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福宝:哭包眼泪能救命,全家杀疯了

女频 · 言情 · 长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69,905 · 热度:0 播放 · 申请次数:2
上传时间:2026/10/27 18:27

三岁半的岁岁守着亡母孤坟受尽恶仆虐待,濒死之际被将门外祖母与三位战神舅舅强势接回,满门铁血硬汉将她宠上了天。谁料岁岁身负神异,眼泪能起死回生、肉白骨,一滴金豆豆便救活了油尽灯枯的二舅父。面对随之而来的构陷与抄家圣旨,全家誓死护崽,且看神医小奶团如何化身最强福星,带领满门忠烈一路逆袭封王!

章节内容:试读模式,前两章完整试读,第3章起仅展示约 1/5

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孤坟恶犬欺幼孤,将门铁骑踏碎恶人门 “小贱骨头,你还敢瞪我!老娘今天不把你的皮扒下来,你就不知道这薛家是谁当家!” 冬腊月的天,朔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青林村口那座荒凉的小土包前,七十岁出头的薛婆子正扬着手里带刺的荆条,狠狠朝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身上抽去。 “啪”的一声脆响,粗布麻衣瞬间破开一道豁口,沁出暗红的血珠。 地上趴着的小团子才三岁半大,身子骨瘦得像根干柴,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发紫,唯独一双大眼睛亮得吓人,哪怕被打得浑身打颤,两条细弱的小胳膊依旧死死抱着身后那个矮小的土坟堆。 “不许打……不许动娘亲的小土包!” 岁岁小嘴抿得泛白,嗓音又哑又嫩,奶凶奶凶地护着身下的黄土:“坏人,走开!娘亲在里面睡觉觉,岁岁会咬人的!” “哎哟呵!你这没人要的丧门星,还敢反咬主子了!” 旁边站着个肥头大耳的半大男娃,正是薛婆子的宝贝金孙薛金宝。 金宝手里拿着半个油汪汪的水煮蛋,满嘴流油地叫嚣着:“奶奶,抽死她!刚刚她还敢盯我手里的鸡蛋看,她就是想抢我的蛋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下贱野种,也配碰小爷的鸡蛋!” “金宝说得对!凭你也配眼馋鸡蛋?” 薛婆子三角眼一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当年若不是我那早死的二儿把你娘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你们娘俩早喂野狼了!如今你娘蹬腿死了,临了还占着我家一分山地当坟包!你今儿个要是敢不回柴房挑水劈柴,老娘现在就拿铁锨把你娘刨出来,剁碎了丢去喂后山的野狗!” 听到“刨娘亲”三个字,岁岁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她娘走的那天,身子也是这般冰凉。 娘亲临死前,紧紧拉着她的小手,哭着说:“岁岁乖,娘的小岁安,你是有外祖母的,在很远很远的大城里……娘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千万要活下去……乖乖听话,别挨打……” 可是,任凭岁岁再怎么乖,这家人还是每天打她,给她吃猪都不碰的酸泔水,睡漏风的烂柴房。 “不准刨娘亲……不准!” 岁岁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咬着发白的小嘴唇,一颗眼泪都不敢掉。 娘亲说过很多遍,她的眼泪是不能给人看见的秘密,不然会被当成妖怪烧死。 昨夜里,她快要冻死在柴房时,迷迷糊糊好像梦到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池子,池边结着一颗红彤彤的甜果子。她太饿了,梦里抱住啃了一口,顿觉满口生津,浑身暖洋洋地泛起力气,这才熬过了昨晚那场刺骨的风雪。 可如今面对挥过来的带刺荆条,她那点小力气根本不够看。 “啪!” 又是一荆条狠狠抽在岁岁单薄的肩头上,鲜血渗了出来。 “回不回去?!你不回,老娘现在就动手刨坟!”薛婆子横眉立目,抬手就要去拽岁岁的头发。 岁岁死死扒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抠进了冰渣子与黑血:“呜呜……娘亲,岁岁好疼,娘亲快醒醒,带岁岁一起睡土包吧……” “小杂种,看我不踹死你!”薛金宝狞笑着,抬起肥硕厚重的大棉鞋,直奔岁岁幼嫩的心窝子猛踹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闷雷般的轰鸣声骤然撕裂了村口的宁静!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积雪被震得扑簌簌乱飞。 紧接着,视线尽头的官道上,骤然席卷起一股如墨的狂澜! 那是上百匹披着重甲的黑色高头大马,马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心跳震鸣。马背上的骑士个个身披铁甲,背负战弓,煞气腾腾,将这穷乡僻壤的小山村瞬间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在最前方的,是一辆由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沉香木雕花大车,车身稳如泰山,车辕处赫然插着一杆迎风猎猎作响的黑金大旗—— 定远! “哎呀娘咧!土匪进村了!”薛金宝被那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手里半个鸡蛋滚进了烂泥,吓得哇哇大哭。 薛婆子也是两腿发软,脸色惨白。 青林村背靠穷山恶水,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阵仗! 马蹄声在村口孤坟前“聿聿”勒住,飞雪狂乱漫卷。 “咔哒”一声,雕花马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位满头银发、身披紫貂大氅的老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疾步走下马车。老妇人面容威严贵气,可此刻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却写满了仓皇与剧痛,一双通红的凤眸颤抖着扫向四周。 她身侧,齐刷刷跟下了三位昂藏魁伟的男子。 为首者面容冷峻如山,一身墨色锦袍难掩周身经纬杀气,正是定远侯府大爷姜承恩;次位男子身形微显单薄,面白如玉,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披风,掩唇低低咳着,眼角却带着焦灼与怜惜,乃是二爷姜承礼;最后一人虎背熊腰,身高八尺开外,背后斜挎一柄玄铁泼风刀,虎目含煞,是威震边疆的姜家三爷姜承武! “母亲,探马方才回报,就是这处村落……绝不会有错!”姜承恩声音沙哑,宽大的手掌在腰间佩剑上捏得指节发白。 “宛娘……我的宛娘啊……” 老太君宋氏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一眼便瞧见了那座低矮破烂、连块正经木牌都没立的小土包,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雪窝里。 “娘!”姜承礼急忙上前稳稳扶住母亲,可他那双清冷的眼眸落在那孤坟上时,亦是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十六年了! 自关山那一战满门失散,他们发了疯似地在大靖天下寻了整整十六年,踏遍九州山河,却终究只寻到了这一座凄风苦雨中的孤坟! “呜呜……呜……” 细微如幼猫般的呜咽声从坟包后面传了出来。 宋氏猛地抬眸。 只见那矮小的土堆旁,正趴着一个衣衫褴褛、满头血污的小不点。 小女孩身上套着的麻衣单薄破烂,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踝,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赫然横着两道皮开肉肉绽的血痕,正往下滴着热血,融化了身下的积雪。 那双含着惊恐与倔强的桃花眸子,竟与他们死去的宛娘生得一模一样! “我的肉……我的乖乖孙啊!” 宋氏心口猛地一抽,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悲啼,连貂氅滑落都浑然不顾,跌跌撞撞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泥雪地里,一把将那浑身是血的小团子紧紧搂进怀中!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剜了老身的心啊!” 老太君抱住怀里轻飘飘、仿佛没有几两肉的小人儿,感受到孩子身上烫得吓人的温度与浑身的伤痕,哭得肝肠寸断:“迟了……外祖母来迟了啊!叫我怎么有脸去见地底下的宛娘啊!” 岁岁被勒在一个极其温暖、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怀抱里,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头发白白、衣服顶好看的老奶奶,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她喊娘亲的名字…… 娘亲以前在梦呓里哭喊的,就是这两个字。 “你……不是拍花子吗?” 岁岁伸出脏兮兮、满是血痂的小手,有些怯生生地碰了碰老太君被泪水浸湿的面颊,小声嗫嚅着:“老奶奶……别哭,流血血不疼的……岁岁骨头硬,岁岁会咬人保护娘亲……” 轰! 这一句话,宛如千万柄利刃,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姜家儿郎的心窝子里! 三爷姜承武眼眶瞬间猩红,浑身骨节捏得“咯吧”作响,暴虐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二爷姜承礼掩面呛咳,眼泪无声地顺着指缝滑落。 大爷姜承恩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风雪,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修罗般的冰寒。 此时,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傻的薛婆子终于缓过了神。 虽然眼前这些贵人排场大得吓人,但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野种竟然真是这群贵人的血脉! 有钱的贵人! 薛婆子眼底的惊惧瞬间被贪婪取代,三角眼骨碌一转,仗着这是青林村自己的地盘,立刻拍着大腿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嚎叫道: “哎哟喂!青天白日抢孩子啦!” “不管你们是哪儿来的官老爷,这小杂种是我们薛家养大的!她吃我们薛家的饭,住我们薛家的屋!她娘那个病秧子死在我们薛家,棺材钱、埋地钱全是咱们出的!” 薛婆子一边叫嚷,一边伸手去抢岁岁,贪婪的唾沫星子乱飞: “想把人带走?没门!今儿个不赔给我们薛家五百两……不,一千两银子的抚养医药费,你们甭想踏出青林村半步!还有那坟包,是老薛家的地,不给钱,老娘明天一早就把它给刨了喂狗!” 怀里的岁岁听到这话,吓得小脸惨白,拼命往宋氏怀里钻,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老太君的衣襟,惊恐尖叫: “不准刨娘亲!姥姥救命……三舅父救命……坏人要吃娘亲!” 一声“姥姥”,一声凄厉的“救命”,彻底将压抑在姜家人心头的万丈怒火点燃! “老三!” 姜老太君双目猩红,搂紧怀里的岁岁,厉声喝道:“你妹妹和外甥女受的罪,给我十倍、百倍地讨回来!朝死里打,天塌下来,有娘和你大哥顶着!” “得令!” 姜承武狞笑一声,如同一头出闸的下山狂兽,大步跨出! 雪地上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姜承武那如铁钳般的大手已然狠狠扼住了薛婆子的脖颈,将那一百多斤的老妇人硬生生单手提到了半空中!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薛婆子眼珠暴凸,两脚在空中拼命乱蹬,方才的贪婪嚣张瞬间化作无尽的惊恐绝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濒死破风声。 “敢动我姜家的血脉?还要刨我阿妹的坟?” 姜承武虎目喷火,反手狠狠一记大耳刮子抽了上去! “啪!!” 薛婆子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三丈远,满嘴焦黄的老牙伴随着鲜血狂喷而出,重重砸进雪堆里,发出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嚎。 “奶奶!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薛金宝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杀猪般嚎叫。 姜承武根本不废话,抬起战靴一脚踹在薛金宝胸口,小胖墩如同皮球般滚出去数米,撞在树桩上当场晕死过去。 “老子今天若是让你们这对恶奴痛快死了,我姜承武的名字倒过来写!” 姜承武大步上前,长刀“铿锵”一声拔出半截,刀锋森冷,寒光映着漫天风雪。 被老太君紧紧护在怀里的岁岁,看着眼前这一幕,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个长得比恶鬼还要凶的舅舅……是在替她和娘亲出气吗? 这个暖融融的怀抱,真的是属于她的家人吗? 岁岁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一直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动,一阵剧烈的眩晕与高热如潮水般袭来。 她小小的脑袋一歪,彻底倒在了老太君的怀里,唯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尾滑落,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老太君被荆条抽裂的伤口处…… 刹那间,一股不可思议的生机,在老妇人的肌肤间悄然流转。 风雪呼啸,姜家大爷姜承恩按剑而立,眼中杀意未消,沉声下令: “亲兵听令!将这恶户全家锁拿,起出小姐棺椁,移灵回府!若有阻拦者,立斩不赦!” “诺!!” 上百披甲铁骑齐声怒吼,杀气冲霄!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他们满心欢喜接回这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时,远在京城的方向,一队手捧明黄圣旨的东厂缇骑与羽林卫,正踏破风雪,向着空无一人的定远侯府呼啸而去…… ### 第二章:断亲碎骨仇得报,锦绣堆里初尝人间甜 青林村口的风雪愈发狂乱,却压不住定远侯府百余亲兵带来的刺骨杀意。 姜承武那一脚重若千钧,薛金宝整个人昏死在雪窝里,嘴角流血,动弹不得。 而瘫在一旁的薛婆子,半边脸已经肿成了发紫的猪头,满嘴牙齿脱落大半,混着血水往雪地里淌。她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尊杀神般的黑甲将领,骨子里的泼皮无赖终于彻底被恐惧碾得粉碎。 “青林村里正何在?!” 姜承恩按剑向前迈出一步,沉如雷霆的嗓音带着沙场征伐的戾气,瞬间震彻整个村落。 原本躲在篱笆后看热闹的村人们吓得浑身哆嗦,一名干瘦的半老头子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 “小、小老儿就是青林村里正!给青天大老爷磕头!给将军磕头!” “你身为一村之长,纵容恶奴虐待我定远侯府嫡出小姐与骨肉,更任由恶徒肆意凌辱忠烈之后,该当何罪?!” 姜承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战战兢兢的里正,掷地有声: “本官乃定远侯姜承恩!今日起出舍妹棺木,带走外甥女!至于这薛家上下——” 姜承恩冷冷瞥向蜷缩在地的薛婆子,声线没有一丝波澜: “侵吞侯府小姐遗物,虐待至亲幼孤,意图买卖幼女,按大靖律,当杖八十,家产充公,全族流放三千里去边陲采石!老三,把这恶户锁拿,交由当地县衙大牢从严查办,若有包庇者,本侯亲提三尺青锋问罪!” “得令!” 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玄铁锁链“哗啦啦”作响,不由分说便将薛婆子与薛金宝如拖死狗般死死捆缚起来。 薛婆子吓得屎尿齐流,嗓子破裂地哭嚎求饶:“侯爷饶命!老奴有眼不识泰山啊!放过金宝吧,饶命啊——” 可这撕心裂肺的嚎叫,在亲兵狠狠两刀鞘砸在嘴上之后,彻底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另一旁,亲兵们已小心翼翼地刨开了那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孤坟。 当那具薄得几乎透明、连劣质桐油都没刷匀的破棺材被抬出雪地时,一直隐忍的姜承礼终于忍不住,掩面剧烈咳嗽起来,惨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底泪水滚落: “阿妹……当年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竟在如此薄棺中受了整整三年风霜……薛家满门,死不足惜!” 姜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剧痛,紧紧抱住怀中已经陷入昏睡的岁岁,沉声道: “用金丝楠木引魂棺装殓,全副仪仗,随老身回府!我们带宛娘和孩子……回家!” *** 定远侯府,兰馨苑。 屋内烧着寸金难买的极品银丝炭,暖意融融,没有半点烟气,空气中还弥漫着安神醒脑的龙涎沉香。 雕花拔步大床上,铺着三层厚厚松软的白狐皮褥子,锦被是云锦织就的百鸟朝凤被,柔软得如同天上的浮云。 岁岁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大眼睛。 “唔……” 小团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死死护住头脸,嗓音带着梦呓般的惊惶与哭腔:“不要打……岁岁起来干活了……别打娘亲……” 可是,意料之中的荆条和冰冷的雪水并没有落下来。 身下软绵绵的,像陷进了棉花糖里。四周好暖和,暖得她浑身每一个冻僵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岁岁有些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环顾四周。 好大好漂亮的屋子,红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芒,珠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做梦了吗?岁岁是不是饿死了,到了娘亲说的小天界呀?” 小家伙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原本那件破烂单薄、结满血痂的麻布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崭新细软的桃粉色对襟小袄,领口还镶着一圈毛茸茸的白兔毛,衬得她瘦小蜡黄的小脸蛋有了几分生气。 更奇怪的是,昨天被荆条抽得皮开肉绽的后背和小胳膊,此刻竟然一点儿都不疼了,只泛着淡淡的温热,像是有什么神奇的暖流在体内流动过一样。 “吱呀——”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 宋老太君在一名面容温婉、端庄贵气的中年妇人搀扶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老太君手里端着一只白玉小碗,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带着诱人的甜香。 一见床上的小人儿睁着一双葡萄般纯净的大眼睛正愣愣看着自己,老太君脚下一顿,眼眶瞬间红了一大圈,连手都颤抖了起来: “岁宝?老身的乖乖肉……你可算醒了!” 老妇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仿佛怀里的人儿是一件碰一碰就会碎掉的稀世珍宝: “身子还难受不?身上哪里还疼?告诉姥姥,不怕啊,这里是定远侯府,是你的家!” 岁岁看着眼前这位昨天为她痛哭流泪的老奶奶,还有旁边那位眼中满是疼惜泪水的大舅母陆氏,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 她看了看那雪白整洁的狐皮被子,又看了看自己哪怕洗干净了依然粗糙枯黄的小爪子,怯生生地把手藏进了袖子里,低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认错: “老奶奶……对不起,岁岁不是故意弄脏这么好看的被被的……岁岁这就下去,去柴房睡草草……” 说着,小家伙手脚并用,忍着虚弱就要往床底下爬。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 大舅母陆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急忙上前一把将软绵绵的小团子抱进怀里,紧紧按在心口: “不脏!哪里脏了?这是咱们岁宝的床,整个侯府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大舅母就是天天给你洗被子,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啊!” 岁岁愣在陆氏充满馨香的怀抱里,小鼻子动了动。 这个婶婶的怀抱,和娘亲一样香,一样软。 宋老太君用帕子狠狠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将手里的白玉碗递到了岁岁跟前。 那是一碗用红枣、莲子和浓稠粳米熬成的甜粥,上面还卧着一小勺香喷喷的红糖和两块炖得软烂的羊肉。 肉香混合着甜香,直往岁岁空瘪了一天一夜的小肚子里钻。 “咕噜噜——” 岁岁的小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大叫了一声。 小团子脸蛋唰地红了,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肚子,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粥,小喉咙不停地咽口水,却硬是咬着嘴唇不敢伸手。 “饿坏了吧?快,尝尝看,姥姥亲手熬的红枣甜粥,香得很。”老太君舀起一小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温柔地递到岁岁嘴边。 岁岁仰起小脑袋,眸子里全是渴望,可小身子却在轻轻发抖。 她伸出小小的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老太君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 “好心老奶奶……吃这么香的甜粥,岁岁……岁岁要把自己卖给你们吗?” 屋内的空气瞬间死寂。 老太君和陆氏的心脏像是被钝刀狠狠割了一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岁岁以为她们不高兴了,眼眶一红,急忙慌慌张张地解释,两只小手拼命比划着: “岁岁听话的!娘亲说过,吃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得给人家当牛做马换口饭吃……岁岁能干活的!岁岁会扯猪草,会烧火,虽然力气小,但岁岁挨打不哭的!如果老奶奶要把岁岁卖掉换银子……岁岁也愿意的,只求老奶奶,不要把娘亲的骨头丢掉……” “傻孩子!傻天杀的孩子啊!” 宋老太君猛地将调羹丢在几案上,一把将岁岁搂进怀里,哭得浑身乱颤: “不卖!谁敢卖老身的命根子,老身拿拐杖敲碎他的天灵盖!” “这是你亲娘的家,你身上流着我们姜家的血!在这里,你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想睡多大的床就睡多大的床,谁要是敢指使你干半点活,姥姥第一个饶不了他!” 陆氏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轻轻抚摸着岁岁干枯发黄的头发:“乖宝,我是你大舅母。往后你就是咱们侯府唯一的千金大小姐,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别的孩子有的,咱们岁宝全都要有最好的!” 被两个长辈如此滚烫地拥抱着,岁岁一直惶恐不安的小心脏,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来。 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打岁岁吗? 真的有人,会因为她挨饿而哭得这么伤心吗? 老太君含着泪,一口一口将温热香甜的粥喂进岁岁嘴里。 软糯香甜的米粒化在舌尖,还有那炖得软烂滑嫩的肉香,好吃得让岁岁幸福地眯起了大眼睛。这比以前薛金宝扔在地上被踩碎的冰渣地瓜,好吃了千百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颗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那是两个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小少年。个头高一些的大约十岁,穿着一身宝蓝色缎袍,神情沉稳文雅;稍矮一些的约莫八岁,一身利落的红黑劲装,腰间还别着一把精致的小木剑。 正是大房的长孙姜昭文与次孙姜昭武。 “祖母,大伯母,是妹妹醒了吗?”稍小些的姜昭武性子急,忍不住蹦了进来,一双大眼睛好奇又兴奋地盯着床上的岁岁。 姜昭文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随后快步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献宝似的捧到岁岁面前: “妹妹好,我是大哥哥昭文。这是京城最有名的稻香村云片糕,甜丝丝的,大哥哥一直给你留着,你尝尝好不好?” 姜昭武见状,不甘示弱地一把挤开自家亲哥,把手里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头小马塞进岁岁怀里,拍着小胸脯豪气干云地道: “妹妹看我的!二哥亲手削的小木马!以后在府里,谁敢惹你哭,二哥就拿木剑揍扁他!二哥还会给你当大马骑!” 岁岁怀里抱着小木马,手里被塞了香喷喷的云片糕,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脸讨好、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哥哥,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哥哥……”岁岁怯怯地叫了一声。 “哎!” 姜昭武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尺高,拉着姜昭文的手激动大喊:“大哥你听见没有!妹妹叫我了!妹妹叫我二哥了!妹妹真好看,比大院里那些娇滴滴的表姐好看一万倍!” 姜昭文素来沉稳的俊脸上也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岁岁柔软的发顶:“乖妹妹,往后大哥哥教你读书认字,天天带你玩。”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冲淡了这几日盘踞在侯府心头的阴霾。 宋老太君看着这温馨融洽的一幕,眼眶微润,抬手轻轻抚平岁岁额前细碎的软毛,慈爱万分地开口: “岁岁啊,过去在那个吃人的薛家,你受了太多太多的苦。” “如今既回了我们姜家,那从前的苦难便通通留在身后。从今往后,我们把所有的苦都丢掉,只剩下岁岁年年的安康如意。” “姥姥给你取个大名,就叫‘姜岁安’,小名还叫岁宝,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好不好?” “姜岁安……” 小家伙跟着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个名字像含在嘴里的蜜糖一样甜。 她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露出缺了一颗小乳牙的灿烂笑容:“好!岁岁叫岁安!岁安喜欢姥姥,喜欢舅母,喜欢哥哥!” 屋内的气氛温馨得快要淌出蜜来。 然而,就在兰馨苑沉浸在一片阖家团圆的欢欣中时,侯府回廊的暗影处,却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冷冷伫立着。 那是依附定远侯府寄居已久的远房表姨苏翠娥,以及她那年仅四岁半的亲闺女苏梦柔。 苏梦柔看着大房那两位素来孤傲的天之骄子,此刻竟然围着一个乡下捡回来的野丫头鞍前马后当牛做马,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烂,满眼都是嫉恨与不甘: “娘!凭什么啊!我才是侯府正经养着的大小姐,大表哥二表哥从没给过我小木马,凭什么全给那个臭叫花子!” 苏翠娥死死按住女儿的肩膀,狭长的吊梢眼里闪烁着淬毒般的寒芒,压低声音冷笑: “慌什么?一个在外头野了三年的赔钱货,能不能在这侯门深宅立得住还是两说呢。” 苏翠娥冷眼瞥向府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弧度: “更何况……我方才在外院可听得真真切切。京城那边,东厂和兵部的快马已经出了城门,正往咱们侯府扑过来呢!老太婆以为迎回了个福星,说不定,是个招来抄家大祸的丧门星!” ### 第三章:绿茶表姐生毒心,小福宝金豆豆起死回生 夜幕低垂,定远侯府的荣禧堂内灯火通明。 长条紫檀木膳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清蒸鲈鱼挑尽了细刺,八宝野鸭炖得酥烂脱骨,还有那一小盅用极品官燕熬得晶莹剔透的糖水,整整齐齐码在正当中的暖炉上。 “来,岁宝,尝尝大舅父挑的鱼肉,一根刺都没有,鲜嫩得很。” 定远侯姜承恩平日里在朝堂上面沉如水、威震八方,此刻却挽着昂贵的云锦宽袖,极其小心地握着一双银筷,眼巴巴地将白嫩的鱼肉递到岁岁嘴边。 “大哥,你那鱼肉太淡,小孩子哪爱吃那个!” 三爷姜承武大嗓门一嚷,直接把自己面前堆成小山般的酱香肘子往前一推,豪气冲天:“岁宝,吃三舅父的大肘子!啃一口满嘴流油,长肉最快!” “三弟,休要胡闹。岁宝肠胃羸弱,岂能克化这般油腻之物?” 二爷姜承礼掩唇低咳了两声,眉眼温润如玉,抬手将一碟热气腾腾的杏仁枣泥糕推了过去,声音柔得像春风拂面:“岁宝,二舅父特意让小厨房少放了糖,软糯清甜,尝一尝可好?” 岁岁坐在特意垫了三层厚厚雪狐皮的高椅上,手里捧着一柄小巧的银调羹,被三位舅舅围在中间,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眼睛里满是震撼与受宠若惊。 娘呀……神仙过日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在薛家的时候,薛婆子和薛金宝吃剩的骨头,都要在泥水里踩两脚才扔给她。她何曾见过这么多冒着香气的大鱼大肉? “谢谢大舅父……谢谢二舅父……还有三舅父……”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挨个道谢,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枣泥糕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岁岁幸福得两只大眼睛直接弯成了两道月牙泉,小腮帮子鼓囊囊的,活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 “哎哟,老身的心肝肉诶!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桌上的全都是你的!” 宋老太君坐在主位上,看着外孙女这般乖巧可人的模样,心里又是发甜又是泛酸,亲自端着清茶在旁边候着,生怕小人儿噎着半分。 堂下一众丫鬟婆子无不暗暗称奇。 老太君自打姑奶奶走失后,十几年未曾这般开怀笑过了。如今这位小小姐一回来,满府的冰霜仿佛一夜之间全被融化了个干净。 正当满堂欢喜融融之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娇弱女声忽然自珠帘外响了起来: “哎呀,表姨母,今儿个府里可真是热闹,隔着两层院子都能闻见这浓郁的肉香味呢。” 珠帘轻挑,只见寄居在府上的表姨柳翠梅,挽着她那四岁半的闺女柳宝珠款款走了进来。 柳翠梅穿了一身素白滚金边的缎裙,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可那双狭长的吊梢眼在扫过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岁岁时,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极深的妒恨。 她身侧的柳宝珠更是打扮得花团锦簇,头上插着金丝雀头步摇,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岁岁身上的桃粉色兔毛袄子,小嘴撅得几乎能挂个油瓶。 那件袄子,分明是前几日江南进贡上来的浮光锦,她娘求了老太君好几回想给她做衣裳,老太君都推说没有多余的料子,转头居然全裁给了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叫花子! “梦珠给舅祖母请安,给各位表叔请安。” 柳宝珠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随即快步走到桌前,看似童言无忌,实则声音清脆拔高: “呀!表妹怎么能用手抓糕点吃呢?油渍都蹭到衣襟上了!大姨娘平日里教导我们,侯门千金用膳,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箸不过三,袖不沾汤’。表妹这样抓着吃,在咱们侯府可是要被戒尺打手板子的呢!” 桌上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岁岁吓得小身子一颤,手里啃了半块的枣泥糕“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小家伙慌忙把两只沾着糖渣的小手背到身后,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犯人一样瑟瑟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大圈: “对、对不起……岁岁不知道规矩……不要打手板,岁岁不吃了……” 见岁岁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满桌的姜家人心头猛地一揪,那股子护短的火气瞬间就冲上了天灵盖!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三爷姜承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青瓷茶盏乱跳,指着柳宝珠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老子的大营里都没这么多穷讲究!我外甥女爱怎么吃就怎么吃,用手抓怎么了?老子当年打仗抓生肉吃也没见谁敢放半个屁!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姜昭武更是机灵,当即一把抓起面前的大鸡腿,双手抱着就啃,满脸蹭得全是酱汁,还故意冲着柳宝珠咧嘴做鬼脸: “看见没!我也用手抓!来啊,打我手板啊!妹妹刚回家,你一进门就挑刺,谁给你脸了!” 大哥姜昭文面色微沉,虽未破口大骂,但一双清冷的眸子落在柳翠梅脸上,语调冷硬如铁:“表姑母,侯府的规矩是拿来管束宵小的,不是拿来苛待至亲血脉的。您若是不会教导女儿规矩,不如送去外院的学堂,让严嬷嬷好生调理调理。” 柳翠梅被几个小辈一顿抢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连忙扯了扯柳宝珠的袖子,陪着笑脸道:“哎哟,文哥儿、武哥儿快息怒,宝珠她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也是好心提醒表妹一句……” “提醒?老身看她是别有用心!” 宋老太君面若严霜,手中的沉香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响: “岁宝是我姜家的嫡亲骨血,只要老身还喘着一口气,这府里就由不得旁人来给她立规矩!翠梅,你若觉得侯府的饭食不合你母女的心意,大可回你们自己的偏院去用,莫要在这里搅了一家人的兴致!” 老太君这一开口,分量重如千钧。 柳翠梅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拉着满脸不服气的柳宝珠灰溜溜地退出了正厅。 经此一番打岔,岁岁依然小脸煞白,坐在高椅上不敢伸手。 二爷姜承礼心疼不已,坐直了身子,亲手舀了一小勺温热的芙蓉汤,柔声道:“岁宝不怕,二舅父喂你喝汤。在咱们姜家,岁宝就是规矩,谁也不能凶你……” 岁岁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温柔病弱的二舅父,刚要张开小嘴—— “咳!咳咳咳!” 忽然,姜承礼的面色骤然一僵,胸腔里爆发出剧烈而空洞的撕咳声! 那声音仿佛风箱被扯烂了一般,极为可怖。姜承礼死死捂住胸口,原本白皙的俊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青灰如纸,整个人剧烈颤抖着从椅上滑落! “二弟!” “老二!你怎么了?!” 姜承恩与姜承武大惊失色,猛地扑上前去扶人。 “噗——!” 还未等众人将姜承礼扶稳,姜承礼身子一躬,一大口浓稠发黑的紫血猛地喷溅在地毯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他双眼翻白,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承礼!!我的儿啊!!”宋老太君眼前一黑,险些当场背过气去,被大舅母陆氏死死扶住。 “快!传府医!把李神医叫过来!快啊!!” 姜承恩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仆妇们惊慌奔走,哭喊声响成一片。 三爷姜承武急得眼眶充血,双拳紧握砸在柱子上:“该死!北疆那一战留下的肺腑寒毒,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了!二哥!你撑住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须发皆白的李府医便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颤颤巍巍地搭上姜承礼的手腕,只片刻,老太医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侯爷……老太君……老朽、老朽无能啊!” 李府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浑身直打摆子: “二爷当年在北疆被毒箭射穿肺腑,寒毒早入心脉!方才寒邪逆冲,心脉……心脉已然寸断!如今脉象如游丝悬绝,已至油尽灯枯之境!老朽便是用尽百年老参,也……也续不上这一口气了啊!” “轰!!”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在荣禧堂炸响! 油尽灯枯! 宋老太君听到这四个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瘫倒在软榻上,痛哭哀嚎:“苍天啊!你收了我的宛娘,如今连我这病弱的二儿也要夺走吗?!你这是要绝了我姜家满门啊!!” 陆氏捂嘴痛哭,姜昭文与姜昭武兄弟俩跪在床榻前,拉着二叔冰冷的手撕心裂肺地喊着。 屋内的死寂与绝望,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而此时,站在人群外围的岁岁,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一滩黑血,看着榻上那个刚刚还对她温柔浅笑、此刻却面如金纸一动不动的二舅父。 “变小木牌……” 岁岁脑海中猛地闪过娘亲咽气时的画面。 娘亲也是这样……身上越来越冷,吐了黑黑的血,然后就被装进了那个冰冷狭窄的小木盒子里,埋进了土包包,再也不会睁开眼喊她“乖宝”了。 “不要……不要变小木牌!” 岁岁迈开两截小短腿,发了疯似地拨开慌乱的仆从,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床榻边。 “二舅父!二舅父你醒醒!” 岁岁趴在床沿上,小小的身子拼命往上爬,一把抱住了姜承礼那只已经冰凉透骨的大手。 她把小脸贴在姜承礼没有温度的掌心里,泪水大颗大颗地在眼眶里打转,幼嫩的嗓音带着濒临绝望的哭腔: “二舅父不睡土包包好不好?岁岁不吃枣泥糕了,岁岁乖乖听话,岁岁再也不馋嘴了……二舅父快醒来抱抱岁岁啊!” 任凭她怎么呼喊,榻上的男子毫无知觉,原本微弱的呼吸甚至越来越轻,几乎要彻底断绝! 不能死! 二舅父是对她那么好的家人,她才刚有家人啊! “娘亲说过……不能给别人看……可是岁岁不能没有二舅父……” 岁岁抽泣着,强烈的恐惧与悲痛排山倒海般淹没了她的小小识海。 她紧紧咬着嘴唇,眼角处,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骤然汇聚而出。 那滴眼泪与常人全然不同! 它脱眶而出的瞬间,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温润金芒,圆润如珠,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直冲神魂的草木甜香! 趁着所有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掩面痛哭、无暇他顾的刹那,岁岁伸出颤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颗滚烫的“金豆豆”,轻轻点在了姜承礼那干裂惨白的唇瓣上。 “二舅父,喝了就不疼了……岁宝救你……” 那滴泛着微芒的泪珠触碰到嘴唇的瞬间,宛如冬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融化开来,化作一股纯粹至极的磅礴生机,顺着姜承礼的喉咙悄然滑入! “嗡——” 刹那间,异变陡生! 原本已经毫无生气的姜承礼,胸腔内忽然猛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鼓鸣!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红润血色,如同潮水般以惊人的速度从他的脖颈处迅速蔓延至整张面庞!他那原本冰凉如铁的十指,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得温热滚烫! “呃……呼——!!” 伴随着一声长长而深沉的吸气声,原本被断定必死无疑的姜承礼,猛地睁开了双眼! 满室皆惊! 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全场。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床榻上的死人—— 只见姜承礼不仅睁开了眼,原本浑浊涣散的瞳孔竟然清亮如星,甚至直接撑着手臂,自己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娘?大哥?你们……哭什么?我这胸口……怎么一点都不闷了?连那纠缠了十年的刺骨冰寒,竟然……全都消失了?!” 神迹! 活生生的神迹! 李府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抓姜承礼的手腕。 片刻后,老神医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眼眶,失声尖叫,声音破了音: “脉象如雷!气血奔腾!寒毒全消,连昔日破碎的肺脉都彻底愈合了!这……这怎么可能?!大罗金仙降世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啊!!” 全家人彻底傻了。 唯有坐在软榻上的宋老太君,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昨日在青林村风雪中,这小团子昏倒在自己怀里,滑落的那一滴泪渗进了自己的伤口,当时她那火辣辣的荆条伤也是瞬间愈合! 而刚才,全屋人都在痛哭,唯有岁岁趴在老二身边! 老太君那双历经沧桑风雨的凤眸,刹那间落在了床榻边满脸泪痕、正偷偷用小袖子抹眼睛的岁岁身上。 那小家伙的大眼睛清澈如水,眼神里还带着做错了事般的惶恐与忐忑。 轰! 老太君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轰击了一下! 天赐神异! 起死回生! 她的外孙女……竟身怀如此惊世骇俗的夺天之造化! “都给老身闭嘴!!” 宋老太君猛地站起身来,通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杀伐之气,眼神如刀般扫过满堂之人: “大郎,关门!拔剑守在院外,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姜承恩虽不明所以,但将门治家的铁血令行禁止刻在骨子里,“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亲自守在门后,厉声喝退了所有外围仆从。 堂内只剩下姜家三兄弟、长媳陆氏,以及两个孙儿。 老太君颤抖着双手,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一把将岁岁紧紧抱进怀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可这一次,却满是后怕与敬畏。 “好孩子……姥姥的福宝啊……” 老太君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狠厉地盯死在场的每一个姜家嫡系: “你们三个,还有文哥儿武哥儿,给老身把耳朵竖直了,把话刻进骨髓里!” “今日老二起死回生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休怪老身亲手清理门户!” “岁宝身怀神异之秘,谁若敢多嘴一句,就是拉着整个定远侯府满门抄斩!听明白了没有?!” 姜承恩、姜承武心神剧震,目光复杂而震撼地看向床榻边的小奶团,随即齐齐单膝跪地,抱拳咬牙: “儿子谨遵母亲严命!誓死守护岁宝,粉身碎骨,绝不吐露半字!” 姜昭文和姜昭武亦是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坚定:“孙儿发誓,用命护着妹妹!” 床上的姜承礼低头看着正小心翼翼瞅着自己的岁岁,只觉得心口滚烫一片,眼眶瞬间湿润,颤抖着将外甥女抱进怀中:“舅舅这条命……是岁宝给的。” 然而,温馨与震撼的气氛尚未散去,定远侯府紧闭的朱红大门外,骤然响起了沉闷如惊雷般的急促擂门声! “砰!砰!砰!” 紧接着,一名看门小厮连滚带爬、满脸惨白地从穿堂狂奔而入,撕心裂肺的惨嚎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老太君!侯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宫里来人了!东厂缇骑和羽林卫把咱们侯府团团围住了!捧着明黄圣旨,叫正室以上全员接旨啊!!” ### 第四章:恶仆藏奸推陷阱,飞鸟传信当堂撕伪善 定远侯府门外的铁蹄与擂门之声震耳欲聋,但真正扑进来的却并非立即抄家的诏书,而是内阁与兵部联合下达的急递—— “北疆粮饷案发,定远侯姜承恩即刻闭门谢客,阖府待参,无令不得擅出!” 虽然暂未下狱,但府门外已被黑压压的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整座侯府宛如一座巨大的囚笼。山雨欲来风满楼,府内人心惶惶,仆从丫鬟们走起路来都两腿发软。 而偏偏在这等风口浪尖上,内宅却出了泼天的大乱子。 “不好了!老太君!大夫人!表姑娘和岁安小姐在后花园捉迷藏……岁安小姐不见了!!” 后罩房的回廊下,粗使婆子连滚带爬地扑进荣禧堂,哭嚎声几乎扯破了喉咙。 “你说什么?!” 宋老太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沉香木拐杖“咚”的一声砸碎了青砖,浑身发抖:“好端端的,怎会在自家后花园丢了人?!承武!承恩!给我把后宅翻过来找!” “母亲莫慌,儿子这就去!” 姜承恩与姜承武面色铁青,按着腰间佩刀如疾风般冲出正厅。姜承礼虽刚捡回一条命,此刻也是脸色冷肃,紧随其后。 此时的后花园假山后,柳宝珠正缩在母亲柳翠梅的怀里,眼珠子乱转,小脸上满是得逞的快意与隐秘的慌乱。 “哭!给我使劲哭!” 柳翠梅狠狠掐了一把女儿的大腿,压低声音恶狠狠地交代:“记住!就说是那野种自己贪玩,钻进了柴房后头的排污狗洞!人丢了跟你没半点干系!听懂了没有?!” 柳宝珠疼得眼泪汪汪,连连点头:“娘,我记住了!谁让她抢我的点心,还抢表哥……活该被拍花子抓走卖进窑子里!” 片刻后,荣禧堂内。 全府上下百余名家丁仆役全部被集结在院中,刀枪出鞘,森寒一片。 柳翠梅用帕子捂着脸,拉着抽抽搭搭的柳宝珠走上堂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姑母啊!都怪宝珠不懂事!两个孩子在后园玩捉迷藏,宝珠就闭了会儿眼睛数数,哪知道岁安那丫头在乡野间野惯了,竟然顺着后罩房通往府外的下水涵洞钻出去了!” 柳宝珠也顺势抹着眼泪,抽泣着道:“呜呜呜……舅祖母,表妹说外头有卖糖葫芦的,非要钻狗洞出去买……我拉都拉不住她……表妹是不是被拐子拐走了?呜呜呜……” 母女俩一唱一和,将所有的罪责推得干干净净,活脱脱是岁岁自己不知规矩、贪玩私逃。 “钻狗洞?” 宋老太君面若玄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母女,声音冰冷刺骨:“岁宝身上带着伤,素来最是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你跟老身说她会主动钻狗洞跑去外头买糖葫芦?!” “姑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翠梅脖子一梗,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化作浓浓的委屈与悲愤: “难道您是怀疑我这个当表姨的故意害她不成?!我们母女寄人篱下,这些年谨小慎微,如今府邸大难临头,我好心让宝珠陪表妹解闷,出了意外,您竟然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孤儿寡母头上!苍天有眼啊,若真是我指使的,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这一副赌咒发誓、以退为进的泼皮模样,倒真让院里的不少仆妇窃窃私语起来。 如今府外全是羽林卫,偏门锁死,那小小的涵洞确实能容孩童钻出,若真被城里的拐子顺手牵羊带走,那可真就如同大海捞针了! 姜承恩双拳紧握,咬牙道:“不管是钻洞还是如何,后门涵洞直通城南榆树巷!老三,带一队死士,就算是把榆树巷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回来!” “不用去榆树巷。” 就在全家急得快要发疯之际,一道极为清冷沉静的声音骤然自门外响起。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二爷姜承礼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怀中稳稳当当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是失踪的岁岁! 岁岁身上那件新做的小棉袄虽然沾了些草屑,但小脸干干净净,怀里还紧紧搂着三只毛茸茸、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黑背麻雀。 “岁宝!!” 老太君一见岁岁安然无恙,眼眶瞬间红了,快步扑上去将小团子搂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心肝肉!你吓死姥姥了!你到底去哪儿了?可有伤着?!” “姥姥不哭……岁岁没事……” 岁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心疼地给老太君擦着眼泪,奶声奶气地告状: “岁岁没有钻狗洞……是表姐!表姐骗岁岁说,只要岁岁躲进那个黑漆漆、臭烘烘的废枯井里,大哥哥二哥哥就会给岁岁骑大马……岁岁刚跳下去,表姐就拿大石板把井口盖上了!” “轰!!” 这话宛如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柳宝珠那张伪善的假笑脸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窟,骇得魂飞魄散! “你……你胡说!”柳翠梅心头大骇,尖声尖气地跳了起来,指着岁岁破口大骂:“小野种!你少血口喷人!后花园那个废枯井深达两丈,井口盖着千斤石,你若真被关在里面,怎么可能自己爬得出来?!分明是你撒谎成性,故意陷害我宝珠!” “她没有撒谎。” 姜承礼眼神森寒如刃,一步跨到柳翠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后花园那口废井,早年填埋了一半,深不过五尺!正是宝珠亲手将石板移过去的!至于岁宝是如何被发现的……” 姜承礼目光扫向岁岁怀里那几只扑棱翅膀的麻雀,眼底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惊异与敬畏,随后冷冷道: “是后园成百上千只飞鸟突然发狂,遮天蔽日盘旋在枯井上空啼叫撞石!