山天不亮竟从江里捞回来一个年轻姑娘,不仅直接送进了卫生所垫了医药费,昨晚甚至把人领回自家偏房过了夜! 更让她眼珠子发红的是,今早李阿婆牵着苗苗在渡口晒太阳,小丫头嘴里一口一个“姐姐做的大鱼汤真香”、“姐姐贴的面饼可好吃了”,何翠莲心头的酸水简直像开了闸的烂泥浆,哪里还按捺得住? “开门!把门给我打开!”何翠莲越说越起劲,抬脚就去踹那扇虚掩着的柴扉木门,“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要饭叫花子,敢在铁山哥院里偷嘴吃!” 围观的几个渡口村妇有的磕着南瓜子看热闹,有的则低声劝着:“翠莲,快别闹了,那是铁山救回来的落水客,听说受了老大的罪……” “救回来的?谁知道是不是顺水漂来的脏货!”何翠莲眼珠子一横,嗓门拔得更高,“铁山哥是个老实退伍兵,心肠软,指不定就是被这种狐媚精给缠上了!我今天非替铁山哥把院子清干净不可!” 说着,她一把推开柴门,耀武扬威地冲进了院子,眼睛一眼就瞄准了廊檐下挂着的那半条风干大青鱼,伸手就要去扯。 “把你的手拿开。”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在小院门口响起。 何翠莲手上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苏巧娥怀里抱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竹篓,正站在院门处。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头上包着一方旧蓝布巾,身形虽显单薄,但那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清亮如江底洗尽铅华的青石,没有半分怯懦,冷冷地迎上何翠莲嚣张的视线。 而在巧娥身后半步,周铁山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座黑沉沉的铁塔,面沉如水地立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围观的村妇们顿时噤了声,连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何翠莲见到周铁山,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但瞧见巧娥那副清秀标致的面孔时,那股嫉恨又瞬间压过了害怕。 “哟,正主儿回来了!”何翠莲冷哼一声,斜着眼打量着巧娥,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我还当是什么天仙呢,原来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要饭的!喂,你哪村的?有爹有娘没有?大白天的跟个单身汉同进同出,连皮带脸都不要了?” 巧娥没有被她这番下作的话激怒。 在老苏家被马桂花打骂折磨了十几年,若是连这种撒泼骂街的阵势都接不住,她昨夜就该死在青江的黑浪里了! 巧娥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院子,把竹篓整整齐齐地码在柴垛边,随后转过身,神色坦荡地看着何翠莲: “这位姑娘,嘴放干净点。我是落了江,蒙周大哥仗义相救,才捡回一条命。我住在这院里,洗的是自己的衣裳,吃的是我亲手干活换来的口粮,一没偷二没抢,更没拿旁人一针一线。” 巧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脆,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倒是你,青天白日不请自来,破门踹锁,伸手就要拿周大哥挂在廊下的鱼肉。张口闭口骂别人是贼,我看真正没规没矩、登门行窃的,是你自己吧?” “你……你放屁!”何翠莲被噎得脸皮涨红,气急败坏地跳脚,“我拿铁山哥的东西怎么了?我和铁山哥打小一个公社长大的,我表哥还是水管站的干部!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乡来的流浪破烂货,也配教训我?” 何翠莲越说越恼,仗着平时在渡口泼辣惯了,上前一步,扬起巴掌就朝着巧娥那张清丽的脸颊狠狠抽了过去! “啪!” 巴掌没有落在巧娥脸上。 半空中,一只坚硬如生铁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死死钳住了何翠莲的手腕! 骨骼被捏得咯咯作响,剧烈的痛感让何翠莲瞬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疼……疼死我了!松手!” 周铁山站在巧娥身前,如同一堵铜墙铁壁将巧娥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那张平日里鲜少有表情的硬朗面孔上,此刻黑云压顶,眉宇间透出的冷冽戾气,让围观的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那是真正在边防前线见过生死、杀过敌人的兵身上才有的煞气! “铁山哥……我……我是为了你好啊……”何翠莲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身子直打哆嗦,“这女的来路不正,她……她会败坏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轮不到你来管。” 周铁山的声音森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半点温度。他大手往前狠狠一推,何翠莲顿时狼狈地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手腕上一圈青紫发黑的指印。 “周铁山!你……你为了个野女人打我?!”何翠莲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第一,我没动手打你,只是拦了你的手。”周铁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锋利如刀,“第二,巧娥是我请来帮着跑船管账的帮工,是我周家正正经经的客人。她住哪间屋、吃什么饭,是我周铁山定的规矩,与你何家没有半点瓜葛。” 周铁山转头扫视了一眼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村妇,声音沉如洪钟: “第三,往后谁要是再敢进我这院子嚼舌根、欺负巧娥,别怪我周铁山翻脸不认乡邻乡亲!滚出去!” 最后一声低喝,带着沉闷的雷霆之威,震得门框都仿佛抖了抖。 几个看热闹的村妇吓得脖子一缩,赶紧讪讪地后退了几步,谁都知道周铁山脾气虽稳,但真要发起火来,那是敢拿命拼的狠角色。 何翠莲从泥地里爬起来,揉着发肿的手腕,看着周铁山那副护短护到骨子里的模样,又看着站在周铁山身后神色平静自若的苏巧娥,心头又怕又恨,嘴唇咬得几乎出血。 “好……好你个周铁山!你护着她是吧?我倒要看看,这狐媚子能在你这破木屋里赖多久!”何翠莲恶狠狠地瞪了巧娥一眼,捂着手腕,在乡邻们戏谑的目光中,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渡口小院。 院门外的看客们见没戏可看,也纷纷散去,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一阵江风掠过,巧娥站在原地,看着周铁山宽阔沉稳的后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二十年了。 在老苏家,无论马桂花和苏宝根如何冤枉她、打骂她,哪怕把滚烫的潲水泼在她身上,懦弱的父亲永远只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冷冷地说一句“忍忍就过去了”。 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像今天这样,高大如山岳般横刀立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所有的污言秽语与巴掌,掷地有声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人,谁也不许动! “没吓着吧?” 周铁山转过身,周身的煞气已尽数收敛,看向巧娥的目光中带着关切与一丝歉意:“渡口这边有些长舌妇嘴碎,何家向来霸道惯了,是我没看顾好院子,让你受委屈了。” 巧娥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温婉却极为坚韧的笑意:“周大哥,我不委屈。在老苏家,比这难听十倍的话我都听过。她想仗势欺人,我苏巧娥还不至于被几句烂话吓破了胆。” 看着姑娘眼底那一抹不服输的倔强与明亮,周铁山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柔和的涟漪。 “那就好。”铁山从怀里掏出那包油纸包着的桂花发糕,递到巧娥手里,“先垫垫肚子。我去李阿婆家把苗苗接回来,下午还有些事要合计。” 巧娥捧着温热的发糕,看着男人大步流星走出院门的挺拔背影,原本悬在半空中的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仿佛终于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稳稳托住,落进了厚实的大地里。 她快步走进灶房,洗手、生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金黄色的火舌舔舐着锅底,就像她心头那股不甘向命运低头的热血,越烧越旺。 她不能光靠周铁山的庇护过日子。 何翠莲今天的话虽然恶毒,但也提了个醒——这世道,人言可畏,光靠出体力跑船,收入有限,闲话也多。周大哥为了救她垫了钱,又为了护她得罪了村里的小管事亲戚,她必须想办法,靠自己的双手替这个家撑起另一片天来! 巧娥的目光落在水缸旁那几只养着活杂鱼的木盆上,又看了看梁上挂着的一串串干红辣椒和粗陶罐里的老盐卤,一个大胆而清晰的心思,在她的脑海里迅速盘算成型…… ### 第六章:试水摆摊,码头飘香 黄昏时分,江面上的水汽渐渐凝重,七里渡口的小院里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香气。 那香气先是一股辛烈焦香的油气,紧接着便化作了浓郁醇厚的酱香与八角、桂皮的复合甜香,混着江鱼特有的野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苗苗搬着个小竹凳坐在灶房门口,两只小手托着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大铁锅,小嘴巴不停地抿着口水:“姐姐,这鱼块怎么比昨天的鱼汤还要香呀?苗苗的肚子又在唱歌了。” 巧娥系着一条蓝花粗布围裙,两颊被灶膛里的柴火烘得绯红。她手里握着长柄竹漏勺,在大铁锅滚沸的油汤里轻轻翻动。 “小馋猫,这是香辣腌鱼块,用菜油炸透了骨头,再裹上老酱汁收干,能放上三五天都不坏呢。”巧娥笑着伸出手指,在苗苗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案板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只粗瓷大盆。一盆是刚才出锅的香辣炸鱼块,色泽酱红透亮,每一块鱼肉都被炸得外酥里嫩,裹满了焦香的干红椒碎和炒熟的白芝麻;另一盆则是切成寸许见方的五香卤豆干,酱汁浓稠地挂在豆干那层层叠叠的蜂窝孔隙里,轻轻一压便渗出油汪汪的卤汁。 这些东西,是巧娥用家里养在木盆里卖不上价的两指宽杂草鱼,以及托李阿婆从豆腐坊收来的隔夜碎豆干折腾出来的。 周铁山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清井水迈进院子,闻到这股霸道诱人的香气,脚步也是微微一顿。 “周大哥,洗手尝尝味道。”巧娥用粗瓷小碟盛了两块金黄焦红的腌鱼块,又夹了两片卤豆干,双手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铁山放下水桶,擦了把手走过来。他看着碟子里色泽诱人的吃食,拿起一双竹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咔嚓。” 酥脆的声响清脆可闻。 鱼骨早已被滚油炸得酥烂,入口先是菜籽油的醇香与焦脆的外皮,紧接着,老盐、生姜、干辣椒与粗酱浸润透的鱼肉在齿颊间爆开,鲜辣咸香,没有半点江鱼的土腥味,反倒是回味甘甜,嚼劲十足。他又尝了一口卤豆干,吸饱了八角高汤的豆干筋道多汁,咸淡恰到好处,顺着喉咙咽下去,浑身上下都升起一股暖融融的食欲。 “这手艺……”铁山抬起眼,看向有些局促等待评价的巧娥,语气极为笃定,“比县城国营饭店后厨大师傅弄的下酒菜还要地道。” 巧娥听到这句实在的赞赏,心口顿时松了一口气,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周大哥,您常在码头上跑,看这东西要是拿到水运站去卖,能有人要吗?” 周铁山一怔:“拿到码头卖?” “对。”巧娥拉过小凳子坐下,神色认真地盘算起来,“今天跟您去县城码头,我瞧见那些等船的客商、拉纤的纤夫,还有扛化肥大包的挑夫,中午饿了只能就着凉水啃硬冷邦邦的干窝头。大冷天的,江风又硬,肚里没有油水和热气,根本顶不住繁重的体力活。” “县城饭店一碗带荤腥的烩菜要三四毛钱,还要收二两粮票,苦力挑夫哪里舍得吃?咱们这鱼块虽然也是荤腥,但用的是江里最不值钱的杂鱼碎杂,成本低得很。一毛钱给上三块炸得焦透的大鱼肉,再带两片吸满汁的卤豆干,既顶饱又下饭,您说他们舍不舍得掏这几分钱?” 周铁山沉默地看着眼前条理清晰的姑娘。 他在渡口摸爬滚打了大半年,眼里看到的只有出苦力跑船,却从没想过,这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本身就是一桩活生生的买卖! “想法极好。”铁山当机立断,没有半句废话,“码头管闲摊的联防队员我也熟,只要不在引桥上堵路,支个小摊子没人会撵。只是做这个辛苦,要起大早,还要顶风受冻。” “周大哥,我不怕吃苦,我最怕的是白吃白喝成了废人。”巧娥眼神坚定如铁,“只要能靠双手挣口饭吃,再冷再累我也乐意!” “好。”铁山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既然要干,就得备齐家当。后舱有套早年船工用废的小红泥煤炉子,我拿铁丝紧一紧还能用;我再去隔壁王木匠家借辆带木轱辘的手推板车。” 男人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干就干。不到半个时辰,一台修整得结结实实的小板车便停在了院子里。小泥炉被擦得干干净净,配上一口加盖的厚铝锅,下面塞着两块耐烧的机制蜂窝煤,既能保温又能随时热汁。 巧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夜把剩下的十几斤杂鱼全下了油锅,卤汁在微火上慢煨了一整夜,整座小木屋里都浸润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卤肉香气中。 翌日清晨,江面泛起第一道鱼肚白。 县城水运第二转运站的下货引桥旁,破天荒地立起了一个干净齐整的小摊子。 周铁山高大挺拔的身影推着小板车稳稳停在避风的青石台阶下。板车上铺着一层擦拭得发白的白布,小泥炉里透着红彤彤的炭火,铝锅里的老卤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两只大洗净的柳条篓子里,满满当当地码着炸得金红油亮的香辣鱼块。 苗苗裹着暖和的厚棉袄,乖乖坐在板车后头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炸得酥脆的鱼尾巴慢慢啃着。 巧娥头上包着雪白的白布毛巾,腰间系着蓝布围裙,整个人干练利落。 刚过了早晨七点,渡口的大轮渡靠了岸,从各公社来县城赶集的社员,以及几十个扛着扁担麻绳、冻得直缩脖子的装卸挑夫,裹着晨霜哈着白气走下跳板。 “好香啊!哪来的酱肉味?” “不是肉味,倒像是炸鱼的香气,还透着一股子老八角味!” 人群耸动着鼻子,循着江风飘来的霸道香气望了过来。 巧娥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初次抛头露面的羞怯,清了清嗓子,清亮动听的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脆生生地扬了起来: “刚出锅的热乎香辣腌鱼块咧!秘制老卤浸透的大油豆干!驱寒顶饱,下酒下饭!一毛钱三块大鱼肉,送一片卤豆干!走过路过的大叔大哥,趁热尝尝咧!” 姑娘的声音又脆又甜,在全是一帮大老爷们粗嗓门的码头上分外抓耳。 一个穿着油污棉袄、挑着空箩筐的中年挑夫忍不住停下脚,凑到摊子前咽了口唾沫:“大妹子,一毛钱真给三块大鱼肉?不要粮票?” “大叔,正经的青江野生大草鱼肉,用头道菜油炸透了骨刺的,不要粮票!”巧娥眉眼含笑,麻利地用干净的竹筷夹起一块红润油亮的鱼块,垫在一张干净的油纸上递过去,“您看,这么大一块!您先掰一小口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那挑夫犹豫了一下,接过鱼块咬了小半截。 焦脆的外皮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爆响,浓郁的辣油与鲜美的鱼肉瞬间在舌尖炸开,咽下肚去,一股滚烫的热意直窜胃底,舒服得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手艺!这味儿绝了!够劲儿!”挑夫眼睛一亮,当即从贴身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递过去,“给我来一份!两片豆干淋多点卤汁!” “好嘞!大叔您拿好,小心烫!”巧娥手脚麻利地包好鱼块,又从滚沸的铝锅里捞出两片吸饱了汤汁的肥厚豆干,稳稳当当装进油纸袋。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头那些早就被香味勾得肚里馋虫乱爬的人群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给我也来一毛钱的!要带鱼腩的!” “我要两毛钱!装两份,我带回货棚跟工友就包谷酒喝!” “大妹子,光要五分钱的卤豆干行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五分钱给您两大块,管饱管够!” 巧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在铝锅和竹篓间翻飞,夹菜、包纸、收钱,动作快得像穿花蝴蝶一样,嘴里算账更是分毫不差: “大哥,您给五毛,找您三毛,拿好!” “大爷,这份两毛的加了双份辣椒面,您慢走!” 周铁山则站在摊子前头,高大沉稳的身形如同一尊门神,帮着维持秩序,递油纸、夹炭火。若有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想借着人多往前挤蹭,被铁山那双如鹰隼般冰冷锐利的眼睛一扫,顿时老老实实地退回队伍后头排队。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两只原本满满当当的柳条篓子便彻底见了底,铝锅里的卤汁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锅底。 巧娥解下腰间的布兜,沉甸甸的钢镚和毛票压得布袋往下直坠。 她拉着铁山走到码头避风的石阶拐角处,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把钱一股脑倒在洗净的白布上。 