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窝捡个小福宝,带着猎户全家起大屋
腊月天寒,丧夫寡母白素芬带着三个半大儿子,被偏心公婆与恶毒妯娌逼得净身出户,赶进深山破地窨子。绝境中,兄弟三人从雪窝里刨出一个奶香软糯的女娃娃。本以为多了张嘴,怎料天降福星!小脚一沾冻土变暖炕,小手一指肥兔撞门送肉,野兽送粮、山参引路。娘五个靠着福宝跑山采货,建起全林场第一座红砖暖房,带领屯子办林产合作社,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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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雪窝刨食遇雪精,母子绝境抱福归 腊月里的长白山老林子,风刮在人脸上,跟钝刀子喇肉没啥两样。 “呼——哧——” 白毛风卷着鹅毛大雪,在黑水屯后山的大冻河上呼啸打转。冰面上结着尺把厚的硬冰,几个瘦得像麻秆似的身影正顶着狂风,吃力地挥动着手里的钝铁镐。 “哥……我饿得眼珠子发黑,手直哆嗦……” 说话的是老三赵海柱,今年才十岁,身上套着一件露着黑棉絮的破夹袄,两只脚上的靰鞡鞋早磨穿了底,拿草绳胡乱捆着。他吸溜着清鼻涕,冻得紫青的嘴唇不住地磕巴。 “少废话,手别停!”老大赵山河今年刚满十四,半大个身子却挺得像块青石板。他抹了一把眉毛上结出的白霜,两只满是冻疮和口子的手死死攥着铁镐,“大伯娘今儿一大早把杂面窝窝锁进了面柜,连棒子面糊糊都没给咱留一口。今儿要是凿不开这冰窟窿摸出两条细鳞鱼,回去咱们娘四个,全得喝西北风!” 老二赵川子蹲在旁边,手里握着把断了柄的破铁锹,一边清理碎冰碴,一边恨恨地啐了口唾沫:“自从咱爹前年进深山打猎没回来,老赵家就把咱大房当牲口使。最脏最累的活全让咱娘和咱们干,吃饭时却连口热汤都不给。大伯家那赵大宝天天白面馍馍就鸡蛋,脸胖得跟猪肚子似的,凭啥啊!” “行了川子!抱怨顶个屁用!”赵山河低喝了一声,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狠劲,“咱们是爷们儿,咱爹不在了,咱就得给娘挣口气!就是把这条河凿穿了,今天也得捞出点嚼谷回去!” “当——!” 铁镐重重砸在坚冰上,震得赵山河虎口迸裂,鲜血刚渗出来就被冻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这片水域早就被屯里断粮的乡亲们翻腾过无数遍了,哪还有什么鱼?赵川子冻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弯腰在岸边的雪窝子里乱扒拉:“哥,哪怕能刨出两根甜草根,也能给娘垫垫肚子啊……” “哗啦——” 忽然,下游处一丛被厚雪压弯的红毛柳树根底下,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响。 赵海柱耳朵尖,猛地抬起头:“哥!你听见没?好像有动静!是不是大长虫?还是……还是从深山跑出来的水耗子?” “放屁,大冬天的哪来长虫!”赵山河扔下铁镐,警惕地抄起旁边一根带尖的硬木棍,“川子,柱子,拿上家伙,跟我过去看看!要是跑出只溜冰的野兔子,咱们全家今天就有救了!” 三兄弟猫着腰,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红毛柳丛挪过去。 狂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脖领子,冷得人骨头缝发疼。赵山河拨开挂满冰棱子的枯树枝,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雪窝深处。 在那厚厚的雪被子底下,赫然凹下去一个小土坑。土坑周围的冰雪竟然没有冻结,反而像是被什么热气熏烤过一般,化出了一圈湿润的黑土。 “哥……你看那是啥?”赵川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变了调。 只见那泥坑正中间,垫着一层厚厚的干燥松针,松针上头,竟然端端正正放着一个裹着大红粗布包袱的物什。那包袱里鼓囊囊的,正一起一伏,隐约还透出一丝淡淡的奶香味。 “不会是……山里成了精的雪耗子吧?”赵海柱吓得直往赵山河身后缩,“屯里老人常说,老林子里有雪精,专吃小孩脚趾头……” “闭嘴!” 赵山河壮着胆子,用木棍轻轻挑开了红布的一角。 下一刻,三兄弟全都傻了眼。 那红布包袱里包裹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山野精怪,而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奶娃! 那女娃瞧着也就几个月大,裹在一件虽然有些泛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红夹袄里。在这滴水成冰的林海雪原里,她不哭也不闹,两只乌黑水灵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长睫毛上连半点白霜都没挂。见到三个衣衫褴褛、满脸泥垢的小子,她不但不怕,反而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肉嘟嘟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凭空抓了抓。 “活……活的?!”赵海柱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爷啊,这兵荒马乱的荒年,谁家把这么俊的女娃扔在大雪窝子里?”赵川子伸手摸了摸那襁褓,眼珠子猛地一瞪,“哥!这襁褓里头是温乎的!热气腾腾的!” 在这呵气成冰的鬼天气里,连成年壮汉在风地里站上一炷香都得冻掉耳朵,这小娃娃躺在雪坑里,身上居然暖得像刚从热炕头上抱下来的一样! 赵山河的心脏狠狠撞击着胸膛。他看着小女娃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又看了看茫茫无际的雪原,咬了咬牙,一把将身上的破棉袄扯开,将小婴儿连同红襁褓整整齐齐地抱起来,贴着自己滚烫的胸膛捂紧。 “哥,你干啥?”赵川子急了,“咱家自个儿都揭不开锅了!大伯娘天天骂咱们是讨债鬼,咱要是带个奶娃回去,她非得把房顶给掀了不可!” “那能咋办?把她扔在这儿冻成冰疙瘩,让山里的野狼叼走?”赵山河瞪起通红的眼珠子,低吼道,“咱爹在世的时候咋教咱们的?人命比天大!只要咱们有一口热汤喝,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个大活人死在咱眼前!走,回家找娘!” 三兄弟不敢耽搁,赵山河用身子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娃娃,一路踩着没膝的积雪,疯了似地往屯子里跑。 …… 黑水屯西头,老赵家的大院子。 院子用粗松木桩子围成了一人高的篱笆,东屋是赵家老两口和大房住的正房,五间土坯大泥房修得齐齐整整,屋顶上冒着青烟。西边犄角旮旯里,缩着两间低矮潮湿的半地窨子破偏房,房顶上的茅草被狂风掀掉了一大半,冷风直往里灌。 白素芬正吃力地抱着一大捆冻硬的松柴从柴道里走出来。 她今年才三十二岁,可生活的重担和常年的饥寒,已经把她熬得面色蜡黄、眼角堆起了细纹。然而那双眉毛却生得极修长英气,骨子里透着一股林区女人特有的坚毅。 “咳咳……老二家的!磨磨蹭蹭的干啥呢?赶着去投胎啊!” 东屋门口的厚棉帘子一挑,走出一个身材滚圆、颧骨高耸的妇人。这便是赵家大伯娘马翠花。她手里端着半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斜着一双吊白眼,恶狠狠地刮着白素芬: “生了三个吃白饭的讨债鬼,把老赵家的米缸吃得能照见人影!劈个柴火跟绣花似的,今儿要是晌午前没把猪圈扫出来,晚上你们那屋一粒苞谷茬子也别想分到!” 白素芬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声音虽然沙哑却极硬气:“大嫂,分粮的时候队上是按人头分的,我们大房三个小子工分虽然挣得少,可我白天跟着妇女队上山背木料,一点没少干。家里的面柜你锁着,山河他们早上连口凉水都没喝上,你少在这儿拿腔拿调。” “嘿!你个克死男人的丧门星,还敢跟我顶嘴?”马翠花登时柳眉倒竖,正要破口大骂,院子大门猛地被人撞开了。 “娘!娘!” 赵山河带着两个弟弟,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带起一地雪沫子。 马翠花一见这哥仨空着两只手,顿时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好啊!一群要饭的狗崽子,鱼没摸着一条,踩得满院子都是脏雪!看老娘今天不抽死你们……” 她手里的笤帚还没扬起来,赵山河已经一把拉开胸前的破袄子,露出了怀里那个雪白的小红团子。 “娘,你看!我们在后山雪窝子里捡的!”赵海柱忍不住大声喊道。 院子里陡然一静。 白素芬扔下手里的松柴,两步跨上前去。当她看清赵山河怀里那粉嘟嘟、正冲着自己挥动小胖手的婴儿时,心头猛地一颤,仿佛浑身的血脉都在这一瞬间倒流了。 “天杀的王八犊子!”马翠花看清是个活人后,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尖叫声尖锐得像铁皮刮锅底,“你们脑子让驴给踢了?!自己都要上街要饭了,居然从外头捡了个赔钱货回来?!扔出去!现在就给我扔到后山雪坑里去!谁要是敢留,老娘今天把你们全赶出老赵家的大门!” 说着,马翠花张牙舞爪,伸出一双生满黑泥的长指甲,凶狠地朝着小女娃的脸蛋抓了过去! 就在那尖利的指甲即将碰到襁褓的刹那,怀里的小婴儿突然小眉毛一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紧接着,一道凛冽的寒风平地卷起,地上一块被冻硬的牛粪疙瘩不知怎的竟被风一刮,顺着雪地骨碌碌一滚,正正好好垫在了马翠花的脚后跟下! “哎呦喂——!” 马翠花脚底下一出溜,整个人像个肥硕的肉冬瓜似地横着飞了出去,“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半边脸直挺挺地杵进了院角的泔水缸边上,糊了满嘴冰碴子和烂菜帮子。 “娘!”屋里的大儿子赵大宝听见动静跑出来,吓得嗷嗷叫。 赵山河三兄弟愣在原地,赵川子使劲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白素芬一把将赵山河怀里的婴儿稳稳抱在自己怀中。说来也怪,那孩子一落入白素芬怀里,立刻不哭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清亮的光芒,小嘴一张,居然轻轻贴在白素芬满是老茧的手背上蹭了蹭。 那股子从孩子身上传来的暖意,直往白素芬冰凉的心窝子里钻。 “杀人啦……反了天啦!”马翠花从雪地上爬起来,头发上挂着烂菜叶,狼狈不堪地嚎哭,“老二家的!你今天要是敢养这个野种,老赵家就没你的立足之地!” 东屋的帘子猛地掀开,赵老汉吧嗒着旱烟袋,阴沉着脸走出门槛,冷声喝道:“吵吵啥?像什么体统!老二家的,这年月谁家能养得起闲人?把这丫头片子扔远点,别给老赵家招晦气!” 面对公公的施压和大嫂的泼辣,三个半大小子吓得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地靠拢在母亲身侧。 白素芬紧紧抱着怀里的软玉,目光寸寸变冷。她看了看破败的西屋,又看了看恶毒的长房与偏心的公婆,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冰雪淬成了刀锋。 “大嫂,爹。” 白素芬冷冷开口,字字如铁: “这孩子,落在老林子的雪窝子里都没冻死,到了我白素芬的手里,那就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一条命!” “你们不养,我养!” 言罢,她转身大步走向柴堆旁,伸手握住了那柄通体黝黑、寒光烁烁的开山大斧! ### 第二章:断亲立誓分破屋,持斧护女净身出 寒冬腊月的日头,惨白惨白地挂在老桦树的枯枝尖上,连半点热气都透不出来。 院子当间,马翠花刚从冰冷黏腻的泔水桶边上爬起来,满头满脸挂着酸臭的馊水菜叶子,那双吊白眼里几乎要喷出毒火。 “白素芬!你个遭瘟的丧门星!”马翠花扯着破锣嗓子嚎叫,随手抓起院墙根立着的一根带刺洋槐扁担,疯了一样扑上来,“敢让老娘出这么大丑,今天我不撕烂你这身皮,再把那个野杂种扔到深山老林里喂座山雕,我就不姓马!” 尖利的扁担破风砸来,直冲着白素芬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红襁褓。 “娘!” 赵山河眼珠子瞬间红了,十四岁的少年瘦弱如柴,却一把抄起地上的铁镐,不要命似地挡在最前面:“谁敢动我娘和我妹妹!” “啪!” 扁担狠狠抽在赵山河削瘦的脊背上,厚重的破棉袄当即被抽裂了一条长口子,露出里头泛黑的旧棉絮和一片血痕。赵山河闷哼一声,半步没退,咬着牙死死护住身后的母亲。 “反了天了!大白天的,小畜生要弑长辈啊!”马翠花扬起扁担,还要劈头盖脸往下砸。 就在那一瞬,空气中陡然掠过一道刺耳的尖啸。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在院落里炸开。 白素芬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抡起那柄沉重的开山大斧,横空一斩!那根手臂粗细的洋槐木扁担应声而断,断成两截的木桩子打着旋儿飞出去,狠狠砸在东屋的门槛上,溅起一蓬碎冰碴。 开山大斧的锋刃死死贴着马翠花的鼻尖停住,寒森森的铁光映着马翠花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啸的白毛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马翠花两腿一软,扑通跌坐在雪堆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一股腥臊的气味隐隐从她棉裤裆里透了出来。 “大嫂。” 白素芬手腕稳得像生了根的老松树,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冷得淬骨:“这把斧头,是山河他爹当年在深山里劈野猪救公公那会儿使的。开山破石砍骨头,从没软过半寸。你要是嫌命长,再往前递半寸试试?” “你……你……”马翠花指着白素芬,半天没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整话。 东屋门口,赵老汉吧嗒吧嗒地急促吸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剧烈明灭。老头子脸色黑得像锅底灰,把烟袋杆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磕,阴沉着脸走下石阶。 “放下!像什么体统!老二走了才多久,你就要在家里动刀动枪,是要把老赵家的祖坟都刨了吗?” 赵老汉阴鸷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那柄寒光凛凛的斧头,随后落在白素芬怀里的女婴身上。那孩子极安静,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缩在红布里,两只明澈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竟像是在看一场笑话,连半点寻常婴儿的哭闹惊惶都没有。 赵老汉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但随即又被荒年那残酷的算计压了下去。 “老二家的,把斧头收了。这女娃来路不明,大雪天的扔在河滩,八成是哪家养不活的病秧子、丧门星。咱们老赵家今年分到的公社救济粮就那么点,大人孩子都勒着裤腰带。赶紧扔出去,这事儿我不跟你计较,山河他大伯娘受了委屈,你给她赔个礼。” 这话偏得连底裤都不要了。 大房天天白米精面供着那个游手好闲的赵大宝,二房三个半大小子干着成年汉子的重活,天天啃草根咽糠皮,如今挨了一扁担,反倒要给动手的马翠花赔礼? “赔礼?”白素芬怒极反笑,笑声苍凉而锐利,“爹,您这心偏得,连长白山的野狼看了都得掉眼泪!” “二壮活着的时候,每次打着熊瞎子、狍子,哪次不是整只整只地往东屋抬?二壮死在老林子里,尸骨都没找全,公社发下的一百块抚恤金和六十斤抚恤粮,连同他留在林场的顶班指标,全进了大房的口袋!现在我三个儿子要口杂面窝窝吃,大嫂连柜门都锁了!” 白素芬眼眶通红,手中的开山斧猛地往院当间的冻土上一剁! “咔嚓!” 厚实的冻土生生被劈开一道尺许长的裂缝。 “这孩子,是山河他们在河边冰窝子里刨出来的。既然到了我白素芬的手里,就是我亲闺女!谁想扔她,就先从我娘四个的尸骨上踏过去!” “你……你个泼妇!你这是要造反啊!”东屋的棉帘子再次掀开,赵老太迈着裹过的小脚颤巍巍挪出来,扯着尖细的嗓门骂道,“老赵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你养!你拿什么养?拿你那条贱命养吗?吃老赵家的,住老赵家的,你还敢狂上天了!” “娘说得对!”马翠花缓过神来,从地上骨碌爬起来,拍着大腿哭嚎,“公爹!婆母!你们今天要是容下这个野种,明儿我就带着大宝回娘家去!老赵家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喂外人!” 三个半大小子靠在白素芬身边。 十四岁的赵山河、十二岁的赵川子、十岁的赵海柱,虽然冻得浑身发抖,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却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六只拳头攥得死紧,仇恨地盯着眼前这群所谓的至亲骨肉。 小小的赵海柱甚至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盖在小女娃露出来的胖乎乎脚丫上,想用自己破袄子的热气帮妹妹捂一捂。 怀里的女婴微微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竟伸出柔软的小手,轻轻搭在白素芬满是老茧的掌心里,宛如一团温热的火种,驱散了白素芬心底所有的寒意。 白素芬低头看了一眼女婴,眼中那抹决绝彻底化作了不可撼动的磐石。 “大雪天里迎进门,就是上天给的缘法。”白素芬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从今儿起,这孩子就是我白素芬的亲闺女,叫初雪。赵初雪!” “少在这儿认亲戚!”马翠花尖声叫嚷,“老赵家不认!” “老赵家不认,我认!” 白素芬猛然拔起开山大斧,冰冷的视线横扫全场,落在赵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爹,既然你们容不下这孩子,也容不下我们娘四个,那今天这日子,咱们就过到头了!” 赵老汉眼皮一跳:“你想干啥?” “分家!”白素芬吐出两个字,冷若冰霜。 “分家?!”赵老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酸刻薄地冷笑起来,“老二媳妇,你脑子让猪油蒙了吧?分家可以!老赵家的砖瓦房你一间别想占,地里的粮食你一粒别想带,连这院子里的一根柴火棒子,你都休想拿走!你想分家,那就给我净身出户!” 马翠花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和贪婪,急忙帮腔:“对!净身出户!连户口都给你们迁出去!我看你们娘五个,今晚在这三九天里能挺过几个时辰,明儿一早准得冻成冰棍让拉尸车拖走!” 她们算准了白素芬是个女人,带着三个半大儿子和一个吃奶的娃娃,在这漫天风雪的荒年里,离了赵家的大院子,只有死路一条。这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想逼白素芬服软低头,乖乖把女娃扔掉。 赵山河急了:“娘……” “山河,别怕。”白素芬打断了大儿子的话,扭头看向赵老汉,“爹,这也是您的意思?” 赵老汉吧嗒了一口旱烟,避开白素芬凌厉的目光,冷漠地吐出一口青烟:“老赵家没余粮。你要是非要抱养这个丫头,老赵家容不下你。村东头老林子边上,早年林场废弃的那个守林地窨子,还算是个落脚的地儿。你要走,就搬去那儿吧。家里的家什粮食,按你娘说的办。” 好一个亲爷爷!好一个老赵家! 二壮用命换来的抚恤,他们吞得干干净净;二壮留下的孤儿寡母,他们要逼进绝路! 白素芬的心彻底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留恋。 “好!一言为定!”白素芬冷喝一声,“请村长和族里长辈写断亲文书,从今往后,我白素芬与赵山河、赵川子、赵海柱、赵初雪,与老赵家大房、老宅,生死不相干,贫富不相走!” 赵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雪,大声道:“娘,我们跟着您!哪怕去要饭、住地窨子,冻死饿死,也绝不在这狼窝里低头!” “对!我们跟着娘,护着妹妹!”赵川子和赵海柱齐声喊道。 半个时辰后。 黑水屯村支书兼大队长赵满仓,带着两名屯里的宿老,面色凝重地走出了老赵家的大院。 断亲书签了字,画了红手印。老赵家当真绝情到了极点,除了二房西屋里两床露着硬结黑棉絮的破被褥、一口缺了耳的烂铁锅、一把生锈的菜刀以及那柄二壮生前留下的开山斧,连半碗苞谷糁都没给分。 甚至马翠花还恶狠狠地守在门口,搜了三兄弟的破兜,生怕他们带走老赵家的一根杂面草绳。 “大妹子……这天寒地冻的,那破地窨子塌了半截,连个门框都没有,你们娘几个住进去,怎么挨得过今晚啊?”赵满仓叹着气,眼里满是不忍,从兜里摸出两块干硬的高粱面饼子,“拿着吧,偷偷吃,别让外人看见。” “满仓叔,您的情分素芬记下了。”白素芬把饼子推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今天我们接了这饼子,明儿大嫂就得去公社告您私分公粮。您能替我们作证断了这门亲,就是救了我们一家的大恩。” 狂风呼啸,大雪铺天盖地。 白素芬用唯一的破羊毛围巾把初雪紧紧捆在自己胸口,手里提着开山斧。赵山河背着两卷破被褥,赵川子抱着烂铁锅,赵海柱提着菜刀和破瓦罐,娘五个顶着刺骨的白毛风,在全屯村民指指点点、同情叹息的目光中,一步一个深坑,毅然决然地走向村东头那片荒凉死寂的深山老林。 身后,老赵家的大门轰然关上,隐约还传来马翠花尖酸刻薄的咒骂和大房一家准备分吃白面馍馍的欢笑声。 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守林地窨子,就坐落在老林子边缘的鹰嘴崖脚下。 半截陷在冻土里,半截用原木胡乱搭着,房顶覆盖的泥土早被风雪冲刷得千疮百孔,露出一根根发黑腐烂的椽子。门前是一人多高的雪窝子,门扇早不知烂到了哪儿去,寒风灌进黑洞洞的门洞里,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呼啸。 “娘……这儿好黑,好冷。”赵海柱吸着鼻子,浑身冻得像筛糠。 “不怕,有娘在,天塌不下来。” 白素芬放下东西,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初雪。 令人惊奇的是,在狂暴的暴风雪里走了大半里地,怀里的小初雪竟然安安静静,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小手抓着红布的一角,甚至还在打着细微香甜的呼噜,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松木暖香。 白素芬心头一软,眼底的阴霾消散了大半。这绝不是寻常的孩子,这定是山神爷心疼她们娘几个,给送来的福星! “山河,川子,拿铁锨把门前雪堆扒开!柱子,去抱点枯枝烂树皮!”白素芬沉着指挥,“咱们先把门堵上,把火生起来!” 半大个小子干劲十足,不多时便在地窨子中间那个废弃的石砌火塘里堆起了柴火。 火折子吹燃,枯枝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红艳艳的火光终于驱散了阴暗潮湿的黑气。 然而,地窨子破损太严重了。头顶的裂缝呼呼漏风,地上的冻土坚硬如铁,散发着刺骨的阴寒。哪怕靠近火塘,正面烤得发烫,后背依旧冷得像贴着冰块。 “娘,被子太薄了,炕席全是烂泥,今晚怎么睡啊?”赵山河搓着快要失去知觉的脚趾头,愁眉不展。 白素芬咬紧牙关,正准备将自己身上唯一的破棉袄脱下来给孩子们铺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直乖巧躺在赵山河怀里的小初雪,忽然睁开了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她没有哭闹,只是挥舞着粉嫩的小肉手,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屋里的冰冷。紧接着,她小小的身子在地铺上轻轻翻了个身,那只软糯白嫩的小脚丫,不经意间从红襁褓里探了出来,轻轻踏在脚下那片漆黑僵硬的冻土地上。 异变,就在这一瞬间骤然发生! ### 第三章:暖炕地热如仙窟,肥兔撞门送脂膏 那只粉嘟嘟、宛如嫩藕节似的小脚丫,轻轻踩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 没有任何声响,但空气中却仿佛荡开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嘶……” 正蹲在地上用铁锨平整泥土的赵山河,动作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瞪得像铜铃。 “哥,咋了?冻着手了?”赵川子在旁关切地问。 “不……不是……”赵山河结结巴巴地低下头,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裂口的手掌,贴在了地窨子中央那片常年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川子,柱子……你们快摸摸!这地……这地咋回事?” 赵海柱吸溜着鼻涕,好奇地把两只小泥手按了上去。 下一秒,十岁的小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热的!娘!地底下有火龙!