文哥儿与武哥儿察觉有异,过去移开石板,才将岁宝救了出来!” 文哥儿姜昭文大步上前,面色沉冷地将一块带血的碎布片摔在柳宝珠面前: “井口边缘,挂着你今日穿的蜀锦披帛残丝!你还有何话可说?!” 铁证如山! 柳宝珠吓得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娘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讨厌她!表哥们都不理我了,全围着她转!我就想吓唬吓唬她,让她在枯井里饿一天……娘!救我啊!” 真相大白! 院内所有的姜家侍卫与仆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年仅四岁半的孩子,心肠竟然阴毒狠辣到了这等地步!在深冬腊月,把一个三岁半的妹妹骗进枯井还压上石板,这分明就是奔着活活冻死、饿死人去的! “啪!!” 一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柳翠梅的脸上! 出手的不是旁人,正是满头银发、盛怒至极的宋老太君! 老太君这一巴掌含着滔天怒火,打得柳翠梅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嘴角直接裂开淌出血来。 “毒妇!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太君浑身煞气腾腾,指着地上的母女俩,厉声喝骂: “老身念着你早年丧夫,孤苦无依,收留你们母女在侯府吃香喝辣,待你们如若己出!你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起这等歹毒心肠谋害我姜家的掌上明珠!” “若是今日没有那些灵鸟示警,我的岁宝就要被活活冻死在井底下!你们的心肝是被狗吃了吗?!” 柳翠梅捂着肿胀的脸,知道大势已去,吓得磕头如捣蒜:“姑母饶命啊!宝珠她年纪小不懂事,是一时糊涂啊!看在我过世母亲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呜呜呜……” “一时糊涂?小小年纪便会杀人灭口,长大了还不得弑祖弑亲?!” 定远侯姜承恩按剑上前,眼中毫无半分怜悯,声如寒铁: “念在昔日一点微薄香火情分,我不送你们去大理寺大牢!来人!扒下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搜走所有定远侯府的银票首饰,立刻将这对毒妇毒女乱棍打出侯府大门!自此除名,生死与我姜家再无干系!” “不要啊!侯爷饶命!府外全是羽林卫,我们被赶出去怎么活啊!宝珠快给你大表叔磕头啊!” 柳翠梅杀猪般嚎叫起来,柳宝珠更是吓得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但姜家的铁血护卫根本不听她们废话,两名健妇如提小鸡一般,一人揪住一个,反手剥下她们昂贵的披风与金钗,粗暴地反剪双臂,一路拖向偏门。 凄厉恶毒的咒骂声渐渐远去,偏门“砰”的一声死死阖上,彻底斩断了这段毒瘤般的亲缘! 荣禧堂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岁岁被老太君抱在怀里,小手轻轻抚摸着老妇人被气得发抖的手背,软糯糯地安慰:“姥姥不气……岁宝不怕黑的,小鸟们都在陪岁岁说话呢,小鸟说姥姥最疼岁岁了……” 听着这稚嫩懂事的话语,满堂硬汉无不红了眼眶。 姜承武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走到岁岁跟前,蹲下魁梧的身躯,咧嘴笑道:“岁宝真厉害!以后三舅父教你打鸟……不对,三舅父给你打大雕当大马骑!” 姜承礼则是目光深邃地看了看外甥女怀里乖巧依偎的几只麻雀,心中波澜万丈。 能御飞鸟,眼泪化灵。 这小团子哪里是寻常孤女,分明是苍天降下来拯救他们姜家的小仙童啊! 然而,还未等阖家众人从后宅的惊险中缓过神来,前院正门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轰隆!!” 两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侧以巨木轰然撞开! 伴随着刺耳的甲胄摩擦声,数十名身披黑红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入前庭,为首的赫然是一名面无白须、手捧明黄锦帛的阴柔太监! 尖细而森冷的唱诺声,宛如索命的丧钟,穿透风雪撕裂了整座侯府的夜空: “圣旨到——!!” “定远侯姜承恩、平虏将军姜承武私通敌国,克扣军饷,意图谋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令即刻削去定远侯爵位,抄没全族家产,姜氏满门男丁除名,全族妇孺——即日流放三千里荒漠黑石荒原,永世不得回京!!” ### 第五章:功高盖主惊雷落,抄家圣旨寒透忠烈心 宣旨太监那尖细阴寒的声音,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荣禧堂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私通敌国! 克扣军饷! 意图谋反! 十二个大字,字字诛心,条条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原本因铲除恶亲而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成冰,整座荣禧堂内鸦雀无声,唯有满院番子刀出鞘的铮鸣与风雪呜咽交织。 “姜承恩,还不跪下领旨谢恩?!” 那宣旨太监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吉祥的义子曹安,一张白惨惨的敷粉面孔透着狠戾与得意,高举着明黄绢帛,居高临下地尖声呵斥: “怎么?侯爷莫非还真动了不臣之心,想要抗旨不尊、血溅当场不成?!” 姜承恩挺直了脊梁,那张饱经沙场风霜的面容冷如铁铸,没有半分惶恐,有的只是万劫不复的寒心与苍凉。 三十载北疆浴血,满门忠烈埋骨关山! 他的父亲战死在雁门关,幼妹流落异乡十六年惨死荒野,二弟一身武功被毒箭化为废人,全家男儿为这大靖江山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如今,就凭奸相李林甫与东厂一封伪造的通敌信,便要给姜家扣上谋反的大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定远侯姜承恩冷笑一声,身形巍峨如松,并未下跪,只是按剑而立,字字掷地有声: “本侯自十五岁披甲从军,斩北蛮首级三千,身上伤疤四十八处!我姜家满门七代忠烈,祠堂里供奉着三十八面御赐铁卷,何曾有一丝对不起大靖江山?!” “放肆!大胆狂徒,圣旨面前,休得狡辩!” 曹安被姜承恩那如绝世神兵般的煞气逼得倒退了半步,恼羞成怒地一挥拂尘: “姜承恩!陛下念在先祖旧功,已然格外开恩,免尔等凌迟灭族之祸,仅着抄家流放黑石荒原!你若再敢抗辩,休怪东厂的刀不长眼睛!” “好一个格外开恩!” 一声苍老却威严无比的断喝骤然响起。 宋老太君甩开陆氏的搀扶,手中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老妇人虽满头白发,但那一双凤眸中绽放出的光芒,竟逼得满院按刀的番子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老身十六岁嫁入定远侯府,见惯了边关烽火,也见惯了朝堂龌龊!” 宋老太君昂首阔步走上前,一把将怀里的岁岁交给身后的姜承礼,冷眼睨视着曹安: “我姜家的骨头,在沙场上没被北蛮的狼牙棒砸弯,在这京城的金銮殿下,更不会被你们这群阉竖小人折断!大郎,接旨!” “母亲!”姜承武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目眦欲裂。 “接旨!”老太君声色俱厉,字字如金石坠地,“他们要这侯府朱门,给他们!他们要这虚名爵禄,给他们!只要我姜家的人还在,脊梁骨就断不了!到哪里,我姜家都能站着活!” 姜承恩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双手平举向前,冷声道:“罪臣姜承恩,接旨!” “哼!算你们识相!” 曹安冷哼一声,将那卷沉重的圣旨重重摔在姜承恩手里,随即阴恻恻地狞笑一声,尖着嗓子挥手: “来人啊!奉旨查抄定远侯府!除了身上单衣,其余一切金银细软、田契地券、古玩字画,哪怕是一根针、一粒米,统统给我抄没充公!谁敢私藏,立斩不赦!” “诺!!” 数百名黑衣番子如狼似虎地向后堂扑去。 “哐当!!” “砰!啪!!” 刹那间,瓷器碎裂声、箱柜被砸开的巨响接连不断地响起。原本清贵肃穆的侯府内院,眨眼间被翻得底朝天。 番子们贪婪无比,不仅撕扯帷幔、砸毁博古架,更是三五成群地扑向荣禧堂内的众人,伸出脏手就要搜身! “老太婆,头上的金簪取下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领头校尉大步走到宋老太君面前,伸手就要去拔老太君发间那根先帝御赐的双凤衔珠金簪,眼神轻浮恶毒:“还有你身上这件紫貂大氅,也是朝廷御赐的锦缎,脱下来!” “你找死!!” 姜承武瞬间暴怒,抬手就要拔刀。 “三弟!不可!”姜承礼死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咳道,“此番若在府里杀官,便坐实了谋反,他们正等着我们动手!” 校尉见状越发猖狂,狞笑着伸手:“不敢动吧?老实把值钱货交出来……” 就在那脏手即将碰到老太君的刹那,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 “坏人!不许碰姥姥!!” 岁岁迈着小短腿,小炮弹似的撞在那校尉的大腿上,小脑袋一顶,小嘴张开,狠狠一口咬在校尉的手腕上! “嗷——!!” 校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手腕上顿时被咬出两排带血的深深牙印。 “哪来的小杂种!找死!”校尉暴怒,扬起大巴掌就朝岁岁脆弱的天灵盖狠狠扇去! 然而,他的巴掌还没落下,姜承恩的大手已然如铁箍般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骨骼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若敢碰她一根指头,本侯拼着抗旨灭门,也先让你血溅三尺。”姜承恩目光森寒如阎罗。 校尉吓得浑身一哆嗦,在那宛如修罗的目光逼视下,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抽手后退。 而此时,缩回老太君怀里的岁岁,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正闪烁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微芒。 坏人! 全都是抢她家人的坏人! 在薛家的时候,薛婆子就是这样抢走娘亲唯一的银簪子,逼得娘亲在雪地里咳血而死。 现在,这群黑衣服的恶鬼,又要抢走姥姥的漂亮簪子、大哥哥二哥哥的书本,还有那暖烘烘的厚被子! “岁岁不准你们抢!全都是姥姥的……全都是岁岁家人的!” 岁岁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桃木小吊坠,小嘴无声地念叨着。 神异的识海深处,昨夜梦到的那一片浩瀚金色灵泉轰然震颤! 一圈圈看不见的无形波纹,如同水波般顺着岁岁的脚底,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飞速蔓延开来。 神异随心而动! 只见后堂、内库、荣禧堂的偏房内,发生了令所有人惊骇欲绝的诡异一幕—— 几名正在库房里撬箱子的番子,刚把铁锁砸开,眼前金灿灿的一箱箱官银与金条,居然在眨眼间凭空化作了一缕青烟! “鬼……鬼啊!!” 偏房里,原本码放整齐的极品药材、冬日厚棉被、甚至是整袋整袋的精白大米和腊肉香肠,在番子们眨眼的瞬间,突兀地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冰冷的尘土! “见鬼了!东西呢?!刚才还在的八十箱官银呢?!” “库房是空的!银库也是空的!连一锭碎银子都没有啊!” “大人!老太婆房里的珠宝箱砸开了,里面……里面全是烂木头,一件首饰都没有!” 一声声惊恐至极的尖叫从后院炸响。 原本气定神闲、等着大发横财的太监曹安,脸色瞬间绿了:“胡说八道!堂堂定远侯府,世代簪缨,怎么可能库房是空的?!给咱家掘地三尺!搜!把地砖都给我掀起来!” 整个侯府顿时被翻得尘土飞扬,可任凭东厂番子们如何搜刮,除了几张搬不走的沉重实木桌椅和空空如也的破烂箱柜,竟然连十两现银都没搜出来! 连姜家人身上,除了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布衣,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首饰全无。 曹安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指着姜承恩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姜承恩!你……你竟敢早早将家财转移私藏!你简直是抗旨大逆不道!” 姜承恩看着眼前这空空如也的院落,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震撼与疑窦。 他掌管全府开销,库房里至少存着三十万两饷银和无数御赐奇珍,怎么可能突然凭空蒸发? 下意识地,他的目光扫过了老太君怀里的小奶团。 只见岁岁正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偷偷揉着鼓鼓囊囊的小肚皮,还心虚地冲他眨了眨大眼睛,露出两颗可爱的小乳牙,小声打了个带着草药香气的饱嗝。 姜承恩心头狠狠一震,刹那间掀起万丈惊涛! 天降福宝! 神异藏纳!! 他们姜家世代积攒的家业与底气,不仅没有便宜这帮朝廷蛀虫,反而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这小外甥女不知用何等逆天手段全部保全了下来! 姜承恩面上却不动声色,冷笑一声:“姜某一生坦荡,两袖清风,饷银尽数充了边军粮草!何来家财私藏?曹公公若是不信,大可将这宅子一把火烧了看能不能烧出金子来!” “你……好!好得很!” 曹安气急败坏,知道再搜下去也榨不出油水,当即狞声尖叫: “我看你们嘴硬到几时!来人!上铁枷!落囚锁!” “哗啦啦!!” 沉重的精铁锁链狠狠砸在地上。 姜承恩、姜承武、姜承礼三兄弟,齐齐被套上了重达三十斤的死囚木枷,铁链穿过琵琶骨旁的扣环,沉重刺骨。 老太君、陆氏以及两个小少年也被粗麻绳死死缚住了双手。 唯有三岁半的岁岁,因身量实在太小,连最小的木枷都套不进去,被番子们粗暴地推搡在老太君脚边。 “押出去!移交刑部解差!” 曹安狞笑着甩袖:“黑石荒原三千里,本公公倒要看看,你们这满门硬骨头,能有几具尸首活着走到流放地!” 定远侯府那两扇朱红斑驳的厚重大门,在刺耳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门外,正是刺骨如刀的漫天飞雪。 长街两旁,黑压压围满了闻讯而来的京城百姓,人人面露悲愤,甚至有老兵当街痛哭跪倒。 而在囚车长龙的最前端,赫然立着一名身披油亮皮袄、满脸横肉刀疤的刑部押解官。 那汉子手握一条浸透了盐水的倒刺牛皮鞭,眼神残忍嗜血,正是名震京师、死在他手里的流犯不计其数的黑面恶鬼——“董阎王”董成! 董阎王斜着眼睛扫过姜家一众老弱妇孺,阴恻恻地挽起鞭梢,咧嘴露出森森黄牙: “哟,这就是名震天下的定远侯府啊?到了老子手里,管你是公侯还是战神,都得脱层皮!” “启程——!掉队的,鞭杀弃尸!!” 凛冽的风雪中,刺骨的长路正式拉开帷幕,前路三千里荒原,步步杀机! ### 第六章:风雪栈道催命急,奶团舍命泪润濒死骨 出了京城三十里,天光彻底暗了下来。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席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两旁的枯树被冻得嘎吱作响,积雪深没脚踝。 “快点走!磨磨蹭蹭的,赶着去投胎呢?!” “啪!!” 一声响亮的皮鞭在雪地里炸开脆响。 押解差官董阎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紧握着带倒刺的浸盐鞭子,恶狠狠地盯着前方蹒跚前行的姜家众人。 姜家三个成年男儿脖颈上都套着三十斤重的沉重死囚木枷,手腕扣着精铁镣铐,每迈一步,铁链便深陷进皮肉里,磨出淋漓的血痕。 更阴毒的是,出发前东厂特意交代过,不准给姜家哪怕一件御寒棉衣。 此时此刻,姜承恩、姜承礼、姜承武兄弟三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破烂麻衣,寒风一吹便透心凉,嘴唇冻得发紫,赤裸的草鞋踩在冰雪里,早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宋老太君满头白发在狂风中散乱,被大舅母陆氏死死搀扶着。 八岁的姜昭武和十岁的姜昭文用冻僵的手紧紧牵着三岁半的岁岁,两个半大少年咬牙走在外侧,用自己瘦弱的脊梁替岁岁挡住迎面扑来的刺骨刀风。 “大哥哥……二哥哥,岁宝不冷,岁宝自己走……” 岁岁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迈着小短腿,在雪窝里一深一脚、一浅一脚地挪动着。 她身上穿着的大氅早在出城前就被差役扒走了,只剩下一件单衣。可小团子硬是一声都没哭,两只小手把怀里的小布包搂得死紧。 “停什么停?!死老太婆,迈开腿!” 身后一名满脸横肉的副差役见老太君脚步慢了半分,扬起手里的水火棍,劈头盖脸便朝老太君的后脑砸去! “你敢动我娘?!” 姜承武虎目圆睁,暴喝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横移一步,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挡下了那一棍! “砰!!” 闷响声中,姜承武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那如铜铃般暴怒的虎眸,死死瞪着那副差役,眼底杀气如同九幽恶鬼:“狗杂碎,老子在北疆砍下北蛮人头时,你还在尿裤子!有种冲老子来!” 那副差役被这等沙场修罗般的眼神盯住,吓得倒退了半步,手里棍子险些没拿稳。 “干什么?!造反啊?!” 董阎王纵马冲了上来,脸色阴沉如水,手中带刺的皮鞭“唰”地指着姜承恩的鼻尖: “姜承恩,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们现在不是什么侯爷大将军,是朝廷的流犯!死在半道上,老子随便找个雪坑埋了,连份公文都不用递!想活命,就老老实实按老子的规矩走!” “每日最低走五十里路!天黑前赶不到前方的落凤坡驿站,今晚谁也别想吃一口干粮,喝一口热水!” “走!都给老子走!!” 皮鞭在空中呼啸乱甩,抽打在路旁的冻土上。 姜承恩闭了闭眼,抹去眼角的雪沫,强压下胸中怒火,低声道:“走!” 一家人咬着牙,互相搀扶着在暴雪中艰难跋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行至一处狭窄凶险的山道栈道时,头顶的暴风雪骤然变得狂暴无比,狂风如巨兽咆哮,温度骤降到了呵气成冰的极点! “咳……咳咳咳!噗——” 走在中间的二爷姜承礼脚步猛地一个踉跄,身形剧烈摇晃,一口殷红的鲜血猛然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老二!!” “二弟!!” 姜承恩与姜承武大惊失色,不顾脖子上木枷的剧痛,急忙用肩膀死死架住姜承礼的身体。 姜承礼原本俊朗温润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没有半分活人的人色。 他体内的陈年寒毒虽然昨夜被岁岁的神泪彻底洗涤愈合,可他毕竟缠绵病榻多年,身子底子弱到了极点。如今顶着狂暴的风雪连续徒步三十里,还戴着三十斤重的沉重刑具,肉体凡胎终究是扛不住了! “咳咳……大哥……三弟……” 姜承礼眼皮沉重得几乎掀不开,指尖乌紫冰凉,气若游丝:“我……我怕是走不动了……别管我……带着母亲和岁宝走……” “胡说什么混账话!!” 姜承武目眦欲裂,眼泪混着冰渣子往下滚:“当年在乱军之中你替我挡了毒箭,今日就算我姜承武死在这雪地里,也要把你背到荒原!!” 姜承武顶着沉重木枷,弓起宽阔的后背就要去驮姜承礼。 “啪!!” 一声刺耳的鞭响猛地抽在姜承武的脚边,积雪四溅! “装什么死?!快滚起来走!” 董阎王策马围了上来,眼神狠毒刻薄,冷笑道:“半死不活的废物,也敢拖延行程?站不起来是吧?行啊,按流放条例,重病难行者,立斩除籍,免得拖累全队!” 话音未落,董阎王身后的两名恶差竟然真拔出了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漫天飞雪中泛着森寒的光芒,径直朝着瘫软在地的姜承礼逼去! “你们敢!!” 宋老太君猛地冲上前,像一头护崽的老母狮,死死挡在二儿子身前,满头银发狂舞:“想杀我儿,先从老身的尸体上踏过去!” “老太婆,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董阎王眼神一厉,杀气腾腾。 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阵旋风般扑到了姜承礼身边。 “二舅父不准死!岁宝在呢!岁宝救你!!” 岁岁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窝里,两只冻得像胡萝卜似的小手,一把抱住了姜承礼冰冷的面颊。 “二舅父,快看岁宝呀!岁宝答应过你的,岁宝给你做小马骑,岁宝天天陪你说话……” 岁岁眼泪汪汪,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二舅父嘴角淌出的黑血,看着舅舅们为了保护彼此拼命的模样,小家伙心疼得快要碎掉了。 娘亲死了,被埋在黑黑冷冷的小土包里。 二舅父要是死了,也会被埋在这冰冷的大雪坑里,再也见不到了! “岁宝不要舅舅死……呜呜呜……” 岁岁紧咬着发白的小嘴唇,心中那股强烈至极的守护念头疯狂翻涌。 识海之中,灵泉激荡! 小团子趁着两旁恶差被长辈们拼死阻挡、无人注意她这个矮小奶团的刹那,猛地一低头,将自己小小的脸蛋紧紧贴在姜承礼干裂乌紫的嘴唇上。 “啪嗒。” “啪嗒。” 两滴散发着浓郁金色微芒、宛如世间最极品羊脂玉般的“金豆豆”,悄无声息地自岁岁清澈的桃花眼中滚落而出! 这两滴泪珠一脱离眼眶,瞬间化作两股精纯温热的甘霖琼浆,顺着姜承礼紧抿的唇缝,滑入了他的喉咙! 不仅如此,岁岁还借着假装哭泣的动作,小手悄悄覆上了姜承礼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那神异的温热生机,如同一道温暖的洋流,刹那间灌入经脉! “嗡——!!” 神异显圣,造化无双! 原本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姜承礼,身子猛然剧烈一颤! 那股温热的暖流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在短短一个呼吸间,便将他体内几乎冻结的血液彻底解冻!胸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瞬间消散无形,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力,如同江河决堤般自丹田处悍然爆发! 不仅被冻僵的身躯恢复了常温,就连手腕处磨破皮肉的血痂,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呼——哈!!” 姜承礼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骇人精光! 他霍然坐起身来,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竟只觉得肺腑之间清爽畅快无比,浑身肌肉鼓胀,力量充盈得仿佛能够生撕虎豹! “怎么可能?!” 拔刀逼近的两名差役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惊骇地倒退了两步。 刚才还气绝濒死、嘴角淌黑血的人,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脸色红润得像吃了百年参王一样?! 姜承恩与姜承武也是心头狂震,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一旁抹眼泪的岁岁身上,喉头狠狠哽咽了一下。 又是岁宝! 是他们姜家的小福神,再一次从阎罗王手里把老二硬生生抢了回来! 姜承礼站起身来,虽然脖颈上依旧顶着三十斤沉重的死囚枷,但他昂首挺胸,眼神沉稳冷冽如刀,一把将小小的岁岁稳稳抱起,护在胸口。 姜家三兄弟齐齐并肩而立,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黑铁长城! “董差官。” 姜承恩迈前一步,染血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冷冽如寒泉: “我姜家遭奸佞构陷,认这流放之苦,守你押解之规!但凡我姜家男儿尚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倒毙途中耽误行程!” 姜承武更是狞笑一声,一双凶光四射的虎目死死锁住董阎王胯下的战马,周身沙场杀伐之气轰然爆发: “但老子把话挑明了放在这里!” “这一路上,天灾风雪,我们认!可若有人想借机蓄意谋害折辱我姜家老弱妇孺——” 姜承武猛地抬起戴着重枷的双手,当着所有差役的面,双臂青筋暴起如虬龙!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号称精钢打造、刀砍不透的三十斤死囚枷木楔,竟然被他用纯粹的肉身蛮力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老子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必先拧断他的脖子,拿他的血,给风雪祭旗!!” 轰!! 这股恐怖绝伦的蛮力和悍不畏死的狂煞之气,瞬间席卷全场! “律律律——!!” 董阎王座下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死亡威胁,惊恐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险些将董阎王直接掀翻下马! 董阎王面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死死勒住缰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落。 他当押解差官二十年,押送过的王公贵族、朝廷大员无数,可从没有哪一家,能在戴着重枷、受尽冻馁的绝境下,依然爆发出如此令山岳变色的通天煞气! 这根本不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一群暂时被铁链锁住的绝世凶兽! 