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 巧娥手指翻飞,细细清点,两颊泛着激动的红晕:“周大哥!整整卖了七块三毛钱!除去买蜂窝煤和油盐香料的成本,这一早上,咱们净落了四块八毛钱!” 四块八毛钱! 在这个城里普通二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一早上的营生,竟然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干上一整个星期的苦工! 周铁山看着巧娥那张因兴奋而格外生动明艳的面庞,深邃的眸底满是震撼与激赏。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些平日里被渔民嫌弃、扔在岸边喂鸭子的小杂鱼,到了这姑娘手里,竟然能变成这般生财聚宝的硬通货! “巧娥,你太能干了。”铁山由衷地沉声赞叹。 “都是周大哥信我,替我搭炉子拉板车。”巧娥将钱整整齐齐叠好,推到铁山面前,“周大哥,这钱您收着,先把欠的医药费平了……” “这不行。”铁山眉头一皱,直接把钱推了回去,“这是你起大早烟熏火燎挣来的辛苦钱,我不过是出了几把子力气,怎么能拿你的大头?药费的事以后休提。” 两人正推让着,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冷笑声从码头台阶上方传了下来: “哟呵!我说怎么大清早码头上乌烟瘴气的呢,原来是野鸡飞上枝头,改在码头当倒爷了!” 何翠莲挎着个竹篮子,扭着腰肢从石阶上踩着皮鞋一步步走下来,那双涂着红药水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淬毒般的嫉妒与阴狠。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在渡口游手好闲、流里流气的地痞闲汉! ### 第七章:生计见喜,遭人眼红 码头石阶下,阴冷的江风呼啸着卷过青石板。 何翠莲一步三晃地走下台阶,那张抹了廉价雪花膏的长瓜脸上,嫉恨几乎要从五官的缝隙里溢出来。 她今早本来是去公社水管站找她表哥要两张紧俏的工业券,路过码头引桥时,远远就瞧见周铁山那辆小板车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原以为是铁山接了什么紧俏的装卸买卖,等挤进人群一瞧,险些没把她的鼻子气歪——那个穿得土里土气、被周铁山从江里捞上来的野丫头,竟被一群码头汉子众星捧月般围着,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毛票数得欢实!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周铁山站在那姑娘身旁,眼神里哪还有平日里面对旁人时的冰冷拒斥?那分明是满得快溢出来的温和与依顺! “何翠莲,你嘴巴放干净点。” 周铁山一步跨到板车前,高大沉凝的身躯将巧娥和苗苗挡得严严实实,深邃的黑眸里冷光毕露。 “铁山哥,你急什么呀?”何翠莲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拿眼睛斜斜剜着巧娥,“我这是替你操心呢!你是个老实巴交退伍回来的,可别被有些心怀鬼胎的人当枪使了!水运码头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家的转运重地!随随便便支个破烂摊子,卖些死鱼烂虾,要是把过往的公职人员、船工同志吃坏了肚子,查封的是码头,担责任的可是你周铁山!” 她身旁跟着的两个青皮后生也跟着起哄。 其中一个歪戴着鸭舌帽、嘴角长着大黑痣的痞子流里流气地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就想去揭板车上放着的老卤铝锅:“就是!听说这鱼是江里捞上来的死鱼苗子?公社三令五申讲究水上卫生,这要是闹出霍乱痢疾来,谁负责?来,掀开让哥几个验验货!” “啪!” 那只黑黢黢的脏手还没碰到锅沿,就被一根细长的竹火钳狠狠抽在手背上! 清脆的脆响在江风里格外刺耳。 黑痣痞子痛得嗷的一声缩回手,手背上瞬间暴起一条猩红的血印子,疼得他呲牙咧嘴破口大骂:“臭娘们!你敢动手打人?!” 巧娥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铁炉里的长火钳,面容平静如水,眼神却冷得像江面初结的薄冰。 她上前一步,越过周铁山的身侧,不卑不亢地看着那两个地痞和满脸得意的何翠莲: “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的鱼全是用七里渡口活水排子捞的鲜草鱼,今早四更天我亲手开膛破肚,鱼鳃鲜红,鱼眼透亮。码头上几十位装卸队的叔伯兄弟刚才都吃了,哪个不是夸鱼肉筋道鲜香?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死鱼烂虾?” 巧娥抬手指着码头上高高悬挂的红布标语,声音清脆响亮: “县里早就发了红头文件,搞活水陆集市,鼓励乡亲们自食其力。我们既没在航道引桥阻碍交通,又没缺斤短两强买强卖,连装鱼的油纸都是自费从县百货公司买的食品级蜡纸!何翠莲,你张口公家闭口霍乱,你懂什么是公家政策?我看你分明是自己手里闲得长毛,见不得别人靠双手流汗挣一分干净钱!” “你……你这个尖牙利齿的狐媚子!” 何翠莲被当众揭穿了心思,气得浑身乱颤。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单薄的乡下姑娘,说起道理来竟然一套一套的,把公社文件和政策大旗扯得比谁都顺溜! “少跟我扯大道理!”何翠莲恼羞成怒,尖叫一声,“今天我就是看不惯你在码头招摇撞骗!给我砸了这破摊子!” 话音未落,何翠莲猛地往前一扑,伸出双手狠命朝着小板车上的老卤铝锅推了过去! 她是下了死心要让巧娥出丑,那一锅滚烫的卤汁要是当众泼在地上,不但这几天的买卖泡了汤,摊子砸了,以后这码头上看谁还敢来买!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骤然炸开! 但倒下的不是板车,更不是铝锅。 在何翠莲扑上来的前一刹那,周铁山动了。 他甚至连手都没出,只是跨前一步,结结实实地用那宽厚坚硬如铁板般的肩膀,向前沉沉一顶! 行伍里千锤百炼的贴身靠山劲,何等刚猛霸道? 何翠莲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飞驰而来的生铁山壁,整个人“哎哟”惨叫一声,蹬蹬蹬连退了五六步,脚下一绊,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台阶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头发散了,崭新的的确良花夹袄在污泥地里蹭了一大片黑油,狼狈不堪。 “何翠莲,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周铁山面沉如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女人,眼神冷得像冰锥一样扎人:“前天在小院,我看在同乡的分上没动真格的。今天你敢在码头上砸巧娥的摊子,你真当我周铁山的拳头退了伍就生了锈?” 那两个跟着来扎台面的青皮痞子见状,脖子猛地一缩。 他们平日里在集市上欺负老实瓜农还行,但周铁山在这一带是什么名声?那是真正上过边防战场、立过三等功的硬茬子!光是那副一米八几的魁梧身架和冷峻如铁的煞气,就足够把他们的胆子压碎成粉! “铁……铁山哥,误会……都是误会……”黑痣痞子捂着发肿的手背,讪讪地往后退,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误会什么误会?!”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传来几声粗豪的怒喝。 几个穿着翻毛老羊皮坎肩、手里还拿着抹布的大汉大步流星走了下来,正是刚刚在巧娥摊上吃饱了鱼肉豆干的水运站货运船长和挑夫头子。 领头的正是常年在青江跑大货驳子的老船长赵大胡子。 赵大胡子嘴里还叼着半根牙签,满脸横肉一抖,指着地上的何翠莲破口大骂:“何家的小泼妇,你在这撒什么野呢?人家大妹子做的鱼块又酥又香,老子吃了两毛钱的,正愁中午没下酒菜,打算让大妹子再留两斤呢!你他娘的在这儿信口雌黄说有毒,合着老子几个是吃毒药长大的?” “就是!”后头几个膀大腰圆的搬运工也围了上来,怒目而视,“周铁山是咱们水运站顶顶老实能干的兄弟,这大妹子手艺好、做生意公道,分量给得足足的!轮得到你这搬弄是非的长舌妇来指手画脚?” “何翠莲,你表哥不过是水管站看闸门的,少在这儿装什么公家干部!再敢动这摊子一下,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何家的小杂货棚给掀进江里去!” 水运码头向来是苦力汉子抱团的地方,讲究的是江湖义气和踏实本分。 巧娥做事实在,给的分量厚道,一句甜甜脆脆的“大叔大哥慢走”,早就让这些常年受白眼的苦力汉子心生好感。如今见何翠莲带着外人来砸场子,哪能坐视不管? 顷刻间,几十个手握扁担、五大三粗的船工把何翠莲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何翠莲何曾见过这等阵势? 她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再看看神色冷酷的周铁山和身边气势汹汹的装卸队,知道自己今天非但没讨到好,反而犯了众怒。 “你……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何翠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从泥地里爬起来,捂着磕青了的屁股,连滚带爬地往石阶上逃,“周铁山!苏巧娥!你们给我等着!” 两个青皮闲汉更是连头都不敢回,抱头鼠窜,转眼就跑得没了踪影。 码头上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哄笑声。 “大妹子,没事吧?没吓着你吧?”赵大胡子转过头,粗声粗气地安慰巧娥。 “谢谢赵叔,谢谢各位大哥仗义执言!”巧娥擦了把手,落落大方地冲着四周的船工们深深鞠了个躬,眼神里满是诚挚的感激,“今天巧娥初来乍到,承蒙大家照顾。待会儿收了摊,这锅里剩下的老卤豆干,各位叔伯兄弟若不嫌弃,一人盛两块暖暖身子!” “哎呀!这大妹子真是个爽快人!” “哈哈,铁山老弟,你可是捡着金凤凰喽!” 工友们善意的打趣让巧娥脸颊微红,而站在一旁的周铁山,嘴角也罕见地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胸膛挺得愈发笔直。 经此一闹,巧娥的“香辣鱼块”反而在码头上彻底打响了名头。 不仅苦力挑夫们爱吃,就连几个路过的大驳船上的押运员,也特意跑过来预订明天早晨的分量。原本被何翠莲搅局的阴霾一扫而空,生意的红火程度远超两人的预料。 收拾好板车,推着回渡口的路上,江面上的风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巧娥坐在车架边,苗苗靠在她怀里打着瞌睡,周铁山稳稳地拉着车把,步伐沉健有力。 “周大哥。”巧娥忽然轻声开口。 “嗯?”铁山回头。 “今天……谢谢你。”巧娥望着男人宽厚的肩膀,低声道,“要是没有你在前头挡着,我今天真不知该怎么办。” 铁山脚步未停,只是语气坚定地回了一句: “只要我在这码头一天,就绝没人能欺负你。” 男人的话掷地有声,如同老树扎根般沉稳。 巧娥心头微微一颤,眼眶泛热,低下头轻轻抿紧了嘴角,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归属感,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然而,就在板车快要推到七里渡口时,一艘挂着县城水运局红旗的大铁壳机动船,却突兀地停靠在周铁山家那处简陋的小木屋码头前。 一个身穿灰色干部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岸边的青石板上,神色焦急地朝着江面张望…… ### 第八章:水运大单,夜半惊魂 泊在岸边的大铁壳机动船上,白底红字的“县水运局”标牌在暮色中分外显眼。 站在青石阶上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手里夹着皮包,皮鞋底沾了些烂泥,正在渡口边来回踱步。见周铁山拉着板车转过江堤,男人眼睛猛地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铁山同志!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周铁山放下车把,目光在那人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孙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江来了?” 被唤作孙主任的男人全名孙国庆,是县水运局后勤基建科的主任,主管水运站大食堂与江道疏浚队的后勤补给。往年周铁山还在水运联社当水手时,曾帮水运局抢险排过一次断缆险情,孙国庆一直记得这个不声不响但极有担当的退伍兵。 “快别提了,我打听了一下午才摸到你这渡口来。”孙国庆顾不上寒暄,眼神落在了板车上的大铝锅和柳条篓子上,“中午老赵从码头回调度室,给我兜里塞了两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炸鱼块和卤豆干。我尝了尝,那滋味……简直绝了!骨酥肉紧,酱香钻心,连我们局长吃了都拍桌子叫好!” 巧娥站在一旁,下意识地把苗苗往身后护了护,听到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孙国庆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神色急切而郑重:“铁山,我就开门见山了。局里大修厂和下江疏浚队上百号工人正在江心连轴转,大冬天的江风刺骨,工人们嘴里淡得出鸟来,食堂那大锅炖萝卜白菜早吃腻了!局里特批了一笔冬季防寒补贴,要给一线职工添油水。” 他指了指巧娥:“老赵说,这手艺出自你家妹子?我们食堂想跟你们订货!每隔两天送一次,一次要一百斤炸鱼块,外加五十斤五香卤豆干!价格按你们摆摊的零卖折算批发价,鱼块一斤按八毛,豆干按三毛五!能接不能接?” 巧娥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斤炸鱼!五十斤豆干! 这一趟送过去,总账就是将近一百块钱的流水!除去收杂鱼和豆干的本钱,每趟净赚少说也得有三十多块!在这个工人月薪三十五块钱的年月,这无异于天降的巨额营生! 周铁山神色沉稳,但深邃的眸底也划过一丝波澜。他没有一口应下,而是转过头,询问似地看向身旁的巧娥。 他是粗汉,懂得跑船拉纤,但掌勺、配料、核算成本、能不能撑得起这样的大批量,全得看巧娥的本事。 巧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激动,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开口:“孙主任,这批货我们想接。但是有一点我得先跟您说明白,江里的杂鱼个头不匀,若是要一百斤纯鱼肉块,就得收至少一百六十斤鲜活鱼来剔刺改刀。我们小作坊起步,后天第一趟,我们能不能先送六十斤鱼、三十斤豆干?您带回食堂验货,工人们要是觉得合口,往后咱们再按一百斤的量稳定供,行不行?” 孙国庆一愣,随即击掌赞道:“好姑娘!做生意不贪大,稳当!行,就按你说的办!后天早上九点前,送到水运站后勤食堂后门,一手交货一手结现钱!” 双方在暮色里敲定了细节,孙国庆匆匆登上铁壳船回航。 小院里,原本冷清的气氛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订单点燃了。 “巧娥,六十斤鱼块,今晚就得开始收鱼。”铁山挽起袖子,眼神里透着罕见的干劲,“渡口下游有几个老渔排,我连夜摇船过去收,他们手里准有压舱的鲜货。” “周大哥,豆干交给我,我这就去找李阿婆,托她娘家豆腐坊连夜压两板老豆腐。”巧娥两颊绯红,整个人散发着勃勃生机,“柴火和菜油不够,待会儿我去村头油坊赊一桶,后天结了账立刻还上。” 两人各自分工,院门外的江风虽冷,屋里的炭火却烧得滚烫。 然而,天公却在此时变了脸。 入夜之后,青江上空乌云密布,豆大的冷雨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江风刮得岸边的柳树呜呜作响。 铁山披上蓑衣,驾驶着机动木船逆着风雨向下游渔排赶去。苗苗白天跟着在码头吹了半天冷风,早早被巧娥哄睡在东屋的土炕上。 巧娥就着昏黄的油灯,在灶房里飞快地切着生姜与葱段。八角、桂皮、花椒在粗陶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只等鲜鱼拉回来便连夜下油锅。 “咳咳……咳咳……”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微弱而压抑的咳嗽声。 巧娥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快步走进东屋。 屋里光线昏暗,炕上的苗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脸蛋泛着极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得像破损的风箱。 巧娥心里咯噔一下,几步抢到炕沿边,伸手摸向孩子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烫得巧娥手心猛地一缩,起码有三十九度以上! “苗苗?苗苗醒醒,看看姐姐!”巧娥急忙轻拍孩子的脸颊。 小女孩吃力地掀开眼皮,眼神涣散,迷迷糊糊地哼唧着:“姐姐……苗苗冷……身上好痛……爸爸呢……我要爸爸……” 话没说完,孩子身子猛地一阵抽搐,嗓子眼里发出赫赫的干呕声。 急性风寒高热! 巧娥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大冬天在江边长大的孩子最怕这个,一旦烧退不下来,轻则烧成肺炎,重则引发惊厥抽风! “苗苗别怕,姐姐在!” 巧娥慌忙从水缸里舀出凉水,浸湿了毛巾敷在苗苗额头上,又倒了半碗温水想喂她喝,可孩子牙关紧咬,水全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大,狂风撞击着木板墙壁,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周铁山去了下游渔排,逆水逆风,少说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渡口唯一的老村医今天恰好去了公社开会,小卫生所铁将军把门! 等铁山回来? 苗苗这副模样,根本撑不过两个时辰! 巧娥看着炕上烧得满说胡话的孩子,眼底最后一丝慌乱瞬间被决然取代。 周铁山救了她的命,在这冰冷的人世间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家;苗苗把唯一的红薯干塞进她手里,脆生生叫她姐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绝不能让这孩子出半点差池! “苗苗,抓紧姐姐,咱们去看大夫!” 巧娥咬紧牙关,扯过周铁山那件厚重宽大的旧军大衣,把烧得滚烫的苗苗严严实实裹在里头,又找来一根结实的麻绳,将孩子死死捆在自己的后背上。 抓起一把破油纸伞,巧娥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的大雨中! 七里渡口离镇上的卫生院足足有五里泥泞的山路。 暴雨像倾盆般浇下来,手中的油纸伞刚撑开就被狂风吹翻了伞骨。巧娥索性一把扔了破伞,整个人前倾着弓着背,用自己的单薄身躯死死挡住迎面扑来的冰冷风雨,不让身后的孩子沾到一滴凉水。 