热乎乎的!” 白素芬心中猛跳,快步走上前,半跪在地上,伸手掌心贴地。 那原本渗着冰水、冻得能崩断铁镐的黑泥冻土,此刻竟像是被深埋底下的温水缓缓漫过,那股刺骨的寒气以初雪的小脚丫为圆心,正肉眼可见地迅速消退!不仅不冷了,地面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极舒服、极干燥的融融温热,宛如盛夏被烈日晒透的河卵石,温温润润地烘烤着周遭的空气。 更神的是,原本从地窨子破烂顶棚缝隙里灌进来的刺骨寒风,吹到屋里三尺见方的范围时,竟被这股无形的暖意一冲,变得像早春的微风一样柔和! “咯咯……” 小初雪翻了个身,趴在破被褥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肉乎乎的小手抱住自己的脚丫子,笑得口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屋里的寒霜,正顺着墙角的木桩子悄无声息地化解,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地缝渗了下去。 “娘……这地窨子,莫不是座神仙洞?”赵川子满脸不可思议,揉着眼睛直发愣。 “什么神仙洞,这山里的地窨子荒废了十几年,以前守林员住的时候年年冻烂脚后跟。”赵山河转头看向在被褥上伸胳膊蹬腿的初雪,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门,神情无比郑重,“娘,是妹妹……刚才妹妹的脚一沾地,这热气就冒上来了。” 白素芬将初雪一把抱进怀里,那小小的身躯暖烘烘、香喷喷的,抱在怀里就像搂着个小火炉子。她眼底泛起泪光,心头又是震颤又是酸楚。 这世道吃人,恶人把他们母子逼上绝路,老天爷却给他们送来了一尊活菩萨! “都给老娘听好了。”白素芬把三个儿子拉到跟前,神色严厉如铁,“今儿这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我就拿开山斧敲断他的腿!初雪是咱们全家的命根子,也是咱们的骨肉,烂在肚子里都不准对旁人提起,听懂没有?” “懂了!”三个小子齐刷刷挺胸脯,眼里全是兴奋与敬畏。 “好,把地铺重新归拢一下。”白素芬擦了把眼角,长舒了一口气,“山河,这地气既然暖和了,咱们先把破絮垫在下头。今晚咱们娘五个,总算不用怕冻死了。” 地气回暖,地窨子里不仅不冷,反而暖融融的如同一间密不透风的热炕房。 可新的难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咕噜噜——” 赵海柱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闷响。小家伙捂着肚子,小脸煞白,委屈地扁着嘴:“娘……我饿,胃里像有耗子在抓。” 不仅是他,赵山河和赵川子的肚子也接二连三地抗议起来。 从昨儿晌午到现在,这三个半大小子连一口苞谷面糊都没喝上,刚才在老赵家挨了一顿毒打,又顶着白毛风在雪地里跋涉、干重活,身上的热量早就耗了个精光。 白素芬翻了翻身边唯一的一个破面口袋,那是分家时从西屋炕席底下扫出来的,里头除了半把干瘪的苦荞麦皮,连一两玉米碎渣都没有。 “山河,川子,你们看着妹妹和屋里的火。”白素芬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草绳,“娘去后山林子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背风坡抠点干冻梨或者橡子面。” “娘!不行,大雪封山,老林子里有黑瞎子和狼群,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赵山河一把拉住母亲的衣角,“我和二弟去!我们劲儿大,哪怕在雪窝子里下几个铁丝套子,也比您在林边刨冻土强!” “呀呀!啊吧!” 被褥上的小初雪忽然挥舞着两只肉嘟嘟的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她那一双乌黑水灵的眸子在屋里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小胖手径直指向了地窨子那扇用烂木板和枯草虚掩着的破木门。 “妹妹这是干啥呢?”赵海柱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初雪肉乎乎的腮帮子。 初雪眨了眨眼,小嘴一噘:“噗——”吐了个透明的小口水泡,小手依旧固执地指着门外,小身子还使劲往前拱,仿佛门外头有什么绝世稀罕的东西正在排队等着似的。 “咚!” 一声突兀的闷响,骤然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沉闷短促,就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撞在了地窨子门前那根充当门框的合抱粗老榆树桩上。 屋里的几个小子瞬间浑身紧绷,赵山河一把抄起身边的削尖木棍,白素芬也顺手将开山斧提在胸前,低声喝道:“噤声!怕是有野兽寻着味儿过来了,都退到火塘后头去!” “咚!咚!咔嚓!” 紧接着,门外的撞击声非但没停,反而像爆豆子一样接二连三地炸响!伴随着干枯树枝折断的脆响,还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扑腾翻滚的杂乱动静。 “娘,听动静不像狼……狼爪子落雪没这么大动静,倒像是……像是有大石头在滚?”赵川子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初雪趴在暖融融的褥子上,咯咯直笑,小胖手欢快地拍着巴掌。 白素芬心头一动,隐约想到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对赵山河使了个眼色:“山河,端好木棍,跟在娘身后。川子,看住门缝,娘拉开门,你们别往前冲。” 母子二人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白素芬猛地一拉门上的烂草帘子! 门外刺眼的雪光骤然倾泻而入。 狂风不知何时竟然停歇了,铅灰色的天空中只有零星的雪花慢悠悠地飘落。而当白素芬和赵山河看清门外雪地上的景象时,整个人当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只见地窨子门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那棵老榆树的粗壮树桩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灰白色的毛茸茸身躯! “兔……兔子?!”赵山河失声惊呼,声音都破了音。 “这……这也太多了吧!”赵川子和赵海柱按捺不住,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雪地上,足足躺着七八只野兔! 而且绝不是寻常那种瘦骨嶙峋的野山兔,一只只肥硕得像吹了气的小皮球,皮毛灰白油亮,后腿粗壮得惊人,少说也有一只四五斤沉! 此刻,这些肥兔子有的脖子歪在一边,舌头吐着,显然是一头撞死在树桩上的;还有两只正晕晕乎乎地蹬着后腿,脑门上全撞出了大血包,跟喝了二斤烈酒似地在雪坑里直打转,连人走近了都不知道逃跑。 “哥……我是不是饿懵了,眼花看差了?”赵川子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这年头,兔子还能排着队上赶着撞树桩子送命?” “不是眼花!是真兔子!大肥兔!”赵山河再也忍不住了,扔下木棍飞扑上去,一手一只拎起两只大肥兔的后腿。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腕上,那滚烫的鲜血顺着兔嘴滴在雪地里,宛如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快!川子!柱子!都别愣着,赶紧捡!”白素芬眼眶发红,心脏狂跳如擂鼓。 在这荒年里,一只野兔就能换几斤苞谷面,救活一家人的命。眼下这门前整整齐齐撞死了七只,还有一只半死不活的,加起来少说有三十来斤鲜肉! 三个半大小子如同脱缰的野马,扑进雪堆里疯狂划拉。赵海柱抱起一只比他半个身子还粗的大肥兔,小脸上挂满了鼻涕眼泪:“娘!咱们有肉吃了!咱们今晚不用挨饿了!” 白素芬一边警惕地扫视着白雪皑皑的山林,一边利索地帮着把兔子全往地窨子里拖。 当最后一只野兔被扔进屋里,破木板门重新死死扣上时,母子四人围着地上堆成一小堆的肥野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整整八只大野兔! 每一只都肥得流油,皮毛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被野兽撕咬的痕迹都没有,全都是自个儿发了疯似地奔着树桩撞折了脖子! “咕噜。”赵山河咽了一大口唾沫,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火塘边正咬着手指头看热闹的小初雪身上。 刚才,就是妹妹一直指着门口,笑个不停…… 白素芬走到初雪身边,颤抖着手将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紧紧抱进怀里,贴着她那温热滑腻的脸蛋,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神仙保佑……这是咱家的福星啊!老二,你在天有灵看见没,你闺女带着神仙福气来救咱们娘几个了!” “娘,咱现在就炖吗?”赵川子盯着那些兔子,两眼直冒绿光,喉咙里直咽口水,“可是……咱家连口囫囵锅都没有,就一口缺了耳的破铁锅,连盐巴都没带出来一粒……” 分家时,马翠花恶毒至极,不仅扣下了所有的粮食,连厨房里的盐罐子和油坛子都没让他们碰一下。 “没有调料,白水煮肉也是香的!”白素芬抹了把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雷厉风行,“山河,拿开山斧和菜刀,把这三只脖子折断的剥皮开膛!剩下的五只先扔在外头雪窝子里冻结实,留着慢慢吃或者拿去换粮食!” “哎!”赵山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浑身上下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十四岁的少年在林区长大,跟着死去的猎户爹学过一手利索的剥皮手艺。他动作飞快,拿菜刀在兔后腿上一划,两手用力一扯,一张完整油亮的野兔皮便顺顺当当地扒了下来。 白素芬将剥洗干净的兔肉剁成大块,扔进那口缺耳的铁锅里,加上化开的雪水,架在火塘熊熊燃烧的松木劈柴上。 不多时,锅里的雪水便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原本清亮的雪水渐渐变成了浓郁诱人的奶白色,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油脂从肥嫩的兔肉里渗了出来,在汤面上漂浮起一圈圈晶莹的油花。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烈肉香,在地窨子里轰然炸开! 那香气太浓了!带着山林野味的醇厚,混杂着融融的松木清香,顺着空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三个小子围在火塘边,眼珠子死死瞪着锅里的滚汤,吸溜口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熟了!快尝尝!” 白素芬捞出一块连着骨头的大肥兔肉,小心翼翼地吹去热气,先撕下一小丝最软烂的肉丝,放进嘴里抿了抿,确定软嫩无比后,才轻轻送到了初雪的小嘴边。 初雪砸吧着小嘴,一口含住,大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天上的北极星,两只小脚丫在襁褓里欢快地扑腾着。 “来,山河,川子,柱子,敞开吃!”白素芬给三个儿子一人捞了一大碗沉甸甸的纯肉。 没有盐,没有葱姜,甚至连一片野韭菜花都没有。 但对于饿了整整两天的少年们来说,这热气腾腾、油脂满溢的兔肉,简直比天王老子的龙肝凤髓还要美味万倍! “嗷呜!”赵海柱一口咬在肥厚的兔腿上,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哭嚎着,“香!太香了!娘!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赵山河和赵川子更是狼吞虎咽,连骨头缝里的骨髓都吮吸得干干净净。几大块滚烫肥美的兔肉下肚,原本冰凉僵硬的四肢百骸瞬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苍白的脸色迅速变得红润起来,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地窨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火光摇曳,暖气融融。 然而,母子几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浓烈诱人、飘散着纯正肉脂香气的大团白烟,正顺着地窨子顶棚那道尚未完全堵严的缝隙,慢悠悠地飘向了半空,顺着夜风,径直朝着不远处的黑水屯村落飘了过去…… ### 第四章:恶伯娘深夜摸肉,陷阱兜头自食恶果 夜幕降临,黑水屯被厚厚的雪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万籁俱寂。 屯西头老赵家的大院里,东屋正房的煤油灯芯子挑得老高。 炕头上,马翠花盘腿坐着,面前的小炕桌上摆着半笸箩干硬发黑的杂面窝头,还有一碗见不着几星油花的水煮白菜叶。 十五岁的大儿子赵大宝穿一身厚实的新棉袄,正把筷子摔在炕桌上,撒泼打滚:“不吃!天天就是这剌嗓子的玉米面窝头!娘,我想吃肉!我想吃猪油渣!” “吃吃吃,上哪儿给你弄肉去?老娘还想吃龙肉呢!”马翠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后腰。白天下晌那一跤摔得狠,半边脸现在还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泛着青紫。 “翠花,少说两句。”赵老汉吧嗒着旱烟袋,叹了口气,“分家是咱们把事做绝了。老二家的带着四个孩子净身出户,那守林地窨子塌得不像样,今晚这天寒地冻的,娘几个能不能熬过明天早上都悬呢。” “死了才干净!”马翠花眼珠子一瞪,尖酸刻薄地唾了一口,“那个克死男人的丧门星,还敢冲我挥斧头!她要是冻死在山沟里,也是老天爷收她!明儿一早,我非得去地窨子那瞅瞅,要是全冻僵了,正好省了老赵家的粮食!” 话音未落,趴在窗棂边上的赵大宝突然像狗一样使劲抽动着鼻子。 “吸溜……吸溜……”赵大宝吸着口水,猛地转过头,小眼睛里冒出绿光,“娘!爷!你们闻着味儿没有?好香啊!” “大晚上的,哪来的香气?”赵老太哼哧了一声。 “真有!是肉香!大肥肉的香味!”赵大宝连鞋都顾不上提趿拉好,光着脚跳下炕,一把推开窗户缝。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屋里,然而伴随寒风涌进来的,赫然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纯正肉香! 那是一股混着松木香和野兽油脂的醇厚浓香,霸道地在大院上空弥漫开来。光是闻上一口,嘴里的唾沫就疯狂地分泌,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这……这是谁家在大半夜炖肉?”马翠花也闻到了,整个人腾地一下弹了起来,两步跨到窗边,贪婪地猛吸着冷风里的肉味。 “不对劲啊,”赵老汉皱紧了眉头,“屯里各家各户啥光景谁不清楚?今年公社分的那点油水早就见底了,就算是村长家,过年也没这么大方炖这么肥的肉!” 赵大宝趴在窗台上,顺着风向伸长了脖子,忽然尖叫起来:“娘!味儿是从东头老林子那边飘过来的!是后山!是那个破地窨子!” “地窨子?!” 马翠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 她死死盯着东边黑洞洞的夜空,眼珠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与疯狂的嫉妒:“不可能!白素芬那个贱人走的时候,老娘搜过那群小畜生的身,连半粒碎棒子渣都没带走!一口破锅两床烂被子,他们拿什么炖肉?难道他们把那只捡来的野丫头给煮了?!” “娘!不管是啥肉,肯定是肉!”赵大宝拽着马翠花的衣角,哈喇子流了半襟,“凭啥咱们在家里啃粗粮窝头,他们净身出户的能大口吃肉?肯定是白素芬那贱人藏了老赵家的私房钱!去把肉抢回来!我要吃肉!” 马翠花的心脏狂跳起来。 对啊!二壮生前是黑水屯最好的猎户,每次进山都能猎到大货。白素芬那个表面老实的骚蹄子,指不定背着公婆藏了多少老赵家的家底!难怪今天分家的时候答应得那么痛快,合着早就在地窨子里藏着好东西呢! “那群吃白饭的狗崽子,拿着老赵家的钱躲在山林里大吃大喝,老娘非得去撕了他们的皮!” 马翠花越想越气,眼珠子骨碌一转,转头看向蹲在炕角一声不吭的窝囊丈夫赵贵:“当家的,穿棉袄!跟我去地窨子!” “大晚上的……深山老林里有狼,去干啥啊……”赵贵缩了缩脖子。 “窝囊废!大宝要吃肉你听不见啊?!”马翠花一把扯过墙上的破羊皮坎肩扔给赵贵,又抄起一根顶门杠,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那破地窨子连扇正经门都没有,就挡着块破草帘子。咱们偷偷摸过去,把他们的肉连锅端回来!他们要是敢叫唤,老娘就喊全屯人去看,说他们偷了大队的牲口!” …… 深山老林边缘,守林地窨子里。 一家人肚子里填满了热腾腾的兔肉和浓汤,身上暖洋洋的。 原本四面透风的泥屋,在初雪那双神奇小脚的温热地气烘烤下,此刻暖和得如同阳春三月。三个半大小子脱了破烂的棉袄,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衬衣,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干燥的软泥地上,舒服得直哼哼。 初雪吃饱了肉汤,小肚皮鼓得像个小西瓜,嘴里吐着小泡泡,在白素芬怀里睡得正香甜。 忽然,小婴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那张粉嫩的小脸蛋忽然皱了起来,原本安详的呼吸变得急促,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在襁褓里烦躁地抓挠着,猛地睁开了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 “呜……啊!哇——!” 一声极其清脆、嘹亮的啼哭声,冷不丁在地窨子里炸开! 白素芬神经一紧,立刻坐直了身子,轻轻拍抚着婴儿的小胸膛:“哦哦,小雪不哭,娘在呢,是不是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赵山河、赵川子和赵海柱也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娘,初雪从来不无缘无故哭的。”赵山河眼神敏锐,十四岁的少年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初雪从下午进门到现在,哪怕风吹雪打都安安静静,怎么会突然哭得这么急、这么凶?而且小家伙一边哭,一边用小胖手拼命推着白素芬,小脑袋死死偏向门外,眼里满是焦躁与抗拒。 赵山河走到门缝边,贴着冰冷的木板屏气凝神。 “咔嚓……咔嚓……” 极其细微的踩雪声,混杂在呜咽的夜风中,正缓缓朝着地窨子的方向靠近! 赵山河脸色骤变,回过头冲着白素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有人来了!” 白素芬眼神瞬间冷厉如冰。 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岭,谁会踩着没膝的大雪摸到地窨子来?绝不可能是好心人! “山河,把火塘用草木灰盖上,别露光!”白素芬压低声音吩咐,一边将啼哭的初雪递给赵海柱,“柱子,抱紧妹妹缩到墙角暗处去,别出声。” 赵海柱使劲点头,把初雪搂进怀里,神奇的是,初雪见哥哥姐姐们有了防备,竟然立刻止住了哭声,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只是鼓着腮帮子,小手紧紧拽着赵海柱的衣襟。 赵川子趴在门缝处往外瞅了一眼,借着雪地惨白的光,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娘!是大伯娘和大伯!”赵川子咬牙切齿,压着嗓子低吼,“他们手里拿着棒子,正往咱门口摸呢!” “这群吸血鬼,真是闻着味儿就来了。”白素芬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开山斧。 但转念一想,如今刚分家,若真拿斧头砍伤了他们,老赵家必定借题发挥去公社告状,反倒连累三个儿子。对付这种贪心烂肺的恶鬼,就得让他们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赵山河扫了一眼门外,忽然眼睛一亮:“娘,不用动刀。门前那片雪坑,下午我和川子挖土填墙缝的时候,掏了个齐腰深的大坑,上面我顺手铺了层干树枝和软雪掩人耳目,本打算明早当沤肥坑用的……” 白素芬眉峰一挑:“干得好!川子,把剩下的两块肥兔皮扔到陷阱正中间的雪层上!” …… 地窨子外头,寒风呼啸。 马翠花弓着肥硕的腰,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粗木棒,每走一步都要深吸一口那诱人的肉香味。 “快点,窝囊废!”马翠花压低声音踹了一脚身后的赵贵,“闻见没有?就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肯定是把肉藏在门后头了!那群叫花子吃饱了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咱们直接推门进去,连锅带肉端走!” “翠花,要是老二家的醒了动斧头咋办?”赵贵有些发怵。 “她敢!大半夜藏肉不交公,她就是贼!老娘砸烂她的头!” 马翠花眼里只有那肥得流油的肉,借着雪地的反光,她一眼就瞧见地窨子门前不到两丈远的雪地上,赫然扔着两块毛茸茸、油光水滑的大兽皮! “天爷啊!那是啥?貂皮?还是大野兔皮?!” 马翠花两眼瞬间被贪婪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那么肥的皮毛,拿到镇上供销社少说能换七八块钱啊! “肉是我的!皮子也是我的!” 马翠花再也按捺不住,尖叫着甩开赵贵,迈开两条粗壮的大短腿,像一头饿疯了的母野猪一样,不管不顾地朝着地窨子门前猛冲过去! “哗啦——!” 脚下的积雪突然发出一声脆弱的脆响。 马翠花脸上的狂喜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整个人脚下一空,一股巨大的下坠感猛然袭来! “嗷——!!” 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马翠花重重跌落进陷阱深坑之中! 那坑深达一米五,底部本就残留着陈年守林员倒弃的烂菜叶、沤烂的腐殖土和冰冷的黏泥,白天又被赵山河灌了半桶洗锅的泥水,此刻虽然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皮,但底下全是刺骨恶臭的冰泥浆! “噗嗤!” 马翠花整个人头朝下栽了进去,肥胖的脸蛋狠狠砸进黏稠恶臭的泥浆坑里,冰凉刺骨的烂泥混杂着陈年酸腐臭气,顺着她的鼻孔、嘴巴疯狂地往里灌! “咕嘟……咳咳咳!救……救命啊!咕噜噜!” 马翠花在深坑里拼命扑腾,双手乱抓,却只抓了满手的黑臭泥浆。周围松散的雪块被她一扒拉,更是轰隆隆地塌陷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肥硕的屁股和后脑勺上,直接将她大半个身子活埋在了坑里! “翠花!翠花啊!”跟在后头的赵贵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木棒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伸手去拉。 然而泥浆又滑又冰,赵贵常年好吃懒做,身上哪有半点力气?被坑里拼命挣扎的马翠花死死拽住棉裤腿,猛地一扥! “哎呦我的妈呀!” 赵贵脚底下一出溜,整个人也像个滚地葫芦似地栽进了坑里,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马翠花的后背上,疼得马翠花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嘴里喷出一大口黑泥。 “吱呀——” 地窨子的破草帘子猛地被挑开。 白素芬披着破袄子,手里高高举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松木火把,火光照亮了雪地,也将坑里那对狼狈不堪的恶夫妇照得清清楚楚。 赵山河、赵川子一左一右提着两根削尖的硬木棍,气势汹汹地站在母亲身侧。 “大半夜的,哪来的野狗往老娘的沤肥坑里钻?” 白素芬冷冷地俯视着深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大嫂,大哥,这大冷天的,不在东屋暖炕上睡觉,跑来我们这荒山野岭的地窨子偷大粪呢?这深山老林的烂泥,吃着可还合胃口?” ### 第五章:深山刨雪得紫貂,公社食堂解燃眉 深更半夜,寒风刺骨,可黑水屯后山的地窨子前,火把的光亮却照得亮如白昼。 “呸!呸呸!杀人的小娼妇,你们敢暗算老娘!” 深坑里,马翠花跟个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肉滚子似的,满头满脸挂着黑泥冰碴子,冻得嘴唇青紫,浑身直哆嗦。她一边吐着嘴里的烂泥,一边扯着嗓门想要嚎丧:“救命啊!杀人啦!二房的小畜生要活埋大伯和大伯娘啊——” “你喊,你使劲喊!” 白素芬手里的开山斧猛地往雪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火光映着她那张线条凌厉的脸,眉宇间全是煞气:“这大半夜的,把屯里人和公社治保主任全喊来!