若真把他们逼急了,在荒郊野岭杀官造反,他们这十几名差役,根本不够这姜家三兄弟赤手空拳撕的! 董阎王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挥了挥鞭子,色厉内荏地骂道: “哼!能走就最好!免得脏了老子的刀!”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赶路!还有二十里,天黑前到不了落凤坡,谁都没饭吃!” 差役们心惊肉胆,再也不敢像方才那样肆意挥鞭辱骂,连走路都下意识地与姜家人拉开了几步距离。 风雪呼啸,姜承礼稳稳地将岁岁抱在怀里,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小团子冰凉的额头,低声道:“岁宝,疼不疼?” 岁岁趴在二舅父暖烘烘的肩膀上,感受着二舅父沉稳有力的心跳,开心地咧开小嘴笑了起来:“岁宝不疼!二舅父热乎乎的,岁宝最喜欢二舅父了!” 一家人互相对视一眼,满腔的苦涩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坚不摧的凝聚力。 然而,大爷姜承恩抬头望向天际,眉头却渐渐深深锁紧。 天空中,原本昏暗的铅云愈发低垂压抑,狂风如狼嚎般撕扯着山林,空气中泛起一阵令人心悸的腥冷潮气。 “大哥,你看这天色……”姜承武沉声开口。 “白毛风要来了。” 姜承恩声音凝重如冰:“这不是寻常风雪,是塞北罕见的暴风雪灾!落凤坡驿站地势低洼,根本挡不住这种暴风!若找不到真正的坚固避难处,今晚……所有人都要被活活冻死在这山道上!” 风雪越发狂暴,天彻底黑了,绝境如同一张巨网,再次朝着疲惫不堪的众人当头罩下…… ### 第七章:灵鸦漫天遮飞雪,破庙巧遇避难穷苦民 呜呜狂啸的“白毛风”,彻底撕开了苍穹的遮羞布。 积雪如沙暴般扑面砸来,打在皮肉上生疼,眼前的能见度已不足三尺,官道完全被厚厚的雪被抹平。 “差爷!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啊!” 副差役拽着冻得打晃的战马,迎风嘶声哭嚎:“这风雪要把人活埋了!落凤坡驿站在洼地,按这雪势,怕是早就被雪崩填平了!再往前走,咱们全得交代在这荒山野岭!” 董阎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子,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此刻青紫交加,心底也生出了极深的惊恐。 塞北的白毛风吃人不吐骨头,一旦迷路,半个时辰内血液就会彻底冻僵! “找地方避风!快找山洞或者破庙!”董阎王扯着破锣嗓子嘶吼,再无先前的嚣张跋扈,“谁要是能找着躲雪的地儿,赏白银五两!” 差役们东奔西撞,可四面八方除了光秃秃的绝壁就是万丈深渊,根本无处藏身。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伏在二舅姜承礼肩头的岁岁,忽然轻轻抽动了小鼻子。 她眨了眨大眼睛,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半空中那片混沌昏暗的风雪:“姥姥……大哥哥,看呀!有好多好大的鸟儿!” “鸟?这种鬼天气,哪来的鸟……” 姜承武下意识抬头,话音未落,整个人却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狂暴昏暗的风雪之中,忽然传出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破空啼鸣! “哇——!哇——!!” 那不是几只,而是成百上千只通体乌黑发亮、双翼张开足有两尺长的玄黑灵鸦! 它们竟然完全不惧这足以冻裂顽石的白毛风,逆着暴风从悬崖峭壁的裂缝中悍然冲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灵鸦群在空中盘旋聚合,宛如一团漆黑翻涌的浓墨乌云,硬生生顶在姜家众人的头顶上方,用那层层叠叠的铁翼与羽毛,将当头砸落的狂暴风雪遮挡了大半! 而在鸦群的最前端,三只头顶生着一抹金翎的灵鸦猛地俯冲而下,在岁岁面前极有灵性地盘旋了三圈,随后振翅朝着右侧一条被枯藤掩盖的险峻峡谷飞去,边飞边回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是神鸟!神鸟在引路!” 姜昭武激动得小脸通红,拽着大哥姜昭文的袖子大喊。 董阎王和一众差役直接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心头掀起滔天骇浪。 乌鸦在寻常百姓眼里向来是不祥之物,可眼前这群黑鸟,不仅替这姜家人挡风遮雪,甚至还颇通人性地指引生路! 这定远侯府……莫非真有天神庇佑不成?! “跟上去!” 姜承恩当机立断,声如金石:“母亲,踩着儿子的脚印走!老三断后!” 姜家人没有半分犹豫,紧紧跟着那群灵鸦的轨迹,转入那条狭窄隐秘的避风山谷。 董阎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哪还敢迟疑,连滚带爬地挥舞着马鞭:“跟上!都给老子跟上姜家!快!!” 一行人顶着稍弱的风势逆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灵鸦在前方一处巨大的背风山坳处缓缓落下,整齐地栖息在一棵千年古松的枯枝上,不再啼鸣,宛如忠诚的哨兵。 而在那古松之下,赫然出现了一座依山而建、半边塌陷的残破古庙! 古庙虽残破,红墙剥落,庙门也只剩半扇烂木板,但那由青石条垒砌的殿身却依然坚固如磐石,将外界肆虐呼啸的漫天风雪死死挡在门外! “活下来了!有救了!!” 差役们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连滚带爬地就往破庙里面冲。 可董阎王刚一脚踹开那半扇残破的庙门,破庙深处,骤然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兵刃摩擦与拉弓声! “什么人?!站住!再往前一步,射穿你们的喉咙!” 一声沙哑悲愤的暴喝自大殿阴暗处炸响。 破庙内的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摇曳间,显露出了大殿内数十道褴褛狼狈的身影。 那是整整三四十名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百姓。 男人们手里紧握着削尖的木棍、生锈的柴刀,甚至是豁口的锄头,赤红着双眼将十几个蜷缩在草堆里的妇孺孩童死死护在身后,一个个浑身颤抖,却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拼命之色。 草堆里的几个妇人怀里抱着早已饿得哭不出声的婴儿,绝望地抹着眼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灰味与濒死的绝望死气。 董阎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随即满脸横肉一抖,恶狠狠地拔出腰间雁翎刀:“大胆刁民!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乃是朝廷刑部押解官!你们是哪里的流寇,竟敢在此聚众抗法?!” 差役们纷纷拔刀出鞘,寒光逼人。 然而,那些流民见到官差的服色和钢刀,非但没有跪地求饶,眼底的绝望反而瞬间化作了滔天的仇恨! 为首的一名断臂老汉死死攥着手里的柴刀,眼眶崩裂,厉声啼血: “官差?!又是你们这帮敲骨吸髓的狗官差!!” “赋税!赋税!秋税征了征冬税,亩产两石粮,你们硬要征走一石八斗!连田里的麦秸秆和树皮都被你们刮走了!我们全村活不下去逃荒避难,你们竟还要追到这深山绝壁里赶尽杀绝!” 断臂老汉浑身发抖,猛地举起柴刀指向董阎王: “乡亲们!橫竖是个死!冻死是死,饿死是死,今天跟这帮狗官差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他们拼了!!” 二十几个被逼上绝路的精壮汉子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嘶吼,扬起木棍柴刀就要同归于尽般冲杀上来! 差役们脸色骤变,没想到这群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竟然如此亡命。 在这逼仄的破庙里,一旦发生混战,哪怕他们有精良钢刀,也难免被这群拼命的流民撕下一块肉来! “都住手!!” 就在双方即将血溅破庙的刹那,一道威严浑厚、如金戈铁马般的怒喝声骤然在大殿内炸响! 姜承恩顶着三十斤沉重的死囚木枷,昂首阔步,悍然跨入大殿正中! 他那伟岸的身躯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硬生生隔在拔刀的差役与拼命的流民之间。 姜承恩虽一身单薄囚衣,满面风霜,但那一双阅尽千军万马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官威与戾气,唯有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与悲悯。 他缓缓抬起那双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向着满殿衣衫褴褛的百姓,深深躬身一揖! “诸位乡亲……莫慌,更莫要动武。” 姜承恩声音沉重,字字发自肺腑: “在下原定远侯姜承恩。身后乃是吾母、吾弟与家中妇孺。” “定远侯?!” 断臂老汉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柴刀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承恩脖子上的死囚重枷,又看向后方白发苍苍、同样戴着脚镣的宋老太君与幼童,满脸难以置信: “定远侯……是那个镇守雁门关二十年、护我北地百姓不遭北蛮屠戮的姜家军?!” “正是姜某。” 姜承恩苦涩一笑,挺直了染血的胸膛: “姜某一家遭奸佞李林甫构陷,如今已被削爵抄家,沦为发配黑石荒原的待罪囚徒。他们是押解刑差,并非来追捕诸位的缉盗公差。” 说到此处,姜承恩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黄肌瘦、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流民孩童,眼眶微微泛红: “朝廷苛政猛于虎,让诸位遭此大难,甚至有家难奔……姜某身为大靖武将,昔日领朝廷俸禄,却未能肃清朝纲庇护天下苍生,反让百姓流离失所、沦落破庙与野兽争食……此乃姜承恩之罪!姜家之愧!” 言罢,这位曾令北蛮闻风丧胆的铁血战神,竟再次对着满殿衣不蔽体的穷苦流民,深深折下了挺拔的脊梁! 满堂死寂。 流民们手里的柴刀和木棒缓缓放了下来。 断臂老汉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重枷、满身血痕却依然为了百姓疾苦而自责躬身的天下名将,眼中的仇恨与凶戾如春雪消融,化作了无尽的酸楚与老泪纵横。 “天爷啊……连护国佑民的定远侯满门都被逼成了死囚……这天下……这天下到底成什么世道了啊!!” 老汉丢掉手里的柴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几十个流民汉子与妇孺也是纷纷扔下手中的木棒,抱头痛哭,凄厉的哭声在大殿内回荡,悲怆透骨。 董阎王站在后方,握着佩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那双向来看不起任何犯人的凶目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浓浓的复杂与震动。 兵不血刃,单凭一腔浩然正气与忠义之骨,便能让一群濒临暴乱的穷凶亡命之徒当场痛哭归心! 这……就是曾经的大靖军魂! 此时,破庙外寒风呼啸,破败的殿堂内虽然暂时避开了风雪,但刺骨的极寒却依旧如影随形。 流民们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火堆微弱得几乎要熄灭。几个婴儿微弱的哭泣声越来越轻,眼看就要被冻饿而死。 岁岁从二舅怀里滑了下来,踩着小短腿,悄悄走到老太君身边。 小团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那几个缩在稻草堆里、脸蛋冻得青紫的小哥哥小姐姐,心疼得揪成了一团。 在薛家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挨饿受冻的。 那种肚子饿得像火烧、浑身像掉进冰窟窿里的感觉,真的太难受太难受了。 “姥姥……” 岁岁扯了扯老太君发凉的衣角,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小声嗫嚅着: “岁宝这里……有热乎乎的柴火,还有甜甜的大桃桃……岁宝能拿出来给他们吃吗?” 宋老太君身子猛地一震,低头看着外孙女那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心中惊涛骇浪。 这小福宝的神异空间里,不仅存着抄家时收进去的御寒之物,竟还想着接济这些素不相识的流民! 然而,在这众目睽睽、恶差环伺的破庙里,一旦凭空变出粮食与锦被,那就是灭顶之灾! 宋老太君死死按住岁岁的小手,刚要温声劝阻,一旁的大哥姜承武却突然耳朵一动,整个人骤然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铁弓! “嘘!都别出声!” 姜承武压低嗓音,一双虎目死死盯向破庙残破的窗棂之外。 只见呼啸的风雪声中,庙外的枯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对、两对、十对……密密麻麻、宛如鬼火般的惨绿幽芒! 紧接着,一声穿云裂石、带着无尽嗜血暴戾的凄厉狼嗥,自狂风中骤然炸响! “嗷呜————!!” 大雪封山,饥肠辘辘的深山雪狼群……闻着活人的气息,将整座破庙包围了! ### 第八章:野兽围山绝境处,烈火烹油肉香动人心 狼嗥声穿透风雪,凄厉渗人,破庙内原本稍微缓和的气氛骤然跌入冰窖。 大殿四面的残破窗棂外,那一双双惨绿色的兽瞳死死盯着大殿内部,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涎水滴落,在黑夜中清晰可闻。 “狼……是雪狼群!至少有三四十头啊!” 破庙里的流民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妇人死死捂住怀里婴儿的嘴,男人们握着生锈柴刀的手青筋暴起,牙齿打颤。 刑部的差役们同样慌了神,副差役拔出雁翎刀,背靠着墙壁直咽唾沫:“董头儿,这……这群畜生饿疯了!深山大雪封山半个月,它们是奔着吃绝户来的!” 董阎王脸色铁青,破庙地势虽好,可门窗残破,根本架不住几十头凶残野狼的轮番撕咬冲撞。 一旦被冲破防线,在这逼仄的大殿里,所有人都是案板上的烂肉! “吼——!!” 两头体型壮硕如牛犊的头狼猛地纵身一跃,破开风雪,狠狠撞碎了破庙左侧的朽木窗棂,带着一股刺鼻腥风直接扑向草堆里的流民妇孺! “啊——!救命!!” 尖叫声瞬间撕裂了大殿。 “孽畜,休得猖狂!” 姜承恩暴喝一声,虽然身负三十斤死囚重枷,动作却如苍鹰搏兔般迅猛,侧身一步飞起一脚,厚重的草鞋携着刚猛的军旅劲风,狠狠踹在半空中那头恶狼的柔软小腹上! “嗷呜!!” 那头恶狼发出一声凄厉悲鸣,整整百十斤重的狼躯竟被这一脚生生踢得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石柱上,骨骼碎裂当场气绝! 而另一头扑向妇人的雪狼尚未落地,身后一道刚猛霸道的身影已然鬼魅般欺近。 正是姜承武! 姜承武狞笑着,蒲扇般的大手带着狂暴的气流探出,一把掐住恶狼的后颈皮,臂膀肌肉坟起如虬龙,反手将其狠狠抡起,以万钧之力砸在青石地面上! “砰!!” 青砖碎裂,狼头迸裂,腥血溅了一地! 电光火石之间,两头凶残的先锋恶狼瞬间毙命! “好!!”流民汉子们忍不住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惊呼,看向姜家两兄弟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敬。 然而,殿外的狼群闻到了浓烈的同伴血腥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嗜血凶性,整座古庙外围的狼嚎声愈发高亢凄厉,更多的绿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暴风雪刮得愈发猛烈,庙内的温度持续下降,哪怕燃着微弱的柴火,众人的呼吸也已带上了白霜。 饥饿、极寒、重重包围。 更要命的是,连续赶路一整天的姜家人和几日米水未进的流民,此刻早已精疲力竭,肚子空空如也,连握紧兵刃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逝。 人饿极了,如何抵挡这群悍不畏死的野兽?! “咕噜噜……” 岁岁身边,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男孩,肚子发出了响亮的轰鸣。 小男孩咬着发紫的指头,两眼发直地看着地上死去的恶狼,喉咙不停地吞咽口水:“娘……饿……我好饿啊……” 岁岁吸了吸鼻子,小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布包上。 她仰起头,看着挡在最前方的三位舅舅。 大舅父和二舅父虽然神勇,但单薄的囚衣下,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体力透支严重;三舅父的手背上被溅满了冰碴与狼血,正暗暗喘着粗气。 没有力气,舅舅们怎么打得过大坏狼? “岁宝……要帮舅舅!” 岁岁迈着小步子,悄悄挪到了大殿后方一处坍塌的佛龛阴影下。 这里背光昏暗,大人们所有的注意力全在正门防备狼群,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个矮小的小团子。 岁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搭在破败的石墙缝隙处。 识海中,那一汪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灵泉微波荡漾。 岁岁不知道什么复杂的法术,她只是紧闭着大眼睛,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呼唤:“兔兔……小肥兔兔,岁宝的舅舅们饿了,快来帮帮岁宝好不好……” 伴随着小家伙心念的转动,一缕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纯净草木甘霖之气,顺着残破的墙缝,如同一缕甜香的微风,悄无声息地向着古庙背后的雪山山岩飘散开去! 灵泉之气,对山野灵物乃是无法抗拒的至宝!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 “簌簌……簌簌……” 古庙后方被积雪掩盖的巨大乱石堆下,忽然传出了一阵急促杂乱的破雪声! 紧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神奇一幕出现了—— 只见破庙坍塌的后墙破洞处,忽然“噗噗噗”接连窜出了数道雪白滚圆的身影! 那不是一只两只! 而是整整六只体型肥硕得不可思议的塞北雪兔! 每一只少说都有七八斤重,毛皮油光水滑,浑身圆滚滚胖嘟嘟,宛如六个大雪球。 寻常野兔机警狡黠,稍有动静便会飞窜逃命,可这六只肥兔窜进大殿后,竟然既不咬人也不逃窜,反而像见到了母亲的雏鸟一般,排着队欢快地蹦蹦跳跳,径直冲到岁岁脚边,温顺无比地将肥硕的身子拱在岁岁的小腿上! “哇!大兔兔!” 岁岁咯咯笑着,两只小手一把捞住两只大肥兔的耳朵,奶声奶气地冲着前方大喊:“大舅父!三舅父!快来看呀,兔兔自己跑来给岁宝抱抱啦!” 大殿内,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眼珠子险些直接瞪脱眶! “我的天爷……这是成了精的雪兔?!” 董阎王嘴角的胡须狠狠一抽,满脸呆滞。 塞北雪兔速度快若闪电,在大雪天里就算是最好的猎犬也极难捕获一只。这小丫头就往破石堆跟前一蹲,竟然有整整六只极品大肥兔排着队送上门来投怀送抱?! 姜承武反应最快,先是狠狠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把将地上温顺的几只大肥兔拎了起来,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外甥女!真是咱姜家的小福星!这冰天雪地里,老天爷竟真把干粮送进嘴里来了!” 姜承恩与姜承礼互相对视一眼,深邃的眸底满是震撼与了然。 哪里是什么老天爷瞎了眼送肉上门,这分明是他们怀里这个小奶团通灵万兽的无上造化! “有肉了!我们有肉吃了!” 姜昭武高兴得原地蹦跳,肚子也跟着咕噜噜欢叫起来。 “老三,动作快!”姜承恩沉声下令,眼神如刀般扫向破庙角落,“把大殿里废弃的烂桌椅全拆了生火!流民兄弟,劳烦借一口铁锅与火折子!” “有!有铁锅!快,把我家的行军铁锅拿出来!” 断臂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招呼村里的年轻人翻出藏在草堆里的一口大铁锅,手脚麻利地支在破庙正当中的火堆上。 姜承武从靴筒里拔出锋利的精钢匕首,动作快若游龙,剥皮、去内脏、洗净,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六只肥硕的野兔便被大卸八块,斩成了整整大半锅诱人的红白肉块! 大块的兔肉下锅,倒上清洌的雪水,烈火轰然升腾! “刺啦——!!” 随着大火的滚沸,浓郁霸道、纯正野性的肉香,如同一股无形的狂澜,瞬间在大殿内炸裂开来! 肉香混杂着油脂的焦香,在刺骨寒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诱人,哪怕没有葱姜香料,这最纯粹的野味鲜香也足以让每一个饿极了的人疯狂分泌唾液! 大殿里响成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差役们眼巴巴地盯着铁锅,肚子叫得像打雷;几十个流民妇孺更是两眼发直,孩童们吸溜着口水,整齐划一地伸长了脖子。 岁岁乖乖坐在宋老太君怀里,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大眼睛看着滚沸的肉汤,小声数着:“一块肉肉给姥姥,一块给大舅母……一块给小哥哥……” 锅中的肉汤渐渐熬成了奶白色,浓稠鲜美,热气腾腾。 就在众人以为姜家要独享这绝世美味之时,定远侯姜承恩却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大铁锅前,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滚烫浓郁的肉汤,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稳步走到了那名怀抱濒死婴儿的流民妇人面前。 “大嫂。” 姜承恩将热气腾腾的肉汤递了过去,眼神温和宽厚:“先给孩子喝两口热汤吊着命。这天寒地冻,身子暖了,病才能退。” 那妇人呆住了,浑身颤抖地看着眼前的大恩人,眼泪夺眶而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啊!您是菩萨心肠啊!柱儿,快给侯爷磕头!谢谢侯爷救命之恩啊!” 姜承恩亲手将她扶起,随后转身看向满殿目光炽热的百姓,朗声道: “六只大肥兔,炖了整整两锅肉!今日凡在此庙中者,见者有份!先妇孺,后青壮!大家喝了这碗滚烫的肉汤,身上暖了,骨头硬了,咱们一起熬过这风雪,杀光外面的恶狼!!” “好!!” “谢定远侯大恩!!” “愿为侯爷效死!!” 数十名流民汉子激动得振臂高呼,破庙内死寂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生机与热血! 一碗碗浓香滚烫的肉汤被分发下去,大殿里满是吸溜吸溜喝汤吃肉的满足呻吟声。 热汤下肚,流民们的脸色迅速红润起来,原本冻僵的四肢重新充满了澎湃的力气。 就连角落里的董阎王和差役们,手里也被塞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肥兔肉。 董阎王端着陶碗,低头看着碗里厚厚的大块白肉,闻着那扑鼻的香气,心里五味杂陈,眼底的凶光早已不知不觉消散殆尽。 在流放道上二十年,犯人和差役从来都是仇敌。 可姜承恩这一家子,身处绝境,却能以德报怨,将救命的肉食毫不犹豫地分给他们这些曾挥鞭相向的恶人!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让他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恶鬼也不由得心悦诚服! 肉香飘荡,烈火烹油。 然而,破庙之外,那浓烈诱人的血腥肉香味,顺着破裂的窗棂飘散到了狂风之中。 庙外的风雪深处,那一双双惨绿色的狼瞳,瞬间变得猩红如血! “嗷呜————!!” 一声震耳欲聋、宛如巨雷般的恐怖狂嗥自悬崖峭壁上方轰然炸响! 那是狼王! 一头体型足有成年公牛般巨大、通体毛发如雪、额前生着一道刀疤的雪狼王,正率领着整整四十头饥饿发狂的雪狼,如同一道白色的死亡狂潮,挟着漫天风雪,狠狠向着古庙的残破大门狂暴撞击而来! 生死的真正血战,在肉香尚未散尽的刹那,骤然降临!! ### 第九章:深更半夜狼嗥起,三舅战刀饮血伏兽群 “轰隆!!” 一声骇人的沉闷爆鸣炸响,古庙那半扇本就腐朽不堪的厚木门板,在狂暴的撞击下瞬间四分五裂! 木屑混杂着冰渣漫天激射。 呼啸的白色风雪自破口疯狂灌入,几乎在一瞬间将大殿中央熊熊燃烧的篝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四溅! 狂风之中,一头头体型硕大的塞北雪狼如同离弦之箭,悍然破开风雪扑了进来。 浓烈扑鼻的腥臊恶臭与嗜血杀气,瞬间将整座残破古庙彻底笼罩! “啊——!狼进来了!!” 妇孺们的尖叫声带着绝望的战栗。 流民汉子们虽喝了热汤有了几分力气,但何曾见过如此凶暴庞大的兽群?一时间被逼得节节后退,手中削尖的木棍直打哆嗦。 差役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平日里拿着水火棍欺压流犯尚可,真碰上这群在绝境中饿疯了的深山猛兽,有几名年轻差役吓得连手里的雁翎刀都脱了手,踉跄跌倒在雪泥里! “慌什么!退到佛台后面去!!” 定远侯姜承恩暴喝一声,宛如长坂坡前的雷霆怒吼,瞬间压下了全殿的惊惶! 他虽然双臂戴着三十斤沉重的死囚木枷,但那一双阅尽千军万马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慌乱。他与二弟姜承礼齐步踏前,直接将老太君、陆氏、岁岁以及两个孙儿死死护在身后,沉稳如中流砥柱! 而在他们身前,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凶悍身影,已经狞笑着大步迎了上去! 正是三爷姜承武! “喝了一肚子滚烫的兔肉汤,正愁浑身气血没处撒!” 姜承武双臂肌肉猛地一绷,原本就布满裂纹的精铁木枷在狂暴的内力激荡下发出刺耳的悲鸣。 他看向身旁吓破了胆的董阎王,伸手一探,径直将董阎王腰间的佩刀连鞘扯了过来,冷声如雷: “刀借老子一用!看好了,大靖的军刀,是拿来杀敌饮血的,不是拿来抽犯人脊梁骨的!” “铿锵——!!” 长刀出鞘,寒光如电,撕裂昏暗的大殿! “吼!!” 两头打头阵的公狼借着狂风之势腾空扑杀而来,雪白的獠牙泛着惨绿的寒芒,一头直取姜承武的面门,另一头凶狠掏向他的下腹,配合默契至极! 