脚下的黄泥烂路滑腻不堪,每迈出一步,泥浆都深及脚踝。 “啪嚓!” 巧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烂泥坑里,膝盖狠狠磕在尖锐的乱石上,钻心的剧痛让她冷汗直流。 但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死死用双肘撑住地面,把后背弓成一道弧桥,硬生生没让背上的苗苗蹭到地皮分毫! “苗苗?苗苗没事吧?”巧娥顾不上膝盖流血,反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姐姐……疼……”苗苗在昏睡中微弱地抽泣。 “不疼,姐姐带你走,马上就到了!” 巧娥咬破了下唇,凭借着一股顽强的狠劲,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在漆黑的风雨中拼命往前奔跑。 寒风割着面颊,泥浆灌满布鞋,膝盖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半刻停歇。 当镇卫生院那两扇亮着灯光的玻璃门被撞开时,值班的大夫和护士全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浑身是泥、头发湿透贴在颊边的年轻姑娘跌撞着冲了进来,双膝一软噗通跪在水泥地上,怀里死死抱着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滴水未沾的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大夫……救救孩子……高烧抽风了……求您救救她!” 大夫回过神来,急忙冲上前接过孩子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快!送抢救室!物理降温,打退热针!” 诊疗室的门重重关上。 巧娥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身上的湿衣裳紧紧贴着皮肉,冻得她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膝盖上的裤管被磨穿了,血水混合着黄泥凝结在一起,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双手合十,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疯狂祈求着上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凌乱、重得像擂鼓般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在卫生院的走廊里炸响! 周铁山冲进来了。 他浑身湿透,连蓑衣都没来得及脱,蓑衣上的雨水一路淌了一地。他接到下游渔民的信儿说看到巧娥背着孩子冒雨往镇上跑,便丢下整船的鲜鱼,疯了一样逆着江风狂奔了五里地赶过来! 当他看到蜷缩在长椅上、面色惨白、浑身泥泞不堪的苏巧娥时,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巧娥……” 男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大步跨上前,一把扶住了巧娥冰凉彻骨的单薄肩膀。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长长松了一口气:“送来得太及时了!退烧针打下去了,热度已经开始往下降,没有引发惊厥。要是再晚送来半个钟头,孩子脑子都要烧坏了!” 老医生看了一眼周铁山,又看了看满身泥血的巧娥,忍不住叹道:“你这当爹的怎么当的?全亏了你媳妇!这么大的雨,一个女人家硬是一路背着孩子跑了五里泥路,自己摔得浑身是伤,孩子身上连个雨星子都没落着!” 媳妇两个字钻进耳朵,巧娥心头猛地一颤,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薄红,但更多的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周铁山转过头,看着巧娥鲜血淋漓的膝盖,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按在巧娥的肩头,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心疼与震颤。 “巧娥……我……” 铁山嘴唇动了动,堂堂七尺汉子,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巧娥抬起头,迎着他滚烫自责的目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温软的浅笑: “周大哥,别自责。苗苗没事……咱们的家,就没事。” ### 第九章:情愫暗生,去留之间 连下了两天的阴雨终于放了晴,青江上空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初升的暖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渡口小院里,苗苗的高烧彻底退了,精神头也恢复了七八分,正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糯米稀饭小口小口地喝着,小脸蛋上重新有了红润的气色。 东屋的木门虚掩着。 苏巧娥坐在床沿边,手里捏着一根磨得光滑的骨针,正在就着窗外的亮光,细细缝补着周铁山换下来的一件粗布工装。她的膝盖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走路虽然还微微有些跛,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利落沉稳。 院门外传来了几个妇人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声: “听说了没?前天夜里那么大的暴雨,周铁山屋里那个外来妹子,硬是光着脚把苗苗背到镇上去了。” “啧啧,真当自己是后娘了呢!不过说实在的,没名没分的在一个光棍汉屋里住着,还天天同进同出的,村里早就传遍了。” “可不是嘛!何翠莲到处嚷嚷,说那姑娘是个跑出来的童养媳,迟早要给渡口招来祸端。铁山是个正经退伍兵,要是被公社扣个生活作风不检点的帽子,那跑船的行当都得被收回去……” 声音顺着江风断断续续飘进东屋,字字如针,扎在巧娥的心坎上。 巧娥手中捏着的骨针猛地一顿,针尖不小心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没有喊疼,只是将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目光落在了屋角那个薄薄的蓝布小包袱上。 那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旧单衣,还是铁山托李阿婆送来的旧衣裳改的。 巧娥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干。 她何尝不知道人言可畏? 周铁山是个顶天立地、清清白白的硬汉,在部队立过功,在渡口受人敬重。他救了自己的命,又收留自己、护着自己,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让这个家抹上半点污名,更不能砸了铁山赖以生存的跑船饭碗! 巧娥站起身,将缝补得整整齐齐的工装叠好放在床头,随后弯腰,将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挎在了手臂上。 她迈着微跛的步子走出东屋。 院子里,周铁山刚刚把一整车劈好的干柴码在墙根下。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衬衫,额头挂着汗珠,见巧娥挎着包袱走出来,身形猛地一僵,眉头骤然拧紧。 “你这是干什么?”铁山扔下手里的柴刀,大步流星跨到巧娥面前,目光死死盯着她手腕上的包袱。 巧娥垂下眼睫,避开男人那双滚烫而锐利的眼眸,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周大哥……苗苗的病好了,第一批给水运局食堂的鱼块配料我也全配好封在坛子里了,只要按方子下锅炸就行。我想着……我也该走了。” “走?上哪儿去?”周铁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去镇上,或者去县城码头。”巧娥绞着手指,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的脚伤已经不碍事了,码头大修厂后勤在招洗工服的临时工,供销社下头的棉花加工厂也在招剥棉壳的短工。我有力气,能养活自己。” “为什么突然要走?”铁山往前逼近了半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将巧娥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在这儿住得不舒坦?还是嫌跑船摆摊太辛苦?” “不是!绝对不是!”巧娥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反驳,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周大哥,您和苗苗对我的好,我苏巧娥就算粉身碎骨也还不清!可是……可是我不能再赖在这儿了!” 巧娥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名声早就坏了!村里那些闲话有多难听,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个正正经经的好人,往后还要娶媳妇过日子,我一个大姑娘一直赖在您家里,公社要是查起来,会连累您的船牌!连累苗苗抬不起头!” “谁敢说闲话?!” 周铁山猛地低喝一声,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那是真正动了雷霆之怒的模样:“何翠莲满嘴喷粪,我自会找她表哥算账!渡口的老少爷们哪个不知道你苏巧娥是个清清白白、心肠比金子还热的姑娘?为了一两句长舌妇的烂舌头,你就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镇上的临时工是那么好干的?剥棉壳一天两毛钱,吸一身肺痨咳!码头洗工服大冬天的要在冰水里泡十几个小时,手都得烂出骨头!” 周铁山一把抓住巧娥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却隐隐带着一丝发颤的急迫: “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户籍没粮本,万一被你那个后娘和沙场的烂赌鬼找上门,谁来护着你?!你当真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巧娥浑身一颤,泪如雨下。 她何尝不怕?何尝舍得离开这个温暖如春的小院? “姐姐!姐姐不要走!” 坐在竹椅上的苗苗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小姑娘扔了饭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巧娥的大腿不肯撒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姐姐别走!苗苗听话,苗苗以后少吃馍馍,苗苗不生病了!姐姐不要丢下苗苗和爸爸……” 孩子滚烫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裤管浸在巧娥的腿上,巧娥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碎成了千百片。她蹲下身,一把将苗苗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苗苗乖……姐姐舍不得你……姐姐真的舍不得……” 周铁山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一大一小,深深闭了闭眼。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心底做出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几秒后,铁山大步走回堂屋,很快又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还有一卷用红毛线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钞票。 铁山走到巧娥面前,单膝重重蹲下,与巧娥平视。 “巧娥,看着我。” 铁山的声音沉稳而郑重,透着一种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决。 巧娥抬起泪眼,迷惘地望着他。 铁山将那本牛皮纸账本翻开,放在巧娥膝头。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从第一天两人摆摊卖鱼块开始,巧娥亲手记下的每一笔收支流水,甚至连买了一把生姜、两包洋火都记分毫不差。 随后,铁山将那一卷红毛线捆着的大团结,稳稳放在了账本的正中央。 整整两百块钱。 这是铁山退伍时部队发的安置费,加上他这大半年跑船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 “周大哥……您这是……”巧娥被这一幕吓住了。 “巧娥,你不是赖在这儿的闲人。”周铁山一字一顿,字字千钧,“从水运局孙主任找上门的那天起,我就想跟你谈这桩正事。” “水运局食堂的订单,两天一百斤鱼、五十斤豆干,一个月下来净利少说有一百多块。这买卖,缺了你做不起来,缺了我的船也送不出去。这是咱们俩合伙的生意!” 铁山看着巧娥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眼神滚烫而真诚: “这两百块,是我的入股本钱。从今天起,你负责掌勺配料、管账收钱,我负责跑水路、收活鱼、送货护摊。每个月刨除开销,赚的钱对半分!我每月再额外从我的份子里拿出十五块钱,作为你打理院子、照顾苗苗的工钱!” “你不是吃闲饭的,你是我周铁山正正经经请的合伙大掌柜,是这门生意的半边天!” “你住的东屋,算是这买卖的账房和库房。谁要是敢说三道四,我就把营业账本和水运局的盖章供货合同拍在他脸上!” 铁山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层少见的柔情,语气却霸道得不容置疑: “巧娥,我不管外头怎么传,我周铁山只认一条理——你进了我周家的门,救了我的苗苗,撑起了这个家的灶火,你就是这个家的人。除非你嫌弃我这跑船的粗汉没本事,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渡口小院,就是你苏巧娥的家,谁也撵不走你!” 男人这番肺腑之言,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巧娥心底所有的顾虑与自卑。 大掌柜!半边天! 这世道,哪有把全副身家毫无保留掏出来、只为给一个落魄女子一份尊严与底气的男人? 巧娥捧着那沉甸甸的账本与钞票,看着铁山那双布满深情与坚毅的眼眸,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流出的全是洗尽风霜后的释然与滚烫。 “姐姐不走了,对不对?”苗苗仰着泪汪汪的小脸,怯生生地问。 巧娥吸了吸鼻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苗苗的小脑袋,随后抬起头,迎上周铁山那炽热期盼的目光。 她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留下!” 巧娥把那卷大团结重新塞回铁山粗糙的大手里,眉眼弯弯,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底气: “周大哥,钱您收着,买卖的底子要用。只要您信得过我,往后……您掌舵,我管账,咱们把这日子过出个样来给全渡口的人看!” 铁山紧绷的下颌终于舒展开来,嘴角扬起一抹极畅快的笑容,粗糙的大手在苗苗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天高云淡,江风拂面。 然而,两人并不知道,水运局食堂的大单虽然稳定,但青江水路的冬天,往往暗藏着比人言更加致命的浊浪与险滩…… ### 第十章:突生变故,江风浊浪 入冬后的江面,天色变幻无常,往往晌午还挂着淡淡的日头,过了未时便阴霾密布。 这天清晨,周铁山的大木船装得比往日都要扎实。 除了水运局大食堂定下的六十斤香辣鱼块和三十斤五香卤豆干,后舱还额外塞了四口大柳条箱,里面码着县城百货批发部托运的一批粗瓷海碗和两百条棉线毛巾。水路平稳,船挂着柴油机,原本两三个时辰便能走个来回。 苗苗被留在了李阿婆家,临走前巧娥给她蒸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孩子吃得小脸油光,乖巧地趴在篱笆上朝他们挥手。 木船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县城码头,孙国庆亲自带着食堂后勤的两个大师傅在石阶下验货。 “好!这批鱼炸得焦透,干辣椒段选得匀称,连骨头都酥了!”孙国庆当场过磅,六十斤鱼块连油纸整整齐齐,一分不差,“巧娥姑娘,你们这手艺真没的说,食堂的大师傅昨晚拿老汤热了一锅,大修厂那帮粗汉抢得连盘底都给舔干净了!” 三十块六毛钱的货款,加上日杂货的运费两块四,巧娥利落地核对三联单,签字盖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孙主任,后天那批货,我们打算把杂鱼换成肉质更紧实的大花鲢鱼段,骨刺更少,工人们就着窝头吃也更省事。”巧娥将找零的铜板仔细排好,眉眼带笑。 孙国庆听得连连点头:“成!你们做事踏实,往后这单子就长久包给你们了!” 办完了交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两人在集市上称了五斤生姜、两坛上等老酱油,又给苗苗扯了两尺喜庆的红头绳,便匆匆开船回航。 然而,刚驶出县城航道不到十里地,天色却骤然黑沉下来。 滚滚铅灰色的阴云像一口倒扣的巨锅,沉沉压在江面之上。江风从原本平缓的顺风,猛地转成了凄厉尖啸的逆头风,“呜呜”的呼啸声穿透芦苇荡,卷起半人多高的浊浪,狠狠拍击在船舷上,打得舱板发出沉闷的呻吟。 “这风不对头!” 周铁山站在船尾把着方向舵,脸色极其凝重。他在江边长大,深知“冬江起恶浪,神鬼两难防”的凶险。这是罕见的冬日寒潮前锋,往往夹带着短促而极具杀伤力的暴风与急湍。 “突突突——” 挂桨机在激流中发出吃力的嘶鸣,黑烟一股股被狂风吹散在江雾里。 “巧娥!把舱里的缆绳加固,把空箱子全推进中舱压底!”铁山迎风大喊,嗓音被咆哮的江浪撕得粉碎。 “好!” 巧娥应了一声,半点没有慌乱。她将围巾死死打了个结,踩着摇晃剧烈的甲板,手脚并用地爬进前舱。 江浪越来越急,整艘三丈长的木船像一片单薄的枯叶,在黑沉沉的波谷与浪尖之间剧烈颠簸起伏。前舱原本空着的四只大木箱在剧烈摇晃中开始滑动,在湿滑的舱底横冲直撞。 “轰!” 一道一人多高的浊浪迎头砸在船头,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灌满了半个甲板! 木船猛地往左舷侧倾,挂桨机受水一阻,发出刺耳的卡顿声。更要命的是,绑在甲板中央用来固定货箱的两根大粗麻绳,在数吨江水的猛力冲击和木箱边缘的反复切割下,伴随着“崩”的一声脆响,硬生生断裂了一根! 