让他们好好瞅瞅,青天白日的刚在断亲书上按了手印,深更半夜大房两口子提着大粗棒子摸到二房门口,到底是要干啥?是偷肉,还是行凶杀人?” “谁……谁偷肉了!我们……我们是怕你们冻死,好心过来瞧瞧!”赵贵趴在马翠花背上,冻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结结巴巴地辩解。 “好心瞧瞧,手里攥着碗口粗的顶门棍?”十四岁的赵山河冷笑一声,手中削尖的硬木棍猛地往前一递,寒光闪闪的木尖正正戳在赵贵的鼻尖前半寸,“大伯,再废话一句,我先在你脸上扎个透明窟窿!” 少年眼底闪烁的狼崽子般的凶光,彻底吓破了赵贵那点可怜的胆子。 “行了,山河,别脏了咱家的棍子。”白素芬冷冷扫了深坑一眼,“天寒地冻的,老娘没闲工夫伺候两条臭虫。川子,去把院角那桶刷锅水提来,给他们去去火!” “好嘞!”赵川子应声抱来半桶混着冰碴子的泥水,兜头就朝坑里泼了下去! “嗷——!别泼了!我们爬!我们自个儿爬!” 马翠花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冻得杀猪般惨嚎,连滚带爬地扒着坑沿的冻土。赵贵在后头托着,两口子跟两条丧家之犬一样,手脚并用地从臭泥坑里翻滚出来,连滚带爬地顺着山路往屯子里逃,一路留下一股子酸腐恶臭和杀猪般的咒骂。 “娘,解气!”赵川子挥舞着小拳头,满脸通红。 白素芬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放松,反而泛起一丝深沉的思索:“今晚是解气了,可马翠花那张烂嘴回屯里肯定四处嚼舌根。光靠这几只死兔子,咱们娘五个撑不过这个严冬。必须把野味换成真正能保命的粮食和棉布,把日子立起来,才能彻底堵住那帮恶鬼的嘴!” 回到地窨子里,火塘里的干柴重新噼啪燃烧。 原本因惊扰而醒来的小初雪,此刻正窝在赵海柱怀里,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盯着白素芬。见母亲进屋,小家伙忽然咯咯笑了两声,小胖手伸出红襁褓,竟凭空抓向了屋后那面连着老林子悬崖的泥墙。 “呀呀……呜!” 小女娃嘴里发出软糯的呼唤,小身子不住地朝那面冰冷的后墙倾斜。 “娘,妹妹老是指着后墙干啥呢?”赵山河有些疑惑。 白素芬心中一动。初雪两次指路,一次暖了地窨子,一次引来了撞树的大肥兔,这绝不是寻常婴儿的胡闹! 她抄起铁锨,走到后墙那处堆着厚雪的裂缝前。那是一条连通着后山雪窝的天然石缝,平日里呼呼灌冷风,被赵山河用冻土和烂木板堵了个严实。 白素芬小心翼翼地撬开两块烂木板,拿火把往石缝深处一照。 “扑棱棱——” 石缝深处的雪窝子里,猛地蹿出一道油亮亮、黑紫色的流光! “有东西!”赵山河眼疾手快,手中的破麻袋兜头一扣,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 麻袋里顿时传来剧烈的挣扎和尖锐的兽类叫声,那东西力气极大,险些把赵山河顶了个跟头。赵川子和赵海柱赶紧扑上去死死按住。 等到白素芬拿麻绳将麻袋口扎死,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时,借着火光一瞧,母子四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紫……紫貂?!”赵山河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在那麻袋里,赫然蜷缩着一只身形修长、通体毛色黑紫如墨缎子般油光水滑的小兽!那皮毛在火光照耀下,竟然隐隐泛着一层纯正的银白色光晕,没有一丝杂毛,四爪如钩,两只黑纽扣似的小眼睛正怯生生、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这可是长白山老林子里最贵重的“关东三宝”之一——紫貂!而且是皮毛品相最拔尖的“银针紫貂”! 在林区,寻常猎户进深山老林转悠大半年,冒着被黑瞎子咬死的危险,也未必能用套子套着一只活的紫貂。这小东西速度极快,警觉无比,平时见着人影一闪就没了踪迹,眼下竟然顺着雪缝自己钻进了他们这破地窨子里! “咿呀!”小初雪拍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咧开小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这只神出鬼没的山间精灵,不过是她随手招来的玩物一般。 “天爷……这真是天降的大财啊!” 白素芬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剧烈跳动。她身为猎户的妻子,太清楚这只活紫貂的分量了。一张完好的成年野生紫貂皮,拿到省城的特产收购站,那就是几十块乃至上百块的天价!足够普通农家踏踏实实过上一两年! “山河,收拾东西!”白素芬当机立断,“天一亮,你就带上昨晚冻结实的三只大肥兔和两张风干的兔皮,咱们去镇上的收购站和公社大集!这只紫貂是活的,先用细柳条编个篓子养在屋里,由初雪看着,绝不能让屯里任何人瞧见半点风声!”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长白山脚下的青石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黑冰泥。 由于临近关厢,镇上的公社副食品收购站和供销社门口早就挤满了排队买粮换油的乡亲。个个裹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冻得直跳脚。 赵山河用一根粗松木扁担挑着两个沉甸甸的破麻袋,白素芬走在身侧,警惕地护着担子。 两人刚走到副食品收购站门前的一处背风拐角,一个穿着黑棉袍、戴着狗皮帽子的胖贩子就斜着三角眼凑了上来。 “站住!干啥的?”胖贩子嘴里叼着一根卷烟,拿脚踢了踢赵山河地上的麻袋,“装的啥稀罕货?解开让老子掌掌眼!” 赵山河解开麻袋口,露出里面三只冻得硬邦邦、皮毛完好无损的大野兔。 胖贩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随即脸上却堆起极其轻蔑的冷笑:“切,我还当是啥好货,不就是几只死兔子么?这大冬天的,深山老林里撞死的野兔子多得是,肉都发柴泛酸了,根本不值钱!看你们娘俩可怜,五毛钱一只,三只一块五,老子全包了,赶紧拿钱滚蛋!” “五毛?!” 赵山河顿时急了,双眼通红地吼道:“你蒙谁呢!这兔子一只足有四五斤重,身上的油膘比家养的老母鸡还厚!在供销社扯两尺粗棉布还得一块多钱呢!你五毛钱就想收一只?你这是心黑透了抢钱!”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敢在青石镇跟我耍横?” 胖贩子脸色猛地一沉,一口浓痰啐在赵山河脚边,恶狠狠地威胁道:“老子告诉你,这镇上副食品一条街,没有我刘黑塔点头,你这一根兔毛也别想换出去!信不信老子喊公社巡查队过来,告你们投机倒把,把你们连人带货全抓进牢房里蹲着?!” 周围几个赶集的乡亲见状,纷纷摇头叹息,敢怒不敢言地往后缩。这刘黑塔是镇上出了名的地头蛇,仗着在公社后勤有点裙带关系,专门盘剥进城换粮的山里穷猎户。 赵山河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紧了扁担。 “不卖。”白素芬一步跨到儿子身前,将麻袋系死,一把甩在肩头,冷眼盯着刘黑塔,“朗朗乾坤,公家的集市,还轮不到你一条看门狗在这儿遮天蔽日。山河,抬上担子,咱们走!” “给脸不要脸的贱妇!我看你今天能卖给谁!”刘黑塔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拽白素芬的麻袋。 “住手!大白天的,干什么呢?!” 一声洪亮浑厚的大喝骤然从街角传来。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老式解放牌大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路边,车门拉开,走下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汉子。汉子约莫五十出头,国字脸,眉宇间带着一股威严的军旅之气。 刘黑塔一见这人,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脸上的凶相瞬间化作了点头哈腰的谄笑:“哎呦!王科长!您……您怎么亲自来集上了?” 被称为王科长的汉子连看都没看刘黑塔一眼,大步走到白素芬面前,那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赵山河露在麻袋外头的半截野兔腿上。 “这位女同志,能把麻袋打开让我瞧瞧吗?”王科长的语气虽然严肃,却十分客气。 白素芬心中微动,坦然解开了绳索。 王科长蹲下身,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熟练地翻动着那三只野兔。他的目光在兔子完好无损的皮毛、圆滚滚的腰身,以及颈骨处那干脆利落的折断痕迹上一寸寸扫过,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好东西!真是绝顶的好东西啊!” 王科长忍不住拍着大腿赞叹起来:“皮毛没有半点撕咬破坏,死前没有受过任何惊吓,骨头是撞击直接震断的,血气全凝在肉骨髓里,肉质紧实肥厚!老子在省城林业局大饭店干了二十年后勤,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山林里最极品的冬野味!” 站在一旁的刘黑塔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脑门直往下淌。 王科长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白素芬:“女同志,我是省地质勘探队后勤处的负责人。省城下来的大领导和苏联专家正在咱们青石镇招待所驻扎,这大雪封山的,食堂里天天是咸菜疙瘩,专家们嘴里快淡出鸟来了!你这三只大野兔,我按市面上最顶级的特供野味收,六块钱一只!另外那两张硝制过的大肥兔皮,我出一张五块!一共二十八块钱,我全要了!” “多……多少?!” 赵山河整个人被这个数字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二十八块钱! 在这个年代,黑水屯普通壮劳力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满一整年,年底结算分红有时连二十块钱都拿不到!大伯赵贵干一年的工分,扣除口粮后也攒不下这么多整票子! 这哪里是卖兔子,这分明是一步登天! 刘黑塔在一旁馋得眼睛发绿,结结巴巴地插嘴:“王……王科长,这乡下野妇的东西不合规矩,没有条子……” “滚一边去!”王科长虎目一瞪,不怒自威,“老子拿勘探队的特批经费买应急肉食,需要向你打报告?再敢欺行霸市,明天我就让县公安局的人来查你的底细!” 刘黑塔吓得屁滚尿流,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王科长利索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又数了三张一元纸币,客客气气地递到白素芬手里:“大妹子,数数!另外,这有两张公社特批的工业券和粮票,也算我私人给你的补贴。以后要是山里还能起出这种极品大货,直接拉到镇招待所后院找我王爱国,有多少我要多少!” 白素芬握着那三张沉甸甸、带着体温的崭新钞票,手腕微微颤抖,眼眶一片湿润。 她抬起头,迎着漫天风雪,脊背挺得如青松般笔直:“王科长,谢谢您!这山货,只要公家需要,我们娘几个就算翻烂老林子,也保准给您供上最好的!” 怀揣着巨款和粮票,白素芬带着赵山河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镇供销社。 白花花的富强粉,直接扛走两整袋! 晶莹油润的精细大米,称了整整三十斤! 还有那案板上挂着的一整块滴着清油、带着两指厚雪白肥膘的纯正五花猪肉,足足切了七大斤! 最后,白素芬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前,指着那一匹最柔软、最厚实的雪白细棉布和一大包蓬松温软的头等新棉花,毫不犹豫地拍出了手中的工业券: “同志,扯五尺细棉布!再来两斤新棉花!” 赵山河看得直咽唾沫:“娘,咱买白布和新棉花干啥啊?那可死贵了……” 白素芬摩挲着手里柔软如云朵般的细棉布,嘴角扬起一抹无比温柔的笑意,眼底全是光芒: “给初雪做贴身的小棉袄和新夹被!咱们初雪是天上下凡的福娃娃,皮肉嫩得跟豆腐脑似的,哪能天天裹着那些扎人的硬麻布破被子受委屈?!” ### 第六章:荒地雪融生暖芽,极品泼粪遭天谴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大地上一片耀眼的白,晃得人眼花。 地窨子里,两张用新白棉布裹着头等棉花缝成的小夹被,软乎得跟天上的云朵一样,散发着一股清甜干净的日头味儿。 初雪换上了一身量身裁出的小红棉袄,内衬贴着滑溜细软的雪白细棉布,衬得那张粉嘟嘟的小脸蛋越发白嫩透亮,宛如一块刚出屉的热豆腐。她嘴里砸吧着白面馒头熬成的浓稠甜糊糊,小胖腿在松软的棉被里欢快地蹬打着,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娇笑声。 火塘边,三个半大小子捧着粗瓷大碗,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猪油拌米饭。 那白花花、晶莹剔透的大米饭,浇上一大勺滚烫清亮的雪白猪油,再淋上小半勺农家自酿的黄豆酱油,趁热拿木筷子使劲一搅! 每一粒米饭都被浓郁油亮的猪油包裹着,油汪汪、喷喷香,吃进嘴里又滑又糯,直往嗓子眼里滑。 “香!太香了!”赵海柱把脸埋在碗里,舔得连一颗米粒都不剩,肚皮撑得滚圆,靠在土墙上直揉肚子,“娘,咱们这不是在做梦吧?大米饭管饱,还有大肥肉,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傻小子,这就叫神仙日子了?”白素芬拿着针线在纳新鞋底,看着三个儿子吃得满嘴泛油光,眼角的笑纹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欣慰,“以后跟着娘,顿顿有白面,顿顿有肉吃!” 赵山河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正色道:“娘,王科长给的二十多块钱和粮票虽然顶用,可山里的死兔子总有卖完的时候。今天去镇上,我听供销社的人闲聊,说省城地质勘探队的专家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肉,而是新鲜绿叶菜!” “绿叶菜?”赵川子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大冬天的,外头冻得石头都能裂成八瓣,上哪儿找绿叶菜去?各家各户能有两缸腌酸菜和土豆粉条就烧高香了!” “可不是嘛。”赵山河叹了口气,“王科长私下跟我提了一嘴,说苏联专家天天吃肉罐头和咸菜疙瘩,火气大得嘴角全起大燎泡,胃也吃坏了。要是谁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弄出一筐水灵灵的青菜,哪怕是按肉价称,省城的大领导也抢着要!” 白素芬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若有所思。 地窨子外头冷风呜咽,可屋里头因为有初雪在,地面始终像个天然的大地暖,腾腾的热气烘得屋角都长出了一圈嫩生生的小绿苔藓。 “呀呀……泥!泥泥!” 正趴在被窝里伸懒腰的初雪,突然挥舞着一双嫩藕似的小胖手,嘴里奶声奶气地叫唤着。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越过火塘,死死盯着屋后头那扇用烂木板虚掩着的小通风口。 白素芬心领神会,放下鞋底,走过去将小团子抱在怀里,推开了地窨子后头的木板门。 地窨子依山而建,后头正好是一片避风的向阳山凹子,约莫有半亩地大小。往年是守林员开出来的荒菜地,但荒废了十几年,早已被一人多深的杂草和坚硬的陈年积雪给填平了。 初雪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身子拼命往前倾,两只小手扑腾着去抓雪地下的黑泥土。 白素芬顺着她的意思蹲下身,抓了一小把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土,放在了初雪软绵绵的手心里。 初雪小手紧紧攥着那团泥疙瘩,咧嘴一笑,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婴语,啪嗒一声,将泥块扔在了眼前那片厚厚的积雪上。 “呼——” 忽然,山林里卷起了一阵温和的微风。 那风不冷,反而带着一股早春解冻时的泥土湿润气息。初雪的小胖脚在雪堆上轻轻踢踏了两下,那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淡金色光晕。 白素芬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当年二壮活着的时候,曾在老屋的瓦罐里收着小半包深山里采来的野生雪里红和长白水芹菜的菜籽,分家时因为不值钱,被随手裹在破被褥里带了出来。 “初雪,你是想让娘种菜?”白素芬柔声问。 “咯咯!菜!菜菜!”初雪拍着小手,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白素芬不再犹豫,当即让赵山河把那半包干瘪发黑、几乎快要霉烂的老菜籽找了出来。 娘四个拿起铁锨和木耙子,顺着初雪踩过的那一小片雪地开始平整。 奇事在这一刻陡然发生了! 原本冻了三尺深的坚硬冻土,当铁锨挖下去的时候,竟松软得像刚翻过的春泥!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方圆一两丈内的积雪,竟在没有任何明火的情况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化成了温热的雪水,顺着泥土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黑油油的肥沃腐殖土露了出来,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着白雾! 白素芬将信将疑地将那把干瘪的老菜籽均匀地洒在了泥土里,又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松针和浮土。 …… 天黑透了。 夜色沉沉,黑水屯的大多数人家早早就熄了煤油灯,钻进冰冷的被窝里硬抗严寒。 唯独东头老赵家的大院里,东屋还亮着幽幽的暗光。 马翠花头上包着一块厚布巾,只露出一张肿胀青紫、还泛着药膏味的肥脸。她靠在炕沿上,看着桌上那半碗拉嗓子的苦荞麦糊糊,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娘,我饿!”赵大宝趴在炕上哼唧,“二房那帮狗崽子今天又在山里吃好的了!我趴在村口大树上瞧得真真儿的,白素芬那个骚娘们儿从镇上大包小包背回来两整袋白面!还有老长一条大肥肉!他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家凭啥吃猪食啊?!” “放屁!你闻着了?”马翠花一拍炕桌,疼得龇牙咧嘴。 “可不是嘛!”赵贵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缩着脖子搭腔,“今儿白素芬去镇上,听说碰上了大干部,把几只撞死的野兔子卖了个天价!供销社的伙计都传开了,说二房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的大团结和工业券呢!” “天杀的贼婆娘!拿着老赵家的钱去摆阔!” 马翠花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昨晚那一跤,让她在臭泥坑里灌了半肚子烂泥,今天在屯里洗衣服时,村里的长舌妇们明里暗里都在笑话她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咽不下这口恶气! “不行!老娘今天非得去探个虚实!”马翠花穿上棉鞋,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光芒,“赵贵,去柴棚把咱家后头那口沤了小半年的大粪桶找出来!” 赵贵一愣:“大半夜的,找粪桶干啥?” “你个死脑筋!”马翠花恶狠狠地低声啐道,“白素芬那个贱人不是有本事吗?我听屯里的猎户说,白天瞧见她在地窨子后头的背风坡瞎折腾,好像是在鼓捣啥东西!老娘今晚挑两桶最陈、最烧苗的生人粪尿泼过去!管她在后头折腾啥,全给她烧成一片烂泥死地!看她明天哭不哭得出来!” 赵贵有些心虚:“翠花,深山老林里万一再遇上陷阱……” “怕个屁!昨晚那是大意了!今晚我不走前门,老娘从鹰嘴崖上头的野羊道绕到她后屋山头上去,居高临下泼死她!” 半个时辰后。 冷风如刀,马翠花挑着一根颤悠悠的柳木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沉甸甸的大木桶。 桶里装满了发酵了整整一冬、臭气熏天、黏稠发黑的陈年粪水。那股刺鼻的恶臭在凛冽的寒风中随风飘散,熏得马翠花自己都直犯恶心。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地窨子后方的那截陡峭土坎。 土坎高出地窨子后院约莫一人多高,底下就是白天白素芬撒菜籽的那片山凹荒地。 马翠花趴在雪堆后头,借着天上惨淡的月光往下打量。 这一看,她整个人如遭雷击,两只眼珠子差点从肥胖的眼眶里生生瞪裂出来! “这……这见鬼了?!” 马翠花揉了揉眼睛,倒抽了一口带着刺鼻臭味的凉气。 只见脚下那片白雪皑皑的山凹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褪去了所有的积雪! 泥土温润乌黑,丝丝缕缕的热气正从土层里往外升腾。而在那黑土之上,赫然铺着一片翠绿欲滴、水灵剔透的生机! 那是菜! 整整半亩地的青菜! 一株株雪里红生得足有巴掌宽,肥厚的叶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珠子,绿得像上好的翡翠;旁边那一畦长白水芹菜更是脆生生、水汪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只有在阳春三月才能闻到的纯净草木清香!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马翠花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腊月隆冬,滴水成冰的老林子里,居然长出了一人多高的大片水灵青菜?神仙下凡施了仙法也没这么快啊! 一股巨大的嫉妒与恐惧像毒蛇一样瞬间缠紧了马翠花的胸口。 如果让白素芬把这些青菜送去镇上,那省城的地质队干部还不得把大把的钞票堆到二房的炕头上?!到时候老二家的大瓦房盖起来,全屯人的白眼非得把老赵家大房给活活淹死不可! “毁了它!必须把这些妖菜全毁了!” 马翠花面容扭曲,眼中闪过极端的狠毒。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抡起扁担,咬着牙将那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陈年恶臭生粪桶提了起来,对准了底下的翠绿菜地,打算一股脑儿全扣下去! 这高浓度的生粪尿要是兜头泼在娇嫩的幼苗上,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把整片菜地的根苗烧得焦黑稀烂! 就在马翠花用尽全身力气,身子前倾、大粪桶即将脱手倾泻的刹那—— 地窨子里,裹在小红棉袄里睡得正香的初雪,忽然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小嘴,小脚丫无意识地往外蹬了一下。 “咔嚓!” 马翠花脚底下踩着的那块看似坚硬的冰雪冻土坎,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脆裂的炸响! 那层被狂风冻出来的薄冰壳子,底下竟不知何时化成了一汪极滑腻的烂泥浆。 马翠花前倾的肥硕身躯顿时失去平衡,两只脚像踩在了抹了厚油的铁皮上一样,猛地向后一出溜! “哎呦我的亲娘咧——!” 马翠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嚎。 由于惯性太猛,她手里提着的两只沉重大木桶非但没有甩下土坎,反而在她仰面跌倒的瞬间,顺着半空猛地倒扣了回来! “噗嗤——!哗啦!!” 整整两大桶冰冷黏稠、发酵得泛起绿毛的陈年黑臭大粪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正正好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仰面朝天的马翠花脸上! “咕咚!噗——!咳咳咳咳!呕——!!” 恶臭黏腻的粪水宛如一道黑色的泥石流,顺着马翠花大张着惨叫的嘴巴、鼻孔和眼眶狠狠灌了进去! 木桶狠狠砸在她的脑门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当场将她砸得两眼发黑。 更惨的是,她那肥硕的身躯像一个巨大的雪球,裹挟着满身的黑臭污物,顺着湿滑的泥土坎一路骨碌碌地倒滚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进了山脚下一处深达数尺的乱石雪坑里,跌了个七荤八素! “救……呕……咳咳咳!救命……呕……” 马翠花在雪坑里疯狂地吐着嘴里的脏东西,整个人臭气熏天,连头巾上都挂满了黄黑相间的烂泥块,趴在雪地里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爬都爬不起来。 “吱呀——” 地窨子的后门被轻轻推开。 白素芬披着厚实的蓝布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明晃晃的煤油马灯,缓步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赵山河兄弟三人手里提着顶门杠,目光冷冽如刀。