然而,在曾纵横关山、斩杀无数蛮夷的猛将面前,这等畜生的扑击不过是破绽百出! 姜承武脚踏九宫,沉腰坐马,身形不退反进,手中长刀以一种极其刁钻刚猛的弧度悍然撩起! “唰!!” 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半月圆弧! 伴随着刺耳的裂帛骨碎声,跃在半空的第一头公狼甚至连哀鸣都未曾发出,整个狼躯便被这刚猛无匹的一刀当空斜斜劈成两段! 热气腾腾的内脏与滚烫狼血瀑布般泼洒而下,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刺鼻的焦腥味! 未等第二头狼落地,姜承武反手变招,刀柄厚重的吞口如重锤般狠狠捣在另一头恶狼的咽喉处! “咔嚓!” 颈骨应声粉碎! 短短一个照面,两头恶狼当场毙命! “痛快!再来!!” 姜承武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温热狼血,虎目圆睁,宛如地狱爬出的嗜血罗刹,提着滴血的长刀,竟孤身一人朝着涌入庙门的狼群逆冲而去! “吼!吼吼!!” 同伴的惨死非但没有吓退狼群,反而彻底引爆了这些荒原饿兽的狂暴凶性。 六七头体型庞大的恶狼从两侧包抄,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向姜承武的四肢! “老三,接棒!” 姜承恩虽戴着沉重重枷,却依然敏锐无比,抬脚猛地踢飞地上一根粗壮的断裂石柱,石柱呼啸砸去,瞬间将侧面扑来的两头恶狼砸得筋断骨折。 而姜承礼则眼神清冷如霜,身法轻灵,拾起地上一根烧得通红的火把,挥舞出一片灼热的火网,逼得后方的狼群无法合围。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姜承武手中那柄普通的制式雁翎刀,在他手中宛如有了龙魂,或劈、或撩、或扎,刀刀致命,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每一刀斩落,必带起一蓬凄厉的狼血与碎骨! 大殿门前,残肢碎肉横飞,洁白的积雪眨眼间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十头! 十五头! 二十头! 短短一炷香的厮杀,倒在姜承武脚下的雪狼尸体已然堆积成了一座小丘! 后方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流民汉子们看呆了,浑身热血沸腾。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操家伙!跟着姜三爷杀狼啊!!” 二十几个流民青壮举着烧红的木棒和柴刀,嚎叫着冲上前去,痛打落水狗般围杀那些侥幸窜进侧翼的残狼。 原本被动等死的绝境,硬生生被姜承武一人一刀杀成了一面倒的屠宰场! 然而,就在群狼开始惊慌退缩的刹那—— “轰!!” 庙门上方的横梁处,突然塌陷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狂暴的暴风雪中,一道宛如白色幽灵般的庞大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高空悍然坠落! 那正是此前一直潜伏在风雪之中的塞北雪狼王! 这头狼王狡诈到了极点,它一直隐忍未动,就是在等待姜承武力竭、刀势变老的那一瞬间! 狼王体型比寻常野狼庞大足足两倍,壮硕得宛如一头出笼的猛虎,额前一道狰狞的刀疤,猩红的巨眼中闪烁着近乎人类的怨毒与残忍! 它自天而降,尖锐的利爪携着千钧重力,直奔姜承武那毫无防备的后颈死死抓落! “承武小心!!”宋老太君惊骇尖叫。 “三弟!!”姜承恩目眦欲裂,却被前方的两头死士恶狼缠住,救援不及! 狼王下坠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姜承武斩杀前方恶狼的长刀根本来不及回防! 眼看着那泛着剧毒寒光的狼爪距离姜承武的脖颈不足三寸,躲在老太君怀里的岁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猛地一缩。 “坏狗狗!不许抓三舅父!!” 岁岁小脸紧绷,奶凶奶凶地尖叫了一声,小手下意识地冲着半空中的雪狼王凌空一抓! 识海深处,那一汪纯净浩瀚的灵泉轰然泛起狂暴的惊涛! 一股无形无相、源自荒古神异的万兽皇者威压,顺着岁岁那一声稚嫩的啼喊,化作一道唯有兽类能够感知的恐怖精神重锤,狠狠轰进了雪狼王的妖魂识海之中! “轰!!” 半空中的雪狼王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兽瞳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那是一股让所有走兽灵魂战栗、忍不住想要跪地臣服的无上威压! 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停顿,对于身经百战的绝世猛将姜承武而言,已然足够决断生死! 姜承武借着这刹那的喘息,身躯猛然向前滑跪半尺,堪堪避开后颈要害,同时腰腹发力,整个人宛如一张绷紧到极点的强弓,长刀自下而上,带着呼啸的风雷之音,悍然撩出了一记绝杀霸刀—— “给老子死来!!” “噗嗤——!!” 刀锋精准无误地从雪狼王柔软的下颚狠狠贯入,直刺脑髓,刀尖透颅而出! 温热浓稠的狼血,顺着刀槽如泉水般喷溅在姜承武古铜色的面庞上。 庞大如牛犊的雪狼王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凶光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沉沉砸落在地,将地面上的青砖砸得粉碎! 风雪骤停,万籁俱寂。 门外残存的十几头雪狼见到狼王当场暴毙,吓得发出一阵夹着尾巴的凄凉呜咽,再无半分凶性,发疯似地扭头钻进漫天风雪之中,狼狈逃窜,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庙之内,唯有一地横七竖八的狼尸,以及那名持刀傲立、宛如魔神降世的浴血铁汉! “赢……赢了!狼王死了!!” “万岁!姜将军神武啊!!” 流民们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呼,所有人看向姜承武的目光,崇拜得如同在仰望天上的神明! “呼哧……呼哧……” 姜承武缓缓拔出长刀,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死不瞑目的雪狼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方才在生死一线之际,这头畜生的动作怎么会突然诡异地僵死了一瞬? 下意识地,姜承武回头看向佛台方向。 只见小小的岁岁正躲在老太君怀里,小身子缩成一团,正偷偷摸摸地用小肉手揉着发酸的眼睛,见三舅父看过来,小家伙立马冲他露出两颗可爱的小乳牙,甜甜地笑了笑。 姜承武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恍然大悟! 又是岁宝! 是他的小外甥女,又一次在鬼门关前救了他的命! 这哪里是什么小拖油瓶,分明是他们姜家满门最大的底牌与护身符啊! 姜承武提着滴血的长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角落里早已面如土色的押解差官董阎王。 伴随着姜承武的逼近,那股屠灭数十头饿狼凝结而成的冲天血煞,逼得董阎王浑身战栗,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啷!” 姜承武随手将手中那柄染满兽血的佩刀扔在董阎王面前的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沉冷如九幽寒铁: “董差官,刀还你。” “不知姜某方才的表现,可还算合朝廷的规矩?可曾耽误了你的行程?!” 看着地上那柄犹自冒着腾腾热气的佩刀,董阎王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满地血泊与碎冰之中! “姜三爷!定远侯!” 董阎王双手抱拳,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人董成……有眼不识泰山!今日若非姜家诸位英雄血战,我董成和这十几个弟兄,早已成了这深山群狼腹中的烂肉!” 董阎王猛地抬起头,当着满庙几十号人的面,竖起三根手指,咬破指尖,对天立誓: “我董成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押解定远侯府去往黑石荒原这一路,若我董成及手下弟兄再敢克扣半口干粮、再敢动一鞭一棒、再敢有半分刁难之心,就叫我董成全家暴毙,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誓言铮铮,回荡在破败的大殿之内。 那几个平日里狐假虎威的年轻差役,此刻也是齐刷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眼中满是敬畏与心悦诚服。 姜承恩走上前去,俯视着下跪的董阎王,神色淡漠威严: “起来吧。我姜家只敬重汉子,不喜看人下跪。这一路,只要你守规矩,我姜家男儿自会保你们平安抵达关外。” “谢侯爷!谢三爷!”董阎王如蒙大赦,擦着冷汗从地上爬起,眼底的狠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浓浓的尊崇。 此时,满殿横陈着整整二十多具肥硕的雪狼尸体。 那可是数千斤上好的精肉与完好的御寒狼皮! 宋老太君看着满地的肉食,凤眸中闪过一丝精芒,沉声道:“承恩,这狼肉和狼皮,我们带不走太多。” 姜承恩心领神会,转身看向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大雪封山,活命艰难!这些狼肉,除留两具作为我们路上的口粮外,其余尽数赠予诸位乡亲!狼皮剥下,给老人和孩子缝制棉袄御寒!大家收拾妥当,分食狼肉,好生在这古庙中熬过这个严冬!” “扑通!扑通!” 几十名流民百姓激动得泣不成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对着姜承恩与姜家众人重重磕头: “侯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定远侯长命百岁!好人终有善报啊!!” 满堂呼声如潮,人心的温度,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庙外的刺骨极寒。 岁岁被大舅母抱在怀里,看着周围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闻着空气中渐渐升起的烤肉香气,心里甜滋滋的。 小家伙趴在大舅母肩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悄悄摸了摸怀里那枚发热的桃木吊坠,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岁岁一定要更努力,保护好所有的家人! 然而,正当众人沉浸在绝处逢生的喜悦中时,原本呼啸的风雪渐息,古庙外的峡谷远端,却隐隐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杂乱无章的沉闷马蹄声。 那绝不是官军的蹄声,蹄声之中夹杂着刺耳的骨哨与尖锐的呼哨,正由远及近,顺着峡谷大道狂飙而来…… ### 第十章:虎跳峡口遇匪寨,义字当头英雄拜青天 过了古庙那一宿,暴风雪渐息,天地间虽依旧苍茫一片,但刺骨的极寒已缓和了许多。 流民们分得了数十张厚实的雪狼皮与两千余斤精肉,在古庙有了活下去的底气,对姜家众人千恩万谢,依依惜别。 而押解差官董阎王彻底变了个人。 不仅主动替姜家三兄弟解开了磨破手腕的精铁镣铐,甚至连那沉重的三十斤死囚木枷,也换成了仅有几斤重的轻便薄木板做做样子。 “侯爷,前头就是甘凉地界最有名的险地——虎跳峡了。” 董阎王牵着马缰绳,快步走到姜承恩身侧,压低声音提醒,满脸凝重:“这虎跳峡一线天,两侧全都是万仞绝壁。近年来朝政败坏,关外盗匪丛生,盘踞在此处的‘断云寨’更是凶悍异常。他们专杀过往官差,洗劫贪官商贾,咱们这一行十几人……怕是难逃他们的眼线。” 姜承恩目光沉静,看向前方两山夹峙的险峻峡口。 只见两座巍峨绝壁宛如巨斧劈开,中间仅容两辆马车并行,头顶一线青天,阴风倒灌,隐隐能嗅到山石间干涸的血腥味。 岁岁被大舅母陆氏紧紧抱在怀里,外面裹着一张刚硝好的柔软小狼皮,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白嫩小脸。 小团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打量着险峻的高山,忽然吸了吸小鼻子,扯了扯大舅母的衣领,奶声奶气道:“大舅母……石头上有好多叔叔在看我们呢,他们肚肚叫了,也在想吃肉肉……” 话音未落! “咻——!啪!!” 一声尖锐刺耳的响箭破空声骤然从悬崖上方炸裂! 紧接着,两侧峭壁的巨石后、枯木丛中,呼啦啦涌出上百名身披兽皮、手持明晃晃鬼头大刀的剽悍汉子! “呼啦啦!!” 无数粗壮的滚木礌石自半山腰轰然砸落,精准地截断了前后退路,将姜家一众人马死死堵在了峡谷中央!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峡口前方的一块黑色巨石上,跃下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大汉身披黑虎皮坎肩,露出一双肌肉虬结的臂膀,手中提着两柄百斤重的宣花大板斧,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焦黄浓痰,一双环豹巨眼死死盯住了身穿差服的董阎王: “狗官差!又给关外押送哪个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呢?!” “大当家,瞧那木枷,是京城发配来的重犯!”旁边一个独眼喽啰狞笑起来,晃动着手里的长矛,“老规矩!狗官差剁碎了喂鹰,流放的狗官全家点天灯!金银财帛充寨子,咱们大伙儿分个干净!” “杀狗官!除民贼!!” 上百名山匪挥舞兵刃,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杀气腾腾,将狭窄的峡谷围得水泄不通! 差役们吓得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摸向刀柄。 董阎王心头发怵,这群悍匪常年在此截杀官吏,根本不讲官府律法,哪怕他搬出刑部的名头,也只能死得更快! “慢着!”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中气十足、威严如岳的沉喝声平地炸响! 定远侯姜承恩大步出列,虽然只穿单薄破旧的布衣,脖颈上套着轻木枷,可当他迈步走出的一瞬,一股唯有统帅千军万马方能凝练出的绝世气度轰然散开! 他双眸如电,直视那黑虎皮大汉,拱手沉声道: “断云寨的大当家,久闻大名!我等乃是获罪发配边荒的犯官家眷,身无长物,身上并无半分民脂民膏可劫!” “放屁!哪个狗官临死前不说自己冤枉?!” 大汉勃然大怒,手中的开山斧猛地指向姜承恩:“老子最恨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吃着朝廷俸禄,吸着天下穷苦百姓的骨髓!今日撞在老子严雷手里,管你是谁,先吃老子一斧——” “严雷?!” 站在姜承恩身侧的三爷姜承武虎目猛然一瞪,死死盯住了那持斧大汉面颊上的三道月牙形箭疤,失声喝道: “宣府镇三千营!右哨先锋官,‘撼山斧’严铁头?!你不是在五年前雁门关一战失踪战死了吗?怎会在此落草为寇?!” 那持斧大汉严雷原本凶光毕露,听到“宣府镇三千营”和“严铁头”几个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定睛看向姜承武,又死死看向按剑而立的姜承恩,手中的宣花巨斧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鸣! “你……你认得俺的三道箭疤?” 严雷喉咙滚动,声音泛起一丝颤抖,目光落在那昂藏伟岸、虽落魄却脊梁如松的中年男子脸上,尘封在脑海最深处的血色记忆瞬间轰然炸裂! 十五年前,雁门关雪夜血战! 三千玄甲铁骑陷入北蛮两万铁浮屠重围,断粮三日,血流成河! 正是那位年轻的定远侯,亲率八百陷阵死士,顶着漫天毒箭三进三出,从死人堆里将肠穿肚烂的他硬生生背了出来,甚至将自己唯一的半囊烈酒,渡进了他的喉咙里! “定……定远侯?!姜大帅?!” 严雷嘴唇剧烈哆嗦,眼眶瞬间红成了一片血海! “严兄弟,昔日雁门关雪夜一别,竟已十五载。” 姜承恩长长叹息一声,眼神中满是故人重逢的唏嘘与苍凉:“姜某未能肃清朝纲,致使忠烈遗落草莽,实乃姜某之过!” “大帅!真的是大帅啊!!” 严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当啷!!”两柄百斤重的宣花巨斧脱手砸在冰冷的乱石堆上! 这名令甘凉官府闻风丧胆、杀人不眨眼的草莽巨寇,竟当着上百名匪寨兄弟的面,双膝重重砸在泥泞碎石地里,额头狠狠磕在姜承恩脚下,痛哭失声: “大帅啊!老天爷瞎了眼啊!!” “您怎么戴着这死木枷?!您是咱们北疆三军的胆啊!先大帅战死雁门关,您守关二十载未退半步,朝廷怎敢给您套上这等羞辱死囚的木枷啊!!” 严雷泣不成声,双拳疯狂砸击着地面,碎石崩裂,鲜血淋漓! 周围上百名山匪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的大当家是出了名的硬汉,哪怕被官军围剿身中三刀,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今日竟然对着一个戴着刑具的流犯哭得像个孩子! “严兄弟,快快请起。” 姜承恩俯身,双手稳稳将严雷扶了起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反。朝廷奸相李林甫弄权,东厂擅专,我姜家满门不愿盘剥军饷逢迎阉党,方有今日流放黑石荒原之祸。” “狗日的李林甫!去他娘的东厂阉狗!!” 严雷暴跳如雷,猛地转身拔出腰间匕首,恶狠狠地冲向董阎王等人:“老子今天把这帮押解的差役剁成肉酱,大帅,您跟俺回断云寨!这甘凉八百里伏牛山,俺严雷有八百精锐弟兄,寨子里粮草足足能吃三年!咱们竖起大旗,替天行道,反了他娘的大靖!!” “杀!杀上京城!迎大帅做皇帝!!” 后方的山匪们虽不知内情,但见大当家如此尊崇,顿时一个个红着眼高举兵刃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九霄! 董阎王和差役们吓得面无血色,扑通跪倒一片。 “严雷!住手!” 宋老太君在陆氏的搀扶下稳步走出,面容威严慈穆,冷声喝止:“休得胡闹!” 严雷听到那沉稳威严的苍老声线,抬头一见满头银发、气度如山海般的宋老太君,浑身猛地一颤,连忙单膝跪倒:“老太君!末将严雷……给老太君请安了!” 当年在北疆军营,哪一个将士没吃过老太君亲手熬的热羊汤?老太君就是全军将士的亲娘! 宋老太君上前,亲手替严雷拂去肩头的雪沫,温声道: “好孩子,你的忠心,我们姜家铭记于心。” “但大郎不能反,姜家更不能入草为寇。姜氏门楣,受万民香火七代,死守关隘护的是天下黎民,不是那龙椅上的昏君。若今日我们入了寨子,大靖北疆防线必遭蛮夷践踏,到时生灵涂炭,我姜家百年忠魂,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先祖?” 严雷双拳紧握,虎目含泪:“可老太君,黑石荒原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黄沙万里,寸草不生,滴水贵如油啊!朝廷分明是要让你们活活耗死在那蛮荒死地啊!” “死地又如何?” 姜承礼温润的声音随风响起,一袭青衫虽薄,风骨如竹:“昔日大禹治水,文王拘而演周易。天地不仁,我姜家便在黑石荒原劈出一片安宁。严兄好意心领,还请放行。” 严雷看着眼前这一家老弱妇孺,纵使身陷绝境泥潭,却依旧浩然正气长存、傲骨不屈,心头敬仰如滔滔江水翻滚。 “大帅!老太君!二爷!三爷!” 严雷抹了把泪,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放声狂吼: “断云寨的弟兄们听着!将兵刃全给老子收了!立刻回寨,大摆杀猪宴,拿出最好的女儿红!恭送大帅!!” 半个时辰后,虎跳峡口飘荡起阵阵浓烈醇厚的酒香与烤肉香。 在严雷的盛情相邀下,姜家全员吃了一顿十几天来最踏实、最丰盛的热饭。 烤全羊泛着焦黄的油光,撕开一块,肉香扑鼻。 岁岁被严雷那满脸胡子的大手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只烤得喷香流油的小羊腿。 “大英雄叔叔,胡子扎扎。” 岁岁眨巴着大眼睛,一点也不害怕这位凶神恶煞的山匪头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严雷脸上的箭疤,奶声奶气道:“叔叔别哭,岁岁给你摸摸,吃了肉肉,伤口就不疼啦。” 那稚嫩纯真的一摸,竟让这铁骨铮铮的七尺巨汉险些再次落下泪来。 “好孩子!这是大帅的外甥女,就是俺严雷的小亲闺女!” 严雷豪气顿生,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鹿皮口袋,不由分说塞进岁岁怀里:“小姑奶奶,这里面是两百两马蹄赤金!拿着买糖吃!” 岁岁被沉甸甸的袋子压得小身子一沉,茫然地看向大舅母。 姜承恩本欲推辞,严雷却横眉立目:“大帅,您若不收,就是瞧不起俺严雷当过您的兵!荒原路远,没点硬通货防身,连口水都买不着!” 不仅如此,严雷更是当场下令,将寨子里最好的八匹关外耐寒高头青骓马牵了出来,配备了两辆坚固避风的双辕大马车! 马车里垫了厚厚的五层羊毛毡,铺得暖融融如热炕,更备下了整整三大皮囊烈酒、十袋炒熟的青稞炒面与数百斤风干肉干! 有了这坚固马车与充足干粮,老太君、陆氏与年幼的孩子们再也不必赤足在风雪中艰苦跋涉。 临行前,严雷率领百余名断云寨弟兄,齐刷刷跪在峡口两侧,抱拳长喝: “末将严雷!恭送定远侯!” “恭送姜家军!愿侯爷一家平安度厄,早日重见天日!!” 呼声震彻云霄,在万仞绝壁间久久回荡。 姜承恩站在马车辕头,对着漫山草莽英雄深施一礼,随即勒紧缰绳,马蹄如雷,轰然冲出虎跳峡! 有了断云寨的良驹与马车,接下来的千里路程变得风驰电掣。 董阎王等差役受了姜家活命之恩,又得了严雷的暗中警告,一路更是毕恭毕敬,服侍周到,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然而,十日飞逝。 随着官道两旁的绿树逐渐化作光秃秃的焦黄,湿润的风渐渐变得干燥灼热,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与硝石味。 黑褐色的戈壁荒原在地平线尽头无限延展,狂风卷起如刀的黄沙,遮天蔽日。 视线的最尽头,一座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斑驳沉郁的关外重镇,宛如一头潜伏在漫漫黄沙中的远古恶兽,狰狞地露出了獠牙—— 流放三千里的终点:黑石堡,到了! 而在黑石堡斑驳的城门洞下,几个身着油腻皮袄、腰悬弯刀、满脸横肉的户籍典吏,正手握账册,眼神贪婪阴鸷地打量着每一批新来的流犯,嘴角咧开残忍至极的狞笑…… ### 第十一章:漫漫黄沙黑石堡,贪吏张口索买路银 狂风卷着粗粝的黄沙,如千万枚细小的钢针,劈头盖脸地砸在黑石堡厚重的城墙上。 城门口,几十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流犯正缩在避风的墙角下瑟瑟发抖。这里的风沙带着一股刺鼻的苦咸与硫磺味,干燥得仿佛能瞬间抽干活人体内所有的水汽。 “吁——!!” 董阎王猛地勒住马缰绳,两辆宽大沉稳的双辕马车在城门偏僻处缓缓停下。 马车帘子被风撩开一角,岁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探了出来。小家伙头上顶着三舅父用红狐狸皮给她改的小暖帽,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着,看着眼前这片完全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荒凉要塞。 “大舅父……这里的土土好咸呀,舌头舔一下都是苦的。”岁岁吸了吸小鼻子,奶声奶气地嘟囔。 姜承恩从车辕上跳下来,顺手将小奶团稳稳捞进怀里,用宽大的棉袍将她紧紧裹住,温声道:“岁宝乖,荒原风大,别把沙子吸进肚子里。” 此时,董阎王已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抱拳压低声音道: “侯爷,老太君,前面就是黑石堡的‘巡检户籍司’。所有流放到关外的犯官家眷,都得在此核验身份、消去旧籍,由当值的典吏批文分拨到下辖的屯堡村落。” 说到这里,董阎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厌恶,凑近低语道: “今儿当值的是巡检司的副主官周扒皮,本名周文才。此人是京城户部某个侍郎的远房偏房,仗着天高皇帝远,在这黑石堡盘剥流民,贪得无厌。待会儿进去,若他言语不逊,还请侯爷与诸位英雄暂且忍耐片刻,交接完公文,小人的差事便算彻底结了。” 姜承恩神色平静如水,淡淡点头:“董差官放心,我姜家知晓轻重。” 行至户籍司的偏堂,屋内烧着一股劣质石炭,呛得人直咳嗽。 一张满是油垢的黑漆公案后,正斜躺着一个身穿八品绿袍、生着一双三角鼠目的干瘦中年人。那人怀里抱着个铜手炉,两脚大咧咧地架在桌案上,正剔着焦黄的牙缝,正是周典吏周文才。 “董成,这趟差事你办得够磨蹭的啊。” 周文才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斜睨着进门的董阎王,阴阳怪气道:“京城发来的海捕快马七天前就到了,说定远侯府满门流放黑石荒原。老子还以为,这娇生惯养的侯门贵胄,早死在半道的雪崩里了呢。” “周大人说笑了,姜侯爷吉人天相,满门安好。” 董阎王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刑部的押解官文与火漆印信,态度客气却极为沉稳:“刑部公文、人头名册皆在此处,一人未缺,还请周大人用印交割。” 周文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双脚,拿起那卷公文翻了翻,三角眼骨碌一转,视线越过董阎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堂下的姜家众人。 当他看到姜家男儿虽着布衣,却个个脊梁挺拔如松、不怒自威,身后的女眷更是气度沉凝、毫无常人流放后的惊惶绝望时,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更让他眼皮狂跳的是,这定远侯府的几个男人身上,居然连死囚重枷都没戴,气色甚至比他这个天天吃肉的官吏还要红润几分! “哼,果然是将门世家,落草的凤凰也摆着好架子。” 周文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在公案上的惊堂木上“啪”地一拍,拉长了官腔: “按大靖流刑律,待罪官眷入黑石荒原,须分拨屯田垦荒。咱们黑石堡下辖二十八个卫所村寨,这分到哪儿,可大有讲究。” 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贪婪地在姜承恩身上打转: “若是分到南边的‘柳泉屯’,不仅有现成的平整耕地,更有一口永不枯竭的甘泉水井,虽说每年要交点劳役粮,但好歹能安身立命,活过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周文才话锋猛地一转,伸出两根焦黄干瘪的指头,在桌面上使劲敲了敲: “不过嘛……好地方人人都争着抢。