两只装了压舱重物的厚木箱失去了束缚,顺着倾斜的船体呼啸着朝船舷撞去! 一旦木箱把薄弱的侧舷撞穿,汹涌的江水就会在一瞬间倾覆整艘木船! “小心!” 危急时刻,周铁山根本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拉死舵机卡榫,长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猎豹般从船尾飞扑而下! 此时的巧娥正跪在甲板上试图拽住断裂的麻绳,沉重的木箱带着呼啸的风声,正正朝着她的后背猛砸过来!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在暴风雨中骤然炸响! 周铁山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他伸出双臂死死将巧娥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迎面扛住了砸来的大木箱! 巨力轰然撞击,两人抱在一起重重跌在湿滑的舱底泥水里。 但这还不算完,晃荡的船身再次顺着波谷猛跌,另一只沉重的樟木箱子借着惯性轰隆隆碾了过来,尖锐的包铁箱角,狠狠轧过了周铁山的左小腿! “呃——!” 一向刚毅如铁的男人,喉咙深处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额头上刹那间暴起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青筋,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冲刷了脸颊上的江水。 “周大哥!!” 巧娥从他身下挣扎出来,一眼便看到周铁山的左腿被死死压在沉重的大木箱底,裤管瞬间被渗出的暗红血水浸透! “别……别管我!”周铁山面色惨白如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伸出粗糙的大手猛地推了巧娥一把,“去……去船尾……把舵!船要打横了……打横就翻了!” 在大江之上,船行恶浪最忌讳“横舷受浪”,一旦船身打横,下一个大浪就能把整艘船拍翻进江心漩涡! 巧娥看着那刺目的鲜血,眼泪夺眶而出,但她知道此刻哭泣没有任何用处。 她骨子里那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坚韧狠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周大哥,你撑住!” 巧娥抓过一根撬杠,死死插进木箱底部,借着全身的重量猛力往下一压,将沉重的箱体撬开了一寸缝隙。周铁山咬碎钢牙,拼着剧痛将血肉模糊的左腿抽了出来。 巧娥迅速扯下自己的厚围巾,死死在铁山小腿伤口上方扎了一圈止血扣,随后毫不犹豫,踩着冰冷没过脚踝的积水,逆着狂风恶浪拼命冲到了船尾! 木船此时已经开始倾斜打横,舵把在急流的冲击下疯狂乱颤,几乎要把人甩出去。 巧娥双手死死攥住木舵把! 狂暴的水流像一头狂躁的野牛,顺着舵叶传来排山倒海般的推力,手掌磨在粗糙的木柄上,瞬间被蹭掉了一大块皮肉,火辣辣地钻心疼。 巧娥双脚死死蹬在后甲板的防滑木条上,后背弓成一张满月的大弓,咬紧牙关,将全身吃奶的力气全压在了舵把上! “正舵!迎浪!不能退!” 身后,周铁山半靠在舱壁边,强忍着断骨般的剧痛,嘶声大吼着指引方向。 “顺着水线……右打半圈!稳住油门,冲过石宝矶!” “收到!” 巧娥满脸泪水与江水,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着白浪的江心礁石区。 狂风扯散了她的发辫,长发在风雨中狂舞,可她的双手却如同生了根的铁铸一般,分毫未松! “突突突——轰!” 挂桨机在浪尖上发出一声高亢的爆响,木船借着巧娥死命掌稳的角度,船头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劈开了迎面砸来的一道两米巨浪,箭一般穿过了布满暗礁的险滩! 过了石宝矶,水势终于平缓下来。 江风渐渐收歇,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惨淡的暮光洒在平静下来的青江水面上。 当木船终于歪歪斜斜靠上七里渡口的青石台阶时,巧娥双手早已被冻得乌紫发硬,指缝间全是磨破的血口子,甚至连指关节都僵硬得无法弯曲。 但她一刻也没停歇,扔下舵把便跌跌撞撞扑进了舱底。 “周大哥!到了!咱们靠岸了!” 巧娥噗通跪在湿冷的舱板上,小心翼翼地托起周铁山那条血迹斑斑的左腿。 周铁山靠在木板上,军绿衬衫被冷汗湿透,整个人虚脱得几乎脱形,但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满脸泪痕却硬生生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姑娘,男人的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震撼与滚烫。 他伸出颤抖的大手,轻轻抚过巧娥被冷雨打湿的面颊,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傻丫头……刚才要是翻了船,你连命都没了。” 巧娥抓着他滚烫的大手,将脸颊深深埋进男人的掌心,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带着后怕的呜咽: “只要你在船上……我就是死,也绝不撒手!” 暮色笼罩了渡口。 江风虽冷,但两颗在患难风浪中生死相托的心,却在此刻贴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 第十一章:悉心照料,真情告白 七里渡口的夜里,江风呼呼地刮着窗纸。 小木屋的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草香,泥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汽把窗玻璃熏得一片模糊。 老村医提着漆皮剥落的红十字医药箱从里屋走出来,一边在水盆里洗着满是药渍的手,一边对着跟在身后的巧娥交代: “万幸骨头没碎,只是被重物硬砸挫了骨膜,皮肉撕得厉害。要是那木箱再偏上一寸,这条左腿就彻底废了!这十天半个月里,千万不能着地,一天两次用草药热敷活血,消炎的药粉按时换,懂了吗?” “懂了,谢谢大夫,我记下了。” 巧娥双手递过药费,又恭恭敬敬地把老村医送出院门。 转回堂屋,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滴答的走针声。 苗苗今天吓得不轻,在东屋哭累了,刚被巧娥哄得睡熟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巧娥给她擦眼泪的小手绢。 巧娥深吸了一口气,将两截衣袖挽至手肘。她的双手在白天的风浪里被粗木舵把磨破了大片油皮,沾了冷水火烧火燎地疼,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麻利地端起滚烫的草药盆,兑了小半瓢冷井水,试了试温,迈步掀帘进了里屋。 里屋的大木床上,周铁山斜靠在厚实的麦秸枕上。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旧棉衣,受伤的左腿平直地搭在棉被外,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隐还透出几块暗黄的药汁印。 见巧娥端着木盆走进来,男人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极重的心疼与自责。 “巧娥,把盆放下,我自己来。”铁山撑着身子想坐直,粗糙的大手伸过去要去接木盆。 “你别乱动,大夫说了,骨膜挫裂最忌讳乱用力。” 巧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里的拘谨,倒像是个管着自家不听话汉子的俏媳妇。 她稳稳把木盆放在床脚的矮凳上,拧干了一条浸满温热药汁的粗布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铁山小腿红肿乌青的膝骨边缘。 毛巾刚贴上去,铁山额角便微微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疼了?”巧娥急忙轻声问,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不疼,这点伤算个屁。”铁山咧了咧干裂的嘴角,声音低沉粗粝,“当年在南边前线猫耳洞里,弹片擦着肋骨过去,缝了七针连麻药都没打,我也没哼过半声。” 巧娥听得鼻尖一酸,低着头,一边细细替他揉按着淤血的小腿周围,一边低声道: “又拿打仗说嘴。那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是过日子,哪能这般不拿自己的肉身当回事?白天要是……要是你真被那大木箱压断了腿,你让我和苗苗往后怎么过?” 说到最后,巧娥的声音带了一丝颤音,眼眶红红的,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铁山挽起的裤脚上。 铁山整个人猛地一僵。 看着眼前这个垂着头、肩头微微抽搐的姑娘,看着她手背上那一层层被江风和木舵勒出的血痕,铁山心口最深处的那块坚硬生铁,仿佛被春水彻底泡软了。 他缓缓伸出粗糙的大手,宽厚长满老茧的手掌轻轻覆在巧娥被药水泡得通红的手背上。 两人的手贴在一起,一个冰凉微颤,一个滚烫如炭。 巧娥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抽开。 “巧娥。”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显得分外厚重,“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天在江上,浪那么大,船都要翻了,你掌着舵……当真不怕死?” 巧娥抬起泪眼,吸了吸鼻子,眼神清亮如初洗的星子: “怕,怎么不怕?我是个凡人,掉进冰江里淹死的滋味我尝过,那黑黢黢的水冷得刺骨……可是周大哥,我一看见你为了护我倒在泥水里,一看见你的腿流着血,我脑子里就只有一条念头——” “你若死了,我苏巧娥绝不独活。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得把船开回咱们的渡口!” 这番话没有半点矫揉造作,朴实得就像青江边随处可见的芦苇,却带着拔山扛鼎般的坚决。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铁山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那双历经战火与风霜的眼眸里,泛起了晶莹的水光。 “巧娥,你太苦了,也太好了。”铁山抓紧了她的手,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姑娘就会化作江雾散去,“好到我周铁山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周大哥,您胡说什么呢!”巧娥急忙摇头,“您是退伍功臣,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不过是个被家里像牲口一样换钱抛弃的苦命女……” “不是!” 铁山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郑重得宛如当年在军旗下宣誓。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虚掩的东屋,目光柔和而悠远,良久,才回过头看向巧娥: “巧娥,有件事,我瞒了渡口所有人,也瞒了你很久。今天,我必须原原本本告诉你。” 巧娥微微一愣:“什么事?” “关于苗苗。” 铁山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深深的追忆与沉痛: “渡口的人都以为苗苗是我早年在外面娶的婆娘生的,以为我是个带着拖油瓶的鳏夫……其实,苗苗根本不是我的亲生骨肉。” 巧娥蓦地睁大了双眼。 “她是烈士的遗孤。”铁山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哽,“苗苗的亲爹叫李建国,是我在部队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同班战友。南边打反击战的时候,我们在阵地上守了三天三夜,敌人的炮弹落下来,建国硬是用身子把我扑进了防炮洞……” “他肚肠都被炸烂了,临咽气前,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领子,求我替他照顾好家里刚怀上两个月的媳妇……” 铁山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热泪: “我退伍回乡,找到了建国家。可他媳妇身子骨原本就弱,生下苗苗后大出血,落下了一身病,熬了不到两年也跟着走了。孩子没爹没娘,亲戚们嫌是个女娃,谁也不肯接这个累赘,要把她送给人贩子换粮票。” “我周铁山这条命是建国给的!建国流尽了血,我绝不能让他的血脉在这世上受人践踏!我当着建国和他媳妇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把苗苗抱了回来,上了我周铁山的户头,认作我的亲闺女!” 铁山转过头,看着早已听得泪流满面的巧娥,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村里人都说我年纪轻轻带个拖油瓶,这辈子注定打光棍。何翠莲那样的女人,嘴上说喜欢我,背地里却盘算着等进了门就把苗苗送走去寄养……巧娥,我不怕打一辈子光棍,我只是发过誓,谁要是容不下苗苗,我就绝不娶谁!” “原本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守着这艘破木船和苗苗过了……直到我遇见了你。” 铁山一把将巧娥拉到床沿边坐下,那双宽厚滚烫的大手将巧娥两只布满伤痕的小手紧紧包在掌心里,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眼前的姑娘融化: “巧娥,你冒着大雨泥泞背苗苗去求医,你给苗苗做热鱼汤、裁新衣裳,苗苗黏你比黏我还紧……你不是把她当拖油瓶,你是真真切切拿她当心头肉疼啊!” 巧娥早已哭得泪人一般。 她反握住铁山粗糙的大手,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哽咽着摇头: “周大哥……您别说了。建国大哥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您更是重情重义的天地良心!苗苗是英雄的后代,能给这样的汉子当家,能给苗苗当娘,是我苏巧娥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我不嫌她是负担,从她第一天在卫生所把红薯干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拿她当亲闺女看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铁山心头最后一道坚冰。 铁山呼吸急促起来,深邃的眸子里翻江倒海,那张平日里沉稳冷硬的面容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深情。 “巧娥!” 铁山猛地撑起身子,一把将巧娥揽进了自己宽阔厚实的怀抱里! 巧娥整个人撞进男人结实温暖的胸膛,听着他胸膛里那如战鼓般疯狂跳动的心跳,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干净的肥皂味与草药香。这一刻,她所有的委屈、颠沛与惊恐,全都在这个温暖宽阔的港湾里烟消云散。 “巧娥,嫁给我吧。” 铁山下巴抵在巧娥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钢铁般的誓言: “我知道我嘴笨,不会说酸话。我只有这双手,这一身力气。但我周铁山对天发誓,只要你点头,往后我跑船挣的每一分钱全交给你掌管!我护你一生一世,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跟他拼命!” “巧娥,做我媳妇,做苗苗的娘,行吗?” 男人的怀抱滚烫如炉,誓言重如千钧。 巧娥把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男人的粗布棉衣,她不再犹豫,用力、狠狠地点了点头: “行!周大哥……我嫁你!我一辈子给你做饭、给你补衣裳、给你掌舵!” “好!好媳妇!” 铁山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泪光,大手紧紧搂着巧娥单薄的脊背,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昏黄的油灯静静燃烧,映着床头相拥的两人,屋子里融融的暖意,驱散了漫天江风所有的严寒。 然而,两人沉浸在互许终身的喜悦与温情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就在渡口通往上游的青石古道上,一艘借着夜色顺流而下的小货船刚刚靠上了七里渡的引桥。 船头上,一个穿着洗褪色蓝布褂子、抽着旱烟的老汉,正借着码头昏暗的灯光,惊疑不定地望着渡口那处亮着灯火的熟悉木屋…… ### 第十二章:风波又起,水路寻踪 冬日的暖阳照在七里渡口,青石板路上的薄霜早早化作了湿漉漉的水痕。 因为铁山的腿伤未愈,这几天的出摊和供货便全落在了巧娥一个人肩上。好在水运局的供货稳定,码头上的熟客也认准了她那口老卤锅。 清早,巧娥把苗苗托给李阿婆照看,自己则借了隔壁王木匠家那辆结实的小木轮板车,推着两百斤鲜鱼卤干,稳稳当当送到了县水运局大食堂的后院。 核账、过秤、结款。 食堂的孙主任笑呵呵地把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塞到巧娥手里:“巧娥妹子,这几批鱼块肉质瓷实,大伙儿越吃越上瘾!局里下周要在水上办全区除险表彰会,到时候还要加订八十斤卤干,你可得提前备足料子!” “孙主任放心,误不了局里的正事。” 巧娥利落地将提货单联收好,把三十多块货款仔细揣进里衣的暗兜里,扣紧了铜纽扣。 从水运局后门出来,巧娥又顺路拐到了码头集市的农贸货栈。她手脚勤快,挑了半麻袋上好的干红辣角,又称了二十斤粗老盐、两坛子原酿生抽酱油。 这些日子有了营生,顿顿能吃上饱饭,巧娥原本蜡黄枯瘦的脸颊渐渐丰润起来,透着健康的红晕。头上一方簇新的蓝底碎花棉布帕子,身上一件改得合身干练的青布小棉袄,整个人收拾得利索体面,眉眼间早没了当初被逼跳江时的绝望与死气,反倒透出一股当家立业的从容与水灵。 她在货栈前麻利地捆扎着麻袋,脆生生跟掌柜算账,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七里渡口通往青江集市的青石牌坊阴影下,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正死死地盯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发黑破烂蓝布褂子、裹着脏羊肚手巾的老汉。 老汉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掉了漆的旱烟杆,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烂胶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直勾勾僵在墙角。 正是苏巧娥的亲爹——苏老栓。 