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晕,母子四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坑里滚得跟个大蛆虫似的人影,鼻尖传来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恶臭。 白素芬用衣袖掩住口鼻,眉头微挑,眼底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彻骨的嘲弄: “哟,我当是深山里的野狗半夜来偷食呢。” “大嫂,这黑灯瞎火的大雪天,不在东屋享福,跑来我后山顶着两桶大粪当养生神仙呢?这老赵家祖传的陈年家底,滋味可还顺口?!” ### 第七章:铁轮板车进破院,红砖拉来引轰动 雪坑里的恶臭在凛冽的夜风里飘出老远。 “呕——咳咳咳!白素芬……你个遭瘟的烂货……呕……” 马翠花趴在雪泥里,一边疯狂地抠着嗓子眼往外吐黑绿色的秽物,一边瘫软着肥硕的身子直打摆子。冰冷的粪水顺着脖领子灌进棉袄,贴在皮肉上,冻得她浑身乌青,跟杀猪似地哼唧。 “大嫂,嘴里含着自个儿挑来的大粪,就少张嘴喷粪了,仔细全咽下肚去。” 白素芬冷冷地立在坎上,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了眼皮:“山河,明儿一早去屯里,跟治保主任和大队长提一嘴。就说半夜有人偷倒污秽,想绝了后山的天然泉眼。看老赵家这脸皮,在全屯人面前还能挂得住几天!” “哎!娘,我都记下了!”十四岁的赵山河冷笑一声,手中的顶门杠往地上一顿,吓得乱石堆里的马翠花浑身一缩,生怕再挨一顿闷棍。 马翠花连滚带爬,再不敢放半个屁,像只沾满烂泥的癞蛤蟆一样,顺着黑漆漆的山沟连滚带爬地往屯子里逃,一路的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恶臭刺鼻的黄黑印子。 打发了恶客,母子四人转身走回后院。 马灯微黄的光晕照耀下,那半亩被初雪小脚踏化了冻土的菜洼子里,整整齐齐地泛着一片水灵灵的浓绿! 白霜一般的细雪落在菜叶边缘,非但没将娇嫩的叶片冻坏,反而衬得那雪里红青翠欲滴,宛如一块块上好的翡翠;水芹菜长得足有小臂长短,茎秆透亮,随风散发出一种雨后初晴般的纯净草木清香。 “娘……这……这真是神仙菜啊!”十二岁的赵川子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震颤。 “这不是神仙菜,这是咱初雪给咱们娘几个挣来的活路。”白素芬把初雪从软和的夹被里抱起来,小姑娘嘴里咬着小胖指头,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粉嫩的小脸颊贴着白素芬满是老茧的掌心蹭了蹭,娇憨可爱到了极点。 白素芬当机立断:“山河,川子,拿竹筐和干草来!手脚要轻,趁着晨露没干,把长得最好的挑两筐割下来,底下垫上干松针,面上盖上厚棉布保温,天一亮咱们就去镇招待所!” …… 次日清晨,青石镇公社招待所后院。 后勤厨房里,白雾蒸腾,七八个掌勺的大师傅正愁眉苦脸地围着一口大铁锅叹气。 “这天天除了咸菜疙瘩就是风干野猪肉,专家们嘴角起的大燎泡都能挂油灯了!”后勤科长王爱国穿着军大衣,在厨房里急得来回踱步,手指敲得木案板啪啪响,“省城来的老中医说了,地质队的苏联专家常年吃高热量肉食,加上水土不服,现在肠胃燥热,急需新鲜降火的生津绿叶菜调理!要是今天晌午前弄不来新鲜水灵菜,整个勘探进度的汇报会全得耽误!” “王科长,这大雪封山的,外头零下三十多度,咱们青石镇供销社连个冻萝卜都快供不上了,上哪儿变出活叶子菜来啊?”采买员老李哭丧着脸,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白素芬头上裹着青布头巾,身后跟着挑着两只大竹筐的赵山河,母子二人大步走了进来。 王爱国一眼瞧见了白素芬,眼睛猛地一亮:“大妹子!是你啊!今天又送野味来了?不过大妹子,老哥今儿可发愁呢,专家们现在不缺野兔肉,缺的是……” 话音未落,白素芬伸手一把掀开了竹筐上覆盖着的厚棉布和干燥松针。 “轰!” 一股极其清甜、纯粹的泥土草木香气,在油腻燥热的后厨里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两只大竹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层绿油油、水汪汪的鲜菜! 那长白水芹菜根根嫩白如玉,茎秆脆生生地泛着碧色;雪里红叶片肥厚饱满,甚至叶尖上还挂着将凝未凝的晶莹露珠,连半个虫眼、半片焦黄的烂叶都没有!在满屋子烟熏火燎与咸菜缸子的衬托下,这抹鲜绿简直比金子还要晃眼! 整个后厨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采买员老李的眼珠子瞪得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掌勺的老大师傅连手里的马勺掉进汤锅里都没察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蛋。 “天……天爷啊!我是不是冻出幻觉了?!” 王爱国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竹筐前,颤抖着伸出大手,轻轻碰了碰那娇嫩的芹菜叶片。触感冰凉、脆嫩,鼻尖全是雨后青草的香气! 他毫不犹豫地掐下一小截芹菜茎塞进嘴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爽口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山野甘冽,一路顺着喉咙润进了干渴发焦的肠胃深处! “甜的!没有半点苦渣,比夏天的头茬山菜还要甜嫩!”王爱国狠狠一拍大腿,激动得眼眶泛红,嗓门洪亮得能掀翻房顶,“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老子干了半辈子后勤,就没见过品相这么正的水灵山菜!大妹子,你这是在自家地窖里挖着神仙洞了啊?!” 白素芬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声音沉稳:“王科长,这山菜是我在后山避风的山坳暖泥里挑出来的。后山有天然的温地气,加上我们娘几个照料得细致,才保住了这一口鲜。您就说,这菜合不合专家们的胃口?” “合!太合了!”王爱国一把攥住白素芬的手腕,生怕她挑着担子跑了似的,扯着嗓门大喊,“老李!愣着干啥?!上大秤!把这两筐菜连筐给我称干净了!” “哎!来喽!”老李手忙脚乱地搬出台秤。 两筐极品鲜菜,去皮去筐,整整一百六十斤! 王爱国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拍板:“大妹子,市面上的烂白菜两分钱一斤还买不着。你这反季节的绝顶水灵菜,是给省城大领导和专家救急的特供!大白菜和雪里红我按一毛五一斤收,水芹菜算细菜,按两毛五一斤算!这一共……整整三十四块五毛钱!” 三十四块五! 加上前两次卖野兔攒下的积蓄,白素芬口袋里沉甸甸的现金,已经逼近了一百块大关! 这笔钱,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钱的年代,是一笔足以让整个黑水屯为之疯狂的泼天巨款! “另外,大妹子,我再跟你定个长约!”王爱国目光灼灼地看着白素芬,“勘探队还要在青石镇驻扎两个月,只要你那暖地里能出菜,隔三天给我送一百斤过来,有多少公社后勤全包了!按这个价格结现钱!” “好!一言为定!”白素芬爽快应下。 结完账,王爱国见赵山河肩膀上挑着扁担磨得通红,心头有些过意不去,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公社大印的蓝墨水条子,递了过来:“大妹子,你一个妇道人家带三个半大小子,隔几天挑着百十斤山货进镇,走十里雪路不是个事。这有一张公社物资科特批的大件工业品兑换条,供销社后院正好拉来一批配给给林场的铁轮双架大板车。你拿着条子去,把那车买回去,以后拉货省力气!” “铁轮大板车?!”赵山河一听,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可是林区最顶级的运货大件!两个胶皮大铁轮子,全实木加厚的大车架,两头配着牛皮挽带,拉上一千斤重的大木料走雪地都平稳顺滑。寻常生产队里也就一两辆,当成宝贝疙瘩一样锁在大队部,普通社员看一眼都摸不着! 走出招待所,白素芬直奔供销社大院。 八十五块钱现钞,外加王科长那张盖着公红大印的特批工业条子往柜台上一拍,供销社的白面伙计眼珠子都直了,态度瞬间从眼高于顶变成了点头哈腰,一路小跑领着母子俩去了后院车棚。 半个时辰后。 一辆刷着亮生生黑漆、装着锃亮大铁轴承、配着厚实橡胶防滑大胎的全新双架大板车,被赵山河昂首挺胸地拉出了供销社大门! 白素芬可没让板车空着。 怀揣着长远打算,她索性借着供销社的门路,直接找到了镇砖瓦厂的联络处。 凭着勘探队的救急证明,白素芬当场掏出四十块定金,在砖瓦厂订下了整整五千块烧得通体青黑、结实如铁的头等机制大青砖,外加两百片厚实的青瓦! “噼里啪啦——” 砖瓦厂的第一批两百块沉甸甸的大青砖,码得整整齐齐地垒在了板车中央。上头还放着白素芬新扯的十尺碎花洋布、两刀红糖、还有给初雪买的一听铁皮麦乳精! “走!回家!”白素芬坐在车沿上,怀里小心护着麦乳精,赵山河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牛劲,双脚踩着厚厚的黑泥冰路,把板车拉得飞快,车轴承发出欢快清脆的“轱辘辘”声响。 …… 晌午时分,黑水屯村口。 狂风渐歇,由于昨夜那场恶臭大闹剧,大半个屯子的社员们正聚在大队部门口的老槐树下议论纷纷。 “你们是没闻着,今儿大清早老赵家东屋那味儿,隔着半里地都呛得人脑仁疼!” “听说是马翠花半夜去后山使坏,结果一头栽进了自个儿的粪桶里,嘴里灌得满满当当,赵大宝早上去挑水,全村人都避着他走!” “活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正说着,村口的大雪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木轮滚动声。 “快看!那是啥车?!” 有人揉了揉眼,惊呼出声。 只见白茫茫的雪道尽头,赵山河穿着洗得干净齐整的棉夹袄,昂首挺胸地拉着一辆气派无比的大铁轮胶皮板车!车辕两旁的黑漆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宽大的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垛沉甸甸、油光瓦亮的大青砖! 车尾上,坐着面色红润、英气勃发的白素芬,怀里还露出一罐包装极为奢华的金灿灿铁皮罐头! “天爷啊!那……那是大铁轮板车?!全公社都没几辆的铁轮大车啊!” “车上拉的是啥?那是机制大青砖?!青砖可是公家盖办公楼才舍得用的好料啊!” “老二家的哪来的钱?!她净身出户才几天啊?!” 整个人群瞬间轰然炸开了锅!几十个男女老少呼啦一下子全涌了上去,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伸长了脖子围着那辆崭新的板车看稀罕,连连发出倒抽冷气的惊叹。 老赵家的大门也在这时猛地被推开了。 满脸涂着刺鼻紫药水、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马翠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的赵老汉和赵贵。 当马翠花那双浮肿的吊白眼落在眼前这一幕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两腿一蹬,险些当场又直挺挺地厥过去! ### 第八章:鹰嘴黑瞎子沟探险,百年老山参出世 北风卷着残雪,在黑水屯的房顶上打着旋儿。 那辆锃亮的大铁轮板车停在地窨子门前,车斗里整齐码放的机制大青砖,像一座小山丘似地镇在雪地里。青砖质地坚硬,敲起来“当当”作响,跟屯里各家糊了黄泥烂草的土坯房一比,简直是天上人间的物件。 全屯人路过时无不伸长了脖子张望,惊羡的口水不知咽了多少。 而在老赵家东屋,气氛却阴沉得像暴风雪前夕的乌云天。 “天杀的……这是拿老二的卖命钱在全村人跟前显摆啊!”马翠花脸上还包着厚厚的药布,坐在炕沿上捶胸顿足,扯着公鸭嗓嚎丧,“公爹!婆母!你们瞅瞅那两车砖!全青砖啊!全公社除了大队部,谁家盖得起青砖房?白素芬那个丧门星手里要是没藏着二壮当年留下的金条,她拿什么买铁轮大车?拿什么定青砖?那是咱们老赵家的血汗钱啊!” 赵老汉坐在门槛上,一锅旱烟抽得火星四溅,枯瘦的老脸在烟雾后头明灭不定。他阴鸷的目光隔着低矮的土墙,远远盯着地窨子的方向,鼻孔里粗重地哼出一团白汽:“老二媳妇……藏得够深的。老二活着的时候最听老子的话,绝不可能把家底全撇下。老二走的抚恤大队全过在账上,她手里定是有二壮在深山老林里偷摸起的私货!” “就是!爹,您是赵家的族长!”赵大宝在一旁眼珠子发红,吸溜着鼻涕叫唤,“明儿我就带人去把那板车拉回来!那是赵家的车,凭啥给那几个要饭的小兔崽子坐!” “放屁!你嫌昨晚泼的大粪不够臭?!”赵老汉猛地一磕烟袋锅,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与算计,“如今她有王科长那张公家条子顶着,硬抢就是寻死!先由着她折腾,等那青砖大房立起来,看她一个女人带着几个没成丁的崽子,能不能守得住这份家业!” …… 地窨子后院。 这间原本荒废低矮的半地下土屋,如今里里外外被拾掇得格外齐整。 白素芬将那一听金灿灿的铁皮麦乳精打开,用粗瓷大碗盛了温热的雪水,挑了满满两铁勺淡黄色的粉末放进去。 轻轻一搅,浓郁纯正的奶香混着麦芽清甜,在屋里轰然弥漫开来。 “呀呀……香!喝喝!” 初雪裹着一身崭新的雪白细棉布小夹袄,趴在暖融融的被褥上,两只乌黑水灵的大眼睛弯成了两弯清亮的新月。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藕臂,迫不及待地去抓瓷碗,粉嫩的嘴唇沾了一圈奶白色的沫子,砸吧得极欢实,引得屋里的三个少年忍不住咧嘴傻笑。 “妹子,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赵海柱吸着鼻涕,蹲在被窝边上,小心翼翼地拿袖口给初雪擦嘴。 赵川子数着桌上剩下的红糖和猪油,激动得脸色通红:“娘,咱们真的要起大房子了?五间正房,左右两间偏厢,那得要多少砖瓦水泥啊?” “至少得八九千块青砖,两千片瓦。”白素芬一边纳着新棉鞋的鞋底,一边沉稳地开口,“砖瓦厂那边我已经定了两千块砖,手里的积蓄除了留足你们买棉布和口粮的钱,定金全交了上去。可要想真把青砖瓦房拔地立起来,还得补上三百多块的工料钱。王科长那边的菜款隔天一结,虽然细水长流,但到底太慢了。” 如今大房虎视眈眈,屯里不少眼红的闲汉也在暗地里盯着这边的动静。在东北林区,荒年起大屋若没有雷霆般的财力一次性立起来,拉拉扯扯最容易遭贼惦记。 “咿呀!唔……唔!” 正抱着奶碗的初雪忽然放下了小瓷勺,小脸蛋上露出了一抹极其严肃的认真神色。 她伸出一只沾着奶沫的小胖手,一把抓住了白素芬的衣袖,另一只小手指着后山那连绵起伏、被皑皑白雪彻底封锁的深山黑林子。 那指向的方位,不是前山的灌木坡,而是老林子最凶险的禁地——鹰嘴崖后面的黑瞎子沟! “妹妹指鹰嘴崖干啥?”赵山河警惕地站起身,“那地方邪性得很!屯里最有经验的老猎户,进去了也得绕着走。听说早年间里头盘踞着吃人的黑瞎子群,还有深不见底的雪窟窿,掉下去连骨头碴子都找不着!” 初雪见大哥说话,小嘴立刻扁了起来,小身子拼命在白素芬怀里拱动,小胖手固执地朝着鹰嘴崖的深处指个不停,嘴里还发出类似“宝、宝”的含混小奶音。 白素芬心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从下雪天在雪坑里抱回这孩子开始,热炕地暖、肥兔撞树、紫貂入瓮、雪地生菜……哪一样不是这孩子指出来的机缘?初雪每一次执着地指向某个方向,必定蕴藏着常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福运! “山河。”白素芬将针线一收,眼神变得坚毅如铁,“套上厚皮绑腿,带上开山大斧和两把短猎刀。带上绳索,跟娘进山!” “娘!您真要去黑瞎子沟?太危险了!”赵川子急忙阻拦。 “不怕。”白素芬把初雪严严实实地用棉袄裹在自己胸口,只留出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看路,“咱有初雪在,山神爷都得给咱家让路!川子,柱子,你们俩守在地窨子里,大门从里头顶死,除了我和你哥,天王老子叫门也绝不准开!” “哎!娘放心,我们看着家!”两兄弟咬牙点头。 …… 天公作美,午后的寒风渐渐收了声响,雪原上反衬出一片刺眼的苍茫。 白素芬和赵山河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将棉裤腿从雪坑里拔出来。山河手里握着开山大斧在前面开道,劈开挂满冰棱子的刺槐和枯藤。 随着两人逐渐越过林缘,四周的松柏越来越密,黑压压的原始林海遮天蔽日,空气冷得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渣子。 “呼哧……呼哧……”赵山河大口喘着白汽,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覆盖着积雪的巨岩。 “呜——!哇!” 当母子俩好不容易爬上一道陡峭如鹰嘴的乱石悬崖时,周围的枯木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只见四周挂满积雪的黑松树冠上,枯枝剧烈晃动,扑簌簌落下大片大片的雪块。 紧接着,七八只体型庞大、浑身生着灰黑色硬毛的成年野山猴探出头来!这些林区野猴极通人性却性情凶悍,在这大雪封山的极度饥荒中,眼珠子全泛着幽绿的凶光。领头的一只老猴王足有半人多高,獠牙外露,手里抱着坚硬的冻石块,正呲牙咧嘴地冲着白素芬母子发出威胁的嘶吼! “娘!退后!这是山里的石猴群,它们在雪窝子里饿疯了,会砸石头杀人!” 赵山河浑身汗毛倒竖,一步横移挡在白素芬身前,双手死死握住大斧,横在胸口。 猴王发出一声暴怒的长啸,猛地扬起手中的大冻石,作势就要朝赵山河的面门狠狠砸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直安安静静趴在白素芬胸口暖被里的小初雪,忽然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双清亮得宛如高山冰泉的大眼睛,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半空中的狰狞猴王。 初雪小嘴微张,发出了一声极软、极脆,却仿佛带着无上威严的轻哼: “哼唧!”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奶声奶气的可爱。 然而,半空中的猴王听到这声轻哼,浑身的粗硬毛发竟然在一瞬间炸立开来!它高举着冻石的粗壮手臂猛地一僵,那双泛着绿光的暴虐眸子里,陡然闪过极度惊恐的人性化震颤! “吱——!啪嗒!” 冻石从猴王爪子里无力地滑落,重重砸在厚厚的积雪里。 下一刻,在这寒冬腊月的悬崖边上,上演了让赵山河毕生难忘的神奇一幕—— 那只凶悍残暴的巨大猴王,竟像个受惊的家猫似地扑通一声从树杈上滚落下来,五体投地趴在雪堆里,一边对着初雪的方向拼命叩头作揖,一边从怀里摸出两枚冻硬的大红野山核桃,战战兢兢地推到了初雪脚下的积雪前! 其余几只野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在树梢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这……这真是山神爷爷降世了啊!”赵山河握着大斧的手微微颤抖,眼底除了震撼,全是炽热的敬畏。 初雪连看都没看那两枚山核桃一眼,小胖手在冷风中轻轻一扬,径直指向了猴王身后那片背阴遮蔽的陡峭石凹处。 猴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领着猴群倒退着隐入风雪之中,连个尾巴尖都没敢再露出来。 白素芬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压抑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拉着山河快步走到了石凹前。 那是一处天然避风的山体裂缝,常年有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地温滋养。岩缝下方的积雪竟然薄得只有一指厚,露出一片乌黑油润的陈年腐殖土。 而在那片黑土正中央,静静伫立着一株早已枯黄却依然傲然挺立的奇特干茎。 那干茎顶端,顶着一簇早已风干的朱红色果实骨朵,宛如一柄小巧玲珑的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娇艳得夺人眼眶! “红……红缨子?五品叶?!” 白素芬脚步猛地定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出的热气都凝固在了唇边。 作为林区老猎户的女儿和媳妇,她自小就听老人们唱着采参的秧歌调子:“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五品叶落,参王出山!” 眼前这株参茎的粗壮程度,竟比寻常老参粗了三倍不止!那风干的花盘上,足足结了二十多颗饱满如豆的参籽! “山河……快,跪下!”白素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噗通一声半跪在雪坑里,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红头绳,“拿红绳系上!千万不能叫它跑了!” 采参的古老规矩,红绳锁参王! 赵山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系在参茎顶端。母子二人脱下棉手套,甚至不敢动用铁器,用两根削尖的鹿骨签子,一点点、一丝丝地将周围封冻的黑土与沙砾扒开。 随着泥土层层剥落,空气中陡然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清苦浓香。 那香气太纯、太厚了!只是轻轻吸入一口,肺腑里翻滚的寒气与疲惫竟然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暖洋洋的燥热! 当整株老参的真容彻底暴露在日光下时,白素芬的眼眶彻底红了,滚烫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夺眶而出。 只见那老参通体呈淡金黄色,芦头扭曲如苍龙盘卧,参体形如一个骨骼分明、神态安详的盘坐老叟!粗壮的参腿左右分开,更惊人的是那四散延伸的参须,密密麻麻垂落数尺,参须上生满了珍珠般圆润饱满的“珍珠点”!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几十年山参! 从这苍劲如龙的皮纹、盘曲如麻花的芦头来看,这株汲取了长白山深山雪魄天精的地宝,至少有着一百二十年以上的火候! 这是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长白山极品百年野山参王! 初雪趴在白素芬的怀里,小胖手伸出来,轻轻抓着那根红头绳,咧开小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咯咯的清脆笑声回荡在寂静苍茫的鹰嘴崖上。 “娘……咱们……咱们发大财了!”赵山河抱着那块用干燥青苔精心包裹起来的老参,十四岁的少年嘴唇哆嗦,胸膛剧烈起伏。 “不准声张!”白素芬一把将初雪紧紧护住,眼底的光芒亮得骇人,“快,把青苔裹严实,塞进贴身里衣!趁着天色没暗,立刻下山!明早城门一开,咱们直接去县城大药堂!” ### 第九章:县城药堂开天价,白手起建青砖大暖房 天还没亮透,长白山脚下的雪道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赵山河拉着那辆结实的胶皮大板车,脚底下的草绳靰鞡踩在厚硬的雪壳上,发出沉稳扎实的“咯吱咯吱”声。板车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麦秸秆,白素芬把初雪严严实实裹在怀里,外头罩着厚毡毯,右手却死死捂在里衣的心口处。 那儿贴肉藏着一团用新鲜湿润的深山青苔紧紧裹住的硬物。 百年老山参王的土腥气混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苦清香,透过粗布单衣隐隐散发出来,熏得人浑身气血通畅,连呼出的白汽都比平时足了几分。 两个多时辰的紧赶慢赶,日头升到老桦树梢头时,县城那座斑驳的灰砖城门楼子终于映入了眼帘。 这年头的县城并不繁华,青石板路两侧多是低矮的灰瓦房。唯独城中心一条十字街口,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老木楼,黑底金漆的大招牌上工整地刻着三个大字——“百草堂”。 那是全县甚至周边几个林区赫赫有名的老字号国营药材总店,十里八乡采药的山民有了稀罕货,都得送到这儿掌眼。 “娘,到了。”赵山河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把大板车稳稳停在避风的廊檐下。 白素芬理了理被冷风吹乱的额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初雪。小丫头在厚棉被里睡得红扑扑的,嘴里吐着小泡泡,两只小肉手紧紧拽着白素芬胸前的那块破衣襟,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山河,把车锁在柱子上,跟娘进去。”白素芬语气沉稳,眼神深邃如潭水。 掀开厚重的羊毛毡门帘,一股浓郁刺鼻的当归、黄芪与甘草的混合药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小伙计正拿着小铜秤称柴胡,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哼唧:“看病去后堂排号,要是交公家收购的干杂药,先搁称房外头登记。今儿柴胡两分一斤,防风三分,要是只有半把一把的烂草根,就别往柜上递了,不够折腾的。” 小伙计打量了一眼白素芬母子俩。 大人穿着洗得泛白的旧棉袄,少年身形削瘦,脚上的鞋还沾着深山的冻泥,一看就是林子边缘过不下日子的穷山民,八成是想抠两把烂树皮来换几斤粗粮。 