柳泉屯名额紧缺,按黑石堡不成文的规矩,想要入柳泉屯的户籍,按人头算,一个人——纹银十两!” “十两?!” 跟在后头的年轻差役忍不住失声惊呼:“一个人十两,姜家八口人,岂不是要八十两白银?!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银钱啊!” 周文才脸色骤然一沉,恶狠狠地瞪了那差役一眼:“哪来的狗奴才,轮得到你在这里饶舌?!没钱?没钱也可以啊!” 他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案头地图上最边角、用浓墨死死圈出的一块死地: “没银子,那就全家滚去最西北角的‘黄沙沟’!那地方方圆五十里全是不长寸草的黑石乱滩,别说耕地,连一滴水沫子都挖不出来!村里活着的全是恶贯满盈的刺配凶徒,十户进去九户绝!” “交钱去柳泉屯,不交钱滚去黄沙沟等死!定远侯,选吧!” 周文才扬起下巴,满脸吃定了姜家的傲慢与歹毒。 在他看来,曾经富可敌国的定远侯府,哪怕被抄了家,沿途必定也私藏了巨额银票以备后路。八十两白银虽多,但在一家老小的性命面前,谁敢不乖乖掏出来孝敬他? 董阎王脸色铁青,正要拔刀帮腔,姜承恩却平静地抬手制止了他。 宋老太君在陆氏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去。 老太太一身素色棉袄,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处偏堂陋室,那一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凤眸却透着洞悉人心的锐芒。 “周典吏。” 老太君声音沉缓,却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老身敢问一句,那柳泉屯既如此富庶,每年的官税粮课是多少?分给流犯的田产,可能真正记入户籍红契?还是说,名义上是分田,实则是给当地的地头蛇恶霸当佃农长工?” 周文才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死老太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柳泉屯虽有水有田,但早被黑石堡巡检司千总的本家恶霸霸占,新流放过去的人哪怕交了买路银,也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牛马,不仅地契拿不到,每年的产出更要被层层剥削,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阎王债! “老太婆,你休要胡搅蛮缠!” 周文才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本官是照章办事!给钱便去柳泉屯,不给钱就去黄沙沟!少跟老子在这儿倚老卖老!” “周文才!你敢对老太君不敬?!”三爷姜承武虎目含煞,庞大的身躯向前一压,如同一座巍峨铁塔轰然倾覆,迫得周文才呼吸一滞,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老三,退下。” 姜承礼轻咳一声,面上带着清冷的浅笑,温润的眸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刺周文才的眉心: “母亲问得好。去柳泉屯,花银子买的是枷锁与奴籍,生死操于恶霸之手;而黄沙沟虽寸草不生,贫瘠苦寒,但地势开阔,远离官僚恶吏之爪牙。” 姜承礼转头看向兄长与母亲,微微躬身:“大哥,母亲,天地虽荒,若有骨气在,荒滩亦可成乐土;人心若腐,纵身处金山银窝,也不过是待宰羔羊。这黄沙沟,反倒是我们的清净之所。” 姜承恩放声大笑,豪迈的笑声震得偏堂瓦缝落灰:“二弟所言,正合我意!” 他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周文才,冷冷道:“写批文吧!我姜家满门,去黄沙沟!” 周文才彻底懵了。 他当了十几年典吏,见过下跪求饶的,见过倾家荡产塞银票的,却从没见过主动往阎王殿里钻的疯子! “好!好一群不知死活的硬骨头!” 周文才气得浑身哆嗦,只觉得自己手里的权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蔑视与侮辱,抓起毛笔狠狠在黄沙沟的名册上划下一道朱红印记: “本官倒要看看,等你们渴死、饿死在黄沙沟的戈壁滩上,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嘴硬!” 就在周文才恶狠狠抓起印信,准备在公文上重重盖下大印的刹那—— 一直伏在姜承恩怀里默不作声的岁岁,忽然轻轻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 小家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冷冷盯着公案后的坏典吏,小嘴撅得老高。 这个大坏蛋! 眼睛长得像村头偷吃苞谷的大老鼠,心肠比薛婆子还要坏! 他想抢舅舅们的银子,还想把姥姥赶去没有水喝的干巴地方受罪! “坏鸟鸟……不准欺负姥姥!” 岁岁小手悄悄背到身后,在识海深处轻轻一动。 神异的灵泉波动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顺着破碎的窗纸悄然荡漾开去。 “扑棱棱!扑棱棱!” 忽然间,偏堂上方原本积满落灰的破烂横梁上,猛地窜出了三只体型肥硕的黑羽岩鸠! 这三只野鸟仿佛发了狂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半空俯冲而下,直接在周文才头顶盘旋飞扑! “哪来的扁毛畜生?!滚开!快滚开!” 周文才吓得手忙脚乱,手里的印信险些掉在地上。 然而,还未等他挥舞袖子赶鸟,为首那只最大的黑鸠屁股猛地一撅,伴随着“噗嗤”一声清脆悦耳的异响—— 一滩又稠又热、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青绿色鸟屎,宛如神箭手的绝命一击,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了周文才刚刚端起的那只滚烫茶盏里! 更绝的是,另外两只岩鸠猛地掠过他的发顶,锋利的鸟爪狠狠在他那稀疏的官髻上一扯,硬生生抓下了一大撮连皮带肉的头发,顺带着在他惨白的脑门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鸟粪印记! “啊啊啊!我的头发!老子的茶!!” 周文才被溅了一头一脸的温热鸟粪,恶臭熏得他当场干呕出声,整个人狼狈地从交椅上摔了下来,跌了个狗吃屎! “噗嗤!” 姜昭武忍不住第一个笑喷了出来,拍着大腿大喊:“好鸟!这茶泡得够味儿!” 满屋子的差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连董阎王嘴角都抽搐得停不下来。 岁岁则是飞快地把小脑袋埋进大舅父的脖颈里,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捂住嘴巴,两只大眼睛笑得像两弯清澈的小月牙。 哼!叫你欺负岁岁的一家人,尝尝臭臭鸟的厉害! 姜承恩与姜承礼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止不住的笑意与宠溺。 这小福宝,真是越来越古灵精怪了。 “快拿批文!滚!都给老子滚去黄沙沟!!” 周文才顶着一头鸟屎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将盖了红印的公文如扔烫手山芋般砸向桌面,整个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狂吼,再无半分官威可言。 姜承恩一把抓起公文,看都没看那狼狈的贪吏一眼,大步流星跨出偏堂大门。 “启程,去黄沙沟!” …… 黑石堡西北二十里外,地势越走越险,风沙愈发凄厉。 两辆马车在崎岖不平的碎石滩上艰难颠簸。 入目所及,天地间一片灰黑混沌。原本的草木早已彻底绝迹,地面上全是风化崩裂的坚硬岩石与深不见底的地缝,干裂的土地宛如一张张枯槁濒死的巨口。 行了近两个时辰,前方风沙掩映的乱石堆深处,终于显露出了一片残破凋敝至极的村落轮廓。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村庄。 二三十间低矮破烂的土坯房歪七扭八地散落在乱石滩上,大部分房顶早已塌陷,四处透风。残破的枯木篱笆歪斜在泥地里,整座村落死寂得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宛如一座巨大的乱葬岗。 “到了……这就是黄沙沟。” 董阎王勒住马匹,面带不忍地看着眼前这片蛮荒绝地:“侯爷,小人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按照朝廷规矩,再往前走,押解官便不得擅入。”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唯一的防身牛角短匕,连同十余个火折子,执意塞进姜承恩手中:“侯爷保重!若日后有用得着小人董成的地方,托人往黑石堡卫所带个口信,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多谢董差官一路相护,后会有期。”姜承恩郑重抱拳。 目送董阎王等差役策马离去,姜家众人这才转过身,正式打量起他们即将落户的“新家”。 天色已近黄昏,血红色的残阳如同一只巨大的血眸,将整片黑石戈壁映得诡异苍凉。 “吱呀——” 姜承武大步上前,推开村头第一间稍显完整的土坯屋木门。 然而,那扇破木门刚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刺鼻、令人喉头发紧的诡异青色毒烟,骤然自门缝内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声苍老、沙哑却如厉鬼啼鸣般的冷厉暴喝,自屋内阴暗深处森然炸响: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闯老夫的鬼门关?!都给我——躺下!!” ### 第十二章:破壁残垣遇毒医,小团子舍身护病弱 那股自破败木门缝隙中骤然涌出的青烟看似轻薄,却带着一股如腐草与苦杏仁混合的刺鼻甜腥气。 “闭气!有剧毒!” 姜承恩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至极,在鼻翼捕捉到那丝怪异气息的瞬间便暴喝出声。他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振,罡风呼啸,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浓烈烟气震散了大半。 然而,对方这毒烟下得极阴损,无色无相,借着暮色昏沉与荒原凛冽的风沙倒灌,早已悄无声息地自地面蔓延开来。 “呃……母亲!” 伴随着一声痛楚的闷哼,站在稍后位置的大舅母陆氏面色骤变,身子一软便往后仰倒。宋老太君本就年事已高,长途跋涉熬损了筋骨,吸入了微弱的残烟后,只觉眼前黑芒乱窜,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宵小狂徒,暗箭伤人!” 姜承武虎目瞬间猩红如血,手中握着的短匕寒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荒原暴熊,抬腿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狠狠踹在残破的土坯房门上!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干打垒土墙轰然塌陷了半截,烟尘与碎石四溅。 屋内阴暗昏惑,借着落日的血红余晖,只见那蛛网密布的土炕边缘,斜倚着一个衣衫褴褛、发如蓬草的怪老头。那老者身形干枯瘦小得宛如风干的猢狲,一双深陷的三角眼泛着幽绿的寒芒,枯瘦的手指间赫然夹着三枚漆黑如墨的细长透骨钉! “哪来的蠢物,老夫的迷魂绝息散滋味如何?” 怪老头声音沙哑干瘪,像两块粗糙的锈铁在摩擦,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戾气:“黑石堡的走狗换了一茬又一茬,什么时候改用拖家带口来当诱饵了?想要老夫手里的残卷,先把你们一家的烂命留在门口当踏脚石!” 话音未落,他枯爪一抖,那三枚黑钉挟着破风厉啸,直奔姜承恩面门激射而来! “三弟,抓活的!” 姜承恩不退反进,手中顺势抄起方才落下的半截硬木门闩,身形如渊渟岳峙,于电光火石之间凌空猛击! “当!当!当!” 三声金铁交鸣的爆响炸开,细小的黑钉被硬生生抽得倒飞钉入石缝之中,深入半尺。但姜承恩手中那根碗口粗细的硬木门闩,却在触碰到黑钉的刹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化为一地乌黑的腐朽木屑! 老头见状不仅不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残忍的阴笑,反手又从腰间掏出一枚黑黢黢的陶罐,作势便要往地上狠狠掼碎:“给老夫死绝——” “住手!爷爷!快住手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土坯房那处塌了半截的内屋破帘子后,忽然踉踉跄跄扑出一个纤细瘦弱的少女。 少女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色白得像冬日初落的新雪,几乎毫无血色,单薄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卷走。她拼尽全力扑在怪老头的手臂上,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爷爷!他们……他们不是黑石堡的恶霸官差!你看他们身上……身上穿的是罪囚的粗麻布衣!还有小娃娃……他们是流放来的无辜百姓啊!” 少女这拼死的一拦,让怪老头的动作猛地一滞。 老者眉头深锁,三角眼里泛起惊疑不定的凶光,死死盯着门外。 借着渐渐落下的天光,他终于看清了门外的情形——除了三名气度凌厉如虎的汉子,后头竟真的倒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一个面色惨白的妇人,还有两个咬牙按着短木棍的半大小子。 而在那老太太的身侧,正趴着一个圆滚滚、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奶娃娃。 “姥姥!大舅母!你们醒醒呀……” 岁岁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惶。她伸出短短的小肉手,拼命揉着老太君冰凉的面颊,小嘴瘪着,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剧烈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咬着发白的小牙忍了回去。 不能哭,娘亲说过,不能给外人看见眼泪化成甜水水,不然会被抓走烧死。 可是……姥姥吸了那个臭臭的青烟,嘴唇都在发青! “坏老头!岁岁跟你拼啦!!” 小团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猛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像一颗小炮弹般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残破的土屋,小小的身子猛地张开,死死挡在塌陷的门洞前。 她小脸涨得通红,额头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打湿,两只粉拳捏得死死的,哪怕小身子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退缩: “不准打岁岁的家人!岁岁骨头可硬了,岁岁天天挨打都不怕!你要打就打岁岁,把解药给岁岁的姥姥!不然……不然岁岁咬死你!岁岁真的会咬人的!!” 稚嫩清脆的童音在荒凉破败的屋舍间回荡,带着一股悲壮与悍不畏死的烈性。 屋内的怪老头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当场。 他那双常年浸润在阴谋与血腥中的浑浊眼珠,死死定格在这个三岁半大的小奶团身上。 在这暗无天日、人吃人的黑石荒原,他见惯了亲族反目、父子相残,何曾见过一个连门槛都迈不利索的小丫头,竟然敢迎着漫天剧毒与利刃,用这副弱不禁风的骨肉之躯来护着身后的长辈?! “你这小东西……” 怪老头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那股择人而噬的残忍戾气,竟在这一瞬间如退潮般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古怪的震撼与恍惚。 “爷爷!您快把解药拿出来啊!” 那病弱的白衣少女急得推了老头一把,随即挣扎着扶着墙角爬下土炕,跌跌撞撞地走到岁岁跟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 少女的眼底没有恶意,只有浓浓的心疼与自责。她伸出苍白冰凉的手,想要替岁岁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语调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只受惊的幼鹿:“小妹妹不怕……姐姐的爷爷不是坏人,他是被黑石堡的恶人吓坏了,才布下了迷药。你姥姥他们没事,只是暂时闭气昏睡过去了……” 岁岁吸了吸鼻子,小身子依旧绷得像根弓弦,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漂亮姐姐。 这姐姐身上好香,带着一股清苦清苦的药草味,眼神比薛家的人软和一万倍。 但岁岁还是张着小手,奶凶奶凶地护着门外:“那……那快给姥姥吃糖糖解毒!岁岁不骗人,岁岁会咬人的,可疼可疼了!” “噗嗤……” 少女看着岁岁明明怕得要死却强装凶悍的小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那苍白的小脸竟泛起了一抹动人的微红。 “行了行了!大呼小叫的,倒显得老夫成了恶人!” 怪老头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狼狈。他一把将手中的黑色陶罐塞回腰间,从破烂的袖囊里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玉瓷瓶,随手往门外一扔。 “啪!” 姜承恩眼疾手快,凌空一把将瓷瓶捞在手中。 “拔开塞子,在鼻尖嗅三息,药力自解!”怪老头黑着脸,没好气地骂骂咧咧,“也就是子君这丫头心软!换作往常,管你们是真流放还是假流放,老夫的绝息散下,从无活口!” 姜承礼此时已快步走到兄长身旁,接过药瓶轻嗅了一下,眉心微展,低声道:“大哥,无毒,是极其罕见的九转避毒散,价值连城。” 姜承恩立即上前,将药瓶凑到宋老太君与陆氏鼻翼下方。 不过片刻功夫,老太君原本微闭的眼帘缓缓睁开,长长舒了一口气:“呃……这是……” 陆氏也捂着胸口悠悠转醒,虽然浑身有些发软,但方才那种窒息昏厥之感已尽数退去。 “母亲!大嫂!” 两个半大少年姜昭文、姜昭武急忙扑了上去,眼泪汪汪地将人扶稳。 见家人们真的安然无恙,堵在门口的小岁岁那口气一松,浑身的小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小短腿一软,啪嗒一声坐倒在门槛上。 “呜……姥姥没事了……” 小家伙抹了一把眼角,鼻头红扑扑的,像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受惊小兔。 宋老太君缓过劲来,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门槛上护着自己的外孙女,心尖顿时像是被千万根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直抽抽。她强撑着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将岁岁紧紧搂进怀中:“老身的心肝肉诶!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小的身板,怎敢往刀口上撞啊!” “岁岁答应过二舅父的,岁岁要保护大家……” 岁岁将小脑袋埋在老太君怀里,声音软糯得快要化开:“岁岁是家里的大英雄,才不傻呢。” 一旁的怪老头看着这抱成一团、劫后余生的姜家老小,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表。 他背着手,从破屋里慢腾腾地挪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气度非凡的姜承恩与姜承礼,冷笑道: “通身杀伐武略之气,遇袭而不乱,甚至还识得老夫的九转避毒散……你们不是寻常流犯吧?关内哪个倒霉公侯被抄了家,给扔到这不毛之地来了?” 姜承恩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端正的军礼:“在下原定远侯姜承恩。身后乃是吾母宋氏,二弟承礼,三弟承武。我姜家遭奸佞构陷,发配黑石荒原黄沙沟落户。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老先生海涵。” “定远侯?!” 怪老头那张干枯蜡黄的老脸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珠子猛地一瞪,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十五年前北拒蛮夷、在雁门关斩敌首级三千的那个姜家军?!” “正是家兄与家父旧部。”姜承礼神色淡然,温雅作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意!当真是瞎了眼的狗天意!” 怪老头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疯癫,宛如寒鸦泣血:“天下皆知定远侯满门忠烈,到了最后,竟同老夫一样,被当成死狗一样踢进了这黄沙沟等死!可笑!可悲!!” 少女风子君连忙拉住老者的衣袖,低声劝道:“爷爷,您莫要失了礼数。” 老头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干皮,眼底的防备终于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惺惺相惜的沉痛: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扁素问!昔日太医院院判,因不肯给那李林甫李相国炼制绝命毒药残害忠良,被扣了个巫蛊咒诅的罪名,抄家流放至此!如今已苟延残喘了三年!” 扁素问! 听到这个名字,姜承礼与姜承恩心头齐齐巨震! 昔日名动京师、一针能肉白骨活死人的“天下第一金匮圣手”扁神医! 三年前扁家一夜暴毙遭抄,京中皆传扁神医早已死在大理寺诏狱,谁能想到,这位名震九州的当世神医,竟然被隐姓埋名流放到了这黄沙沟里,变成了一个脾性暴虐古怪的避世毒医! “原来是扁神医当面!”姜承恩肃然起敬,再次长长一揖,“家母与幼妹流落异乡,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扁素问摆了摆枯瘦的手,面露讥讽:“什么神医不神医,现在的我,不过是个护不住孙女、只能靠下毒苟活的疯老头子罢了!” 他目光落在风子君身上,眼底满是痛心与绝望:“子君胎里带了九阴寒脉,本就活不过双十年华,到了这缺衣少食、风沙入骨的鬼地方,更是油尽灯枯。若非老夫日日进深山绝岭挖些有毒的凶药给她以毒攻毒吊着一口气,她早在去年就该闭眼了。” 岁岁趴在老太君怀里,竖着两只小耳朵听着。 九阴寒脉? 怪不得这个好看的大姐姐身上这么冷,手摸起来像冬天河面上的大冰块。 小团子大眼睛眨巴眨巴,小手悄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布包。 她的小布包里虽然没有糖,可她识海里的甜水池子大得很,刚才她抱这个姐姐的时候,池子里的金豆豆就在轻轻晃荡呢。 “扁先生,这黄沙沟……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宋老太君缓步上前,沉声询问:“我们在黑石堡户籍司时,那典吏言辞狠毒,称此地为绝命凶所,方才进村,为何不见半个生人?” 提到黄沙沟,扁素问原本缓和的脸色瞬间阴云密布,眼底泛起滔天的怨毒与森寒: “生人?这村里哪里还有真正的人?活着的,不过是一群被拔了皮抽了筋的行尸走肉!” 老头指着村子深处几处黑黢黢的土屋,冷笑连连: “这村里统共就十来户被流放的罪囚流民,可三个月前,关外流窜来了一伙悍匪‘胡家三兄弟’!那三兄弟个个身负蛮力,手染人命,一进村便霸占了村里唯一的平整田地,更把后山唯一能渗出半桶浑水的老水坑死死圈占!” “他们霸占水源,自封村霸!全村人想要喝一口浑水,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凡敢有不从者,轻则打断手脚扔进戈壁滩喂狼,重则全家暴毙!” 扁素问咬牙切齿,枯瘦的身躯剧烈发抖:“若非老夫一身毒术让他们忌惮三分,不敢轻易破门,我孙女子君……怕是早就被那群畜生抢去糟蹋了!” “霸占水源?强占村落?!” 姜承武一听,胸中烈火轰然暴燃,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精钢匕首,面目狰狞:“一群落草的土狗恶霸,也敢在老子面前称王称霸!老子这就去摘了他们的狗头!!” “不可莽撞!” 姜承礼一把按住三弟的臂膀,摇头道:“我们初来乍到,天色已晚,全家妇孺皆已疲惫不堪,当务之急是先落脚御寒。” 扁素问扫了姜家众人一眼,哼了一声道: “算你们这书生还有点脑子。这间破屋隔壁,乃是早年绝了户的一处残院,虽塌了半边顶,但院墙尚算完整,避风足以。你们若不嫌弃,老夫这里还有几捆干燥的红柳柴禾,先拿去生火对付一宿。” 说着,老头又别扭地看了一眼被老太君抱在怀里的岁岁,干枯的老手在袖子里掏了掏,竟摸出了两颗皱巴巴、却保存得极为完好的红枣,粗鲁地塞进了岁岁怀里: “拿着!瘦得像个猴崽子,嚼碎了咽,别噎死!” 岁岁捧着两颗甜丝丝的大红枣,大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道:“谢谢怪爷爷!怪爷爷是好人!” 扁素问老脸一黑,扭过头去啐了一口:“谁是好人?老夫杀人如麻,最不是好人!” 嘴上虽硬,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显然极受用这声甜糯的感谢。 夜色彻底笼罩了黄沙沟。 姜家众人辞别扁素问祖孙,移步到了隔壁那处荒废已久的残破小院。 小院虽破,但正如扁神医所言,石垒的院墙还算结实,勉强能将外头如鬼哭般的黄沙暴风挡在墙外。 姜承恩与姜承武动手麻利,很快便将坍塌的土炕清理平整,生起了一堆暖融融的柴火。 然而,荒原的夜晚寒冷刺骨,寒风自残破的窗户呼呼倒灌,水囊里的水早已在路上喝得一滴不剩,全家人的嘴唇都干裂起了白皮。 “咕噜噜……” 岁岁的肚子里又响起了动静。 小团子乖乖缩在老太君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跳动的火苗,心疼地摸了摸大舅母干裂出血的嘴唇:“大舅母渴渴……哥哥也渴渴……” “岁宝乖,睡一觉,天亮了大舅父就去想办法寻水。”