苏老栓今天是跟着苏家坳生产队的大木驳船,顺江下来给村里运开春预备的氨水化肥的。扛了半晌午的大包,他本想趁着开船前,到集市拐角的小摊上买两分钱的劣质碎烟丝。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抬眼,竟看到了活生生立在太阳底下的亲闺女! “巧……巧娥?!” 苏老栓浑浊的眼眶猛地睁大,吓得倒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青石柱子上,手里的铜烟锅险些掉在地上。 那天夜里,在青江上游的黑石崖前,苏巧娥当着他们全家人的面,决绝地倒仰着翻下万丈悬崖,跳进了咆哮翻滚的滚滚青江! 大半个月过去了,苏老栓夜夜梦见闺女披头散发、满身浮肿地从水里爬出来向他索命。他心里虽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窝囊和害怕。 可眼前的姑娘……哪是什么淹死鬼? 青天白日,日头晃晃荡荡照在身上,脚底下拖着清清楚楚的影子!她不仅活着,甚至比在苏家坳挨打受冻时过得还要红润、还要精神! 苏老栓心头狂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他下意识地缩在磨盘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睁睁看着巧娥推着沉甸甸的小板车,轻快自如地转过渡口岔道,一路朝着江边最东头那座半新的小木屋走去。 苏老栓心里疑窦丛生,借着江边茂密的芦苇荡作掩护,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到了周家小院外,他躲在老柳树后头往里瞧。 只见巧娥推车进了院子,院里一个五岁上下、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立刻脆生生扑了上来,甜甜地喊着“娘!你回来啦!”;而堂屋门槛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汉子左腿裹着纱布,见巧娥进门,那张冷峻刚毅的脸上顿时化开了浓浓的温和,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车把…… 院子里挂着密密麻麻的风干鱼,灶房烟囱冒着白烟,到处是一派热气腾腾、殷实红火的过日子光景! 苏老栓倒吸一口凉气,又悄悄退回渡口石阶,找了个相熟的卸货挑夫,递了半截碎烟丝,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 这一打听,苏老栓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那高大汉子叫周铁山,是立过功的退伍兵,在七里渡口自己有一艘大木船跑水运!而巧娥不仅被他救了,更在码头上支起了大买卖,连县水运局都认她的手艺,一天进出几十块钱流水,日子过得比公社书记家还要滋润! “没死……这死丫头不仅没死,还找了个有本事的大靠山发了横财?!” 苏老栓捏着旱烟杆的手剧烈哆嗦起来,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不敢多留,趁着化肥驳船起锚的钟声敲响,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回苏家坳的货船。 *** 天擦黑的时候,苏家坳西头那座破败的土坯院落里,正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郁与暴戾。 “砰!” 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被狠狠砸在泥地上,摔得粉碎,残存的半口稀苞谷糊溅了一地。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喝这猫尿!” 二十岁的苏宝根翘着二郎腿坐在炕头上,把手里的破扑克牌摔在草席上,满脸横肉拧成一团,扯着破锣嗓子叫唤:“邻村李家今天托媒婆放话了,腊月二十三之前要是拿不出三百块彩礼钱,人家转头就把闺女许给公社粮站开拖拉机的大刘!娘,你想看着我绝后是不是?!” 炕沿边,马桂花正纳着千层底,被儿子这一吼,顿时扯着尖嗓子嚎啕起来:“哎哟我的宝根哎!娘的心肝肉!娘怎么不想给你娶?都怪苏巧娥那个天打五雷轰的下贱坯子!” “宁可跳江喂王八,也不肯留下来给你换彩礼!她死了一了百了,钱癞子三天两头带着几个地痞上门要人要钱,连家里养的那两只下蛋老母鸡都被他们给抓走了,老娘上哪儿去给你抠三百块出来?!” 正嚎骂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了。 苏老栓浑身是泥、气喘吁吁地跌了进来,连门栓都忘了插,反手把堂屋木门死死掩上。 “要死了你!进门跟撞丧一样!”马桂花眼皮一翻,恶狠狠啐道,“让你去运化肥挣两毛卸力钱,钱呢?拿出来给宝根买烟抽!” 苏老栓抹了一把满头的冷汗,几步窜到炕沿前,压低了嗓门,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 “桂……桂花!宝根!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什么大事?有屁快放!”苏宝根不耐烦地骂道。 苏老栓咽了口唾沫,浑身发抖地凑近:“巧娥……巧娥她没死!” “你说什么?!” 屋里的一双母子如同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住。 马桂花手中的大纳锥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死老头子,你吃花子药吃糊涂了吧?那晚黑石崖水流那么急,那是几十丈高的断头崖!连个漂儿都没打就沉底了,大半个月了,骨头渣子都该被江鱼啃光了,你说她没死?!” “真没死!我亲眼看见的!”苏老栓急得直拍大腿,“就在下游三十里的七里渡口!青天白日,她推着一车山货走在码头上,头上戴着新头巾,穿着簇新的青布棉袄,脸蛋比在家里时长得还水灵好看!” 苏老栓喘了口气,一口气把在渡口打听到的消息全倒了出来:“她被下游一个跑水运的退伍汉子给捞上去了!那汉子叫周铁山,手里有一艘大机动木船!巧娥在码头上支了个大摊子卖炸鱼卤肉,连县水运局大食堂都包了她的货!一天进账几十块大洋啊!” 死寂。 狭窄昏暗的土屋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噼啪爆开的微弱声响。 苏宝根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双浮肿的小眼睛里,先是极度的不可思议,紧接着,那股贪婪恶毒的光芒瞬间像野火一样疯狂燃烧起来! “没死……她真没死?还在下游发了财?!” 苏宝根猛地从炕上一跃而起,激动得面红耳赤,双手死死抓住苏老栓的胳膊:“爹!你没看错?她身边那汉子真有一艘大木船?一天真能挣几十块?!”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她收了水运局干部一大把大团结揣进兜里!”苏老栓信誓旦言。 “啪!” 马桂花猛地一拍大腿,原本布满横肉的老脸因为狂喜而剧烈扭曲,从炕上跳了下来,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 “好哇!好你个苏巧娥!老娘就说这小娼妇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家里为了给你哥娶媳妇愁得要上吊,她倒好,假模假式往水里跳一跳,转头就跑到下游勾搭上了有钱的大帆船野汉子,关起门来吃香的喝辣的!” 马桂花眼底翻涌着淬了毒的恶毒与算计,唾沫星子喷了三尺远: “她是苏家的闺女!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喂大,她的皮肉筋骨全是苏家的!在外面赚了大钱,连个铜板都不给家里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娘!那还等什么?!”苏宝根急得原地打转,双眼通红,满脑子都是三百块彩礼和那艘日进斗金的大木船,“明天咱们就去七里渡,把那死丫头抓回来!” “光咱们去顶个屁用!” 马桂花冷笑一声,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算计: “那周铁山是个当过兵的粗汉,手底下肯定有几把硬骨头。咱们就这三口人去,要是被人家一扁担打出来怎么办?这事儿,得把钱癞子拉上!” 听到“钱癞子”三个字,苏老栓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桂……桂花,钱癞子那可是个亡命徒啊,喝了酒动刀子的主儿……” “亡命徒才好用!”马桂花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钱癞子不是天天上门催那三百块彩礼吗?咱们现在就把信儿送过去!” “告诉钱癞子,他未过门的媳妇不仅没死,还跟野男人在下游滚混!那周铁山家大业大,有大木船,有日进斗金的卤味摊子!” 马桂花枯瘦的手掌狠狠在空中一抓,面容狰狞: “到了七里渡,让钱癞子带着沙场的那帮打手出面堵门!要么,把苏巧娥捆回沙场给钱癞子当婆娘,那大木船和卤味秘方全归钱癞子;要么,让那野汉子掏出四百块……不!五百块钱来赔给钱癞子和咱们苏家!” “有了这五百块,宝根不仅能顺顺当当把邻村李家的闺女娶进门,剩下的钱还能在村口起三间大瓦房!” 苏宝根听得热血沸腾,连连拍手叫绝:“妙啊!娘,这招太绝了!钱癞子要是听说了,非得带上两卡车人把那小院给踏平不可!” “走!现在就去沙场找钱癞子!” 马桂花吹灭了油灯,一家三口披上破袄,趁着夜色急匆匆钻出了苏家坳。 刺骨的江风顺着山岗呼啸而过。 黑夜之中,一股汇聚了贪婪、凶残与怨毒的浊流,正借着湍急的青江水路,悄无声息地向着下游那座刚刚升起希望的小木屋,疯狂扑咬而去…… ### 第十三章:上门逼婚,硬汉挡门 七里渡口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老榆树梢。 江面上的晨雾散了,化作一片明晃晃的水光。周家小院里,浓郁的八角和酱骨香气顺着烟囱直往外冒。 周铁山坐在廊檐下的粗木桩上,小腿的纱布刚换过,虽然伤口愈合了大半,但走起路来依然有些沉重。他手里拿着一把细砂纸,正仔仔细细地打磨着一块给苗苗做小木手枪的柏木边角料。 巧娥系着蓝布围裙,两截白生生的小臂露在外头,正端着一大木盆热气腾腾的卤豆干往竹箩筐里倒。 “巧娥,歇会儿再弄。”铁山抬头,眼神温和,“大食堂那边的送货时间改在未时,不急这一时半刻。” 巧娥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眉眼弯弯地笑道:“先晾凉了才好装油纸袋,这批豆干吸足了老汤,切得厚实,工人们嚼着才带劲。” 苗苗在一旁踩着小板凳,正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帮着挑拣干红辣椒,嘴里哼着在李阿婆家学来的水乡小调。 院门虚掩着,阳光洒在青砖与泥地上,到处是一派安稳踏实的过日子光景。 然而,这片宁静突然被一阵粗暴刺耳的马达轰鸣和刹车声撕得粉碎! “吱——嘎!” 两辆挂着县郊沙场牌照的带斗机动三轮车,蛮横无理地直接扎停在小院外的青石台阶上,扬起大片黄泥灰尘。车斗还没停稳,七八个五大三粗、满身鱼腥与机油味的汉子便骂骂咧咧地跳了下来。 这些人手里有的拎着撬棍,有的提着褪了漆的洋镐把,个个剃着青皮短寸,满脸横肉,眼露凶光。 领头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敞开怀的油腻老羊皮坎肩,露出一截毛烘烘的黑胸膛。他生得一张坑坑洼洼的癞子脸,塌鼻梁,一双倒三角眼里全是浑浊的血丝,嘴角歪斜着,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劣质包谷烧酒气。 正是县郊沙场的恶霸——钱癞子! 而在钱癞子身后,紧跟着一脸狗仗人势的苏宝根,以及满眼贪婪恶毒的马桂花。苏老栓缩在最后头,揣着手,眼神飘忽。 “就是这儿!钱哥,那死丫头就窝在这破木屋里!” 苏宝根指着院门,扯着嗓子大叫,像是一只嗅到了腥味的秃鹫。 “砰!” 根本不容院里人反应,钱癞子抬起那双沾满沙浆的厚底大皮鞋,狠狠一脚踹在柴扉木门上! 脆弱的木门闩“咔嚓”一声应声折断,两扇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啊!爸爸!” 苗苗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小辣椒撒了一地,整个人吓得一哆嗦,飞快地钻进了巧娥的围裙后头。 巧娥手中的木盆猛地一颤,险些跌落在地。当她的目光穿过扬起的尘土,看清门口站着的马桂花、苏宝根,以及那个如同噩梦般的钱癞子时,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冻结!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些在老苏家挨打受饿的岁月,那些在断崖前被逼到绝路的窒息,还有钱癞子喝醉酒打断前妻肋骨的可怖传闻,在这一刻化作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巧娥的心脏。 “巧娥!我苦命的闺女啊!” 马桂花一进院门,不仅没有半点心虚,反而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扯起破锣嗓子干嚎起来: “大伙儿快来看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啊!亲闺女在江里假装跳水寻死,转头就卷了家里的救命钱,跑到下游偷汉子做野鸡啊!” “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哥等着钱娶媳妇,你倒好,在这儿大鱼大肉跟野汉子风流快活!你还有没有良心!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这个下贱坯子!” 马桂花这一嗓子如同防空警报,在七里渡口的江风里炸开。 此时正是渡口工人和乡民吃晌饭的当口,呼啦一声,十几个原本在引桥上歇脚的船夫、邻里的妇人全都惊愕地围了过来,扒在断裂的篱笆外头指指点点。 “这不是铁山家吗?” “那老婆子是谁啊?怎么张口就骂人偷汉子?” “听说巧娥是上游逃出来的……难道真是卷了钱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巧娥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从围裙后把吓哭的苗苗稳稳护住,抬起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马桂花: “马桂花!你闭上你的臭嘴!我什么时候卷过家里一分钱?在老苏家十几年,我吃的是红薯皮,穿的是补丁烂布,连一片布头都是我自己的血汗换的!” 巧娥向前踏出一步,声音虽然颤抖,却字字带着切齿的恨意: “那天晚上在黑石崖,为了苏宝根的三百块彩礼,是谁拿着麻绳要把我捆上拖拉机?!是谁逼着我往冰江里跳?!要不是周大哥仗义相救,我的骨头早就让江里的王八啃干净了!” “你们当我已经死了!现在看到我能挣钱了,又带着恶霸找上门来,你们到底还要不要脸?!” “放你娘的狗臭屁!” 苏宝根跳了出来,指着巧娥的鼻子破口大骂:“苏巧娥,老子是你亲哥!生你的身子是爹娘给的,没有老苏家,你早就饿死在乱葬岗了!彩礼钱是钱哥实打实掏出来的,聘礼下了,你就是钱哥的人!” 一旁的钱癞子歪着脑袋,浑浊的眼珠子在巧娥身上贪婪地扫来扫去。 大半个月不见,这姑娘不仅没死,原本干瘪的身子竟然长开了,脸蛋白里透红,穿着干净的青布棉袄,胸脯鼓囊囊的,眉眼间透着一股泼辣鲜活的劲儿,比沙场那些庸脂俗粉强了何止十倍! 钱癞子的涎水差点流出来,嘿嘿冷笑一声,迈着八字步走上前,伸手就去摸巧娥的下巴: “小娘皮,脾气见长啊?老子就喜欢带刺的野猫!跳江寻死?你死也是老子坟头里的鬼!今天老老实实跟老子回沙场洞房,不然……” “咔嚓!”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至极的骨节脆响骤然在空气中爆开! “嗷——!!” 钱癞子那只肮脏的毛手还没碰到巧娥的衣角,半空中猛然探出一只生铁般的大手,五指如钢鹰利爪,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骨,猛力向外一反拧!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撕破了天际! 钱癞子整个人痛得身子弓成了大虾,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刷刷往下淌! 周铁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尽管左腿有伤,但他那宽阔如山岳般的身躯却站得笔直如枪。他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眉峰如利刃出鞘,深邃的眸子里翻卷着森然冰冷的戾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在尸山血海里千锤百炼出的恐怖煞气! “嘴放干净点。” 铁山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缝里碾出来的生铁:“你碰她一下试试。” 沙场的几个打手见头儿被制住,顿时炸了锅,纷纷挥舞着洋镐把往前冲:“草!哪来的瘸子!放开钱哥!弄死他!” “弄死我?” 周铁山冷哼一声,手臂发力,单手像扔一条死狗一样,直接把一百五六十斤重的钱癞子狠狠掼在了冲上来的两个打手怀里! “轰!” 三人撞在一起,摔成了滚地葫芦,泥水四溅。 周铁山顺手抄起靠在柴垛旁那把沉重锋利的厚背劈柴大砍刀,“夺”的一声巨响,雪亮的刀锋深深入地三分,稳稳嵌在院门正当中的青石缝隙里! 铁塔般的汉子横刀立于门前,单臂负后,冷眼如电扫视全场。 那一瞬间,院门外几个握着撬棍的凶悍打手,竟然被这一把大砍刀和男人身上惊人的气势生生震在原地,连半步都不敢往前迈! 渡口看热闹的船工们也看明白了。赵大胡子和几个水运站的挑夫抄着扁担快步挤了进来,站在铁山身后,怒目而视: “哪里来的杂碎,敢在七里渡动我们铁山兄弟的人?!” “当我们水运站的扁担是吃素的?!” 局面瞬间逆转。 钱癞子从泥坑里爬起来,揉着几乎被捏碎的手腕,疼得嘴角直抽搐。他看着周铁山那副刀枪不入的硬骨头架势,心知碰上了真正见过血的亡命主儿,硬拼绝对讨不到好。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子,歪着脑袋,把目光转向了地上的马桂花和苏宝根。 马桂花见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仗着自己是生母的名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周铁山尖叫道: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当过兵就能明抢民女吗?!苏巧娥是我苏家的闺女,聘礼钱癞子早就给了!你周铁山凭什么把人扣在屋里?!你这是犯王法!是拐带妇女!” 苏宝根也在后头帮腔:“对!要么把人交出来让钱哥带走!要么……你周铁山家大业大,拿出四百块钱来赔给钱哥和我们苏家!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安生!” 四百块! 围观的乡邻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年月,四百块钱足够在县城买下一间带天井的小瓦房!这分明是敲骨吸髓的明抢! 