白素芬没恼,只是神色平静地走上前,伸出粗糙但有力的右手,在乌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三下。 “小同志,烦请请你们堂里的掌眼大师傅出来。”白素芬压低声音,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猎户出身的沉冷威严,“我们不卖干杂药。后山老林子里起出来的‘大货’,劳烦懂行的掌掌眼。” 小伙计一愣,正要讥笑,后堂的布帘子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老手挑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戴着一副圆框玳瑁老花镜,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布对襟长衫,正是百草堂的定海神针、行医五十余载的老药师刘济堂。 “大妹子,进门即是客。”刘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白素芬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上停了停,随即落在了她怀里微微隆起的棉袄内兜,“老头子我在这坐堂三十年了,什么山珍地宝没见过?你说的大货,是啥品相?” 白素芬没有多言。她环视了一眼四周,见柜台前没有旁人,便侧身退到了最里面的看药静室。 赵山河守在门口,神情如小豹子般警惕。 白素芬深吸一口气,从棉袄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烘得温热的青苔布包,轻轻放在了厚重的红木药桌上,层层剥开。 “轰!” 当最后一片翠绿清香的鲜青苔被剥离的瞬间,一股苍茫醇厚、直冲天灵盖的奇特药香,骤然在封闭的静室里彻底炸开! “嘶——!!” 刘老先生原本微眯的眸子猛地瞪大,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了一般,浑身剧烈颤抖! “这……这是?!” 老药师连老花镜都顾不上扶,整个人几乎扑在了桌案上。他颤抖着双手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精细的象牙尺和一柄寸长的软毛小刷,小心翼翼地拂去参体表面粘附的细黑土。 越看,老人的脸色越是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狂跳,连呼吸都彻底粗重得像拉风箱! “芦头紧实,盘曲如苍龙吞海!” “皮老纹深,细密如铁丝缠身!锦皮细纹,无半点破损生疮!” “再看这下头的珍珠点……天爷啊!须条清疏而长,珍珠疙瘩密密麻麻垂落数尺,参体宛如一个盘膝打坐的神仙老叟!” 刘老先生激动的眼泪险些砸在桌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这……这火候至少在一百二十年以上!这是极品野山参王啊!老头子我行医一辈子,只在我太师傅当年留下的宫廷药谱拓本上见过这种夺天地造化的神物!真物……这辈子我居然能亲眼摸着活真物啊!” 门外原本趾高气扬的小伙计此刻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素芬神色依旧古井无波,淡淡道:“老先生是行家里手。这山参是我家祖传猎道深处、悬崖向阳凹里刚起出来的,红绳锁颈,龙骨未伤,一根主须都没断。您开个实诚价吧。” 刘老先生深吸了数口气,强行按捺住胸中翻江倒海的狂澜。 他摘下眼镜,郑重其事地朝着白素芬拱了拱手:“大妹子,实不相瞒。若是寻常年份,这等国宝级的山参王,我们小县城的小庙倾家荡产也吞不下。可巧就巧在,省军区医院里如今住着一位立过赫赫战功的老首长,突发重度心衰,全省的名医都在会诊,急需百年以上的纯野生老参吊命续魂!” 老先生伸出一只巴掌,咬了咬牙:“公社收购站按统一定价,最高批过四百块。但老头子我不赚那黑心钱,省里特批了紧急救命专款,我砸锅卖铁再把百草堂这个季度的备用金全顶上,整整——八百块!” “八百块现钞!外加全县通用的五十斤粮票、十张特供工业券和二十尺细布票!” “嘶——!” 守在门边的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双拳死死攥紧,浑身血液狂涌! 八百块巨款! 在这个黑水屯普通劳动力一年分红难过二十块钱的年月,八百块钱可以在县城买下一整座齐整的青砖四合小院!这笔钱堆在一起,足以彻底改变他们一家四口乃至整个家族三代人的命运! “好,成交。”白素芬眼神微凝,没有半点犹豫。 她心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在这兵荒马乱般的荒年,怀璧其罪,能把神物换成实打实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和公家信誉,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半个时辰后。 刘老先生亲自从内库搬出两捆整齐厚实的崭新“大团结”,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郑重交到白素芬手中,更亲手写下了一张盖着省医药公司特批大红印鉴的“药材功勋证明信”。有了这封信,任凭谁来查这笔钱的来路,都是为国家救治老首长立下大功的清白合法之财! 走出百草堂,阳光穿透薄云,洒在雪地上,一片晃眼的灿烂。 赵山河感觉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坚硬的冰雪,而是一团团软绵绵的云彩。八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贴身缝在母亲厚实的里衣兜里,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滚烫。 “娘……咱们有钱了,咱们真有钱了……”十四岁的少年揉着发酸的眼睛,声音哽咽。 “哭啥!挺起胸膛来!”白素芬一把将初雪抱紧,豪情万丈地迈开大步,“走!回黑水屯!明天一早,推倒破地窨子,起咱们自己的大青砖房!” …… 当天下午,黑水屯彻底沸腾了。 当那辆气派的大铁轮板车再次辘辘驶入屯子,并在屯里最有名的泥瓦匠班头——陈泥鳅家的大门前稳稳停住时,半个屯子的闲汉老娘们儿全呼啦啦跟了过来看热闹。 “陈叔在家吗?”白素芬跳下车,嗓音洪亮。 年过五旬、满脸沟壑的陈泥鳅披着羊皮袄子走出门,有些纳闷:“老二家的,有事儿啊?” 白素芬二话不说,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捆厚实的现钞,整整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板车车辕上! “陈叔,我要盖房!” 白素芬字字铿锵,响彻整条街巷:“不盖土坯的,盖通体透亮的大青砖房!屋顶全铺机制厚青瓦!五间宽敞的大正房,左右两间通透的大偏厢,院墙给我垒一人高,大门要用最厚的红松实木包铁皮!” “这是两百块定金!砖瓦灰沙木料,只要最好的!工钱按全公社最高规格算,凡是来帮工的乡亲,一天管两顿饭,顿顿白面馒头加两指厚的大肥肉!明天一早,能不能动工?!” “哗——!!” 围观的几十号村民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百块定金现钱啊!老天爷开眼了!” “顿顿白面大肉?老二家的这是挖着金山了吧?!” “能动!太能动了!”陈泥鳅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抄起腰间的瓦刀,扯着破锣嗓门大吼,“大妹子,冲你这顿白面肥猪肉,老头子明儿把十里八乡手艺最硬的泥瓦匠和木匠全给你码齐了!谁敢把砖缝砌歪半毫米,老子砸了他的饭碗!” ……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 原本荒凉死寂的后山地窨子前,早已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整整三十多个精壮汉子挽起袖子,手持铁镐和大锤,号子声震天响:“嘿呦——!砸开冻土起大屋咧——!” “轰隆!” 随着一声闷响,那座低矮逼仄、承载了母子几人无数辛酸与饥寒的破旧半地下地窨子,被粗壮的松木杠子彻底推倒砸平! 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洒在平整开阔的黑土地上。 数十车沉甸甸的机制大青砖与青瓦源源不断地从板车上卸下,大锅里翻滚着浓香四溢的酸菜炖大肉块,白花花的白面馒头在蒸笼里冒出滚滚热气。 初雪被赵海柱抱在怀里,头戴崭新的红绒线帽,两只小手欢快地拍打着,看着忙碌热烈的人群,咯咯地笑得合不拢嘴。 而在不远处的山梁上,马翠花肿胀如猪头的脸上,两只倒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一片堆积如山的青砖瓦砾,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的心肝脾肺肾全烧成飞灰! “凭啥……凭啥一个被老赵家扫地出门的寡妇,能住上全屯最好的大瓦房?!” 马翠花咬牙切齿地抓扯着赵贵的衣领,阴森森地冷笑起来:“大强他爹,你看着吧!那房子修得再气派,她一个女人带着几个毛头小子,家里连个成年爷们儿都没有,早晚得让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等上梁那天……咱们大房,非得搬过去替他们‘好好看着’不可!” ### 第十章:上梁大吉大房眼热,借看家名义强占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白山深处的风雪像是给足了面子,破天荒地收敛了狂性,万里晴空,干冷爽脆。 黑水屯后山坡上,原本逼仄阴暗的破地窨子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五间大青砖瓦房! 那青砖烧得透实,一块块严丝合缝,石灰缝勾得雪白平直;屋脊上头铺着一层层厚实油亮的青瓦,屋檐下伸出雕了松鹤延年花样的硬木椽头。左右各带两间开阔通透的耳房充当柴房与库房,一圈一人多高的结实红松木栅栏,将两亩见方的大院子规整得齐齐整整。 更让全屯人惊掉下巴的,是那平整开阔的屋里头,竟然全用公家稀罕的水泥抹了平整细腻的灰地坪! 地暖与连三火炕烧得通体滚烫,即便外头滴水成冰,屋里头暖得穿一件单薄的青布夹袄都直冒细汗。 “上梁喽——!步步高升,大吉大利——!” 瓦匠头子陈泥鳅嘴里叼着红绸子,站在最高处的脚手架上,扯开大嗓门喊了一嗓子喜歌。 “哗啦啦!” 大把大把掺着红枣、花生、核桃的彩色包谷花,跟下雨似的从梁架上往院子里洒。 “抢梁喜喽!沾大福气喽!” 院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上百号屯里的男女老少,个个脸上乐开了花,抢得不亦乐乎。 白素芬穿着一身崭新挺括的深蓝棉布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尽显干练与从容。大院正中支着三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滚烫的猪骨浓汤里翻滚着足足两指厚的把子肉和大块的白菜粉条,两屉大木蒸笼一掀开,白生生、拳头大的白面馒头冒出浓烈诱人的麦香。 “乡亲们!干活的师傅们!今天新房上梁落成,敞开肚皮吃!肉管够,白面馒头管饱!” 白素芬一挥大铁勺,豪迈的话语瞬间引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沈大姐大气!” “全屯数头一份的青砖大瓦房啊!老赵家老二媳妇,这是凭自个儿的骨气把日子立起来了!” 初雪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红狐皮小帽子,穿着雪白的小夹袄,被赵山河稳稳抱在怀里。小家伙那双黑曜石般透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瞧着满院子的欢腾,拍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嘴里“啊呀呀”地笑得欢快。 然而,就在这喜气冲天的当口,院门外的大雪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与尖锐的推搡动静。 “让开!都围在这儿干啥呢!没见着正根儿的长辈来了吗?!” 人群呼啦一下被挤开一条缝。 只见赵贵穿着一身浆洗得发黄的老羊皮坎肩,背着手,装模作样地迈着八字步走在前头。在他身后,马翠花脸上虽然还贴着几块狗皮膏药,却换上了一身花里胡哨的枣红棉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赫然摆着两个又黑又瘪、还泛着发霉酸味的干冻梨。 十五岁的赵大宝更是腆着滚圆的肚皮,两只贼溜溜的绿豆眼在院里那三大锅白花花的肥肉和馒头上狠命打转,哈喇子拖得老长。 “哟,老二家的,恭喜啊。” 赵贵干咳了一声,摆出一副赵家族长弟兄的长辈架子,踱步走进院当间。 周围原本热烈的气氛陡然一滞,乡亲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少人皱紧了眉头。 马翠花满脸堆出极不自然的谄笑,扭着肥臀凑了上来:“哎呀,二弟妹!听说你们今儿上梁大吉,你大伯和我大清早就合计着,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到底是一窝子里出来的血脉骨肉!这不,特意从东屋地窖里翻出两个存了三年的蜜糖冻梨,给你们添添喜气!” 说着,她就要把那两个发黑发臭的烂冻梨往放满白面馒头的方桌上搁。 “拿开。” 赵山河一步跨上前,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吃足了油水,个头猛蹿了一截,冷峻的面孔像一块坚硬的顽石,单手直接将那只粗瓷碗推开,力气大得险些让马翠花脱手。 “赵家大伯娘,这发了霉长了绿毛的烂冻梨,连深山里的野猪闻了都得绕道走,留着给你们大宝磨牙正好,别脏了我家的干净席面!” “山河!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赵贵顿时把脸拉得老长,拿旱烟杆指着赵山河的鼻子训斥,“没大没小的小畜生!你爹走得早,你娘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老子是你亲大伯!长辈登门道喜,你就这个态度?!” 白素芬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缓步走上前,一把将赵山河拉到身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贵和马翠花,眼神冷若寒潭:“赵贵,马翠花,腊月初八村长和族老都在场,黑纸白字按了红手印的断亲书还在大队部锁着呢。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生死不相干,贫富不相走’。你们俩今儿揣着两块烂泥巴上门,到底想干什么,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别在这儿恶心屯里的乡亲!” 马翠花被戳穿了脸皮,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但贪婪到底压过了羞耻。 她拿眼角余光疯狂扫射着那五间宽敞明亮、青砖砌到顶、水泥抹地坪的大正房,心头的嫉妒与贪欲像野火一样疯狂乱窜。 这么阔气的大青砖房!足足五间正房啊!全公社谁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白素芬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带着三个没成年的半大半小和一个捡来的赔钱女娃,凭什么霸占这么好的福窝窝?!这要是让老赵家大房搬进去住东厢房和大正厅,往后在整个黑水屯,谁敢不把赵贵当成太上皇敬着?! “咳!二弟妹,你这话就生分了!” 马翠花厚颜无耻地上前一步,拍着大腿,换上一副全心全意为二房打算的痛心疾首模样:“我们今儿来,可是为了你们娘几个的安危着想!你瞧瞧,这房子修得这么阔气,全水泥地坪,满屯子独一份!可你们家呢?除了你一个寡妇,就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连个能挑大梁的成年壮劳力都没有!” 赵贵也赶紧挺了挺腰杆,接过话茬,大义凛然地嚷嚷道:“就是!俗话说得好,财大招贼,孤儿寡母守着金山,那就是招祸!林子里的大烟贼、屯子外的流窜犯,哪个不红着眼盯着你们这大宅子?我和你大伯娘昨晚一夜没睡,商量妥了!” 赵贵伸手一指坐北朝南最宽敞明亮的正房东间,唾沫横飞地宣布:“从明儿起,我们大房就搬过来住!我和大宝住南面大通间,正好给你们镇宅辟邪看大门!有你亲大伯和堂哥坐镇,林子里的野狼和贼人哪个敢跨进这门槛半步?!工钱我们一分不要,就当是一家人帮衬一家人了!” “哗——!”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与压抑不住的唾骂声! “天爷啊!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把人家孤儿寡母大雪天赶出家门净身出户,如今见人家起了大瓦房,居然打着看家的幌子来强占?!” “这不是明摆着硬抢吗?!” 围观的泥瓦匠们一个个气得攥紧了手里的瓦刀与铁锤,连瓦匠头子陈泥鳅都黑着脸跳下了脚手架。 然而赵贵和马翠花却浑然不觉丢人,甚至赵大宝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脏手,直奔蒸笼上的白面馒头抓过去:“我要住大瓦房!今天晌午这肉归我了!”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犹如晴空响雷,在雪后的大院里骤然炸响! 赵大宝那肥硕的身躯被抽得凌空打了个转,惨叫着一头栽倒在雪水地里,捂着半边迅速肿胀充血的面颊,杀猪般嚎哭起来:“娘!打死我了!她打我!” 动手的不是旁人,正是白素芬! 白素芬站在台阶上,右手手掌通红,那双凤眸里透出的杀气,冷得让人骨髓发冻! “赵贵,马翠花,你们当我白素芬是捏泥巴长大的软柿子?!” 白素芬声音不高,却宛如寒冬炸雷,震得赵贵耳膜生疼:“我男人死在深山里的时候,你们霸占抚恤金,怎么不提血脉相连?我三个儿子饿得挖雪坑草根的时候,你们把白面锁在柜子里,怎么不提帮衬?大雪封山把我们娘五个逼进漏风地窨子的时候,你们的大门怎么没见打开过?!” “如今我白素芬靠着一双手,带着儿子们在阎王爷门前滚了一圈,挣下了这座大青砖大瓦房,你们两条闻着腥味儿就扑上来的恶狗,也配住进这干净屋里?!” “你……你敢打我儿子?!”马翠花尖叫一声,披头散发地就要扑上来撕扯,“老娘今天跟你拼了!这是老赵家的地盘!地契记在生产队上,老赵家有份!不让我们搬进来,老娘今天就吊死在你家大梁上,让你这房子变成凶宅!” 说着,马翠花一头朝着坚硬的青砖墙壁撞了过去! 就在马翠花撒泼发狂的刹那,赵山河怀里的初雪忽然动了。 小丫头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微微一弯,伸出肉嘟嘟的小胖手指,看似随意地朝着院墙根底下那堆砌房剩下、浸满了冰水与干草的烂泥灰槽子指了一下。 “呀呀……噗!” 小女娃嘴里吹出了一个小口水泡。 院子半空中,原本平稳的寒风骤然卷起一道古怪的小旋风,呼啸着掠过院角。那根原本斜靠在泥槽子边上的硬木扁担,竟被风雪带得猛然一滑,咔哒一声横倒在雪地上。 马翠花正低着头往前猛冲,脚底下毫无征兆地被那根扁担狠狠一绊! “哎呦妈呀——!!” 马翠花前冲的冲势收不住,整个人像个肥硕的大皮球一样腾空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至极的弧线,噗通一声! 没有撞在青砖墙上,而是整个人以恶狗扑食的姿势,严丝合缝、结结实实地一头扎进了那口三尺深、灌满了黏稠冰凉石膏与烂泥石灰的建筑废料槽里! “咕咚!噗——!!” 刺鼻冰冷的烂石灰浆瞬间将马翠花的大半个脑袋和半截身子彻底淹没! “唔唔!救……咳咳!呸!辣死我了!眼睛瞎了!救命啊!咕噜噜!” 石灰烧皮,泥浆封嘴!马翠花在烂泥槽子里发了疯似地四肢乱蹬,扑腾得满天满地全是灰白色的泥点子,整个人从枣红棉袄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白无常”,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翠花!翠花!”赵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拉。 可赵山河、赵川子和赵海柱三兄弟早已抄起了手边的洋槐木大扁担和通红的生铁火通条,跨步下阶,一字排开挡在泥槽子前! 十四岁的赵山河横眉怒目,手中的扁担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赵贵脚前的雪地上,砸出一道深坑! “滚出去!” 赵山河厉声咆哮,少年身上的血勇之气让赵贵双腿筛糠:“再敢踏进我赵家新院半步,今天我就替死去的爹,敲断你们的狗腿!” “滚!滚出黑水屯!” “欺负孤儿寡母的下作坯子,滚!” 四周的三十多名泥瓦匠和围观村民再也看不下去了,群情激愤,纷纷扬起铁锨和扁担,怒吼声响彻云霄! 赵贵吓得面如土色,连拉带拽地将浑身裹满石灰泥浆、杀猪般嚎叫的马翠花从槽子里拔出来,拉着被一巴掌扇得晕头转向的赵大宝,像三只丧家之犬一样,在全屯人的唾骂和烂菜帮子的轰砸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后山坡。 院门轰然关上,将所有的污秽与丑恶彻底隔绝在外。 院子里先是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痛快!老二家的,干得漂亮!”陈泥鳅抹了把脸上的汗珠,挑起大拇指赞叹。 白素芬长舒了一口气,回过身,从长子怀里接过初雪。 那软糯的小身子带着独特的奶香,一入怀,便伸出两只小手轻轻贴在白素芬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咯咯地娇笑着,仿佛在给母亲抚平所有的怒意与疲惫。 白素芬只觉得心头所有的阴霾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化作了更加坚定的笑意。 “山河,川子,开席!” 白素芬抱紧了怀里的福宝,声音清亮而坚定:“今天谁也不准留肚子,大块吃肉,大碗喝汤!咱们赵家的大青砖暖房,从今儿起,堂堂正正立住了!” ### 第十一章:雪原冬捕冰窟涌白鳞,恶霸拦路强买强卖 青砖大瓦房里烧着旺旺的连三炕,水泥地面被地暖烘得干燥温热。 初雪换上了一身大红缎子面的厚夹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油亮的兔毛滚边,衬得那张小脸粉雕玉琢。她正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摆弄着赵山河用桦木削出来的小木马,嘴里吐着清甜的小奶音,咯咯笑个不停。 “娘,屯里今儿在大冻河开冬捕了。” 赵山河推门进屋,带进一股子冷冽的白汽,十四岁的少年肩膀宽阔了不少,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润:“大队组织了三十多号壮劳力,在大弯子那儿下了大挂网。可我刚才路过瞅了一眼,连下了三网,拉上来的全是一兜兜碎冰碴子和烂水草,连半条像样的大鱼都没见着!” 赵川子也端着一笸箩炒熟的松子跟了进来,撇撇嘴接话:“可不是嘛!眼看要交过年公粮和上缴公社的年鱼指标了,要是捞不出大鱼,全屯今年年底的年终分红全得泡汤。大队长赵满仓急得在冰面上直跺脚,嘴唇上起了一圈燎泡。” 黑水屯依山傍水,每年腊月底的冬捕不仅关乎着全村几十户人家能不能分上一口过年鱼,更顶着县副食品公司和林业局指派的特供收购任务。交不够数,年关谁也别想好过。 “呀呀!鱼!大鱼鱼!” 炕头上的初雪冷不丁扬起小脑袋,两只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她扔下手里的木马,像个红色的小滚子似地扑腾到炕沿边,伸出软糯的小手指着墙上挂着的打鱼网兜和小鱼叉,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两条小短腿使劲在炕席上蹬踏着,一副迫不及待要出远门的架势。 白素芬心中微动。 自打初雪进了家门,但凡这小丫头主动指引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走空的。眼下青砖大瓦房是建起来了,可后头的日子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光靠自家吃饱穿暖还不够,得让黑水屯的老少爷们儿真真正正把他们孤儿寡母当成自己人,靠的是威望与恩情! “山河,套车!” 白素芬当机立断,利索地系上羊毛围巾,把初雪连同小红斗篷严严实实裹在怀里:“川子、柱子,带上大捞网、凿冰大穿杆和大铁桶!咱们去冰河上给全屯搭把手!” …… 黑水屯后山的大冻河,冰封三尺,银装素裹。 河面上聚集了上百号社员,寒风呼啸中,几十个精壮汉子赤红着脸,合力拉着绞盘上的粗麻绳,沉重的大拉网在冰窟窿底下艰难挪动。 “起网喽——!拉——!” 赵满仓裹着破羊皮大袄,扯着沙哑的嗓门嘶吼。 伴随着冰水翻涌的哗啦声,数百米长的大挂网被一点点拽出了冰面。然而,围观的村民们伸长了脖子一瞧,脸上原本的期盼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沮丧与绝望。 “空的!又是空的!” “天爷啊,这网里就三五条巴掌大的柳根子,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完了……今年的年鱼指标交不上,公社要是扣了咱大队的返销粮,这个年大伙全得喝西北风去!” 人群中唉声叹气,几个老猎户蹲在雪堆上闷头抽着旱烟,愁容满面。 站在人群后头的赵老汉和赵大宝也来看热闹。大房一家在上次青砖瓦房丢尽了颜面,此刻赵老汉阴沉着脸,冷笑道:“大弯子早就叫外屯的人绝户网捞干净了,神仙下水也摸不出半条细鳞大鱼来,折腾个啥劲儿!” 