陆氏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岁岁低下小脑袋,大眼睛骨碌一转。 大人们都闭上眼睛调息歇息了,火光渐暗。 小家伙悄悄挪动着肉乎乎的身子,趁着所有人都陷入沉睡的刹那,小手悄无声息地探进了身后干枯的杂草堆里。 识海中,那一汪清冽无暇的灵泉微波荡漾。 岁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在干草堆下方化开了一股极细微的清泉甘露,悄悄浸湿了那只早就空空如也的破牛皮水囊…… 然而,还没等岁岁将水囊彻底灌满,寂静森冷的院落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极其嚣张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根粗壮的铁棍带着狂暴的恶风,“轰隆”一声狠狠砸在了残破的院门木板上! 木屑崩裂,一道蛮横粗鄙的破锣嗓子在黑夜中宛如恶鬼咆哮: “开门!滚出来!新来的犯官狗杂碎,不知道黄沙沟姓什么吗?!” “胡大爷的大驾到了,还不把身上的金银粮食、漂亮女人全给老子交出来受检!!” ### 第十三章:地头蛇恶霸来逼门,一家铁骨寸步不让 呼啸的夜风卷着黄沙,直往破败的门缝里灌。 “轰!!” 又是一记沉闷暴虐的巨响,院门那两块本就朽烂的干柴木板被一柄沉重的八角熟铁棍砸得四分五裂,木屑夹杂着冻土飞溅了一地。 “老子数到三!屋里的缩头乌龟再不滚出来,老子一把火把这破窝给你们点了,连人带骨头烧成焦炭!” 伴随着粗野至极的叫骂,三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如恶煞般跨进了残破的小院。 借着院内未熄的残红炭火,借着惨白的月光,显出了来人的凶恶模样。 为首的大汉身高八尺开外,赤裸着一条满是黑毛与陈年刀疤的粗壮臂膀,生得一脸横肉,满口焦黄獠牙,正是盘踞黄沙沟的恶霸头子胡大刀;身后跟着的老二胡二棍,手里正拖着那根碗口粗细的八角铁棍,地面被划出一道深痕;老三胡三瘪则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小眼泛着淫邪之光,贪婪地在院内的行囊与屋门处打转。 在三人身后,还跟着村里那个专职替他们跑腿欺压乡邻的恶妇李翠花。 李翠花手里端着个破铜盆,掐着水桶粗的肥腰,破锣嗓子尖利刺耳地嚎叫起来: “新来的!别装死!在这黄沙沟,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胡大爷的规矩!按规矩,外来犯官落户,得交二十两‘落脚银’!要是交不出银子,就把随身的棉袄、粮食、牲口全抵押了!女眷出来给大爷们洗脚做饭,男的明早天不亮就得去戈壁滩替大爷们刨黑石矿!” 屋内的火堆旁,姜家众人早已被惊醒。 大舅母陆氏下意识将岁岁死死搂进怀里,姜昭文、姜昭武两个少年虽然脸色微白,却毫不犹豫地抄起手边的两根坚硬烧火木棍,紧紧护在母亲身前。 “大舅母……又有坏狗狗来抢吃的了吗?” 岁岁从陆氏的肘弯处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大眼睛清亮如水,没有半分惊惶,反倒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奶凶气。 在薛家村,她见多了这种耀武扬威的恶霸。 这群人走路的架势,和那个欺负娘亲的薛老二简直一模一样! “岁宝不怕,有舅父在,恶鬼也进不来。”二舅姜承礼面色沉静如寒潭,抬手轻轻揉了揉岁岁的小暖帽,语调柔和却不带一丝人间温度。 “砰!” 正厅的半扇破柴门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推开。 定远侯姜承恩率先迈步走出,身后紧跟着满面煞气的三弟姜承武。兄弟二人虽着粗布麻衣,但那股自尸山血海中冲杀出的百战军威,却如同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黑色山岳,轰然压在了院落正中! 狂风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二十两银子?刨矿为奴?” 姜承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胡家三兄弟,语调平缓,却带着令人胸口发闷的沉浑内劲: “黑石堡巡检司户籍文书在此,我姜家在此立户屯田,遵循的是大靖流刑律!尔等是哪里的贼寇,竟敢私设苛税、强逼民户?!” 胡大刀被姜承恩身上那股沉凝如渊的气势逼得心头微微一跳,但他在荒原作威作福惯了,又欺负惯了那些唯唯诺诺的软弱流犯,当下只当对方是在虚张声势。 “哈哈哈哈!大靖律法?!” 胡大刀仰天狂笑,脸上横肉乱颤,狰狞地啐了一口焦黄唾沫: “在这鸟不拉屎的黄沙沟,老子胡大刀就是王法!巡检司的差爷每年收了老子五十两孝敬银,见着老子都得称一声胡爷!你以为你们还是京城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呢?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到了老子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那恶妇李翠花更是跳着脚冷嘲热讽:“瞧你们这副穷酸相!装什么硬骨头?昨儿来的那个前朝举人,自命清高不肯下跪,如今尸首还在村外风干呢!识相的赶紧把金银首饰交出来!” 胡三瘪更是眼尖,一眼就瞥见了屋门后被陆氏抱在怀里的岁岁,以及陆氏虽未施粉黛却依然端庄绝色的容貌,顿时两眼放光,哈喇子都快流了下来: “大哥!二哥!快看!屋里藏着个俊俏小娘子!还有个水灵灵的小丫头片子!关外这地方三年见不着个母的,今儿咱们兄弟可算是开荤了!把那男的打残,娘们抢回咱们土楼去!!” 这污言秽语一出,小院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绝对的冰点! “轰!!” 姜承武胸中的怒血几乎在一瞬间冲破了天灵盖! 他平生最恨宵小之徒侮辱妇孺,更何况对方侮辱的是他的长嫂与视为性命的外甥女! “狗杂种!老子今天把你剁碎了喂鹰!!” 姜承武脚下青砖轰然炸裂,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腰间那柄由董阎王所赠的精钢匕首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直奔胡三瘪的咽喉抹去! “老三退后!老子砸碎你!” 持棍的胡二棍暴喝一声,手中重达数十斤的八角熟铁棍挟着狂暴的风雷之势,狠狠朝着姜承武的面门横扫而来! 这一棍势大力沉,若是砸中寻常壮汉,骨头都得被砸成齑粉。 然而姜承武岂是寻常蛮力武夫?! 面对呼啸而来的铁棍,姜承武身形诡异地凌空一折,不退反进,竟以毫厘之差贴着铁棍擦身而过!同时左手化掌如铁箍,一把死死扣住了胡二棍的手腕关节,狠狠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脆响! 胡二棍那粗壮的手腕竟被硬生生拧成了一截麻花! “啊啊啊——!!”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划破夜空。 未等胡二棍痛呼倒地,姜承武顺势夺过那根数十斤重的八角铁棍,反手就是一记狂暴的横抽,正中胡二棍的左侧肋骨! “砰!!” 断骨刺破皮肉的闷响中,二百来斤的胡二棍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残破的石墙上,将院墙撞塌了半截,大口大口的内脏碎末夹杂着鲜血喷涌而出,当场瘫在烂泥里抽搐,连爬都爬不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恶霸老二彻底被废! 原本满脸猖狂的胡大刀与胡三瘪彻底傻了眼。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胡二棍天生神力,能空手撕裂野羊,在荒原以悍勇著称,竟然在这黑衣汉子手里连一个照面都走不过,直接被废了右手、砸碎了肋骨?! “点子扎手!一起上!剁了他!!” 胡大刀又惊又怒,那股亡命徒的凶性彻底被激发,反手自背后抽出那柄足有半人多长的九环鬼头大刀,刀锋在夜空中拖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借着狂暴的下坠之势,狠狠劈向姜承武的天灵盖!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在院中炸开! 截下这一记霸道斩击的,却并非姜承武。 而是一根看似普普通通、早已磨得斑驳发黑的沉香木拐杖! 只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宋老太君不知何时已走出屋檐。老太太一身素色棉袄,满头银发在狂风中飞扬,那双饱经沙场风霜的凤眸之中,此刻唯有睥睨天下的滔天霸道! 拐杖不仅生生顶住了鬼头大刀的狂暴劈砍,那沉香木拐头上蕴含的刚猛震劲,更是顺着刀身疯狂反噬,震得胡大刀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老身十六岁随国公爷破阵陷营,斩下的贼酋首级堆积成山!” 宋老太君身形巍峨如松,虽年逾花甲,那声音却如金石坠地,铿锵作响: “凭你这等草芥恶痞,也敢在老身门前狂吠?!” 话音未落,老太君拐杖猛地一震,荡开大刀,反手顺势扬起宽大的袖袍! “啪!!” 一声清脆至极、宛如晴天霹雳般的耳光声,狠狠抽在了一旁呆滞的恶妇李翠花脸上! 这一记耳光含着将门主母的雷霆之怒,力道刚猛无匹。李翠花那张肥腻的大脸瞬间被抽得皮开肉绽,几颗焦黄的后槽牙混着浓血横飞出去,整个人如陀螺般在雪地里连转了三圈,扑通一声扎进碎石堆里,哀嚎连连! “打得好!姥姥威武!!” 屋门口,岁岁激动得在陆氏怀里直蹬小短腿,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拍得啪啪响,一张白嫩的小脸蛋兴奋得泛起红晕,奶声大喊:“大坏蛋!看你们还敢不敢抢岁岁的家!姥姥一拐杖把你们打成肉饼饼!” 此时的胡大刀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冰凉与绝望。 踢到铁板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柔弱犯官,这一家老小,从那白发老妪到下属儿郎,骨头全是用精钢浇筑出来的杀神! “老子跟你们拼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胡大刀双眼猩红,困兽犹斗,放弃防守,挥刀狂乱劈向近在咫尺的宋老太君! 然而,姜承恩已然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这位统领过万军的天下名将只是微微侧身避过刀锋,右臂如铁枪出膛,一记纯正刚烈的军中碎玉拳,狠狠轰在了胡大刀的心窝偏右三寸之处! “咚!!” 一声如同擂动巨鼓般的闷响炸开。 胡大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面容瞬间扭曲变形,眼珠暴凸,手中的九环鬼头刀脱手掉落,“当啷”砸在冰冷的泥土里。 姜承武顺势赶上,一脚猛踏在胡大刀的膝盖关节处! “咔嚓!” 骨骼断裂之声再次刺耳响起。 扑通一声! 不可一世的黄沙沟霸主胡大刀,双膝重重砸在碎石堆里,硬生生跪倒在宋老太君与姜承恩脚下,大口大口的血沫顺着嘴角狂涌,浑身抖若筛糠,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求饶: “好汉……老神仙……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错了!!” 仅剩的胡三瘪吓得裤裆一片腥臊湿热,怪叫一声,扔下匕首就往院门外连滚带爬地逃窜。 “嗖!!” 姜承武头也没回,手中的八角熟铁棍如标枪般悍然掷出! 铁棍呼啸破空,擦着胡三瘪的耳廓狠狠贯入前方的冻土之中,深没半截,颤鸣不绝! 胡三瘪吓得双腿一软,瘫在烂泥里疯狂磕头:“爷爷饶命!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水坑的钥匙都在大哥身上!饶命啊!!” 周围的夜色中,原本躲在阴暗角落里暗中窥探的十几户黄沙沟村民,此刻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那一双双浑浊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院落中跪地求饶的恶霸,心头掀起了惊天骇浪! 横行霸道了数月的胡家三兄弟…… 竟然在短短半炷香的功夫里,被这新来的流放一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打断了脊梁骨!! 姜承恩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胡大刀,冷厉的声音如寒冬冰瀑,响彻整片夜空: “滚!” “再敢踏入此院半步,定斩不饶!” ### 第十四章:破房安家炊烟起,空手套白狼收伏人心 一夜荒原朔风咆哮,天光放晓。 晨曦刺破厚重的黄沙尘雾,洒在黄沙沟残破的废墟之间。昨夜被姜家三兄弟打得筋断骨折的胡家恶霸,早已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村东头的土围楼,只在院门外的碎石滩上留下一滩暗褐色的斑驳血迹。 小院里,原本残破倒塌的半边土墙前,姜承恩与姜承武正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嘿!起!!” 三爷姜承武大喝一声,浑身古铜色的肌肉如铁水浇筑,单臂扛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断梁石柱,硬生生塞进了屋檐下坍塌的承重口。姜承恩手握泥铲,将混了碎石与沙土的黏泥狠狠抹进石缝中,动作沉稳老练,半点看不出昔日万军统帅的贵介之气。 两个半大少年姜昭文、姜昭武也没闲着,踩着小木屐在院子里抱柴火、扫碎砖,小脸上蹭得全是黑灰,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娘,二弟,把这几块石板压在西厢房顶上,今晚便不怕北风掀瓦了。”姜承恩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温声冲着廊下的老太君说道。 宋老太君坐在新用石块垒起的小石墩上,怀里拥着刚睡醒的岁岁。老太太看着三个顶天立地的儿子,眼底尽是欣慰:“好,只要屋顶遮得住风,咱们姜家在这荒原上,就算真正扎下了根。” 岁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小呆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空荡荡的四壁,小嘴微微撅了起来。 这间破屋子里虽然扫干净了碎石头,可土炕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枯黄杂草,连一床正经的被褥都没有。昨夜大舅母和姥姥为了护着她,把严雷叔叔送的那件旧狼皮全裹在了她身上,两位长辈的手脚冻得跟冰坨子一样硬。 “岁宝的小布包……可神奇啦!” 小团子趁着大家都在院子里砌墙抹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像只小地鼠似的一溜烟钻进了黑黢黢的里屋。 里屋堆放着昨夜从马车上搬下来的几只破旧空木箱。 岁岁警惕地把小脑袋探出破门帘,见两个哥哥正背对着自己在院子里搬石头,连忙反手拉紧了破烂的棉布帘子。 “灵泉水水……乖乖开门!” 小家伙闭上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肉手死死攥着胸前的桃木小吊坠。 神异的识海深处,那一汪泛着金芒的灵泉轰然震颤! 当初在京城侯府抄家那晚,被岁岁趁乱凭空“吸”进这神奇空间里的东西,简直像一座小山!不仅有几十箱金银财宝,更有内库里准备过冬的大量御寒实物! “呼啦——” 岁岁小手凭空轻轻一抹。 只见那昏暗空旷的泥地上,突兀地显现出三床厚重暄软的墨绿织锦白鸭绒大被,表面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摸上去暖和得仿佛能把手指陷进去! 紧接着,五件崭新厚实、内衬塞满了厚白棉花的长棉袍,两袋用粗麻袋扎得严严实实的精白雪花面,以及整整半扇风干得油光锃亮、泛着浓郁果木熏香的五花腊猪肉,全都被稳稳当当码放在了墙角! 做完这一切,岁岁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尘,累得小胸脯剧烈起伏,粉嫩的小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莹汗珠,心里却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姥姥!大舅母!快来看呀!!” 一道带着邀功般清脆软糯的奶音,猛地穿透布帘,炸响在寂静的小院里。 宋老太君与陆氏闻声一愣,急忙迈步跨进里屋。 “岁宝怎么了?可是摔着——” 陆氏焦急的话音在掀开帘子的刹那彻底卡在了喉咙口,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美眸瞪得溜圆! 老太君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沉香木拐杖险些掉在地上! 昏暗潮湿的土坯房里,此刻堆满了晃眼的厚实棉被与油亮的大腊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纯正的精米面粉甜香与腊肉熏香!而在那堆白绒绒的厚被褥顶端,小奶团正咧着没长齐牙的小嘴,手脚并用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翻了个跟头,咯咯直笑: “姥姥看!岁宝在破箱子底下捡到的大被被!好软好热乎呀,姥姥和大舅母晚上再也不怕冷啦!” 宋老太君眼眶瞬间湿润,几步跨上前,一把将这个懂事得令人心碎的小团子狠狠搂入怀中,身子微微发颤:“心肝肉……老身的小福星诶……” 老太太何等精明,岂能不知道这是岁岁那逆天的神异手笔? 但她立刻转头,凌厉如刀的目光扫过随后跟进来的姜承恩三兄弟,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铁铸:“锁门!老三,把门帘挂严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姜承恩与姜承礼快步进屋,见到眼前这一幕,饶是心智坚韧如铁的两人,胸膛也是剧烈起伏。 “母亲放心,方才在外头,我和二弟已经仔细查看过了。”姜承恩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惊叹与怜惜,“外头的人只当这些被褥粮食是咱们从断云寨那两辆大马车的暗格里取出来的。严雷的大马车底盘极厚,正好替岁宝打了最好的掩护。” 姜承礼温润地拂去岁岁额前的细汗,蹲下身子,捧着外甥女白嫩的小脸,认真道:“岁宝,这些神物,日后切不可在外人面前取出一丝一毫,明白吗?怀璧其罪,舅舅们宁肯受冻挨饿,也绝不能让你涉半点险境。” 岁岁眨了眨大眼睛,极其懂事地将两根小胖指头交叉捂在唇边,含糊不清地重重点头:“岁宝知道!岁宝只给家里人吃肉肉,别人问,岁宝就说梦里大白胡子老爷爷送的!” 那古灵精怪的小模样,顿时逗得全屋人眼泪与笑声交织。 “开火!给老身熬上一大锅浓稠的腊肉精米粥!”宋老太君擦掉眼角的泪水,果断下令,“两个孙儿和岁宝正长身子,今天必须吃个饱胀!” 不多时,小院破旧的泥烟囱里,悠悠升腾起了自进村以来的第一缕袅袅青烟。 灶膛里干柴噼啪作响,铁锅内,切得薄如蝉翼的晶莹腊肉在沸腾的开水里舒展,雪白的精白大米随着大火翻滚熬煮,逐渐化作一汪浓白如玉的浓粥。 纯正的肉香混合着精米最纯粹的甜香,顺着狂风,肆无忌惮地飘出了破烂的院墙,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死寂萧条的黄沙沟村落! “咕咚……” “咕咚!!” 小院外黑石缝隙处、破土墙后,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道枯槁佝偻的身影。 那是黄沙沟原本苟延残喘的罪囚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如乞丐,脚上裹着烂羊皮,一个个饿得眼窝凹陷、面皮焦黑。这股浓烈诱人的肉香味,顺着他们干瘪的鼻孔钻进五脏六腑,勾得他们肚子像雷鸣般狂叫,口水疯狂顺着嘴角往下滴淌! “肉……这是腊肉白米粥啊!” “天爷咧,在这鬼地方连糠咽菜都吃不上,这新来的姜家……到底是什么通天的人物?昨晚刚废了胡家兄弟,今早居然能吃上这等神仙饭食?!” “快看,姜家大老爷端着陶盆出来了!天呐,那满满一木盆全是泛着油光的干粮和稠粥!他这是要干啥?!” 在流民们惊恐与贪婪交织的目光中,定远侯姜承恩已换上了一身整洁厚实的长袍。 他双手稳稳端着一只巨大的木托盘,盘里不仅放着两大碗热气腾腾、浮满厚厚腊肉片的白米浓粥,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八个焦黄喷香的杂粮窝头。 姜承恩目光平静,步伐沉稳,径直走出了院落,直奔斜对门那间塌得只剩半面矮墙的土坯窝棚走去。 那窝棚里住着的,是村里唯一的老石匠赵德柱。 昨夜胡家三兄弟带着恶妇上门逼税时,唯有这老石匠赵德柱,曾因看不过眼低低劝了一句,结果被胡二棍当场一棍子砸断了左腿小腿,至今还在窝棚里咳血等死。 “赵老哥,可在家中?” 姜承恩站在透风的破草帘外,声音温和沉浑,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之态。 草帘内传来一阵惊恐剧烈的咳嗽声与铁器颤抖的声响,半晌,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如骷髅的老汉,咬着牙拄着一根歪斜的木拐,颤颤巍巍地从草堆里挪了出来。 当赵老汉看清姜承恩手里托盘上那一碗碗热气腾腾、肉香扑鼻的浓粥与窝头时,整个人浑身剧烈一颤,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连连叩头: “侯爷!大将军!求求您高抬贵手啊!小人昨夜绝无偏袒胡家的意思……小人家里连一粒发霉的黑豆都掏不出来了,小人这条贱命……实在经不起军爷折腾了啊!!” 在荒原上,比恶霸更可怕的,往往是那些拥有通天武力的过江龙。老汉只当姜承恩是秋后算账,要来抄光他最后的破草棚。 姜承恩见状,连忙将沉重的托盘放在一旁的平整石块上,大步上前,双手稳稳将老汉扶起。 “赵老哥,快快请起!你折煞姜某了!” 姜承恩手掌宽厚温热,掌心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温声道:“昨夜胡家恶徒行凶,村中唯有老哥仗义执言,虽未拦住恶徒,但这片赤诚侠义之心,姜某全家铭记在心!” 他端起一碗滚烫的腊肉浓粥,亲手递到赵老汉那双满是冻疮干裂的枯手里: “这是内子熬的腊肉稠粥与窝头,老哥伤了腿骨,万不能受冻挨饿。趁热吃,暖暖身子!” 赵老汉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瓷碗,碗里那几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熏腊肉正散发着梦幻般的油脂香气,碗底的浓粥稠得连勺子都能立住! 在这人吃人、为了一口馊泥水都能父子相残的荒原绝地,竟然有人……将这等救命的精粮肉食,双手奉上送到他的嘴边?! “呜呜……呜哇哇!!” 年过半百、在苦役营里断了腿都没掉一滴眼泪的老石匠,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捧着热粥嚎啕大哭! 周围躲在暗处窥伺的流民们彻底惊呆了。 以德报怨,散粥赠粮! 这定远侯姜家,当真不是来压榨他们的豺狼,而是上天降下来拯救他们的活菩萨啊! 姜承恩转身,看着四周那些畏畏缩缩探出脑袋的流民邻舍,昂首挺胸,声若洪钟: “黄沙沟的父老乡亲!我姜家因奸臣陷害发配至此,与诸位同为苦难之人!胡家盘踞村中,欺凌弱小,已是天怒人怨!我姜承恩今日在此立誓——” 他拔出腰间短匕,反手插在身前青石之上,入石三分! “凡我黄沙沟百姓,只要不甘为奴、愿以双手开荒求生者,我姜家绝不让其冻饿而死!但有敢暗中勾结恶霸、为虎作伥者,定斩不饶!!” 一番话掷地有声,宛如春雷炸裂在黄沙沟死寂的天空之上! 十几户流民百姓眼中原本死灰般的绝望,悄然被点燃了一抹炽热的火苗。 然而,正当人心逐渐汇聚之时,村东头的土围楼前,却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至极的青铜铜锣声! “咣!咣!咣!!” 只见胡大刀裹着厚厚的绷带,在胡三瘪的搀扶下恶狠狠地倚在土楼木栅栏前,手中举着一把沉重的铁锁,咬牙切齿地向着全村发出凄厉恶毒的狂笑: “定远侯!好大的官威!有两口破粮就想收买人心?!” “老子把话撂在这儿!村后唯一能出水的老水坑,已被老子下了精铁重锁!从今往后,谁敢踏进水坑一步,老子就在井里灌满烈性断肠烂肺散!全村人,都得陪着你们渴成干尸!!” “没水喝,老子看你们能熬几天!!” 恶霸掐断水源,这致命的死穴一出,全村原本沸腾的人心,瞬间再次跌入了万丈冰渊…… ### 第十五章:绝户村中滴水贵,暗渡陈仓神泉涌枯井 村东头土围楼前那阵刺耳的铜锣声,像重锤一样砸碎了村中刚生出的一线生机。 “锁井了……胡大刀当真把后山的老水坑给锁死了啊!” “天爷咧,这黑石荒原大半年见不着一滴雨水,后山水坑本就只能渗出几桶浑水,如今全被恶霸霸占,咱们拿什么活啊?!” 原本因姜承恩施粥而心生感激的村民们,此刻纷纷绝望地瘫坐在碎石地上。几个干瘪无奶的妇人抱着孩子嚎啕痛哭,整座黄沙沟被一股窒息般的死气彻底笼罩。 在这戈壁滩上,断了粮食或许还能啃草根撑上七八天,可要是断了水,不出三日,满村老小都得脱水变成风干的尸体! 胡大刀裹着绷带倚在木栏杆上,一双猩红的三角眼里全是怨毒的冷笑。 任凭你们姜家武功盖世、将门虎威又能如何? 在老天爷赏饭吃的蛮荒绝地,水就是命脉,谁握着水,谁就是至高无上的土皇帝! “老三,取铁锨来。” 姜承恩负手立在残破的小院门前,神色沉凝如铁,不见半分慌乱。 “大哥,后山那水坑哪怕抢过来,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姜承礼从屋内缓步走出,青衫磊落,清隽的面容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胡家行事狠绝,一旦逼急了真往水坑里倒了断肠散,不仅我们全家无幸,更会拖累全村老小。我们要活,就得破了他的根本。” “二弟的意思是——”姜承恩目光微凝。 “挖井!” 姜承礼抬手一指小院西北角处、一处靠着巨大黑色风化玄武岩的低洼地带,沉声道:“昔日我在工部查阅过《西域水道图考》,黑石荒原看似地表干涸如焦炭,但地下三十丈深处,实有横贯关外的天山伏流!此地背阴靠山,地底岩层泛着青黑润气,底下必定藏着大水源!” “好!老子就是把这戈壁滩掘地三十丈,也绝不受恶霸的窝囊气!” 姜承武轰然领命,一把抄起院中仅有的两把生锈铁镐,古铜色的臂膀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然而,隔壁窝棚里的老石匠赵德柱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艰难挪了过来,老泪纵横地连连摆手: “使不得啊!大将军!使不得啊!” 