巧娥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痛骂,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却稳稳按在了她的肩头。 周铁山将巧娥拉到自己身后,迎着全渡口几十双眼睛,神色平静,声音却如同铜钟撞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江滩: “第一,巧娥跳江那天,整整半个时辰,你们苏家人连一片竹篙都没往江里扔过,当着全江面几十艘渔船的面,你们认了她已经淹死,户籍销了,亲情绝了!” 铁山目光如刀,狠狠刮在缩在后面的苏老栓脸上,苏老栓吓得噗通低下了头。 “第二,巧娥是我周铁山从江心鬼门关里一步一步背回来的,卫生所的医药费是我交的,这条命,早跟你们老苏家没有半点瓜葛!” 铁山猛地拔起地上的大砍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第三,巧娥在我屋里,不是什么扣留拐带,更不是什么野女人!三天前,我们已经在渡口管委会报备,村支书盖了章,巧娥是我周铁山明媒正娶、马上就要办喜酒的正经媳妇!” “回去告诉你们沙场管事的,钱癞子要是再敢踏进七里渡半步,再敢用脏手碰我媳妇一下——” 铁山手中的大砍刀猛然一挥,碗口粗的一根老木桩“咔嚓”一声被齐刷刷削平! “——下一次,削断的就是他的脖子!” 字字如炸雷,声声震九霄! “好!铁山兄弟说得好!”赵大胡子带头轰然叫好,几十个船工挥舞着扁担齐声怒吼。 钱癞子看着那截齐齐断裂的硬木桩,喉咙干咽了一口唾沫,裤裆深处甚至泛起一阵凉意。他知道周铁山不是在吓唬他,那是真正敢杀人的眼神。 “好……好你个周铁山!你给我等着!” 钱癞子自知今天讨不到便宜,捂着断腕,恶狠狠地指了指马桂花和苏宝根:“苏老栓!马桂花!你们两个老棺材瓤子诓老子过来挨打!老子那三百块彩礼要是拿不回来,明天老子就去拆了你们苏家坳的破柴房!走!” 沙场的打手们架着钱癞子,灰溜溜地钻回三轮车,一溜烟仓皇逃窜。 马桂花和苏宝根见靠山跑了,面对周围群情激愤的船工扁担,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外溜,嘴里犹自不甘心地恶毒咒骂着: “死丫头!你别得意!老娘生了你,这事儿不算完!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狼藉的院落里,尘埃渐渐落定。 邻里的乡亲们劝慰了几句,便知趣地散去,赵大胡子临走前拍了拍铁山的肩膀:“铁山,有事招呼一声,水运站的兄弟们全在!” 院门重新被合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一阵江风吹过,巧娥看着门前那一截被削断的木桩,再看着铁山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的裤腿,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周大哥……” 巧娥扑上前,一把扶住铁山的手臂,滚烫的眼泪落在男人的军装衣袖上:“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把这帮吸血鬼引来的……你的腿……你的腿又流血了……” 铁山扔了大砍刀,眼底那股滔天的煞气在看向巧娥的一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柔情。 他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拭去巧娥脸颊上的泪珠,顺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姑娘柔软的头顶,沉声道: “傻话。不是你引来的,是他们贪心作祟。” 男人的胸膛沉稳坚实,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崇山峻岭: “巧娥,刚才当着全渡口人的面,我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公社领大红结婚证!我要热热闹闹摆下喜酒,让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周铁山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媳妇,谁也别想再打你的主意!” 巧娥埋在男人的怀里,听着那铿锵如雷的誓言,用力、狠狠地点了点头。 然而,在渡口外那片阴暗潮湿的芦苇丛深处,两双满是怨毒与血丝的眼睛,正透过枯黄的苇叶,死死盯着小院里相拥的身影…… *** ### 第十四章:良缘既定,喜结连理 腊月初八,江风虽冷,七里渡口的小院门前却破天荒地挂上了两盏糊着大红双喜字的马灯。 昨儿个一大早,周铁山特意换上了那身压在樟木箱底、只在立功受奖时穿过的平整军便装,领着巧娥去了公社管委会。 七里渡口的老支书早把苏家坳那档子逼婚推女下江的恶事听得一清二楚,大笔一挥,户籍迁入证明和红头介绍信办得顺顺当当。红底黑字的结婚证上,盖着鲜红的大圆印章,钢印压在两张挨在一起的黑白寸照上,结结实实。 捏着那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片走出公社大门时,巧娥站在冬日微薄的日头底下,眼眶热得发烫。 她不再是苏家坳那个任人打骂、拿去换彩礼的赔钱货了。 从今往后,她是周铁山明媒正娶的妻,是这个家里堂堂正正的女主人! 办酒席这天,小院内外挤满了人。 在水乡码头上跑船、拉纤的汉子们向来最讲义气。周铁山平日里为人板正仗义,巧娥摆摊做买卖又公道厚道,听说两人今儿个正式办喜事,大清早,水运站的货船汽笛声便此起彼伏地在江面上鸣响起来。 “恭喜铁山兄弟大喜啊!” 赵大胡子带着四个装卸队的棒小伙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黑漆大樟木箱跨进院门。箱盖一掀,里头码着两匹崭新的大红提花棉被面,还有水运站工友们合伙凑钱买的一台双喜牌大铝皮热水瓶。 “老赵,你们这是破费了。”铁山迎上去,腿伤虽还微跛,但走得扎实稳当,冷峻的脸上布满了罕见的红光,嘴角扬起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 “破费个屁!”赵大胡子粗声大气地拍着铁山的胸脯,“你小子在部队流过血,回乡带着烈士的娃,如今娶了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贤惠媳妇,咱们水运站的兄弟脸上都有光!今天不把你的喜酒喝干,谁也别想下桌!” 院子正中央摆了三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 没有城里大饭店的山珍海味,但桌上的菜色却让赶来道贺的乡邻们看得直咂舌。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浓白喷香的大青鱼头豆腐汤,两大盆炸得酱红油亮、撒着白芝麻的香辣腌鱼块冒着热气,旁边还码着满满当当的五香卤猪头肉、老醋花生米,以及李阿婆天不亮送来的两大屉发面大肉包子。 这些吃食,全是巧娥带着李阿婆在前一天夜里细细操持出来的。 东屋的帘子一掀,巧娥在李阿婆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院子里喧闹的人声猛地静了半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只见巧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红粗花呢短大衣,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衬衫翻领,腰身收得齐整利落。齐肩的发辫用一根鲜红的毛线绳扎得规规整严,两颊未施脂粉,却因喜气与忙碌透出天然的红润光泽。 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含羞带笑地望向立在院当中的周铁山。 “好看!真俊俏!”李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咱们七里渡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水灵标致的新娘子了!” 苗苗今天也穿上了一身巧娥亲手做的大红碎花小棉袄,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虎头棉鞋,扎着两个红头绳翘翘的羊角辫,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小年娃娃。 小丫头挤到两人中间,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伸出两只小胳膊一手拉着铁山的裤腿,一手死死攥着巧娥的衣角。 “苗苗,今儿个该改口了吧?”赵大胡子蹲下身,逗弄着小丫头。 苗苗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头看着眉眼温柔的巧娥,没有半分犹豫,清脆甜糯的声音响亮地响彻小院: “娘!新娘子娘亲!” 这一声“娘”,叫得毫无滞涩,叫得满院子的人心里都跟着一颤。 巧娥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雾。她蹲下身,一把将苗苗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扑簌簌落在孩子的红棉袄上,声音发哽却坚定无比: “哎!娘在!苗苗乖……” 周铁山走上前,单手将苗苗稳稳抱起,另一只厚实的大手将巧娥从地上扶起,稳稳揽住巧娥的肩头。 一家三口并肩立在堂屋正当中的红双喜字下,红光映着三人的面庞,没有拜天地的繁文缛节,但每一个眼神交错,都是抵过千言万语的生死托付。 院门外的泥泞土坡上,一道酸溜溜的目光正透过篱笆破洞死死盯着这一幕。 何翠莲挎着个空竹篮,脸色灰败,身上的旧呢子大衣被风吹得乱晃。 她看着院里堆成小山般的贺礼,看着水运站领导亲自送来的大红奖状,更看着周铁山望向巧娥时那满得快溢出来的温柔宠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她曾以为周铁山是个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曾以为那落魄的逃难女不过是一时的寄宿客。 可如今,大红结婚证书盖了钢印,全渡口的有脸面人物全来捧场。何翠莲知道,自己那点借着表哥权势招揽汉子的心思,在这两人比磐石还坚硬的红火日子面前,彻底成了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 “散了散了,往后少去周家触霉头,人家如今连水运局大食堂的单子都包圆了,你惹得起?” 旁边同村的妇人拉了何翠莲一把,言语间全是敲打。 何翠莲狠狠一跺脚,眼眶泛酸,扭头灰溜溜地钻进小巷子,再不敢在小院门前露半点声色。 喜宴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划拳声、碰杯声、道喜声在渡口上空回荡。周铁山虽不善言辞,但凡有人敬酒,皆是仰脖一饮而尽;巧娥端着装满红糖热水的茶缸,跟在男人身侧,落落大方地给每一位工友叔伯添茶致谢。 直到日落西山,客人们才带着酒意尽兴散去。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残阳如血,将整座小木屋染上了一层温暖祥和的橘红。 巧娥挽起袖子就要去收拾杯盘狼藉的桌子,却被一双滚烫有力的大手从身后轻轻拉住。 “歇着吧,今儿个是正日子,哪有让新娘子洗碗的道理。”铁山的声音带着三分酒意,低沉而沙哑,鼻息间散发着醇厚的包谷烧酒气。 他不由分说地把巧娥按在廊檐下的长凳上,自己端起木盆打水,一瘸一拐却手脚麻利地把碗筷全收进了灶房。 巧娥看着男人忙碌的背影,心头那股积攒了二十年的凄苦,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 苗苗在东屋小床上午睡时便玩累了,此刻早已呼呼大睡,发出香甜细微的鼾声。 正房的新房里,一盏崭新的煤油罩子灯燃着豆大的火苗,照亮了床头那床大红提花的崭新棉被。 巧娥坐在床沿边,双手绞着大红呢子衣的下摆,心口像揣着一只小鹿,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脚步声停在门前,木门被轻轻推开。 周铁山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走了进来。他把木盆稳稳放在巧娥脚边,撩起裤腿,竟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就要去解巧娥脚上的布鞋鞋带。 “周大哥!使不得!”巧娥吓了一跳,急忙往后缩脚,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哪有男人给媳妇洗脚的……我……我自己来!” “别动。” 周铁山的大手沉稳有力,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 他抬起头,那张轮廓分明、英挺硬朗的面容在灯光下泛着浓浓的柔情,深邃如渊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巧娥: “白天站了一整天,脚该酸了。当年打仗的时候,老班长说过,能给自己媳妇端一辈子洗脚水的汉子,才算顶天立地。” 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褪去巧娥的布鞋,将她那双纤细微凉的脚掌浸入温热的水中。 男人修长粗壮的手指轻轻揉按着巧娥脚底磨出的硬茧,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碰疼了她分毫。 滚烫的水汽蒸腾而上,巧娥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脚心一路窜进心窝,眼眶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还叫周大哥呢?”铁山揉着她的脚,低沉地笑了一声,带着戏谑的宠溺。 巧娥咬了咬红唇,两只小手轻轻搭在男人的宽肩上,柔声唤道: “铁山哥。” “哎。” 周铁山低声应着,擦干了巧娥的双脚,端起水盆倒出院外。 掩紧了房门,男人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罩子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只剩下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床前。 周铁山掀开厚实的红棉被,钻了进来,带着一身干净肥皂味与热烘烘的体温,伸出结实有力的长臂,稳稳地将巧娥娇小单薄的身子揽入怀中。 巧娥没有躲闪,温顺地将整张滚烫的脸贴在男人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如战鼓般沉稳有力的心跳。 “巧娥。”男人的大手抚过她柔顺的乌发,声音沙哑滚烫,“往后,七里渡就是你的根。谁敢动你,我就拿命跟他拼。” “不要你拼命。”巧娥伸出双臂,死死环住男人的腰身,眼泪无声滑落,嘴角却扬着甜美的笑意,“我要你平平安安,咱们守着船,守着摊子,守着苗苗……把日子过得长长久久。” 月光如水,洒在两张紧紧相依的面庞上。 然而,在喜庆宁静的七里渡口下游三里处的一处隐蔽河岔子里,一艘熄了马达的带棚小柴油机船,正借着漆黑的夜色,悄无声息地逆流潜行。 船舱里,钱癞子阴鸷狠毒的面孔在燃着的烟头红光下忽明忽暗,而在他身旁,苏宝根正恶狠狠地握着一把生锈的凿子,眼里满是疯狂与怨毒…… ### 第十五章:夜黑风高,暗毁鱼仓 腊月里的夜风像淬了冰的刮骨钢刀,顺着青江宽阔的江面一路狂卷。 夜半子时,七里渡口一片死寂,只有泊在石码头边的货驳子在湍急的黑水里晃晃荡荡,缆绳摩擦着木桩发出干涩的“吱扭、吱扭”声。 渡口东头的小木屋静悄悄的。 白日里办喜事挂在门楣上的大红双喜字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堂屋灶膛里的炭火早用草木灰严严实实封住了,透着一层微弱暖烘的余热。 正房炕上,铁山那条受过挫伤的左腿压在厚实的大红被面下,呼吸沉稳悠长。巧娥侧身蜷在他宽阔的胸膛里,一条纤细的胳膊下意识搭在男人的腰带处,睡颜安详恬淡。 而在距离小院不到百步远的水湾芦苇荡深处,一截黑黢黢的船头悄然顶开了结冰的薄茬,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那是艘卸了机头防音罩的带篷小铁划子。 船舱里没点灯,借着江面上惨白稀疏的残月光亮,隐约可见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猫着腰蹲在泥水里。 “娘……真……真要干这么绝啊?” 苏宝根缩着脖子,冻得上下牙关直打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尖利的硬钢手凿和一把木工八角锤,两腿肚子抖得像筛糠:“那周铁山可是立过功的退伍兵,拳头硬得能砸碎青石砖……万一被他撞个正着,咱们今晚谁也别想囫囵走出去!” “啪!” 黑暗中,马桂花扬起枯瘦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抽在苏宝根的棉帽檐上,压低了嗓门恶狠狠地啐道: “没出息的孬种!被几句吓唬话就把尿吓出来了?!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软蛋!” 马桂花扯了扯脖子上围着的油污破头巾,那双在阴暗处闪烁着凶光的三角眼里全是血丝与刻骨的怨毒: “白天那小娼妇穿的是什么?红花呢短大衣!脚底下是牛皮条的棉皮鞋!全渡口的大老爷们排着队给她送礼捧场!老娘在苏家坳受人白眼,李家天天上门指着鼻子骂咱们是骗子,连两只下蛋老母鸡都被钱癞子扣了!她倒好,踩着苏家的骨头在这里当阔太太、充善人!” 马桂花磨着黄焦焦的板牙,唾沫星子喷在苏宝根脸上:“钱癞子说了,只要今晚把周铁山的运货木船凿沉,再把那死丫头辛辛苦苦做好的几十斤卤鱼全倒上煤油毁干净,明天一早水运局大食堂交不上货,水运联社就要扣周铁山的船牌,还要告他们违约罚巨款!” “到时候周铁山欠下一屁股烂账,看他拿什么硬气!那小贱人走投无路,还不是得乖乖被钱癞子按在沙场当牛做马换彩礼?!” 坐在船尾掌舵的钱癞子冷哼了一声,嘴里叼着熄灭的半截卷烟,眼神阴鸷得像一条盘在乱石堆里的响尾蛇: “苏宝根,少废话!老子的手腕现在还肿得像发面馒头,这笔血债老子必须十倍讨回来!今晚你负责摸上木船凿穿底舱,老子去屋檐下废了她的鱼缸!动作麻利点,办完事天亮前就顺流漂回沙场,神仙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苏宝根咽了口带腥味的唾沫,看着钱癞子腰间别着的那把一尺长的剔骨尖刀,不敢再多嘴,咬牙点了点头。 三道黑影踩着刺骨冰凉的江泥,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岸。 马桂花负责蹲在渡口老榆树后的芦苇丛里望风,钱癞子和苏宝根则像两只夜行的硕鼠,借着土坡和柴垛的阴影,迅速兵分两路。 苏宝根把八角锤用厚布层层包裹住,嘴里咬着尖头钢凿,手脚并用地顺着湿滑的跳板滑到了周铁山那艘停泊在二号泊位的大木船旁。 大木船在风浪中微微颠簸。 苏宝根翻身爬上后甲板,猫腰钻进阴暗潮湿的底舱。 借着火柴划过的一瞬间微光,他看清了底舱最下层拼接香樟木板的接缝处——那是整艘船吃水最深、水压最大的“龙骨肋缝”。只要在这儿凿出两指宽的通透孔洞,江水就会疯狂倒灌,不出半个时辰,沉重的樟木船身就会被泥沙压沉在江底! 苏宝根深吸一口凉气,把钢凿尖端死死顶在木板缝隙里,抡起包着厚棉布的八角锤,借着外头江风呼啸的掩护,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快速地砸了下去! “笃……笃……笃……” 沉闷的木屑崩裂声被狂风撕碎在黑夜里。 