就在全场一片死寂绝望之际,一辆锃亮的大铁轮胶皮板车碾过坚硬的雪道,稳稳停在冰岸边。 “满仓叔!” 白素芬抱着红彤彤的初雪,领着三个精神抖擞的儿子大步踏上冰面。 赵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叹气道:“素芬啊,今儿屯里抓瞎了。这龙王爷不给面子,冰窟窿凿了十几个,连片大鱼鳞都没见着,公社明儿一早就要车队来拉鱼,这可咋交差啊……” 初雪趴在白素芬的肩头,一双明澈的眸子骨碌碌扫过茫茫冰原,最后小胖手猛地抬起,固执地指向了上游一处极其偏僻狭窄的“鬼见愁”乱石浅滩! “呀呀!窟窿!那里打水水!”初雪指着那处乱石滩,奶声奶气地喊着。 几个老渔民连连摇头:“使不得啊老二家的!那鬼见愁浅滩底下全是犬牙交错的暗礁,冰层薄厚不均,水流又急,往年连鱼鹰都不往那儿落,怎么可能有大鱼?” “就是,拿个吃奶女娃的胡话当令箭,真是笑掉大牙!”赵大宝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起哄。 白素芬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看着赵满仓正色道:“满仓叔,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要是听我的凿开那处冰眼,捞不着鱼,这回冬捕大队耗费的麻绳柴火,全算我白素芬个人的!要是出了鱼,全归大队交指标,剩下的给大伙按人头分过年!” 赵满仓一咬牙,狠狠一跺脚:“好!冲素芬大妹子这份担当,听你的!爷们儿抄铁镐,去鬼见愁浅滩开凿!” 二十多个壮汉扛着铁钎和大镐,呼啦啦涌向上游浅滩。 初雪被赵山河抱在怀里,小身子轻轻探出,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红棉鞋,在雪堆上一处凹陷的青冰面上轻轻一点。 “就砸这儿!”赵山河高喊。 “开工!” “当!当!当!” 沉重的铁镐如雨点般砸下,原本坚固的冰层不知为何竟出奇的脆,不过片刻功夫,只听“咔嚓”一声闷响,两尺多厚的冰盖轰然裂开,一股清澈甘冽的活水猛地从冰眼里喷涌而出! 奇迹,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哗啦啦——!!” 水花激荡,冰眼尚未完全掏净,只见那翻滚的碧绿冰水之下,竟然闪烁起一片耀眼夺目的银白鳞光! 紧接着,一条接着一条肥硕健壮、通体银白泛着细密红斑的大鱼,宛如接到了龙王爷的敕令一般,疯狂地从深水暗礁里朝着冰眼处猛冲出来!甚至根本用不着下大网,无数条大鱼争先恐后地破水而出,噼里啪啦地直接跃上了坚硬平整的冰面! “鱼!大鱼!全是极品长白细鳞鱼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冰面上瞬间如同炸雷一般彻底沸腾了! “天爷啊!我的亲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细鳞鱼自己往岸上蹦的!” “快拿大抄网!快拿大木桶!装不下了!装不下了!!” 村民们彻底疯了,连鞋袜浸透了冰水都顾不上,拿着大捞网疯狂地在冰眼里捞鱼。每一网下去,都是沉甸甸四五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冷水细鳞鱼,在雪地里噼里啪啦地翻滚,银鳞闪耀,白汽升腾!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整整十几个大水桶全被塞得满满当当,雪地上更是堆起了一座由肥鱼堆成的小银山,少说也有大几百斤! 赵满仓激动得浑身筛糠,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当场朝着白素芬怀里的初雪作揖:“福宝……这真是山神爷赐下来的活福宝啊!咱们黑水屯有救了!全屯今年都能过个大肥年了!” 赵老汉和赵大宝呆呆地立在远处,脸绿得像吞了死苍蝇,嫉妒得直抽冷气。 然而,大喜之下,危机却已悄然逼近。 “哒哒哒……” 一阵急促刺耳的马蹄碎响从冰河下游传来。 只见两辆加长的大马爬犁破雪疾驰而来,车上坐着七八个穿着油腻黑羊皮短袄、腰间别着短刀铁钩的彪形大汉。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左眼上戴着一只黑眼罩,正是青石镇林场一带恶名昭彰的鱼霸地头蛇——黑瞎子刘! “吁——!” 马车打横,横七竖八地挡在运鱼的雪道正中央。 黑瞎子刘提着一根沉甸甸的生铁扎钩,跳下马车,独眼落在那堆积如山的细鳞鱼上,贪婪的凶光毕露:“哟呵!黑水屯今年走了狗屎运啊,竟然起出了这么多上等冷水细鳞!” 赵满仓脸色微变,警惕地上前一步:“刘掌柜,这是咱们屯给公社和林业局准备的年鱼任务,你们这是要干啥?” “干啥?”黑瞎子刘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手中的铁钩重重顿在冰面上,火星四溅,“老子手里的特批条子在这儿!这大江下游十里八乡的冬捕统购,全归我黑水渔行管!今儿这批鱼,老子全包了!一毛钱一斤,统统装车拉走!” “一毛钱?!”赵山河双拳紧握,怒不可遏,“县副食品公司的特供细鳞鱼收购价是一块二一斤!你一毛钱就想抢?你这是明抢!” “小兔崽子,有你说话的份儿?!” 黑瞎子刘身后的五六个打手猛地拔出腰间的短铁刀,满脸凶神恶煞地逼了上来:“不卖?在这青石镇方圆百里,谁敢不把鱼卖给我黑瞎子刘,老子让你们一条鱼都运不出这个山沟!谁敢拦车,老子手里的扎钩可不长眼睛!” 冰面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不少胆小的村民吓得纷纷往后缩,赵满仓也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恶霸跋扈至极的关头,一道冷冽清脆的沉喝破空而起: “黑瞎子刘,好大的威风啊!” 白素芬将初雪递到赵川子怀里,神色平静地排众而出。她单手拎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精钢开山大斧,步步沉稳,宛如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 她从怀中轻轻摸出一张盖着通红大印的硬皮公文信笺,在黑瞎子刘的眼前猛然一抖!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白素芬字字如刀,掷地有声:“这是省地质勘探队王科长和省军区后勤处联合特批的专供凭证!上面白纸黑字盖着省厅的大红公章!这批极品细鳞鱼,是专门调配给省城医院病榻上的老首长和地质队苏联专家的新春特供!你手里的破条子,大得过省厅的红头文件吗?!” “你若敢动这鱼一根鳞片,就是公然劫夺省重点工程的特供物资!不用明天,今晚县公安局的荷枪实弹的武装巡警,就得端了你的黑水渔行!”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惊雷,震得黑瞎子刘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印章鲜红、字迹森严的省厅特批公文,独眼里的凶光瞬间被无尽的惶恐与冷汗取代。他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乡镇混混,哪里惹得起省军区和省厅的滔天大人物?! “你……你到底是谁?!”黑瞎子刘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退后了半步。 白素芬手腕一抖,开山大斧“当”的一声斩入脚下的坚冰之中,寒风激荡起她的衣襟,威风凛凛:“黑水屯二房,白素芬!带着你的人,滚!” ### 第十二章:不计前嫌代收山货,白素芬当起中间商 冰河上一场恶战消弭于无形,黑瞎子刘连滚带爬地带着打手们逃出了黑水屯的地界,连个屁都没敢再放一个。 大冻河上一片欢腾,满屯子的人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将一筐筐在雪地里冻成硬疙瘩的大细鳞鱼运回大队部。赵满仓老泪纵横,当场拍板,除了足额上缴公社与省特供的指标外,剩余的上千斤极品冻鱼,按全屯人头分!每家每户分了足足三四条肥得流油的大细鳞,乐得社员们走路都直哼着关东小调。 而立了大功的白素芬家,更是被全屯老少众星捧月般送回了后山大院。 赵满仓亲自领着大队干部,不仅把挑出来的两条足有十几斤沉的“头鱼”送进了白素芬的柴房,更硬塞下一张盖着大队公章的“拥军模范户”红奖状。 然而,大喜的热闹劲儿还没过三天,年关前的一桩大愁事,又沉甸甸地压在了全屯各家各户的门槛上。 这天晌午,屯东头的李瘸子和张寡妇几个穷苦社员,站在白素芬家的大青砖院门外,搓着满是冻疮的手,满脸通红,想敲门又不敢敲。 “娘,外头李叔和张婶子转悠好半天了。” 赵山河正蹲在廊檐下用磨刀石磨着开山大斧,见状擦了把汗,探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白素芬正坐在里屋炕头上,用细棉布和新弹的白棉花给初雪做一副虎头护膝。初雪坐在松软的红褥子上,脖子上挂着个亮晶晶的小银锁,肉乎乎的小手里抓着个红冻柿子,小嘴抿得满是甜汁,瞧见外头的人影,嘴里含糊不清地唤着:“人……外头有苦人儿……” 白素芬手里的针线微微一顿,将初雪抱在怀里,起身迎到了院门口。 “李大哥,张嫂子,大冷天的在外头站着干啥?快进屋坐热炕头!” 李瘸子和张寡妇跨进院子,看着那气派宽敞、收拾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大房,浑身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两人噗通一声,险些给白素芬跪下。 “素芬妹子……大妹子!求你给指条活路吧!” 张寡妇眼圈通红,眼泪顺着满是风霜褶子的脸颊往下淌:“前两年屯里号召大家伙上山采山货,咱们拼了命地在老林子里掏松子、摘红蘑、剥核桃仁,沤烂了裤头才攒下这几大麻袋干山货。原本指着年底供销社来收,换点布票和粗粮过年。可供销社今年说指标砍了,只收公家林场的!镇上集市那些黑心牙子,更是把红蘑压到两毛钱一斤,松子八分钱一斤!这点钱,连买几盒洋火都不够啊!” 李瘸子也是狠狠捶着自个儿的瘸腿,声音发颤:“眼瞅着过年了,家里娃儿连条齐整裤子都没有,米缸早见了底。要是这些山货烂在炕席底下,这个年……咱们家是真过不去了!” 屋里的三个少年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赵山河捏紧了拳头,低声道:“娘,供销社那帮坐柜台的太欺负人了。城里百货大楼的松子糖一包卖七毛,老百姓累死累活采的生松子,他们八分钱硬抢!” 白素芬目光沉静。 在这年头,信息闭塞,道路被大雪封锁,深山里的老百姓空守着满山遍野的金山银山,却因为没有销路,只能任由城里的二道贩子和黑心牙子敲骨吸髓。 初雪窝在白素芬怀里,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她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将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红冻柿子递到了李瘸子面前,奶声奶气地吐字:“伯伯……甜!卖甜甜,换面面!” 白素芬心头猛然一震。 这几天王科长从青石镇捎来口信,省地质勘探队和省城军区大院在筹办春节职工年货大礼包,正愁没有纯天然、无污染的野生榛蘑、红蘑和上等林区红松子!城里有钱有票的大干部们抢着要,可山下的收购站嫌大雪封山路滑,根本不愿进山拉货! 一边是城里急需正宗年货供不应求,一边是山民守着堆积如山的山珍换不来下锅米! 这不正是天赐的良机吗?! “李大哥,张嫂子,你们别慌。” 白素芬眼神变得格外坚毅与清亮,她将初雪交给赵山河,双手扶起李瘸子:“你们手里的干山货,有多少?品相咋样?” 张寡妇急忙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红蘑和松子:“全是一等一的好货!松子颗颗饱满,没一颗空壳瘪粒;红蘑全是在老松树根底下起出来的头茬,烘得干透,连半点沙土都没掺!” 白素芬仔细捻了捻蘑菇,又咬开一颗松子,油脂香醇,品质极高。 “好!”白素芬当机立断,朗声道,“乡亲们的山货,我白素芬全收了!” “啊?!”李瘸子和张寡妇惊呆了,结结巴巴道:“大……大妹子,你收?你拿啥价收啊?可不能为了帮我们贴钱啊……” “我不但收,而且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白素芬的声音在大院里回荡,斩钉截铁:“镇上贩子给红蘑两毛,我给三毛五!松子八分,我给一毛五!核桃仁两毛,我给三毛!只要是干透、无霉变的上等山货,活的死的野味我也按大队牌价高两成收!当面过大秤,现钱结清,绝不打一张白条!” 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价格比镇上黑心贩子高了将近一倍,而且现钱现结! 半个时辰不到,这个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在大风雪中席卷了整个黑水屯! 原本死气沉沉、愁云惨雾的屯子里,瞬间沸腾了起来。几十户贫困社员从自家地窖里、房梁上把舍不得贱卖的麻袋全翻了出来,扛着、推着、挑着,在大雪道上排起了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长龙,直奔后山大院! 大院当间,赵山河兄弟三人搭起了两杆百斤大秤。 “李大叔,一等红蘑六十斤,松子四十斤,一共二十七块钱!这是现钞,您点好!”赵山河嗓音洪亮,将一把崭新挺括的纸币递到李瘸子手里。 李瘸子捧着那一摞钞票,浑身抖得像筛糠,扑通一声朝着白素芬的大门跪了下去,老泪纵横:“素芬大妹子啊!你这是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啊!老天爷开眼,沈家出了个活菩萨啊!” “张婶子,干榛蘑三十五斤,五味子十斤,一共十五块八毛!”赵川子利索地记着账,赵海柱帮着往麻袋上扎麻绳。 拿到钱的山民们无不激动得又哭又笑,整个后山大院充斥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然而,在这热火朝天的收货场面外,村道拐角的大榆树后头,两双充血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一摞摞流水般送出去的钞票,嫉妒得几乎要把眼角瞪裂。 “天杀的……作孽啊!” 马翠花裹着破棉袄,咬牙切齿地抓着树皮,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这个败家娘们儿!她哪来的那么多闲钱?那是老赵家的祖产!她居然拿去给屯里的穷鬼散财买名声!这是要把屯里人的魂儿都勾走啊!” 赵贵也脸色铁青,吧嗒着旱烟,阴恻恻地道:“别急,她吃不下那么多货。大雪封了出山的黑瞎子岭,几千斤山货拉不出去,全得烂在屋里长绿毛!到时候亏死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寡妇!” 大房两口子四处散布谣言,说白素芬是在搞投机倒把,早晚要被公社游街。可全屯没一个人搭理他们,反而谁听见马翠花嚼舌根,上去就是一口浓痰啐在她脚边。 如今全屯老少爷们的年夜饭、新衣服,全指望着白素芬手里的秤杆子!谁敢动白素芬,那就是在刨黑水屯全屯人的祖坟! 整整忙活了三天三夜,两间青砖大耳房被上等的山珍干货堆得满满当当,足足收了三千多斤好货。 白素芬手里的现金几乎垫进去了大半,但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她将初雪抱在怀里,看着满屋子的山货,心头一片清明。 初雪靠在母亲怀里,小脸蛋上漾着满足的笑,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把金黄饱满的干红松子,咯咯笑道:“车车……大大车车!走平路,去大城城!” 赵山河快步走进来,满脸兴奋:“娘!成了!王科长亲自派了林业局运木料的两辆十吨大卡车进山了!路上的暗冰全叫勘探队的推土机推平了,车队已经到了屯口,指名道姓要接咱们这批货,直发省城工会!” 白素芬长舒了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福宝初雪,嘴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 这一步走通,她不仅让黑水屯全屯人吃上了饱饭,更在十里八乡拉起了一条谁也撼动不了的人脉大网!她这个带头人、中间商的地位,在大雪封山的天地间,如同扎根千年的长白红松,彻彻底底地立稳了! ### 第十三章:白毛风大暴雪袭屯,神女噩梦发警讯 腊月二十七,按东北林区的老讲究,该是“杀鸡炖肉赶年集”的好日子。 连着几日,苍穹上万里无云,日头挂在半空,将茫茫雪原照得一片晃眼的暖白。山林间甚至隐隐吹过几阵湿润的微风,房檐下的冰棱子滴答作响,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坑。 屯里的老人们都眯着眼睛蹲在背风墙根下,吧嗒着旱烟袋,乐呵呵地唠嗑: “怪了,今年这三九四九,天儿竟暖和得像开春!” “老二家的把全屯的山货全运进省城换了白花花的票子,家家割了肉,连老天爷都跟着给脸呢!” 黑水屯上下沉浸在一派喜气洋洋的祥和年味之中。各家烟囱里冒着青烟,孩子们换上浆洗齐整的新布袄,在雪道上追逐嬉闹。 然而,在后山那座气派的大青砖暖房里,气氛却与外头的欢闹截然相反。 里屋的大火炕上,铺着簇新的红绸缎厚褥子。往日里总是咯咯欢笑、粉雕玉琢的初雪,此刻却紧紧闭着双眼,小小的身子缩在锦被里,浑身烫得像个刚出炉的火炭团子! “呜……冷……天塌了……黑风要吃人……哇!” 初雪在睡梦中极其不安地扭动着,长长的眼睫毛被冷汗打湿,嘴里发出断断续续、惊恐至极的微弱哭号。她两只白嫩的小胖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小脸蛋通红如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任凭白素芬怎么用温雪水擦拭都退不下去。 “娘,初雪这是咋了啊?” 赵山河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十四岁的半大小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端端的,既没吹着贼风,也没受着惊吓,咋突然烧得这么凶?我去屯里请老赤脚医生!” “站住!别慌!” 白素芬按住儿子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神色凝重得可怕。 她低头凝视着初雪那双紧闭的眼眸。就在方才,初雪发烫的小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时,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森寒彻骨的寒气,顺着孩子的指尖直接钻进了她的骨髓深处!那绝不是寻常的风寒发热,那是一种近乎神异的战栗与预警! “山河,川子,跟我到院子里来看看。” 白素芬将初雪仔细掖好被角,交代十岁的赵海柱在炕头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则带着两个大儿子快步走出了屋外。 站在院当间,日头依然高照,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可当白素芬抬起头,望向鹰嘴崖后方那片连绵数百里的长白山老林深处时,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娘,你看那些雀儿!”赵川子忽然惊恐地指向天际。 只见深山老林的上空,成千上万只原本该在树洞、岩缝里越冬的山鸦、飞龙鸟和林麻雀,竟像是炸了窝一般,铺天盖地地从深山老林里狂飞出来!群鸟在半空中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根本不择路径,宛如没头苍蝇般拼命朝着南方的平原旷野逃窜! 紧接着,大地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嗡嗡”声,宛如地下有万千闷雷在疯狂翻滚。 山风骤然停了。 整座苍茫林海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 天边那轮惨白的日头周围,悄然浮现出一圈巨大而妖异的重叠光晕,浓黑如墨的暗云从西北方向的天际线边缘,以肉眼可见的狂暴速度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 “地热反涌,群鸟惊绝,乌云盖顶……” 白素芬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眼底满是惊骇与决绝:“是黑风暴……三十年前差点把整个黑水屯活埋了的百年‘特大白毛风暴’!死神就在屯子门口站着了!” “白毛风?!”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在长白山林区长大的人,谁不知道“白毛风”的恐怖?狂风卷着硬冰渣子,气温能在半个时辰内骤降三四十度,积雪瞬间堆到房顶,能把活生生的人和牲口硬生生冻成实心冰坨! “山河!川子!听我令!” 白素芬当机立断,浑身散发出一股铁血果断的悍然气魄:“山河,立刻去后院,把所有晒干的红松硬木板全搬出来,找大铁钉,把咱们所有正房、偏厢的窗户从外头全部钉死!用粗麻绳把院墙外的牲口棚死死捆在大梁上!” “川子!去地窖把所有的干柴、面粉、腊肉全倒腾进正房大通铺!在正房中央架起第二口火塘,水缸全部装满化开的雪水!” “娘!那屯里的人呢?!”赵山河一边搬木板,一边焦急地大喊。 “屯里大部分老木屋根本扛不住这种几十年不遇的暴雪!一旦积雪压塌房顶,满屋子的人全得交代在雪窝子里!” 白素芬一咬牙,转身从柴房墙壁上摘下了那面生满铜锈、平日里只有山洪警报时才敲响的大铜锣! …… 晌午刚过,黑水屯的大道上。 “当——!!当——!!当——!!” 一阵撕心裂肺、急促暴烈的大铜锣巨响,骤然打破了屯子里的宁静! 白素芬手里紧握着铁锤,一边拼尽全力砸着铜锣,一边踩着雪泥在屯子主道上狂奔,声嘶力竭地厉声呼喊: “全屯老少爷们儿!特大白毛风暴马上就要进山了!赶紧把家里的渔船、雪橇拉上高坡!把门窗全用木板横杠钉死!屋顶年久失修的,赶紧把老人孩子撤出来!快加固屋子!晚了连命都没了!!” 凄厉的锣声震得满屯鸡飞狗跳。 不少正在院里扫雪、剁肉的村民探出头来,面面相觑。 “老二家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屯东头的赵二愣子端着饭碗,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大日头挂得老高,风连根草叶子都吹不动,哪来的白毛风?你这不是拿大家伙寻开心么?” “就是啊,沈大姐,我们正忙着贴年画呢,大过年的敲什么破铜锣,多晦气啊!” 几个妇人也跟着打趣。 然而,就在人群指指点点的当口,老赵家的大门猛地被摔开了。 马翠花穿戴齐整,头上裹着花布巾,手里捧着一笸箩白面大馍馍,扯着那副尖酸刻薄的嗓门破口大骂:“呸!白素芬,你个扫气冲天的疯婆子!刚赚了两个臭钱,你连老天爷下不下雪都要管了?!” “大家伙快听听啊!”马翠花拍着大腿,满脸幸灾乐祸地煽动众人,“大晴天咒咱们全屯遭天灾,她安的什么黑心烂肺?她就是见不得咱们老赵家过个安稳年!我昨儿才托人看了黄历,今儿是青龙吉日!哪个傻子信她的疯话,哪个就是自找晦气!” 赵老汉也站在门口,吧嗒着旱烟,阴阳怪气地冷哼:“杞人忧天。老二家的,回你自己的大砖房去发疯,别在这儿丢老赵家的脸面!” “马翠花!赵贵!你们想死,没人拦着你们!” 白素芬停下脚步,铜锣往地上一顿,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赶来的屯支书赵满仓和几位老猎户:“满仓叔!李老哥!你们都是在深山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你们低头看看地下的蛇虫,抬头看看天上的群鸟!还有西北天边那一线黑煞!十五年前那场砸死十三条人命的大风暴来之前,是不是也是这副邪门景象?!” 赵满仓和几位老猎户原本也有些将信将疑,可听白素芬这么一喝,众人猛地扭头望向西北天际! 只这一眼,李老汉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跌落在雪地上,浑身肥肉剧烈抽搐:“变了……真变了!天边泛青,乌云压顶如黑铁!那是……那是从西伯利亚刮过来的黑风暴!白毛风!真是要吃人的特大白毛风啊!!” 赵满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刷地流了下来。他一把抢过白素芬手里的铜锣,扯着破锣嗓子在屯中央拼命砸响: “全屯都有!听白素芬的!死命钉死门窗!把粮食牲口往坚固屋里撤!快——!死神进村了!!” “呼——!!” 仿佛是在印证白素芬的泣血示警,天边那轮白日在一瞬间被翻滚如墨的黑云彻底吞噬! 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天地骤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怖昏暗!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人浑身血液瞬间冻成冰渣的刺骨寒流,夹杂着尖锐凄厉如恶鬼咆哮的狂暴呼啸,自长白山山脉之巅,排山倒海、雷霆万钧地轰然砸落下来! ### 第十四章:狂雪封门大房破屋塌,舍生忘死雪夜救人 “轰——!!” 狂暴的黑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撞碎了黑水屯的宁静。 不过眨眼的工夫,白昼彻底沦为永夜。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冻气如潮水般席卷群山,漫天大雪不再是轻飘飘的飞絮,而是在狂飙的暴风裹挟下,化作了千万柄坚硬锋利的冰雪钢刀,疯狂切割着天地间的一切! 屋檐被掀飞,碗口粗的枯桦树被拦腰折断,卷上数十丈的高空,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快!关门!上顶门杠!” 后山大院里,赵山河与赵川子合力将厚实沉重的红松实木大门推上,三根碗口粗的枣木大杠横切嵌入铁槽之中。