与此同时,周家小院的低矮泥墙外,钱癞子正像幽灵一样翻入院中。 他的目标明确而阴毒——正房前廊檐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四口半人高的大陶缸。 那里面是巧娥连夜洗净、改刀、用生姜老卤腌透的一百多斤鲜鱼块,以及预备明天清早下大油锅炸透的五十斤肥厚豆干! 这批货是县水运局大食堂为了后天“全区水上除险表彰大会”特意加急订购的重头戏,若是明早毁了,不仅周家这小作坊的名声彻底在码头臭了大街,更要吃上水运系统严苛的误期赔偿! 钱癞子狞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军绿色的旧铁皮机油壶,拧开盖子,刺鼻浓烈的重柴油与变质煤油的混合恶臭顿时弥漫开来。 “小娘皮,老子让你发财!老子让你办喜事!” 钱癞子恶狠狠地咒骂着,伸手掀开第一口大陶缸厚重的杉木缸盖! 缸里铺着厚厚的干荷叶,荷叶下方正是浸润在深褐色浓稠老卤汁里的鲜白鱼肉,一股浓郁的复合草药香扑面而来。 钱癞子没有半点迟疑,扬起机油壶,黑褐黏稠、散发着剧烈臭气的工业废油,如同一道黑色的毒信子,“哗啦啦”全数倾倒在雪白的生鱼肉和老卤汁上! 一缸! 两缸! 黑油在清亮的卤汁上迅速蔓延开一层令人作呕的五彩浮膜,原本醇正鲜香的酱气瞬间化作了刺鼻熏眼的工业恶臭! 就在钱癞子拔腿迈向第三口放着卤豆干的陶缸时,廊檐下一间用旧板条搭成的简易鸡窝里,两只白天乡邻送来贺喜的老芦花鸡似乎被刺鼻的煤油味惊动,突然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急促的啼叫: “咯咯咯——咯咯哒!” 寂静的院落里,这几声鸡叫显得分外刺耳! 钱癞子心头猛地一跳,浑身毫毛直竖,急忙收手将油壶往腋下一夹,转身就想翻出院墙! “谁在外面?!” 正房里骤然响起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 周铁山当兵多年养成的机警与警觉何其敏锐?鸡叫声未绝,他整个人便如猛虎出闸般从炕上一跃而起,甚至顾不上系棉袄扣子,右手顺势从门后抄起那根沉甸甸的白蜡杆护船齐眉棍,一脚踹开正房大门! 风雪卷进屋内,借着门外雪地的微光,铁山一眼便看到廊檐下一道黑影正手脚并用地翻向矮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煤油味! “毛贼!留下!” 铁山双足发力,尽管左小腿挫伤未愈隐隐作痛,但他步伐刚猛如风,手中的齐眉棍带着凌厉刺耳的破空呼啸,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横扫而出! “啪嚓!” “嗷——!”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长空。 翻到墙头的钱癞子后背结结实实挨了这一重棍,骨头发出渗人的闷响,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破风筝一样,从两米多高的墙头上头朝下狠狠栽了出去,手中的空机油壶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铁山哥!怎么了?!” 巧娥披着外衣跌跌撞撞从里屋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马灯,苗苗在里屋被惊醒,吓得大声啼哭起来。 “屋里待着,别出来!” 铁山头也不回地沉喝一声,手腕一抖,撑着齐眉棍翻出院门。 然而,外头的芦苇丛里,早就吓破了胆的马桂花拼命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啦!打死人啦!宝根快跑!快往江里跑!” 钱癞子虽然被打断了肋骨,但求生的凶性爆发,借着滚下土坡的冲劲连滚带爬窜进泥洼地,与马桂花汇合,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深芦苇荡里。 铁山正要提棍追赶,却听见不远处青石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落水声,紧接着是木柴在急水里翻卷的“咕嘟、咕嘟”异响! 那是他停泊木船的泊位方向! “不好!船!” 铁山脸色剧变,顾不上穷追逃窜的两人,猛然转身,提着齐眉棍大步流星冲向渡口码头。 巧娥提着马灯也飞快赶到,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二号泊位。 只见平日里稳如磐石的大木船,此刻竟然以一个极不正常的姿态向右舷深倾,船尾的吃水线已经没过了排气管,黑色浑浊的江水正顺着被硬生生凿穿的底舱缝隙,打着汹涌的漩涡疯狂灌入舱内! 而在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正连滚带爬地往一条停在浅滩的带篷小划子上爬,手里还慌乱地攥着一把滴水的八角锤。 “苏宝根?!” 马灯的光芒晃过那张满是污泥与恐慌的脸庞,巧娥瞬间认出了那张刻骨铭心的丑恶面孔,胸口如同被巨锤狠狠砸中,气得浑身乱颤! “姐夫!铁山兄弟!快拿缆绳!” 巡夜的水运站老船夫赵大胡子被动静惊醒,打着手电筒跌跌撞撞跑下引桥:“底舱漏了!水灌进机房了!快抢排!再慢半柱香,整条大木船就要沉底吃沙了!” 狂风呼啸,浊浪拍岸。 一边是底舱被凿、即将灭顶沉没的生计大船;一边是院里陶缸被泼满机油、面临天价赔偿的灭顶之灾。 寒冬的黑夜里,一场前所未有的绝境,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泥潭,猛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 第十六章:连夜筹货,信义动人 青江上的冷雨又密密匝匝地下了起来,江水拍击着石砌的引桥,溅起大片惨白刺骨的泡沫。 “快!撬杠!老赵,把渡口那台手动铁绞盘拉过来!” 周铁山半截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双手死死抱住一根粗如儿臂的麻缆。小腿上的旧伤被江水一泡,裂开的皮肉泛起钻心的剧痛,但他的身躯如同在激流中铸下的一截生铁桩子,分毫未退。 赵大胡子和四五个被喊醒的装卸队汉子光着膀子踩在湿滑的泥地里,脚底蹬着石缝,齐声发力: “一、二、起!嘿呦!” 粗麻缆绳在手动铁绞盘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深深陷进樟木船头的牵引槽里。 随着大伙儿憋得面红耳赤的怒吼,那艘右舷倾斜、水漫机房的大木船,终于被一点一点从深水区硬生生拖上了坡度平缓的干船坞浅滩! “轰”的一声闷响,船底在青石沙滩上搁浅稳住,倒灌的江水止住了势头。 铁山从冰水里爬上岸,浑身冒着白汽,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浊水,立刻打着手电筒跳进底舱。 借着光圈,只见底舱龙骨与第三根肋骨的樟木拼缝处,被尖锐的硬钢凿子硬生生凿出了一个两指宽、半尺长的斜向穿透孔,木茬翻卷,泥沙还顺着缝隙往里渗。 “狗杂种!这是下了死手要让你在江心沉底喂鱼啊!”赵大胡子用手电照着那触目惊心的穿孔,气得一拳砸在甲板上,“要是明早带着这窟窿开了船,到了江心水深处,一受水压,半截底舱瞬间就能被冲开,神仙也逃不出来!” 铁山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生铁一样硬。 他转过头,看着岸边站着的巧娥。 巧娥手里提着马灯,站在寒风凄雨里,发髻被雨水打湿粘在腮边。 在小院廊檐下,前两口大陶缸里厚厚的黑褐色废机油和变质柴油漂浮在最上层,散发着熏人欲呕的恶臭。整整八十多斤上等生鱼肉连同浸透了数种香料的老卤汁,全被这毒油浸得泛黑变质,彻底成了见不得人的废料! 那是巧娥连轴转了两个通宵、剥了三斤姜蒜、用手一遍遍洗净去骨剔出来的全部心血! 距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县水运局大食堂的后勤车队早晨八点半就会准时停在码头引桥前,后天就是全区水上除险表彰大会,这批货若是拿不出来,不仅周家的招牌彻底砸得稀烂,水运联社更要以“贻误重大公干保障”为由,直接吊销铁山的航运牌照! “铁山哥……” 巧娥走上前,伸手握住铁山被冰水冻得青紫麻木的大手。她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酸楚,但当她抬起头看向铁山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没有半点寻常妇人的软弱与哭嚎。 经历过被生父后娘逼到悬崖边缘、经历过青江恶浪的生死考验,这姑娘骨子里的硬气与坚韧,早已被磨砺得如青江底下的顽石。 “天还没塌呢。” 巧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船还能修,货还能做。只要咱们人在,这口气就绝不能咽下去,更不能让那些阴沟里的蛆虫看了咱们的笑话!” 铁山深邃的眼眸里光芒剧烈一颤。 他一把反握住巧娥冰凉的手指,沉声道:“好!听你的!船交给我,两个时辰内,我拼了命也把它补牢封死!” “货交给我。”巧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凛然,“八十斤鱼块,我就是连夜敲开全渡口渔民的家门,也一定给大食堂凑出来!” 两人目光在凄风苦雨中碰撞,没有任何沮丧与埋怨,只有将后背彻底托付给对方的决绝。 分工立定。 铁山从后舱翻出急造修船用的油灰麻丝和干燥的熟桐油,又借来厚樟木插板与铜皮排钉。 他在底舱内侧垫上浸透滚烫熟桐油的厚麻丝,将干燥樟木块用木工锤狠命打进穿孔,随后在船底外侧铺上双层油毛毡,用沉重的铜皮包边,密密麻麻砸入三十多颗铜钉,再用烧红的烙铁将松香蜡胶彻底熔死在缝隙表面! 木工锤一下下砸在铜皮上,金石齐鸣,火星四溅。 而在渡口沿岸那一条泥泞狭窄的青石巷道里,巧娥打着手电筒,一家一家敲响了渡口渔户那两扇紧闭的柴扉木门。 “李阿婆,起锅没有?我用加两成的现钱,跟您收今天清晨预备挑去镇上卖的鲜草鱼!” “刘二叔!我是巧娥!周家的鱼缸遭了歹人暗算,水运局的大单误不得,您网箱里那批大花鲢,能不能全匀给我?每斤我给您在行市上再添三分钱现款!” “张大娘,家里存的老卤豆腐干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夜深更漏,敲门声一声紧过一声。 七里渡口的老百姓向来眼明心亮。周铁山退伍带烈士遗孤的骨气,巧娥平日里做生意的厚道实诚、逢年过节给码头孤寡老人送卤豆干的热心肠,全渡口谁不看在眼里? 不多时,原本死寂沉沉的小渔村里,竟陆陆续续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温暖昏黄的油灯与马灯。 “巧娥闺女,别慌!二叔网箱里四十斤开春鱼苗子全起出来给你!添啥钱?按原价算!” “铁山媳妇,我家那口子刚从江心收地笼回来,二十条大白鱼还在木盆里蹦跶呢,全抬去!” “老婆子,快生火!把咱家豆腐坊留着过腊八的大磨盘架起来,帮巧娥连夜压出两板老豆腐!” 没有推诿,没有坐地起价。 在这个寒冬腊月的凌晨三点,一条条鲜活水灵的大江鱼被老少爷们挑着木桶、踩着深及脚踝的烂泥送进了周家小院;一板板散发着豆香的扎实老豆腐被大娘媳妇们抬进了灶房。 原本被煤油熏臭的院落,瞬间被这滚烫深厚的乡邻人情彻底洗刷干净! “谢……谢谢各位叔伯大娘!” 巧娥站在灶房门口,眼眶湿透,深深地对着挤满小院的乡邻们鞠了一躬。 “傻孩子,客套啥!谁家没个沟沟坎坎?那些见不得人好的下三滥,迟早遭天收!”李阿婆拉起巧娥的手,塞给她一把擦汗的棉布手巾,“快,火已经烧旺了,咱们婆媳几个帮你切姜配料,你掌大勺!” 灶膛里的干硬柴轰然爆开,金红色的火苗直冲锅底。 巧娥挽起袖口,洗手、挽发。 她的眼神专注而沉静,手中的斩骨大刀在案板上化作一道道飞速落下的银光。 刮鳞、破肚、去骨、斩段! 每一块鱼肉长宽不过两寸,厚薄匀称如一;生姜拍碎,大葱打结,从县城带回来的头道菜籽油整整两铁勺滑入滚烫的大铁锅。 “滋啦——!!” 浓烈的油香伴随着野葱花椒的辛香瞬间在黎明前的夜空下爆开! 鱼块下锅,热油翻滚,白汽如云蒸霞蔚。 巧娥两只手轮番舞动长柄铁漏勺,掌控着油温与火候。第一锅,酥骨定型;第二锅,老酱上色;第三锅,浓汤慢煨收汁! 汗水顺着巧娥的额角流进眼眶,辣得生疼,她连手都顾不上抬,只是用肩膀在粗布围裙上蹭一蹭,双眼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酱红油亮。 李阿婆和两个年轻媳妇手脚麻利地在后头包油纸、扎细麻绳。 一斤、五斤、二十斤、五十斤…… 当第一抹苍白凛冽的晨光刺破江面浓厚的夜雾,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刺目的鱼肚白时,小院里的灶膛终于落了火。 整整齐齐四大柳条大箩筐! 上层是码得像红宝石一样透亮酥脆的香辣大鱼段,下层是吸饱了浓香骨汤、用纯正五香老料焖透的扎实大豆干! 连油纸连筐,整整一百二十斤大单,分毫未短,甚至比以往每一批货色泽更鲜亮、香气更醇厚! “突突突——突突突!” 与此同时,渡口码头上传来了一声清脆悠长、充满力量的柴油机轰鸣! 那艘底舱被穿透的大木船,吃水极平地稳稳调转了船头,机舱排水顺畅,外壳覆着的铜皮在朝阳下一片金光灿灿。 铁山从船舱里跃上跳板,虽然满身泥水铁锈,脸被机油蹭得像个黑张飞,但他眉宇间的刚猛之气,却在这一刻比朝阳还要耀眼! “船好了!” 铁山跨进院门,声音洪亮如钟。 “货齐了!” 巧娥站在四大筐热气腾腾的货物前,疲惫至极的脸上,绽开了一抹无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璀璨笑容。 早晨八点十五分。 县水运局后勤基建科那辆墨绿色的大卡车准时开到了七里渡口引桥前。 孙国庆跳下驾驶室,手里捏着派车单,刚一抬头,便被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酱香惊艳得吸了吸鼻子。 当他看到那四大筐码得如同艺术品一般规整、还冒着滚烫热气的鲜香鱼块和豆干,又看到周铁山和苏巧娥两人虽然满身泥泞疲惫、但站得笔直如枪的身影时,这位在水运系统干了半辈子的老主任,眼底满是惊叹。 “好!好样的!”孙国庆当场过磅,竖起大拇指连声赞叹,“不仅分量足,成色比上回还要扎实!局长昨晚还在担心你们能不能按时交货,我看全县就挑不出比你们更守信用、更能打硬仗的船家!” 七十五块六毛钱的大团结现款,连同水运局特批的一张“水上物资特供单位”的鲜红大铁牌,重重落在了巧娥的手里! 卡车载着货物轰鸣远去。 晨风吹散了江面所有的阴霾,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青江水面上,暖意融融。 然而,周铁山站在跳板边,深邃锐利的目光却落在了泊位浅滩上一串延伸向乱石滩深处的泥泞脚印上。 脚印不大,右脚鞋底深处缺了一角——那是苏宝根穿的那双烂胶鞋留下的独门印记。 男人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躲在暗处的恶鬼以为毁了货、凿了船,但这笔账,才刚刚到了清算的时刻…… ### 第十七章:瓮中捉鳖,水落石出 寒冬腊月的日头落得极快,酉牌刚过,天边那抹惨淡的暗红便被厚重的铅云吞噬殆尽。 七里渡口入夜后刮起了刺骨的“剪刀风”,江水拍击着空荡荡的装卸引桥,发出沉闷如雷的撞击声。 距离周家小院两里外的一处背风河湾里,那艘带篷的小柴油机船正死死卡在枯黄密集的干芦苇丛中。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膏药味和劣质包谷烧的酒气。 钱癞子半躺在发霉的草席上,后背被周铁山那一记白蜡杆齐眉棍抽裂的皮肉肿得老高,动一下便疼得呲牙咧嘴、倒吸凉气。他手里攥着半截冷窝头,一口咬下去,满嘴发黄的板牙磨得咯咯作响。 “娘的……疼死老子了!周铁山那狗杂种,下手真他娘的黑!” 钱癞子将咬了一半的硬窝头狠狠摔在舱板上,浑浊充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蹲在一旁的苏宝根: “你不是说把底舱凿穿了吗?!你不是说天亮前那木船必沉无疑吗?!为什么水运局的大卡车今天早晨还能顺顺当当拉走四大筐货?!老子挨了打、废了两壶好煤油,那小娘皮的铺子不仅没倒,连公社的大铁牌都挂上了!你他娘的敢诓老子?!” 苏宝根缩着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脸颊上满是抓挠出来的血痕。 “钱……钱哥,我发誓!我真拿钢凿凿透了啊!”苏宝根带着哭腔,伸出发颤的双手比画着,“我砸了整整七八十锤,水喷得比喷泉还急!谁知道那周铁山懂军里的抢险硬法子,竟连夜用铜皮蜡胶把底舱给熔死了!还有渡口那帮多管闲事的穷鬼,连夜给他们送活鱼……我亲眼看见他们全村都在帮忙啊!” “闭嘴!” 坐在船头裹着烂棉被的马桂花猛地转过身,那张干瘪如老树皮的面孔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天杀的一群下作胚子!周铁山如今神气了,巧娥那贱人更是把老苏家的脸踩在泥水里践踏!今天白天我去镇上打听,水运局不仅给了他们七十多块现钱,还订了下个月全县水运大会的长期供货单!” 马桂花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宝根,李家今天上午已经把媒婆轰出来了,说腊月二十三见不到三百块彩礼,就把闺女送去县城化肥厂!钱癞子,你那三百块彩礼打了水漂,沙场的大账要是平不上,年底供销社扣了你的沙船,你也是个倾家荡产的叫花子!”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捅在了钱癞子和苏宝根最致命的痛处上。 穷途末路,往往让恶人滋生出最丧心病狂的凶念。 钱癞子一把扯开身上的旧棉袄,露出胸口那片黑乎乎的胸毛,眼神阴鸷疯狂得像一条被逼入死巷的野狗: “老子不过了!既然老子活不成,他也别想舒坦过日子!” 他一把掀开脚底下的木板,从深舱里提出一只沉甸甸的军用大白铁皮桶,桶盖一拧开,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在小船舱里炸开! “这是沙场开柴油推土机剩下的整整三十斤航空汽油!” 钱癞子从腰间拔出那把尺半长的剔骨尖刀,“夺”的一声插在木舱板上,唾沫星子喷在苏宝根脸上: “今晚后半夜,渡口大退潮!周铁山的大木船就系在水运站新搭的干货栈桥底下,栈桥全是用涂了沥青的干燥老松木搭的!咱们摸上去,把这桶汽油全泼在栈桥和他的货船篷布上,划一根火柴——” 钱癞子眼中泛着嗜血的红光,阴森森地怪笑起来: “大火顺着江风一吹,十里江滩全得烧成火海!不仅他的大木船要烧成一堆黑炭,连带水运站堆在栈桥上的几千斤公家棉花和化肥,全得化成灰烬!到时候失火大罪全得扣在值夜的周铁山头上!他不仅要坐一辈子大牢,还得赔得倾家荡产!” 苏宝根听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钱……钱哥,烧……烧公家的栈桥?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枪毙的啊!” “啪!” 马桂花一巴掌狠狠扇在苏宝根脸上,厉声喝骂:“枪毙个屁!黑灯瞎火,西北风刮得跟鬼哭一样,谁能看得见?!大火一起,渡口乱成一锅粥,咱们划着小船顺江溜回沙场,神不知鬼不觉!去!跟着你钱哥去!你不去,明天李家退了亲,老娘就一头撞死在老苏家门槛上!” 被逼到绝境的苏宝根捂着脸,眼底最后一丝懦弱被贪婪与侥幸彻底吞没。 他狠狠抹了一把鼻涕,恶狠狠地抓起靠在舱壁边的那把八角铁锤:“干!烧死那个狗杂种!” *** 凌晨一点一刻。 夜黑得像泼了墨,刺骨的寒风卷着江面上的碎冰茬子,在空旷死寂的码头石阶上发出凄厉的呼啸。 三道鬼祟的身影踩着深及脚踝的淤泥,再次借着江堤和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水运站货运栈桥摸了过来。 马桂花照旧缩在江堤的排水沟里望风,手里紧紧捏着一把防身的菜刀。 