狂暴的积雪被风压推着,狠狠撞在青砖高墙上,发出擂鼓般的沉闷震响。 屋里头,连三炕烧得通红,青砖大火塘里的粗松木劈柴噼啪作响,驱散了一切严寒。 炕头上,原本高烧惊悸的初雪,在狂风彻底降临的刹那,奇迹般地退了烧。 小丫头额头一片冰凉爽利,一双如黑宝石般澄澈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乖巧地坐在软和的被窝里,不哭也不闹,只是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挂在脖颈上的银锁,小耳朵微微颤动,聆听着屋外风雪撕心裂肺的呼啸。 “娘……这风太吓人了,像是要把山头给削平了!” 十岁的赵海柱缩在炕脚,小脸煞白。 白素芬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红糖水递到长子山河手里,眉宇间没有丝毫松懈:“这叫白毛风封门,老辈人传下来的,至少得刮上一整天。要不是咱们提前用厚青砖砌了地基,又用硬木板封死了所有的窗眼,这等狂风,普通草顶子一掀就得漏光。” 正说着,外头原本沉闷的狂风呼啸中,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的哭喊与凄厉的哀嚎。 “救命啊……快跑!房子要被雪压塌了!!” “走!去后山!去沈大姐的大青砖瓦房!那儿结实!!” 杂乱的哭喊声伴随着沉重的拍门声在大院外骤然炸响。 赵山河握紧了手里的铁镐,警惕地看向白素芬:“娘,是屯里的乡亲!” 白素芬没有半分迟疑,披上羊皮大袄,斩钉截铁地喝道:“开院门!引大伙进正房!把耳房的火炉也全生起来!” 大门轰然拉开一道缝隙。 暴风雪瞬间卷着刺骨的白沫灌了进来,而伴随着寒风倒进院子里的,是整整二三十号面如土色、浑身覆满厚雪的村民! 村长赵满仓头发眉毛全结了冰碴子,冻得嘴唇乌青,怀里死死抱着两个哇哇大哭的孙儿;身后跟着李瘸子、张寡妇等一众老弱妇孺。他们原本居住的泥草房根本承受不住数尺厚的暴雪重压,房梁开裂、狂风灌顶,若不是白素芬白天的敲锣示警让他们提前扎紧了包袱,只怕此刻早已被活埋在冻土塌房之下了! “大妹子!救命的恩人啊!” 赵满仓一跨进温暖如春的青砖正房,闻着那扑鼻的柴火焦香与融融暖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坪上,老泪纵横:“若不是你下午拼了命敲锣,咱们这几十口子人,今晚全得成冻死鬼啊!” “满仓叔,快别说这些了,人活着比啥都强!” 白素芬雷厉风行,指挥三个儿子给冻僵的乡亲们分发厚被褥,大铜壶里烧滚的姜茶一碗碗递过去。原本陷入绝境的村民们围坐在火塘四周,喝着滚烫的辣姜汤,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安静坐在炕头的初雪,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安的呜咽。 小丫头猛地抬起小胖手,透过被木板封死的窗缝,直直指向了屯子正中央、老赵家祖宅的方向! “咔嚓——轰隆隆!!” 几乎是在初雪小手指出的同一瞬间,一道沉闷至极的巨响撕裂了风雪夜空,即便隔着数百米,大地上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土石崩塌的剧烈震颤! “坏了!那是老赵家正房的方向!” 一个满身是雪的年轻猎户惊骇地跳了起来:“白天就数赵老汉和马翠花叫得最欢,死活不肯撤!老赵家那五间老正房是三十年前搭的松木梁子,早被白蚁蛀空了!这声响……是整座大梁全塌了啊!!” 满屋子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赵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得直跺脚:“糊涂!真是糊涂透顶啊!那屋里可是住着赵老汉老两口,还有赵贵两口子和大宝!整整五口大活人啊!” 赵满仓红着眼睛看向屋里的几个青壮年:“乡亲们,老赵家平日里做事是不地道,丧尽天良把孤儿寡母往死里逼。可……可那到底是几条人命啊!天灾当前,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冻死在废墟底下!谁敢跟我顶着白毛风出去救人?!”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脸上全露出了犹豫与畏惧。 外头可是零下四十度的白毛风暴,狂雪没膝,天地混沌,出去一步就可能迷路冻毙在雪沟里!更何况,老赵家大房平日里欺男霸女、刻薄至极,屯里谁没受过他们的腌臜气? 白素芬静静地立在火塘边,神色冷肃如铁。 赵满仓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白素芬,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素芬大妹子,叔知道,全屯最没资格求你救人的就是老赵家。大房当年那么害你们娘几个,叔绝不道德绑架你……你不去,任谁也挑不出半句错来!” 白素芬冷冷地抬起眼眸,声音清脆如碎玉:“满仓叔,您说得对。大房作恶多端,今天哪怕被压成肉泥,也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我白素芬若是落井下石,也不算愧对天地良心!” 然而,就在白素芬话音刚落的刹那,炕头上的初雪忽然伸出白嫩的小藕臂,轻轻拽了拽赵山河的衣角。 小家伙黑曜石般的眼眸澄澈无瑕,小脸上没有半点仇恨与戾气,只是纯净地望着门外,嘴里吐出一句含混却极清亮的呼唤:“哥……命!白白的雪……救命命!” 十四岁的赵山河浑身猛然一震。 少年低头看着妹妹那张圣洁如雪莲般的小脸,胸膛中原本翻滚的怨毒与冰冷,竟在一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宽宏与浩大所融化。 “娘。” 赵山河一步踏出,从门后抄起那柄沉重的生铁开山大斧,眉峰耸立,宛如一头初长成的长白幼狼:“村长伯伯,我去!” “山河?!”屋里所有人齐齐一惊。 赵山河转过身,看着满屋震惊的乡亲,朗声道:“我不去救什么大伯大伯娘!他们干的下作事,根本不配让我赵山河记挂!但我赵山河是爹的儿子,是初雪的大哥!我出去救人,只是不想明儿一早雪停了,屯子的大道上飘着几具发硬发烂的同族尸首,脏了咱们黑水屯这片山水,脏了初雪脚底下踩的干净雪原!我是赵家的长男,我顶天立地,不怕风雪!” “好小子!好一身硬骨头!” 李瘸子狠狠一抹眼角,猛地抄起一把宽刃铁锨:“山河一个十四岁的娃娃都有这等气魄,老子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怕个鸟!我去!” “我也去!带上麻绳和大撬棍!” “算我一个!冲着老二家的这份大仁大义,咱们今晚跟阎王爷抢人!” 顷刻间,原本畏缩不前的五个青壮汉子热血沸腾,纷纷扎紧绑腿,抄起工具。 白素芬看着长子那宽阔坚实的后背,眼眶微湿,心头涌起无尽的骄傲与欣慰。她不再阻拦,而是利索地取下两捆登山救命粗麻绳,亲手套在赵山河的肩膀上: “山河,记住娘的话!开山斧护身,绳索系腰,人在前头走,眼在四处看!把人刨出来立刻回撤,绝不可恋战!” “娘,您放心!” 狂风呼啸,大门再次洞开。 赵山河手持大斧,腰系粗麻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顶着漫天切割而来的冰雪风暴,带着五名壮汉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怖黑暗之中! …… 黑水屯中央,老赵家的祖宅废墟。 曾经结实的五间土木大瓦房,此刻已经被厚达数尺的狂暴积雪彻底压塌成了一片狼藉的瓦砾堆。折断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狂风卷着冰碴子在废墟上疯狂呼啸。 “救命啊……呜呜……大宝冻僵了!爹!娘啊!!” 深埋在废墟底下的土炕死角里,传来了马翠花凄厉微弱的嚎哭。 半堵残墙勉强支撑起一个小小的三角缝隙,赵老汉满头是血地昏死在一旁,赵老太的双腿被断木死死压住,赵大宝浑身冻得青紫,牙齿咬破了嘴唇,几乎只剩下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马翠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疯似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指刨着头顶坚硬如铁的冰雪块。 “白素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马翠花绝望地哭喊,悔恨的泪水刚涌出眼眶就被冻成了冰刀子:“要是听了你的敲锣示警……老赵家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啊!天爷啊!救救我的大宝吧!!” “当——!!” 就在这濒死的绝境之中,头顶那片坚不可摧的厚重雪层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金铁破冰巨响! “咔嚓!” 一柄寒光凛凛的精钢开山大斧,悍然破开厚达三尺的坚硬冰盖,狠狠劈断了压在最上方的断裂横梁! 刺眼的马灯光芒混杂着暴风雪,如天光破晓般骤然倾泻而入! 马翠花颤抖着抬起糊满泥血的泪眼,只见在那冰风呼啸的雪窟窿上方,十四岁的赵山河面若寒霜,单手持斧,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宛如天降的神兵! “山……山河?!” 马翠花瞳孔剧烈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羞愧、惊骇与绝望在一瞬间化作了滔天的嚎啕大哭! ### 第十五章:雪岭遇险救瑞兽,东北白鹿踏雪归 暴风雪足足肆虐了整整一天一夜。 翌日清晨,呼啸撕扯的狂风终于止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万道金光,刺骨的严寒中透着一股雪过天晴的苍茫与壮丽。 黑水屯的大道上,积雪齐腰深。 老赵家大房五口人全被赵山河一行人从废墟底下刨了出来,用爬犁拖回了后山大院的偏厦耳房里。赵老太断了腿骨,赵老汉冻得半身不遂,马翠花双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坪上,满头满脸糊着黑血,羞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大房算是彻底败了,连遮风挡雨的片瓦都不剩,往日里的张狂刻薄在生死大难面前摔得粉碎,再也没了与二房叫板的底气。 白素芬没多看他们一眼,只让村长赵满仓依着大队的规矩将人安置照料,自己则带着孩子们开始收拾大院。 正房大炕上,初雪换上了一件簇新的大红滚兔毛斗篷,红扑扑的小脸蛋宛如一尊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小家伙今天显得格外精神,伸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儿地扯着白素芬的衣角,两只大眼睛清澈明亮,咿咿呀呀地指着后山那片刚刚被暴雪冲刷过的鹰嘴大断崖。 “呀呀……白白!雪坑坑里有白白!” 初雪咬着胖指头,小身子不住地朝窗外扑腾,眼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一种莫名的心疼与急迫。 白素芬心头猛地一跳。 这半年来,初雪每一次开口指引,都关乎着天大的因果。暴雪刚过,山林里的老积雪极不稳定,极容易发生雪崩和雪壳塌陷,可看着初雪眼底那一抹近乎神性的执着,白素芬当机立断。 “山河,套上铁轮大板车,把车轱辘换成爬犁铁条!” 白素芬披上羊皮大坎肩,顺手提起两把防身的开山大斧:“川子、柱子守好院门,山河跟我带妹妹进后山转转!” 赵山河应声领命,十四岁的少年经历了昨夜的生死营救,眉宇间脱去了青涩,透出一股山林猎手的沉稳与机警。 …… 山林如海,银装素裹。 齐腰深的粉雪在日光下泛着晃眼的琉璃光芒,母子二人踩着滑雪大木板,拖着轻便的爬犁,在寂静无声的林海中艰难前行。 四周古木参天,暴风雪折断的枯枝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堆里。往日里凶悍狂躁的飞禽走兽此刻无影无踪,整座长白山脉安静得只能听见脚下踏碎雪壳的“咯吱”声。 初雪窝在白素芬温暖宽阔的怀抱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红手套,不停地纠正着前行的方向。 爬过鹰嘴崖的一处向阳斜坡,前方的地势骤然下沉,出现了一道深达两三丈的巨大天然雪洼子。 那是由于昨夜暴风雪卷过山梁,从悬崖顶端坍塌下来的万顷积雪堆积而成的绝地! “娘!慢点!前头是流雪断崖!”赵山河警惕地拉住爬犁绳索。 初雪忽然急促地拍打起白素芬的肩膀,小嘴里发出一阵焦急的呼唤:“到了!白白在底下!冷……它快冻死了!” 白素芬定睛朝着雪洼子深处望去。 在厚达数丈的雪层中央,一丛倒伏的粗壮红松树杈底下,赫然凹陷着一个浅浅的雪坑。 而在那雪坑的正中央,竟然隐隐露出一抹极为纯粹、甚至比周遭积雪还要温润皎洁的乳白光晕! “那是啥?”赵山河揉了揉眼睛,握紧了手里的猎刀。 母子俩小心翼翼地顺着山岩滑下雪洼,拨开压断的松树枝。当看清雪坑底下的生灵时,两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赫然是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野生白鹿! 身形矫健而修长,头顶生着一对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珊瑚状龙形鹿角,浑身皮毛散发着珍珠般的微光。然而,这只神圣无瑕的生灵此刻却陷入了绝境。 它的一条后腿被折断的硬松木死死卡在乱石岩缝里,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坚硬的冰甲,腹部微弱地起伏着,两只宛如黑玛瑙般的巨大鹿眼里满是濒死的涣散与哀鸣。若不是初雪指引,在这零下四十度的深山雪坑里,不出两个时辰,这只罕见的通灵神兽就会彻底被冻成一具冰雕! “天爷啊……这是关东神鹿!长白山林区几百年难得一见的‘雪里白’!” 白素芬眼眶发烫,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在东北老林子的古老传说中,白鹿踏雪乃是天下至祥至善的祥瑞,是山神娘娘的使者,见者避百难,护者延万年! “呦——” 濒死的白鹿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绝望地发出一声微弱短促的哀鸣,眼角竟滑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莫怕,莫怕……娘在呢,初雪也在呢。” 初雪从小斗篷里伸出两只温热娇嫩的小手,轻轻搭在了白鹿冰冷坚硬的鼻梁上。 奇迹在这一刻悄然发生。 初雪手心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如春水的温润气息,那原本覆盖在白鹿周身的坚硬冰甲,在接触到初雪掌心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微响,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汪温热的清泉,顺着白鹿的长毛滑落。 原本气若游丝的白鹿猛地打了个响鼻,黑亮的大眼睛里重新焕发出一丝惊人的灵光,竟然主动将巨大的额头贴在初雪小小的怀抱里,温顺得宛如一只受惊的孩子。 “山河!拿开山斧把压着的松木劈断!手脚轻点,别伤着龙骨!” “哎!” 赵山河屏气凝神,手起斧落,“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卡死鹿腿的硬杂木。 白素芬利索地扯下随身带的干净细棉布,将兜里带的极品参须嚼碎了敷在白鹿擦伤的腿弯上,又将随身水壶里的温糖水一点点灌进白鹿干裂的嘴里。 足足忙活了半个多时辰,白鹿终于在白素芬和赵山河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躯。 它足有六尺多高,身形优雅圣洁,头顶那对玉角在雪地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它没有逃跑,而是低垂下硕大的头颅,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极尽依恋地舔了舔初雪肉嘟嘟的脸颊,发出一阵轻柔悠长、宛如仙乐般的“呦呦”欢鸣。 初雪咯咯娇笑,两只小手抱住白鹿的玉角,在它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白白好啦!快回家找妈妈去吧!” 白鹿仿佛真正听懂了人言,深深地望了白素芬与赵山河一眼,随后踏着坚硬平整的雪壳,一步三回头,最终在茫茫林海的林冠雪浪之间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流光,隐入云深不知处。 …… 山林神迹不过是开始,这只通灵瑞兽带来的滔天福报,在母子俩刚回到黑水屯时,便轰轰烈烈地炸响了! 屯大院门前,不知何时停着两辆沾满冻泥的墨绿色解放牌军用吉普车! 车门拉开,走下来的不仅有省地质勘探队的王爱国科长,还有三四位戴着厚眼镜、穿着白大褂的老教授,领头的一位赫然是省野生动物科研所的所长沈教授! “白素芬同志!赵山河同志!” 王科长一见白素芬回来,激动得满脸红光地迎了上来:“我们听说昨夜黑水屯遭了百年暴雪,特意带着医疗救灾队连夜赶过来!可巧在半路上,我们科研所的勘察队在鹰嘴山梁上,亲眼目睹了一头传说中的极度濒危国宝——野生纯种白化雪鹿!” 沈老教授快步上前,握着白素芬的手颤抖不止:“同志啊!我们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们母子俩冒着生命危险,在流雪天坑里救了那只被困的神鹿!那可是长白山脉绝迹了半个世纪的活化石啊!你们创造了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史上的奇迹!!” 沈教授激动的当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面金丝刺绣的大红锦旗,上书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积德行善,保护国宝】! 紧接着,沈教授在全屯上百号乡亲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郑重地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省科委与林业厅联合特批的紧急见义勇为特等奖金——整整五百元整!” “哗——!!” 整个黑水屯瞬间沸腾了! 五百元现钞! 全公社一整年的集体公积金加起来,恐怕都凑不出这么大一笔巨款! 蹲在耳房门口包着烂棉被的赵老汉和马翠花,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大团结和省里大领导握着白素芬手连连赞叹的场面,眼珠子彻底直了,胸口闷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瘫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直拍大腿:“神仙……那是真神仙下凡啊!老赵家这是把送财的菩萨生生赶出了门啊!!” 面对这笔从天而降的滔天巨款,白素芬神色坦荡,双手接过了信封,随后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那五百块巨款双手递到了村长赵满仓手中。 “满仓叔,昨夜一场大雪,屯里十多户乡亲的房屋全塌了,大队账上没有一分钱抚恤。” 白素芬的声音响彻整个雪原,掷地有声:“这笔钱,是我和孩子们积德得来的。留下一百块给初雪买糖吃,剩下的四百块,全数捐给大队!给受灾的乡亲们买木料、搭新房、修通开春出山的大路!只要全屯一条心,咱们黑水屯就绝不会被风雪压跨!” “素芬大妹子高义啊!!” 赵满仓老泪纵横,握着沉甸甸的信封,当场带着全屯老少深深鞠了一躬!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初雪趴在母亲肩头,听着满屯人的欢呼与感激,小手轻轻摇晃,清脆的笑声飘荡在白雪皑皑的山梁之上。一家人的威望与福泽,在这一刻,真正烙印进了整片林海雪原的骨血深处! ### 第十六章:恶妇讥讽断子嗣,福宝一点双胎生 开春前的大解冻,来得比往年都要迅猛。 黑水屯后山的大青砖瓦房里,早早就生起了艾草熏炉,满屋子弥漫着甘苦清香。屯里的大道在白素芬捐出的四百块修路款支应下,十几个青壮汉子起早贪黑,硬是用碎石和青灰渣子铺出了一条平坦结实的砂石主道,马车拉着木料跑起来又稳又快。 如今的黑水屯,谁见着白素芬不尊称一声“沈大姐”?谁路过后山大院不伸着脖子朝里头看一眼那个粉雕玉琢的“活福宝”? 这天晌午,山间的小溪正潺潺化冻,水流砸在卵石上激起一片清冽白沫。 白素芬带着初雪在溪边的大青石上洗刷春棉被面,赵山河兄弟三人正提着铁锹在后坡帮着大队引渠排涝。 “哟,这不是赵二家的么?洗得可真干净啊。” 一阵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冷笑声冷不丁从小树林后头飘了过来。 只见邻村李家坳的媒婆兼恶妇赵春花,挎着个空竹篮,扭着腰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满脸蜡黄的小媳妇,正是村长赵满仓的大儿媳妇秀芝。 秀芝手里提着一整桶沉甸甸的脏衣服,两只手生满了冻疮,烂得流脓水,走路一瘸一拐,眼眶红肿得像烂桃子,显然刚在婆家挨了一顿狠收拾。 赵春花斜着一双斗鸡眼,故意当着白素芬的面,拿手指头死死戳在秀芝的脑门上,唾沫星子喷了秀芝一脸: “哭哭哭!丧门星,就知道掉你那不值钱的马尿!嫁进老李家整整八年了,连个带响儿的屁都没放出一个!你这肚皮平得跟后山石板似的,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绝户鸡!” 秀芝咬着发白的下唇,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却连半句嘴都不敢还。 在这大山里,女人要是成亲八年无所出,那罪过简直比天还大,走在屯道上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任谁都能上来狠狠踩上一脚。 赵春花越骂越起劲,尖酸的大嗓门扯得半个河道都能听见:“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也就是李家心善没一休书把你休回娘家去!要是依着老娘的性子,早拿大扫帚把你抽进大冻河里淹死了!省得断了人家三代单传的香火!” “赵春花!” 白素芬猛地将手里的捣衣杵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溅起漫天冰冷的水花! 她霍然起身,凤眸如电,冷冷逼视着赵春花:“青天白日的,满嘴喷什么大粪?秀芝是满仓叔家明媒正娶的大儿媳妇,本分勤快,孝敬公婆,全屯谁不夸一句心眼好?生男生女那是老天爷给的缘法,轮得到你这个断子绝孙的老虔婆在这儿嚼舌根?!” 赵春花被白素芬那股积聚已久的威势慑得倒退了半步,可一想到白素芬不过是个寡妇,当即又挺了挺干瘪的胸脯,嘴硬道: “我嚼舌根?我哪句话说错了?!满仓叔可是咱们这一片的老支书,老赵家的长房长孙要是断在她手里,她就是赵家的千古罪人!白素芬,你少在这儿装什么活菩萨!你自个儿死了男人,捡了个不知哪儿来的野丫头当宝贝供着,还有脸教训旁人呢?!” “啪!” 白素芬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一记响亮干脆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春花的脸上! “嗷——!” 赵春花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在雪泥地里转了半个圈,手里的竹篮子飞出两丈远,半边脸颊瞬间鼓起了五道血红的指印。 “这一巴掌,是教你管好你那张满嘴生蛆的臭嘴!” 白素芬步步紧逼,气势凌人:“再敢在我闺女面前胡吣半个字,我让你连李家坳的大门都跨不出去!滚!” 赵春花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白素芬那双透着杀气的双眼,又瞧见不远处听见动静正提着铁锹大步赶来的赵山河三兄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抓起篮子,一边嚎哭一边屁滚尿流地逃进了树林深处。 河滩边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溪水淙淙的流淌声。 秀芝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碎石滩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绝望痛哭。 “兰姐……我是真没法活了……我没脸活了啊!” 秀芝哭得浑身痉挛,满手鲜血地抓着石块:“整整八年了啊!公婆虽嘴上不说,可整天长吁短叹,门里门外谁看我都像看个不下蛋的怪物……我喝下的苦药渣子能堆成一座小山包,偏方吃得我胃里吐苦胆水……可这肚子……它就是不争气啊!老天爷这是要绝我秀芝的生路啊!!” 白素芬心头发酸,眼眶微湿。 同为这大山里的苦命女人,她太清楚一个无后的媳妇要承受多少白眼与无休止的折磨。她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将秀芝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宽慰:“秀芝,别说傻话。日子是自个儿过出来的,满仓叔和建国都是讲理的人,千万不能寻短见……” “呀呀……姨姨!不哭哭!” 原本坐在大青石红棉包袱上的初雪,忽然迈着两截莲藕般的小胖短腿,摇摇晃晃地扑腾了过来。 小丫头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红棉夹袄衬得粉嫩的脸颊像个大水蜜桃。 她伸出一双温软无瑕的小胖手,极为怜惜地替秀芝擦去了眼角的泪珠,嘴里发出软糯轻柔的呜咽。 