钱癞子提着沉重冰冷的白铁皮汽油桶,苏宝根则紧随其后,手里攥着浸透了松香的引火棉丝和一盒防风洋火,两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贼光。 此时的货运栈桥上一片死寂。 周铁山那艘吃水深沉的大木船正静静系在栈桥二号泊位下,船顶覆着厚厚的防雨油毡布,四周没有半点灯火,连码头值班室的窗户都是黑漆漆的。 “天助我也!” 钱癞子心中暗喜,强忍着后背的剧痛,猫着腰顺着悬空的松木跳板溜上了栈桥中央。 他狞笑着拧开汽油桶盖,手腕一倾,浓烈刺鼻的透明汽油“哗啦啦”如瀑布般泼洒在干燥的松木板和下方的船顶油毡布上,汽油味瞬间在狂风中扩散开来。 “宝根!火丝!”钱癞子压低嗓门,狞声催促。 苏宝根急忙从怀里摸出洋火盒,抽出两根火柴,擦向磷纸—— “嚓!” 一抹微弱幽蓝的火苗在狂风中骤然亮起,映亮了苏宝根满是冷汗与扭曲快意的年轻脸庞。 然而,就在那抹火星即将触碰到浸满松香的引火棉丝的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 原本黑沉如铁的漆黑夜空中,突然爆开一声刺耳尖锐的机簧脆响! 紧接着,四道如同白昼般的雪亮光柱,自栈桥四周的货堆顶端、引桥水塔和周铁山木船的暗舱里,以雷霆万钧之势骤然暴射而出! 强光刺破黑暗,笔直地、死死地将钱癞子和苏宝根两人定在光柱的正中央! “别动!举起手来!公社水上联防队!”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暴喝在狂风中轰然炸响! 周铁山高大沉凝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从大木船厚重的伪装油毡布下一跃而起! 他手中握着一根丈许长的硬木撑篙,手臂青筋暴起,横空一挑,“砰”的一声精准无比地砸在苏宝根的手腕上! 洋火盒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被狂风席卷,落入冰冷的江水中嗤啦一声熄灭。 “啊!我的手!” 苏宝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撑篙的余力抽得仰面翻倒在栈桥木板上。 “草泥马!老子跟你们拼了!” 被强光晃瞎了眼的钱癞子凶性大发,怪叫着从后腰拔出那把一尺半长的雪亮剔骨尖刀,借着前冲的势头,亡命徒一般朝着周铁山的心口狠狠扎了过去! 刀锋在刺眼的聚光灯下闪烁着嗜血的惨白寒芒! 面对刺来的利刃,周铁山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当年在南疆前线的肉搏战中,比这凶险十倍的拼刺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 只见铁山不退反进,身形微微向左一侧,避开刀锋的锋芒,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扣住钱癞子持刀的手腕脉门,右手屈肘,一记刚猛无俦的贴身铁肘,狠狠轰在钱癞子原本就受了重创的后背肋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呃啊——!” 钱癞子发出一声绝望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尖刀当啷坠地,整个人如同被卡车迎面撞击,重重被周铁山反剪双臂,死死按在浸满汽油的湿冷栈桥上,脸颊紧紧贴着粗糙的木刺,动弹不得分毫! “抓住了!全抓住了!” 十几个戴着大檐帽、手持木棍与电筒的公社水上联防队员和水运站民兵,呼啦一声从四周的货堆后涌了出来,赵大胡子冲在最前头,一脚将挣扎着想爬下水逃跑的苏宝根踹翻在泥坑里,用粗麻绳捆成了结结实实的大粽子! 排水沟里的马桂花见势不妙,吓得屎尿齐流,扔下菜刀刚想往芦苇深处爬,便被两名早早包抄过去的民兵一把揪住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聚光灯下,小小的栈桥被照得如同白昼。 苏巧娥披着一件厚军大衣,提着马灯,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引桥石阶上一步步走了下来。 在她身后,渡口老支书和公社派出所的两位公安干警面色冷峻地并肩而立。 “苏……苏巧娥?!” 被死死摁在木板上的钱癞子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眼前面容冷肃的巧娥和四周严阵以待的民兵,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你……你们早就知道?!” 巧娥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夜夜梦魇的恶徒,眼神清澈而凛冽,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洗尽铅华后的鄙夷与决绝: “昨夜你们凿了船、毁了鱼,在浅滩泥地里留下的那串断了后跟的烂胶鞋印,铁山哥一眼就认出是苏宝根的脚印。” 巧娥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涕泪横流、瑟瑟发抖的苏宝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我们知道你们贪心不足,一计不成必生二计。水运站后勤栈桥是运粮运棉的要道,昨夜交了货,铁山哥就带着民兵连夜布下了伏击网,借调了公社的探照灯,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你们以为青江水冷风大,就能遮掩下作的勾当?天理昭昭,你们毁船倾油在前,纵火行凶在后,今天人赃俱获,谁也别想逃出法网!” “巧娥!我是你娘啊!我是你亲娘啊!” 被民兵反剪着双手的马桂花披头散发地嚎哭起来,拼命往前挣扎想去抓巧娥的裤脚:“巧娥!娘是一时糊涂!是钱癞子逼我们的!宝根是你亲弟弟啊,他是苏家唯一的独苗!你不能送他去坐牢啊!你快跟公安同志说,这是咱们家自己的家务事!快放了我们啊!” 苏宝根也吓得嚎啕大哭:“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我一条狗命吧!” 听着这刺耳苍白的求饶,巧娥的眼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看着这几个曾经把她逼上断崖、逼她跳江自尽,如今又处心积虑要把她和铁山辛辛苦苦打拼下的生计烧成灰烬的所谓至亲,心口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血脉余温,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冰冷坚硬的玄铁。 “娘?” 巧娥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老支书和公安同志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没有半点犹豫与颤抖: “公安同志,支书大爷。现场的白铁皮汽油桶、浸油棉丝、剔骨尖刀全部证据确凿。这三个人暗夜纵火行凶,蓄意破坏公家栈桥与水运船只,情节恶劣至极。我苏巧娥以七里渡社员的身份,实名控告!” “请公社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字字掷地有声,在冰冷的江风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带走!” 公安干警一声令下,冰冷的手铐咔嚓合拢,将面如死灰、哭嚎瘫软的三人押上了警用吉普车。 警笛呼啸,刺破了青江两岸深沉的夜色。 江风依旧凄厉,但周铁山走上前,伸出宽厚温暖的大手,将巧娥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两人的目光在破晓前微弱的晨光中交汇,乌云散尽,天边隐隐透出了一抹璀璨壮阔的金霞…… ### 第十八章:恩断义绝,暖日晴波(大结局) 腊月二十六,公社管委会的大院里挤满了从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乡亲。 寒冬的日头难得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大院正中央那面挂着国徽的白墙照得一片亮堂。两张宽大的红漆木桌拼在一起,公社派出所的所长与公社书记神情肃穆地端坐在长桌后方。 木桌前的空地上,钱癞子、苏宝根和马桂花三人耷拉着脑袋,双手铐着冰冷的手铐,胸前挂着写有罪名的白底黑字大纸牌,在全公社数百道鄙夷唾弃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至于缩在人群后头、揣着双手直打哆嗦的苏老栓,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米。 “……经查,犯罪嫌疑人钱癞子、苏宝根、马桂花,出于私怨与勒索钱财之目的,蓄意破坏集体生产工具,凿沉水运木船在前,偷盗航空汽油企图焚烧国家物资转运栈桥在后,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所长威严沉稳的声音在扩音喇叭里回荡,震得整个大院鸦雀无声: “此案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现经县人民法院特批公审:判处主犯钱癞子有期徒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没收个人非法所得;判处从犯苏宝根有期徒刑五年;马桂花协同作案、隐匿罪证,判处管制劳动教养三年!由公安机关即刻押送劳改农场服刑!” “判得好!这帮祸害早该吃牢饭了!” “大快人心!连公家栈桥都敢烧,真当没有王法了!” 围观的群众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被戴上重枷的钱癞子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像摊烂泥一样瘫坐在泥地上;苏宝根吓得屎尿齐流,哭爹喊娘地拼命磕头认罪;马桂花则像疯了一样,挣扎着朝着站在原告席上的苏巧娥嘶声尖叫: “巧娥!你这个天打五雷轰的不孝女!老娘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你居然亲手把老娘和你亲弟弟送进大牢!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老天爷要降雷劈死你这个丧良心的畜生啊!”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着整洁青布棉袄的苏巧娥。 在这重孝道、讲血缘的乡土社会里,“送生母下狱”、“断送亲弟前程”的名头,稍有不慎便会化作压死人的闲言碎语。 周铁山一步跨上前,如同一座巍峨沉稳的高山,坚定不移地挡在巧娥身侧,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地上撒泼的马桂花。 然而,巧娥却轻轻伸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袖。 她抬起头,那张白皙温润的脸庞上没有半点惊慌失措,更没有半分被道德绑架的软弱。 巧娥迎着全公社数百双眼睛,迈着从容而扎实的步子走到了长桌正前方。 她从贴身棉袄的夹层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毛边信纸。 展开纸页,巧娥的声音清脆清亮,如同冬日里敲响的铜钟,穿透了院子里所有的杂音: “马桂花,公社的大院前,当着全公社父老乡亲和诸位领导的面,有些账,咱们合该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巧娥摊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字字含泪,句句带血: “我生母走得早,七岁起,我扛着半人高的大木桶去井台挑水,手上磨穿了七层血泡,挑满了苏家十年的水缸!十二岁起,我踩着冰碴在江水里洗全家人的单裤,生了冻疮烂到见骨,没换来你给的一口热汤!” “苏宝根偷鸡摸狗要娶媳妇,你贪图钱癞子那三百块彩礼,明知钱癞子酗酒打死前妻,硬要拿麻绳把我往火坑里捆!大半个月前在黑石崖,我被你们全家逼得退无可退,当着你们的面跳下万丈江崖投水自尽!” 巧娥猛地指向缩在人群里的苏老栓,泪水夺眶而出,眼神却如寒冰般冷冽: “我亲爹站在崖边,亲眼看着我被卷进漩涡,整整半个时辰,没扔下一根救命竹篙,没喊过一声下水救人!在你们心里,那一刻,我苏巧娥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是周铁山同志跳进冰江救了我的命!是七里渡口的乡亲凑钱给我垫了医药费!我好不容易靠双手在码头挣口踏实饭吃,你们听说我还活着,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带着打手恶霸上门敲诈四百块,凿穿生计大船,甚至丧心病狂要烧毁公家栈桥!” 巧娥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毛边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决绝如裂帛: “生养之恩,我替老苏家当牛做马十三年,拿跳江那条命早已经还清!生身之血,从跳崖那一刻起,便已断在青江的大浪里!” “今日当着公社党委与司法干警的面,我苏巧娥在此立下断亲绝裾书——自今日起,我与苏老栓、马桂花、苏宝根恩断义绝,生死不相干,祸福不相倚!生不养,死不葬!若再有半点纠缠,天理不容,国法制裁!” 话音未落,巧娥拿起桌上的红印泥,毫不犹豫地将大拇指狠狠按在纸页末端,随后一把将断亲书拍在公社书记的案头! 鲜红的指印在白纸黑字上分外刺目。 公社书记霍然起身,重重一拍桌子,沉声道:“好一个坚强自立的巧娥同志!苏家苛虐亲女、买卖婚姻、甚至挟怨纵火破坏公物,天理难容!公社党委为你做主!这断亲书,公社给盖大印,全公社通报,即日起生效!” “咚!” 鲜红的大圆公章稳稳当当地压在断亲书的骑缝处! “巧娥!宝根!我的儿啊——!”马桂花看着那鲜红的大印,知道最后一点拿捏闺女吸血的念想彻底碎成了齑粉,发出一声绝望苍老的哀嚎,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苏老栓瘫软在人群后头,双手捂着老脸,终于发出了迟来数十年的痛哭与悔恨,可在周围乡亲唾弃鄙夷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拉他一把。 手铐声哗啦作响,警车轰鸣着将恶徒押离大院,围观的人群纷纷围拢上来,向铁山和巧娥道贺宽慰。 阳光普照,青江南岸这一场纠缠了数月的阴霾风暴,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 转眼已是开春三月。 江风送暖,冰封解冻。青江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细芽,江面上千帆竞发,汽笛声声脆亮。 七里渡口的新引桥边,一座砖木结构的临江新铺面整齐气派地矗立在江岸边。 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由县水运局大食堂与渡口管委会联合授予的黑漆金字大招牌——“渡口春风:巧娥水产卤味总行”。 店堂里,四口特大号的双层保温不锈钢大锅热气腾腾地滚沸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诱人、百吃不厌的香辣鱼块香与骨汤豆干味。 门前排起了一条长不见尾的长龙,不仅有下船打尖的挑夫船工,更有不少从县城骑着自行车专程赶来打包下酒菜的公职人员与客商。 “大叔,您的五斤香辣鱼块包好了,油纸垫了三层,防漏,您慢走!” 巧娥站在擦拭得锃亮的柜台后头,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浆硬平整的浅蓝格子上衣,两截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丰润的手腕。 算盘珠子在她纤细灵巧的手指下噼啪作响,算账、称重、找零,分毫不差,整个人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满是当家大掌柜的从容与干练。 门外泊位上,一声沉浑悠长的汽笛声响起。 那艘彻底修葺一新、加装了全新大马力柴油机的大木船稳稳当当地靠在石码头上。 船头上,周铁山身姿挺拔如松,身上的旧军便装穿得一丝不苟。他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走下跳板,不仅腿伤彻底痊愈,整个人更透着一股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的坚毅气度。 “爸爸!” 清脆宛如百灵鸟般的欢呼声从小店里飞了出来。 苗苗穿着崭新的鹅黄色小花棉裙,头上扎着两根系着红丝带的羊角辫,手里抓着一只小木风车,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一样扑进了铁山的怀抱。 铁山爽朗地大笑着,一把将苗苗高高举过头顶,稳稳架在自己的宽阔肩膀上,大步流星跨进了店门。 “媳妇,今天水运局新开的那条顺流三十里的长途专线批下来了。”铁山走到柜台前,粗糙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替巧娥拂去额角散落的一缕青丝,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往后咱们每周两班大船直发县城水产大集,沿途六个公社代销点,全订了咱们的卤味!” “真的?!”巧娥眼睛一亮,眉眼弯弯地漾开两朵甜美的笑涡,“那我明儿个就去村里再招四个手脚勤快的嫂子来帮厨,工钱按一天一块算,绝不亏待自家人!” “全听大掌柜的安排。”铁山咧嘴一笑。 “娘!爸爸!快点嘛!” 骑在铁山脖子上的苗苗拍着小手,指着码头石阶下停着的一辆带斗挎斗摩托车,脆生生催促着:“李阿婆说县城照相馆的王叔叔今天特意带着大相机来渡口了!再不去,太阳就要落山啦!” “小丫头,就你急!” 巧娥解下腰间的布围裙,仔细理了理耳边的秀发。 铁山一手护着肩头的苗苗,一手伸过去,极其自然而紧实地牵住了巧娥温暖纤细的手掌。 三道身影并肩走下青石板台阶,漫步在微风拂面的江堤之上。 早春的江水清澈如碧玉,微风拂过,泛起细碎温暖的金鳞。 在渡口那棵百年老榆树下,照相师傅早就架好了沉甸甸的木质三脚架大相机,黑布帘子在春风中轻轻飘荡。 “来来来,周队长,巧娥掌柜,咱们往中间靠靠!”照相师傅热情地挥着手调准焦距,“孩子坐中间,大人挨紧点!对,笑一笑,看着镜头!” 苗苗被稳稳抱在两人中间,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铁山和巧娥的衣角,小脸蛋上绽开如向日葵般灿烂纯净的笑容,响亮地喊着: “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铁山宽厚的大手揽住巧娥纤细却坚韧的腰肢,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倒映着春江万顷的晴波与怀中人温柔明丽的笑靥。 巧娥将头轻轻倚在男人坚实如磐石的肩头,迎着扑面而来带着花草清香的江风,心底那片曾被寒风暴雨彻底撕碎的原野上,早已是万木葱茏,春暖花开。 “一、二、三——笑!” “咔嚓!” 白光闪过,定格了波光粼粼的浩渺青江,定格了欣欣向荣的渡口铺面,更将这一家三口相濡以沫、踏实红火的幸福,永久地铸刻在了这温暖浩荡的岁月长河之中。 大江东去,春风拂岸,天地宽广,人间皆安。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