秀芝看着怀里这个粉雕玉琢、宛如小仙童般纯净的小女孩,心头剧颤,下意识地将初雪紧紧抱在胸口,泣不成声:“小初雪……乖丫头,姨姨命苦啊……” 初雪没有挣扎,任由秀芝抱着。 忽然,小初雪那一双乌黑如古潭般的大眼睛骤然亮起,长长的眼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 她收回一只小肉手,缓缓探进了秀芝那件单薄破旧的夹袄前襟,粉嫩软糯的手心,轻轻覆在了秀芝平坦冰凉的肚皮正中央。 “嗡……” 秀芝浑身猛地一僵! 在初雪那只温热的小手印上小腹的刹那,秀芝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炽热纯净的滚滚暖流,宛如冬日里破土而出的温泉暗涌,顺着那一处穴位轰然炸开! 原本常年冰冷坚硬、隐隐作痛的小腹,竟然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变得通透滚烫,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神仙大手,在一瞬间化开了她体内郁结了整整八年的陈年寒毒与气滞! 初雪收回小手,歪着毛茸茸的脑袋,伸出两根白嫩如雪的小肉指头,在秀芝眼前欢快地晃了晃: “咯咯!两个!” 初雪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秀芝的肚子,奶声奶气地欢呼:“两个胖弟弟!大大的,在里头睡觉觉呢!咯咯咯!” 秀芝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在原地。 白素芬心头更是掀起了滔天骇浪! 自打初雪进门,这孩子言出法随,何曾说过半句妄语?!肥兔撞门、紫貂入瓮、雪地生菜、参王现世、白鹿踏雪……凡是这双小手点过的地方,全是通天的福运! “秀芝!别愣着了!” 白素芬一把将秀芝从泥滩上拉了起来,眼神炽烈无比:“快!山河!去套上大铁轮大车!把车厢铺满厚棉被!咱们立刻去县人民医院找妇产科主任!快!!” …… 两个时辰后,县人民医院。 妇产科诊疗室的白木门被猛地推开,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两张墨迹未干的化验单和听诊记录,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恍惚。 门外,闻讯赶来的村长赵满仓和大儿子建国急得满头大汗,见医生出来,建国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夫……我媳妇是不是得了绝症了?您实话实说,砸锅卖铁我都治啊!” “绝症?胡扯八道!” 老主任激动得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颤抖着把单子递了过去:“奇迹!这简直是咱们全县妇产科建立三十年来未曾见过的医学奇迹啊!!” 赵满仓一愣:“大夫,这……这是啥意思?” 老主任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声音响亮地在大道里回荡: “病人常年重度宫寒受损,按医学常理本是绝无可能受孕的体质!可就在刚刚,我用听诊器反复确认了三遍——病人体内的双生胎心强劲有力!胎脉跳动如鼓!怀孕已经整整两个多月了!而且是货真价实、母子平安的——双胞胎!!” “轰!!” 赵满仓和建国父子俩的脑海中瞬间如同千万道惊雷同时炸裂! 建国两眼一黑,当场瘫坐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 赵满仓这位在黑水屯威风了一辈子的老支书,此刻老泪纵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猛地转过身,当着走廊里几十名医生护士的面,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抱着初雪的白素芬面前! “福宝……这是真正的活神仙啊!!” 赵满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泣不成声:“我老赵家八年的心病……三代单传的香火……全叫小初雪这一只小胖手给救活了啊!!” “全屯的乡亲们听好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对老二家的小初雪不敬,就是掘我赵满仓家的祖坟!我赵满仓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饶他!!” 不到半天工夫,“初雪福手一点,铁树开花结双生贵子”的神迹,如同长了翅膀的神风,席卷了整个公社与周边十几个村屯! 全屯男女老少彻底陷入了疯狂的膜拜,提着老母鸡、土鸡蛋、红糖和新白面的乡亲们在大青砖院门前排起了数十丈的长龙,只为能让自家的孩子摸一摸福宝的衣角,沾一沾这逆天改命的通天福气! 而靠在柴房破草堆里的大房马翠花,听着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赞美与锣鼓声,整个人目光呆滞,瘫软如泥,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完了……老赵家这辈子,再也别想在这对母女面前抬起头来了……” ### 第十七章:黑心商人联手压山价,白素芬拍板建林产合作社 春风吹化了黑龙江畔的最后一片残冰,漫山遍野的达子香花开得如火如荼。 黑水屯后山坡下,新铺的砂石大道被马车碾得平平整整。秀芝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满脸洋溢着红润的母性光彩,天天挎着装满新煮红壳野鸡蛋的竹篮子,雷打不动地往白素芬家里送。 村长赵满仓更是把白素芬当成了自家真正的顶梁柱,大队部凡有大事决断,必先到后山大院听听白素芬的意见。 然而,大自然的丰饶馈赠,有时却是一柄双刃剑。 这一年开春,长白山林区迎来了百年罕见的山珍大爆发! 老林子深处的阴坡上,黑木耳肥厚得宛如一片片黑缎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倒伏的桦木干;深红色的野榛蘑、元蘑一层叠着一层,长得比碗口还大;向阳坡上的野核桃和红松塔更是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把树枝都压弯了腰。 整个黑水屯的大人小孩齐上阵,起早贪黑地进山采山货。 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屯里晒谷场、各家各户的院坝、房顶上,全铺满了晾晒得干香透亮的极品干货,粗粗一盘算,全屯积压的上等山珍干货,竟足足有五万多斤! 这是泼天的丰收!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大丰收,却引来了一群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的黑心恶狼! 这天下午,屯部的大院里聚集了上百号社员,原本该挂满喜悦的脸庞上,此刻却全是一片惨白与绝望。 院子中央停着三辆加长的大板车,几个穿着簇新哔叽呢中山装、梳着油光水滑大分头的外地大粮商,正大咧咧地坐在太师椅上喝着高末茶。领头的一个长着一双倒三角眼,手里转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核桃,正是邻省大发贸易商行的大掌柜——钱万海。 “赵村长,不是兄弟不讲情面。” 钱万海吐了一口茶沫子,斜眼看着赵满仓,慢条斯理地剔着牙花子:“今年全东北山货大泛滥,省城的大仓库全堆满了!你这五万斤黑木耳和干榛蘑,要搁往年,确实值几千块钱。可今年嘛……就这个价!” 钱万海伸出两根肥胖的手指头,在半空中晃了晃。 赵满仓浑身一颤:“两块钱一斤?钱老板,这可是一等一的野生黑木耳啊……” “两块?你做白日梦呢?!” 钱万海冷笑一声,嗤笑道:“两毛!黑木耳两毛一斤!干榛蘑八分!松子仁一毛二!爱卖不卖!你们要是不出手,等这梅雨天一下,五万斤山货全得在晒谷场上发霉长绿毛!到时候,你们连一分钱都见不着,全得烂在地里当肥料!” “两毛钱?!” 站在前头的赵山河气得浑身发抖,十五岁的少年猛地跨前一步,双目喷火:“我们全屯几百口人,在深山老林里被毒蛇咬、被马蜂蜇,连滚带爬采了一个月的山珍!县百货大楼里一斤特级黑木耳卖四块八!你两毛钱就想抄底抢走?!你这是喝人血!敲骨吸髓!!” “小崽子,有你说话的分?!” 钱万海猛地一拍桌子,身后七八个身材魁梧的商行保镖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相。 钱万海阴恻恻地环视全场:“老子实话告诉你们!青石镇周边三个县的所有山货行和供销社,全跟我们大发商行签了攻守同盟!没有老子的印章,全省没有一家车队敢进你们黑水屯拉货!今天你们要么两毛钱把货乖乖装上我的车,要么就留着这堆破烂自己下锅熬汤喝吧!我看你们今年怎么向公社缴农业税!怎么买下半年的口粮!!” 狠毒的话语如同一桶桶冰水,狠狠浇在全屯社员的心头。 几个老猎户蹲在墙角,用干枯的手掌死死捂着脸,忍不住呜咽痛哭起来:“老天爷不长眼啊!丰收了也是死,遭灾了也是死……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赵满仓急得老泪纵横,嘴唇咬出了鲜血,浑身颤抖得连烟袋都拿不稳。 “谁说这批山货运不出去?!” 一声清脆冷冽、宛如昆仑碎玉般的断喝,骤然自屯部大门外炸响!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白素芬披着一件墨绿色军便服大衣,神色坚毅如松,步伐沉稳有力地迈步走进了大院。 在她怀中,两岁多的小初雪扎着两根红绸羊角小辫,穿一件雪白的小罩衫,怀里正抱着一只刚褪去绒毛的小白兔,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冰冷而傲然地注视着院子里的几个奸商。 “沈大姐!” “老二家的来了!” 原本绝望的社员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呼啦一下主动让出了一条通畅的大道。 钱万海打量了白素芬一眼,见是个三十出头的妇道人家,嘴角顿时勾起一抹讥弄:“哟,黑水屯没人了?让个小寡妇出来撑场面?大妹子,毛都没长齐,你懂什么是大宗统销吗?老子手握全省大客商的批条,你能翻得了天?!” “大发商行是吧?” 白素芬在院中央站定,凤眸微眯,冷冷扫过钱万海那张油腻的面孔:“你以为你们几个投机倒把的黑心牙子串通一气,就能在这长白山脉只手遮天了?你以为全省的国营大厂、军区后勤、外贸码头,全得看你钱万海的眼色行事?!” 白素芬转过身,面向全屯眼眶通红的乡亲们,声音洪亮如钟,响彻云霄: “乡亲们!咱们黑水屯的老少爷们儿,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山里长出的是无价的珍宝,凭什么要让这帮喝人血的倒爷贱价抢走?!他们敢压价,咱们就偏不卖!不仅不卖,咱们还要自己拉到省城去,拉到大港口去!卖给真正识货的公家外贸大厂!!” 全场顿时一片死寂,随即赵满仓急得直搓手:“素芬大妹子啊!叔知道你心气高,可……可咱们是散户啊!各家各户几十斤几百斤,心不齐,一盘散沙!更何况去省城路途千里,咱们没大卡车,没运费,更没门路啊!万一……万一车坏在路上,或者人家大厂不收,烂了赔了,全屯几十户人家的身家性命全得搭进去喝西北风啊!!” 这番话道出了所有村民内心最大的恐惧。 穷苦百姓经不起一点风浪,谁敢拿全家一年的口粮去赌一个未知的前程? “门路,我白素芬来跑!” “车队,我白素芬来拉!” 白素芬猛地拔高了声调,神色庄严如铁,一字一顿地向全屯宣告: “我提议——从今天起,黑水屯正式成立‘黑水屯雪原林产工农合作社’!” “全屯社员以山林、人力、采收的山货和渔船入股!统一定级,统一包装,统一定价,由合作社集中发往省城直销!卖得的利润,扣除公积金,年底按股全员大分红!!” 赵满仓听得热血沸腾,可嘴唇哆嗦着,还是担忧万分:“素芬……这合作社是大好事!可眼下这收货的定金、租大卡车的油钱、进省城的开销……大队账上连五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啊!” “钱,我出!” 白素芬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拍身旁赵山河挑着的沉甸甸红松木箱! “咔哒!” 箱盖应声掀开! 在灿烂的春阳照耀下,整整齐齐十捆用白纸封条扎得一丝不苟、崭新油墨清香扑鼻的深蓝色大钞,赫然暴露在数百双惊骇欲绝的眼睛之下! 那是整整——一万块钱现钞! 是当初县城百草堂救命参王的八百元巨款、省科委保护神鹿的奖金、王科长历次结算的菜款鱼款,以及白素芬全部的家底积蓄! “哗——!!” 全屯上百号社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生生爆出来! 钱万海嘴里的茶水猛地喷了出来,两只核桃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见鬼似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面如土色! 一万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比大熊猫还要稀罕的年代,一个山沟里的遗孀寡妇,竟然当场拍出了一整箱万金现钞!! “乡亲们!这是我白素芬的全部身家!” 白素芬立在万金之侧,目光扫过全场,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这一万块钱,今天全部压在合作社的公账上!作为全屯的风险兜底金!大家只管把山货过大秤入库!若是这批山货拉到省城卖不出去、烂在路上,所有亏损全由我白素芬一个人拿这一万块垫上,绝不让在场任何一户人家亏一分钱口粮!” “若是赚了钱,咱们全屯人按秤分红,吃香的喝辣的,换上大瓦房和大马车!!”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随后,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苍穹的惊天怒吼! “老子干了!!” 赵满仓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第一个将自家的户口簿和地契“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素芬大妹子拿命给全屯兜底!老赵家要是再缩头,就是生儿子没屁眼的乌龟王八蛋!满仓家全家入股!全听素芬调遣!” “李瘸子家入股!誓死跟着沈大姐干!” “张寡妇家入股!谁敢退缩老娘撕烂他的嘴!” “我们全入股!跟着白素芬干!打倒黑心奸商!!” 刹那间,数百条黝黑粗壮的手臂如林般高高举起,震天的呼吼声如雷霆炸响,久久回荡在长白山巅! 钱万海看着眼前这群原本卑微如草芥、此刻却团结如精钢利刃的山民,吓得两腿剧烈筛糠,在全屯人喷火的怒视下,连滚带爬地带着打手钻进马车,抱头鼠窜,狼狈逃出了黑水屯! 初雪趴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胖手伸出,抓起一块黑亮肥厚的极品木耳,咯咯脆笑道:“妈妈……赢了!省城的大门,为妈妈开大门喽!!” ### 第十八章:冷库大卡车开进屯,争宠哥哥与雪宝的心意 三年时光,如松花江水奔流不息,转瞬即逝。 曾经贫瘠闭塞、冬日里只能靠啃草根喝冷风的黑水屯,如今早已换了人间。 砂石路被拓宽成了结实平整的柏油硬面,直通省道;后山坡下,拔地而起一座占地十亩的“黑水屯雪原林产合作社”加工基地。红砖高墙内,大型烘干机轰鸣作响,而在基地正中,最扎眼、最让十里八乡艳羡的,赫然是一座通体挂着白霜、足足能吞吐数百吨山珍冷鲜的“现代化大型果蔬冷库”! “嘀——!嘀嘀——!!” 两声洪亮霸道的气喇叭声震彻山谷。 只见两辆墨绿色、载重整整十吨的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出产的全新“解放牌”大卡车,满载着省城副食品总公司的大红横幅与空货筐,卷着春风,威风凛凛地驶进了屯子大门。 车门推开,跳下几个穿着工装、神采奕奕的青年汉子,领头的正是黑水屯合作社的运输队队长、年满十七岁的高大少年——赵山河! “分红喽——!合作社第三届全员大分红开始喽——!!” 赵山河双手做喇叭状,扯开嗓门朝屯子里一喊。 霎时间,家家户户的大门敞开,老少爷们儿换上最齐整的的确良衬衫和花布衣裳,喜气洋洋地直奔合作社大院涌去。 大院正中央,摆着五张铺了红布的长条大桌。 白素芬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翻领列宁装,齐耳短发显得整个人干练非凡,眉宇间尽显一方领头人的从容与威严。在她胸前,别着一枚金光闪闪、刚刚由省委主要领导亲自颁发的“全省劳动模范”纯铜奖章! “乡亲们,静一静!” 白素芬一抬手,喧闹的大院瞬间落针可闻,数百双眼睛饱含敬仰与炽热地望向她。 白素芬翻开账本,笑容爽朗如长白山顶的晴空:“过去这一年,咱们黑水屯合作社靠着老林子的无污染山珍,打进了省城各大军工大厂,更拿下了外贸口岸的出口创汇订单!今天,除去合作社留存的扩大再生产基金和修路公积金,全员大分红!” “第一家,李瘸子家!出工两百四十天,计采摘、选货特等工,分红——两千四百块!” “两千四?!”李瘸子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一厚沓崭新油墨清香的大团结,老泪纵横,一把扯过自个儿穿着崭新皮鞋的儿子,“扑通”就要往地上跪:“沈大姐啊……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瘸腿的汉子能一年挣回两千多块现钞啊!福宝保佑!沈社长万岁!!” “张寡妇家,分红——两千一百块!” “赵满仓老支书家,带头科学管林,分红——两千八百块!!” 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的纸币如流水般分发下去,大院里欢呼声、鞭炮声震天动地。如今的黑水屯,人均收入不仅领跑全县,更是全省闻名遐迩的“首富示范村”,当年欺凌孤儿寡母的赵家大房,早在这三年里彻底洗心革面,赵贵在大棚里老老实实搬砖运肥,马翠花见着白素芬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规规矩矩喊一声“沈社长”。 晌午时分,省城回访的领导车队在满院赞叹声中缓缓离去。大领导握着白素芬的手久久不放,连夸黑水屯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真正样板”。 送走了领导,白素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颈,长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后山自家的青砖大院。 刚跨进那扇厚重气派的实木大铁门,后院里就传来一阵争先恐后的嘈杂争吵声。 “起开!老二你少跟我扯那些咬文嚼字的大道理!今儿在省城百货大楼,这东西是我通宵排了整整两宿队抢回来的!” “大哥,蛮力不等于审美。根据儿童心理学与智力开发规律,小鱼现在正是开阔视野的阶段,你那些老套的东西早过时了!” “都别吵了!二哥你歇歇吧,妹妹才三岁半,你买那些厚砖头字帖她看得懂吗?看我的!我这才是全天下独一份的硬家伙!” 白素芬倚在门廊边,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半大小子,忍不住抿嘴失笑。 只见大儿子赵山河高大挺拔,身形似铁塔;二儿子赵川子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黑框眼镜,去年刚刚考上了省重点中专;三儿子赵海柱活泼矫健,一身林场护林队的紧凑制服。 而三个如今在全屯乃至全县都极有出息的少年,此刻却像斗鸡一样面红耳赤地围在院当间的一张红木小圆桌旁,人人怀里死死护着自个儿带回来的宝贝包袱。 圆桌正中央,铺着一层厚软的羊剪绒小垫子。 一个粉雕玉琢、宛如从天宫年画里走出来的奶娃娃,正优哉游哉地盘腿坐在上头。 那是三岁半的初雪。 她生得极美,乌黑浓密的长发扎着两根雪白的绒毛发圈,衬着一张吹弹可破的雪白嫩脸,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澄澈晶莹,宛如长白山最纯净的冰泉水。小家伙嘴里砸吧着一片金黄甜脆的苹果干,扑闪着长长的眼睫毛,看着三个哥哥争风吃醋,小嘴边挂着一抹狡黠乖巧的笑意。 “妹妹!看大哥的!” 赵山河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抖开一个精致的铁皮饼干大盒子。 “哗啦!”盒盖掀开,里头满满当当整齐码放着两层红白相间的正宗大白兔奶糖,旁边还卧着一双在阳光下锃光瓦亮、系着丝绸缎带的暗红色羊皮小洋鞋! “省城第一百货总店统共就分到了三双!大哥托人找了商业局的硬关系才抢下来的!穿上它,你就是全县最洋气的小公主!”赵山河昂首挺胸,满脸自信,“妹妹,选大哥!大哥的大卡车以后天天拉着你兜风,当你的大靠山!” “粗俗,太粗俗了!” 老二赵川子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从帆布包里郑重其事地捧出一个用深蓝丝绒包裹的精巧木盒。 发条拧动,木盒里缓缓升起一座转动的彩色小木马,同时流淌出一阵清澈空灵、宛如泉水叮咚般的八音盒音乐!旁边还整齐叠着一套插图精美、带着芬芳油墨香气的大连版儿童启蒙画册。 “小鱼,这是二哥托省城大学老教授从苏联带回来的瑞士八音盒。”赵川子眼神温柔似水,“二哥每天晚上给你读连环画,教你认字画画,带你看懂这个大千世界。知识才是女孩子最好的底气,选二哥!” “打住打住!” 老三赵海柱翻了个大白眼,一把挤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当”地拍在桌上。 只见盒子里摆着一艘用打磨得锃亮金黄的废旧大口径黄铜弹壳、一点点手工焊接出来的微型巡逻驱逐舰模型!旁边还配着一枚雕了飞鹰花样、声音清脆能传数里的纯铜小哨子,以及一网兜冰镇得直冒凉气的省城大黄桃! “大哥的鞋磨脚,二哥的书催眠!”赵海柱拍着胸脯,咧嘴大笑,“妹妹你看!这军舰能浮在水盆里打转!这铜哨子只要你一吹,三哥百米之内随叫随到,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咱们初雪,三哥提着猎枪轰了他!咬一口大黄桃,甜水直喷!妹妹选三哥,三哥给你当一辈子贴身警卫员!” “选大哥!” “选二哥!” “必须选三哥!” 三个在林场呼风唤雨的大男孩,此刻眼巴巴地蹲在羊剪绒小垫子前,把礼物往前推了又推,屏气凝神,六只眼睛死死盯着初雪那张粉嫩可爱的小脸蛋,紧张得手心里全是热汗。 初雪眨巴着大眼睛,视线慢悠悠地从大红皮鞋、转动的小木马、铜弹壳军舰上一一掠过。 三个少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小姑娘吸了吸小巧的琼鼻,两只小手忽然撑着垫子骨碌碌爬了起来。她连看都没再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珍贵礼物一眼,迈开两截莲藕般的小胖短腿,径直穿过三个哥哥的包围,像一只乳燕投林的小雪雀,咯咯欢笑着,一头扎向了刚踏进院门的白素芬怀里! “妈妈——!!” 那清脆甜糯的小奶音,宛如春日融化的初雪,软化了天地间所有的严寒。 白素芬眼眶一热,顺势蹲下身,一把将这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团子稳稳抱进了怀里。 初雪伸出两只温热娇嫩的小手,紧紧搂着母亲的脖颈,粉嘟嘟的脸蛋在白素芬有些风霜印记的面颊上蹭了又蹭,黏糊得像一块化不开的蜜糖麦芽糖。 三个少年顿时石化在原地。 赵海柱手里的大黄桃差点掉在地上,哀嚎一声蹲下身:“天爷啊……我通宵排队的大黄桃……妹妹看都没看一眼!” 赵山河看着手里的红皮鞋,也是哭笑不得地直挠头:“敢情咱们哥仨在省城折腾了三天三夜,全成了陪衬的木桩子了!” 赵川子无奈地扶了扶额头,苦笑道:“血脉压制,甘拜下风。” 白素芬将初雪高高抱起,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笑意与无尽的宠溺。她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初雪小巧的鼻尖,柔声打趣道:“小没良心的,哥哥们起早贪黑、费尽心思给你挑了那么多稀罕物件,你怎么一个都不要,偏偏扑进妈妈怀里来?” 初雪搂紧了白素芬的脖子,黑曜石般透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母亲,小脸蛋上漾着一种超脱凡尘的至纯与笃定。 她把小脑袋轻轻埋在白素芬温热的锁骨处,声音清亮而认真,字字宛如仙籁: “因为……初雪这辈子,专程就是来找妈妈的呀。” “当年在大雪海里游啊游,冷得很,就是瞧见了妈妈心里那团最硬、最热乎的火,初雪才落进雪窝窝里的。” “有哥哥们,初雪有靠山;可有妈妈在的地方,才是初雪这辈子真正的家。” 小院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春风拂过屋檐,檐下悬挂的红松风铃发出清脆悠扬的轻响。 赵山河、赵川子和赵海柱三个挺拔的少年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眶悄然泛红,眼底原本的争强好胜尽数褪去,化作了一片深沉至极的释然与欣慰。 “行啦行啦!选妈妈,那也是咱们全家唯一的宝贝疙瘩!”赵山河爽朗一笑,大步走上前,将大红皮鞋轻轻套在初雪白嫩的小脚丫上,“鞋子是小鱼的!” “八音盒和故事,也是小鱼的。”赵川子走上前,将丝绒盒子塞进妹妹怀里。 “大黄桃今晚全给妹妹削皮!”赵海柱咧嘴大笑,抢着去厨房洗桃子。 初雪脚踩着漂亮的小红鞋,被白素芬稳稳抱在怀中,三个挺拔英俊的哥哥环绕在身侧。阳光穿透长白山顶巍峨的云层,暖洋洋地倾洒在这座青砖大暖房里,将一家人的身影拉得极长、极暖。 从昔日漏风滴雨、几欲冻毙的半截地窨子,到如今十里八乡人人景仰的锦绣庄园; 从被恶毒亲眷逼入绝境的饥寒孤雏,到如今带头致富、全屯归心的林海脊梁。 这漫天漫地的风雪终究是彻底散了。 迎着满山盛放的达子香与滚滚春潮,一家人相视而笑,前路繁花似锦,人间岁月安康。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