赵德柱满脸焦急,指着那片坚硬的黑石地,枯瘦的手指抖若筛糠:“老汉在荒原采石三十年,这地下的石头叫‘黑金刚’,比生铁还要硬上三分!早年官府派了三百兵卒在此开凿三个月,凿崩了上千把铁凿,挖下去不到两丈深,连半点湿泥沫子都没见着,反倒累死了七八个人啊!” “全村人都知道,黄沙沟是天生的‘绝水死地’!若真能凿出水来,咱们何至于受那胡家三兄弟半年的折磨凌辱啊!” 赵德柱这番话并非虚言,周围几个壮着胆子凑过来的精壮汉子也是纷纷叹息摇头。 黑石难破,伏流水深。 单凭姜家这几条汉子,就算日夜不休地挖,不等挖出水来,全家人也早就渴死在黄沙中了! 就在满场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之时,老太君怀里的小岁岁,忽然轻轻动了动。 小团子原本正乖乖啃着半张软乎乎的面饼,听到“没水喝要变成干巴巴”时,两只黑葡萄般纯净的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水水? 大人们在为水水发愁吗? 岁岁悄悄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水润润的唇瓣。 她的肚子里,可是装着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甜水大池子呢!那个池子里的水比蜜糖还要好喝,连池子边边长出的小草都泛着金光,怎么会没有水呢? “姥姥……岁宝肚肚饱了,想去那边看大石头!” 岁岁迈着两条小短腿,像只笨拙的小企鹅一样从老太君腿上滑了下来,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蹦蹦跳跳地直奔小院西北角那片洼地跑去。 “岁宝慢点跑,别磕着石头!”大舅母陆氏急忙在后头温声叮嘱。 岁岁一口气跑到那处低洼的黑石坑前。 小家伙蹲下圆滚滚的身子,伸出胖乎乎、满是肉窝窝的小手,好奇地抚摸着冰凉干裂的黑色岩石。 岩石缝隙里,确实连一丝杂草都没有,干燥得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土味。 “大石头乖乖……岁宝给你们喂甜水水喝哦……” 岁岁撅着小屁股,小脸蛋几乎要贴在石缝里,两只大眼睛骨碌一转,见大人们都在和赵老汉低头商讨地势,根本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机不可失! 小家伙深吸一口气,小肉手死死按在一处拳头大小的风化石洞上。 识海之中,那一汪浩瀚无际的金光灵泉轰然泛起滔天巨浪! 小团子心中念头纯粹无比,她只想让姥姥和舅父们不再干渴,只想让村里那些饿得哭泣的小哥哥小姐姐们有水喝! “呼啦——” 一股宛如初春解冻、至纯至净的极品灵泉甘露,顺着岁岁娇嫩的掌心,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清澈细流,悄无声息地自那处石洞疯狂灌入了地底深处! 这灵泉乃是夺天地造化的先天神物,至阳至生! 当它触碰到那地底深处冰冷死寂、坚硬如铁的玄武岩层时,并未被岩石阻隔,反而如同滚水泼雪一般,无声无息地将地底那些阻塞万年的风化硬壳尽数消融! 灵泉顺着地底裂隙疯狂向下延伸,不过片刻,便悍然贯穿了深达三十丈的死石层,硬生生与地底深处那条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伏流彻底接通! “轰隆隆……” 整片西北角的地面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宛如闷雷般的沉闷震颤! “咦?” 正握着铁锨的姜承武耳朵极其灵敏,身形猛地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岁岁蹲着的低洼地:“大哥!你听到了吗?地下好像有动静!” 姜承恩与姜承礼也是神色一震,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岁岁抱了起来护在怀中。 “岁宝可有伤着?方才地底似有震颤!”姜承恩急问。 岁岁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奶声奶气地指着脚下那个拳头大的石缝:“大舅父骗人!大石头肚子里有小青蛙在唱歌呢!咕咚咕咚的,可好听啦!” 小青蛙在唱歌? 姜承礼心头猛地一跳,毫不犹豫地趴下身子,将耳朵死死贴在那处石缝的边缘! 下一刻,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贵公子,整张俊脸瞬间泛起了一抹骇人听闻的狂喜与震撼! 水声! 那是滚滚江河在地底奔腾咆哮的水流冲撞之声! 不仅如此,一股浓郁甘冽、带着沁人心脾草木甜香的潮湿水汽,正顺着石缝喷薄而出,瞬间扑湿了他的面颊! “老三!!砸!就照着岁宝指的地方,给我全力砸下去!!” 姜承礼猛地抬头,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罕见地破了音! “得令!!” 姜承武虽不明就里,但他对自家兄弟与外甥女有着盲目的信任!他狂吼一声,体内的悍勇霸道内力轰然爆发,双臂抡起那根重达数十斤的八角熟铁棍,以开山裂石之威,狠狠朝着石缝核心悍然轰落! “轰隆——!!” 碎石崩飞,原本被赵老汉断定坚不可摧的“黑金刚”岩石,在经历了灵泉的消融浸润后,竟脆弱得如同一块风干的豆腐! 铁棍瞬间没入地底半截! “噗嗤——!!” 还没等姜承武拔出铁棍,一声清脆至极、宛如龙吟凤鸣般的巨响骤然自地底深处轰然炸裂! 紧接着,一道水桶粗细、通体晶莹剔透宛如九天银河般的清洌水柱,带着狂暴无匹的冲击力,撕裂冻土,悍然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三丈高!! “哗啦啦啦啦——!!” 漫天甘霖如瀑布般倾盆洒下! 晶莹的水珠在荒原血红的晨曦下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晕,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神迹甘露,疯狂泼洒在姜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泼洒在满村目瞪口呆的百姓身上! “水……出水了!!神仙显灵了!!” 赵老汉呆立在漫天飞瀑之中,任凭清凉甘甜的泉水浇透了他枯槁的身躯,整个人激动得浑身抽搐,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泥水里,疯狂捧起地上的清泉往嘴里塞! “甜的!天爷啊!这水比蜜糖还要甜,喝下去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啊!!” “出神泉了!姜侯爷凿出神泉了!!” 刹那间,整座沉寂死绝的黄沙沟彻底沸腾炸裂! 无数原本躲在破屋里等死的村民发了疯似地冲了出来,妇人拉着孩童,汉子提着破木桶,哭着、喊着、狂笑着向着姜家小院扑倒奔来! 然而,在这狂喜沸腾的人群最外围,村东头土楼上的胡大刀,那张满是横肉的狞笑脸庞,却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 手中的铁锁“当啷”一声砸在脚背上,胡大刀如坠冰窟,眼底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暴虐与疯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绝户村怎么可能出泉水?!这群混账东西……老子要你们死绝!!” ### 第十六章:清泉甘冽动四野,恶霸恼羞毒计投井空 冲天而起的水柱在狂暴宣泄了半炷香后,终于缓缓落回地面,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汩汩翻涌的清冽灵泉。 泉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荒原常见的苦涩黄泥与硝石渣子,反倒泛着一股莹莹的温润微芒,丝丝缕缕甘甜的薄雾在井口上方盘旋缭绕,经久不散。 “神泉……这当真是苍天赐给咱们黄沙沟的神泉啊!” 老石匠赵德柱跪在井边,双手颤巍巍地捧起一汪清泉送入口中。 泉水刚一滑过喉咙,原本因干渴而火烧般的五脏六腑瞬间被一股透骨的甘凉浸润,更神异的是,他昨夜被恶霸胡二棍生生打断的左小腿,此刻竟在泉水入腹后泛起了一阵酥酥麻麻的温热微痒,原本钻心刺骨的断骨之痛,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 “神了!老汉的腿骨不疼了!这泉水能治病啊!!”赵德柱激动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引得周围数十名村民齐齐双膝跪地,疯狂冲着新凿出的水井磕头叩拜。 “大家快快请起,莫要折煞了我姜家。” 宋老太君在陆氏与两个孙儿的搀扶下走出正堂,老太太虽满头银丝,但那一双凤眸中绽放出的光芒却格外温和慈穆: “这口井乃是承蒙老天垂怜,开在天地之间。从今日起,黄沙沟每一户百姓,皆可自由挑水取用,不收一文钱,更不需欠任何劳役契书!” “不仅如此,凡家中有老弱病残者,皆可由青壮代劳,每日管饱足额取水!” 此言一出,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定远侯万岁!老太君千岁!!” “咱们有活路了!再也不用给胡家那帮畜生当牛做马了!!” 不少被胡家欺压得家破人亡的汉子与妇人抱头痛哭,看着水井旁被大舅父抱在怀里、粉雕玉琢正甜甜啃着野果的小岁岁,眼神中更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感激。 他们虽是粗鄙流民,但谁心里没杆秤? 刚才正是这个三岁半的小奶团蹦蹦跳跳指了地缝,神泉才冲天而起的!这哪里是寻常的小丫头,分明就是下凡拯救他们的送水小福星啊! 半天功夫,全村十余户人家全部脱离了村东头土楼的掌控,家家户户排着队在姜家小院外挑水,原本死气沉沉的绝户村,竟头一回升腾起了蓬勃旺盛的生机与欢声笑语。 然而,隔着半里地远的村东头土围楼上,气氛却宛如修罗地狱。 “砰!!” 一只沉重的粗陶酒坛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烈酒混合着残渣泼洒了一地。 胡大刀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缠着绷带的断腕因过度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白布。 他死死盯住院墙外络绎不绝挑着清水、喜笑颜开的村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满口黄牙:“反了……全都反了!这群贱骨头,宁肯去给姜家那群死囚下跪,也不来老子这里讨口水喝!!” 身后的胡三瘪缩着脖子,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怨毒与惶恐:“大哥,再这么下去,咱们兄弟在黄沙沟可就彻底被架空了!巡检司的周典吏每年要五十两银子,若咱们手里没了水源,抽不上人头税,到时候周扒皮怪罪下来,咱们全得被当成流寇剿了啊!” “剿老子?!老子先让他们死绝!!” 胡大刀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烂木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癫狂的扭曲与残忍: “他们不是凿出神泉了吗?不是能治百病吗?老子倒要看看,这神泉喝死了人,他们姜家拿什么偿命!!” 他反手自墙角的暗格深处,摸出了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由纯黑生铁打造的密封小铁筒。 那铁筒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绿锈,刚一拿出来,屋内的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尸甜腥味! “嘶……大哥!这、这是……”胡三瘪吓得连退三步,面无血色,“这是关外黑市上买来的‘千机绝命砂’?!落水即溶,无色无味,一滴便能毒毙一头狂暴蛮牛啊!” “正是此物!” 胡大刀狞笑出声,眼中尽是困兽犹斗的暴戾杀气:“今夜无月,风沙正盛!后半夜等那群狗杂碎睡死了,老三,你带上这筒毒砂,悄悄从后墙翻进姜家小院,给老子把整筒毒砂全部倒进那口水井里!!” “明天一早,只要全村喝了这井水,管他什么定远侯还是老太婆,统统烂穿肠肚,暴毙当场!到时候,老子再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尸首,神不知鬼不觉!这黄沙沟,依然是咱们兄弟的天地!!” 胡三瘪咽了一大口唾沫,看着大哥那宛如恶鬼般的神情,咬了咬牙,重重接过铁筒:“大哥放心!这种下三滥的绝户事,兄弟最拿手!今晚必送姜家满门归西!” …… 夜幕降临,凄厉的荒原寒风卷起漫天黄沙,如鬼哭狼嚎般席卷着整座村落。 这一夜没有一丝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日里欢腾的姜家小院此刻已陷入一片宁静,正房与厢房的窗纸内透出微弱的油灯残光,渐渐熄灭,整座小院陷入了深沉的寂静。 里屋的暖炕上,岁岁穿着柔软的新棉袄,正蜷缩在大舅母陆氏怀里睡得香甜。 然而,就在后半夜子时刚过、万籁俱寂的刹那—— “咕咕……咕……” 几声极其微弱古怪的鸟鸣声,忽然自小院屋檐上方隐秘的土墙缝隙中响起。 沉睡中的岁岁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猛地睁开了那一双宛如寒星般清澈纯净的大眼睛。 小家伙并未哭闹,反而极为敏捷地从被窝里悄悄钻了出来,踩着软底棉鞋,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土炕。 她的耳膜深处,正回荡着屋檐上那几只夜巡山枭焦急惊恐的鸣叫声: “小仙童!坏人来了!有大坏人拿着黑黑的臭铁筒,翻进院子里啦!” 小团子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刹那间掠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冷意与愤怒。 坏蛋! 这群大坏蛋打不过舅舅,竟然想往全村人喝的甜水井里扔臭臭的毒药! “不准你们欺负甜水水!” 岁岁小嘴抿紧,迈着小短腿,快步溜到后窗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推开了一丝窗缝。 识海之中,那一汪浩瀚无际的金光灵泉轰然泛起滔天巨浪! 一股独属于万兽至尊的神异皇者威压,化作一道唯有飞禽能够感知的无形敕令,顺着窗缝,如电光火石般直冲荒原漆黑的苍穹! “奉岁宝令……啄死大坏蛋!!” 伴随着小团子心底一声稚嫩威严的敕命—— “扑棱棱!呼啦啦!!” 深沉死寂的夜空深处,突然响起了密密麻麻、宛如惊涛骇浪般的巨大破空扇翅声! 那不是几只,而是在荒原夜空中狩猎的整整上百只凶悍狂暴的塞北鬼面夜枭与铁爪金雕! 它们完全摒弃了夜禽孤僻的天性,通体泛着嗜血的凶光,如同一片自九天之上倾覆而下的漆黑乌云,无声无息地撕裂狂风,直奔姜家小院俯冲暴落! 而此时,小院西北角的新水井旁。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紧贴着冰冷的石台,正是潜伏进来的胡三瘪。 胡三瘪满头冷汗,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歹毒快意的凶光。他颤抖着双手,缓缓拧开了手中那只泛着森绿剧毒气息的生铁圆筒。 “嘿嘿……定远侯?小福星?明儿一早,全给老子化成一摊烂血——” 然而,他的狞笑尚未完全绽放,头顶上方的高空之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撕裂耳膜的凄厉狂啸! “唳————!!” “什么东西?!” 胡三瘪骇然抬头。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深邃的夜空,而是无数只宛如精钢铸就、闪烁着森寒幽芒的锋利铁爪,以及一双双在黑夜中猩红如血的巨大兽瞳!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骤然炸响! 为首的一只翼展足有半人多长的巨型鬼面夜枭,携着万钧下坠之势,双爪如两柄开山钢钩,狠狠凿击在胡三瘪的面门之上!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老子的眼睛啊!!” 杀猪般的凄厉惨嚎瞬间撕裂了整座荒原的夜空! 胡三瘪的右眼球竟被这雷霆一击生生抓碎掏出,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水井边缘的青石上! 未等他捂着眼睛倒地翻滚,数十只狂暴的夜禽已如疾风骤雨般扑杀而下!尖锐的铁喙疯狂啄击着他的咽喉、面颊与双手,锋利的双爪将他身上的棉袍撕成了漫天纷飞的破布条! “当啷!!” 装满了致命剧毒“千机绝命砂”的黑色铁筒脱手飞出,在地上滚出了数米远,至死都未能触碰到清澈的井水半分! “砰!!” 正房大门被猛地撞开,姜承武手持八角熟铁棍如魔神般狂冲而出,身后紧跟着按剑的姜承恩与手握剔骨短刀的姜承礼! “宵小之徒,安敢夜袭!!” 姜承恩目光如电,一眼便锁定了在漫天禽影下血肉模糊、满地打滚哀嚎的人形生物。 姜承武大步流星跨上前去,飞起一记战靴狠狠踏在胡三瘪的胸口上,狂暴的气劲瞬间踩碎了他的两根肋骨,反手夺下地上的黑色铁筒,鼻尖一嗅,脸色瞬间铁青至极: “大哥!是见血封喉的千机绝命砂!这狗杂碎想给咱们的水井投绝户剧毒!!” 千机绝命砂! 投井灭门!! 这五个字一出,被惊醒赶来的赵德柱等数十名村民,瞬间惊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 若非这群不知何处飞来的神鸟悍然发难,明天一早,喝了这井水的全村百姓,连同姜家满门,全都要暴毙化脓而亡! “畜生……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赵德柱双眼赤红,拄着拐杖浑身剧烈颤抖,抄起手里的凿石铁锤,指着地上的胡三瘪痛哭咆哮:“乡亲们!胡家这群畜生要断咱们全村的生路啊!跟他们拼了!!” “杀了恶霸!踏平土楼!!” 滔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将全村村民心底所有的恐惧焚烧殆尽! 几十名精壮汉子手持柴刀、铁锨,眼眶崩裂,杀气冲天! 姜承恩按剑傲立于水井之前,目光森冷如万载玄冰,缓缓拔出了手中那柄曾在雁门关饱饮蛮夷热血的定远青锋! 剑鸣铮铮,直指村东头灯火通明的土围楼! “将门儿郎听令!” “封锁村道,踏平土楼!今夜除恶务尽,还黄沙沟一片朗朗青天!!” “诺!!” ### 第十七章:荒滩碎石变良田,福宝金泪灌溉千顷绿 那一夜的黄沙沟,火光照亮了半个戈壁滩。 在定远侯姜承恩的雷霆军威之下,在全村数十名被逼上绝路的精壮汉子拼死围攻下,村东头盘踞多年的土围楼被连根拔起。恶霸胡大刀妄图负隅顽抗,被暴怒的三爷姜承武一棍砸碎了双膝琵琶骨,连同被夜枭啄瞎双眼的胡三瘪一起,被五花大绑扭送黑石堡大牢。 那巡检司的贪官周文才本欲偏袒,可见到人赃并获的“千机绝命砂”与全村流民按下的血手万民书,又慑于姜家三兄弟那杀神般的煞气,吓得两腿发软,当场收押了恶霸,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自此,黄沙沟彻底改天换日! 恶霸抄没的粮仓地契尽数充公,姜承恩将水井、田产毫无保留地分予全村老小。全村百姓对姜家感恩戴德,奉若神明,自发尊姜承恩为村中宿老,言听计从。 然而,恶霸虽除,横亘在众人面前的真正死劫,却依然冰冷而残酷—— 饥荒。 初春已至,塞外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了一望无际、布满黑色碎石的龟裂荒滩。 “唉……老天爷不赏饭吃啊。” 老石匠赵德柱蹲在地垄边上,抓起一把干硬刺手的黑沙碎石,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愁苦与绝望: “侯爷,您瞧瞧,这黄沙沟的土全是死石渣子,苦咸得很,连根野苦菜都长不出来!咱们去年随身带的那点陈粮麦种,前几日全撒下去了,可连个绿芽苗都没冒出来,全在地底下烂成了灰啊!” 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也是坐在田埂上唉声叹气。 没有恶霸压榨,他们有了水,可水不能当饭吃。 若是开春种不出粮食,到了入夏,整座村子几百口人,依然逃不过全员饿死的下场! 姜承恩与姜承礼站在田埂最高处,迎着狂风,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大哥,土质盐碱太重,石砾层厚达三尺。”姜承礼捧起一撮黑土捻了捻,摇头长叹,“纵使引水浇灌,这等贫瘠绝地,至少也得养土三五年方能产出微薄杂粮。可如今朝廷苛政,全村哪里等得起三五年?” 正当大人们愁眉不展、全村陷入一片死寂之时,田垄旁的一丛枯黑红柳树下,忽然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唔……黑黑的土土生病了,不长肉肉。” 岁岁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葱绿小夹袄,正蹲在地上,伸出一截白嫩的小藕臂,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扒拉着地里的碎石头。 小家伙的大眼睛清澈如泉,看着周围那些愁得直抹眼泪的伯伯婶婶,还有几个饿得抱着母亲大腿直啃泥土的干瘦孩童,小嘴微微瘪了起来。 她想起在薛家的时候,也是这样青黄不接的春天。 那时候薛金宝能吃白面大饼,而她和娘亲只能去后山刨那些苦涩扎嘴的草根吃。娘亲把草根最嫩的部分留给她,自己却饿得大口大口咳血…… 那种饿得肚皮贴着后背、浑身发软发冷的滋味,太苦了。 “岁宝不要大家挨饿……岁宝有好多好多甜水水,要喂饱大土地!” 小家伙骨碌一翻身爬了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了宋老太君跟前,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道: “姥姥!岁宝想玩泥巴!岁宝要拿大木桶去盛水水,把水水浇在地里,大土地就不生病啦!” 宋老太君看着外孙女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心疼地俯身将她抱进怀里,用帕子擦去她鼻尖上的灰尘,柔声道:“乖岁宝,这地太大太硬了,浇几桶水不顶用的。” “顶用的!岁宝的水水最甜最厉害啦!” 岁岁执拗地晃着小脑袋,小手紧紧拽着老太君的衣襟,眼神里满是坚毅与认真:“姥姥让大舅父听岁宝的嘛!岁宝保证,明天就让大土地长出长长的绿草草!” 老太君微微一怔。 她看着岁岁那双泛着灵动微芒的眼眸,心中猛地狂跳了一下! 神异! 这小福宝每次这般坚决的时候,必然有常人无法想象的逆天造化! 老太君立刻抬头,神色凝重地看向长子姜承恩:“大郎,听岁宝的!调集全村所有水车、木桶,引新井的神泉之水,全力灌溉村前这千亩荒地!” 姜承恩虽不知岁岁究竟要做什么,但他对自家母亲和外甥女早已深信不疑,当即振臂高呼:“乡亲们!抄起水桶扁担,挑水引渠,浇灌荒滩!!” “好!听侯爷的!挑水!!” 全村几十名青壮哪怕心存疑虑,但出于对姜家的绝对信任,纷纷扛起水桶挑子,如火如荼地干了起来。 清凉的井水被一桶一桶运往荒滩,沿着简陋的泥沟渠流淌开来。 而此时,小小的岁岁正被姜昭文和姜昭武两个哥哥护送到了村前主水渠的源头处。 “妹妹,这里水深,你坐在这块大青石上,二哥给你捉小蚂蚁玩!”姜昭武热心地叮嘱道。 “大哥哥二哥哥,岁宝想洗香香小手,你们不要看岁宝好不好?娘亲说女孩子洗手手不能给人看的!”岁岁红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姜昭文失笑,只当是小姑娘害羞,便拉着弟弟转过身去:“好,大哥哥替你看着风,快些洗,别着凉了。” 见两个哥哥背过身去,岁岁立刻趴下圆滚滚的小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水渠的入水口处。 小手探入清澈的水流中。 识海之内,浩瀚无边的金色灵泉轰然沸腾! 不仅如此,小家伙那双纯净得不含半点人间杂质的桃花眸里,两滴散发着无上生命精魄的“至尊金豆豆”,悄无声息地自眼眶滑落而出! “啪嗒!” “啪嗒!” 两滴神泪落入水渠的刹那,并没有四散飘散,而是如同两滴滚烫的黄金琼浆,轰然融入了滚滚奔流的清泉之中! “嗡————!!” 刹那间,一股肉眼难辨、却让整片大地都为之共鸣的无上生命道韵,顺着交错纵横的沟渠,疯狂席卷了整整上千亩焦黑干瘪的碎石荒滩! 泉水所过之处,奇迹无声降临! 原本干硬如铁、苦咸无比的风化黑土,在金泪神水的浸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软肥沃,泛起如黑油般温润油亮的光泽!那些被村民们视为“死种”、早已在地底干瘪腐烂的麦粒、粟米,在触碰到这股生命本源的刹那,仿佛枯木逢春,悍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然而,这一切发生在地底深处,地面上的人一无所知。 夜幕降临,劳累了一整天的村民们精疲力竭地各自归家歇息,村外荒野再次陷入了沉寂。 直到—— 次日清晨,破晓的血红朝阳刺破了关外的地平线。 “嘎嘎……吱呀!!” 村头早起准备去挑水的赵德柱推开了破木门,睡眼惺忪地朝着村外的大片荒地望去。 然而,就是这一眼,这位年过半百、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汉,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手中的木桶“当啷”一声砸在脚背上,整个人狂抽着冷气,眼珠子险些直接从眼眶里瞪爆出来! “鬼……神……神仙啊!!” 赵德柱爆发出了一声非人般的凄厉尖叫,连滚带爬地扑出院子,声嘶力竭地狂吼: “快出来看啊!!乡亲们快出来看啊!!神仙下凡显灵啦!!” 这撕心裂肺的呼喊瞬间惊醒了整座村落。 姜承恩披衣按剑而出,宋老太君、陆氏、全村男女老幼纷纷涌出屋门,朝着村外奔去。 当所有人站在村头的高岗之上,俯瞰向那片原本寸草不生的千亩绝户荒滩时,整座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震撼绝寂! 只见晨风吹拂之下,朝霞万道! 原本光秃秃、布满黑色碎石的千亩焦土,不知何时……竟然彻底化作了一片波澜壮阔、浩瀚无边的碧绿海洋!! 一尺多高、翠绿得几乎要滴出油来的肥硕麦苗,如同千万柄出鞘的碧玉利剑,傲然挺立在肥沃松软的黑土地上!麦苗之上凝结着晶莹剔透的甘露,在晨曦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神圣光晕! 不仅有葱郁的麦田,在田埂沟渠两旁,更是密密麻麻生长着数不清的珍稀药材——拳头大的黄精、叶片如翡翠的党参、甚至还有一丛丛散发着扑鼻异香的雪山雪莲! 清风拂过,浓郁至极的草木清香与勃勃生机化作温润的风暴,扑打在每一个人的面庞上! 一夜之间! 千亩荒原焦土,逆天改命,化作了塞外仙境般的塞上江南!! “神迹……这是大罗金仙降世的神迹啊!!” 无数村民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田埂之上,喜极而泣,疯狂向着苍天叩拜! 他们捧起脚下肥沃松软的泥土,看着那壮硕得不可思议的麦苗,哭得撕心裂肺! 有了这千亩神苗,他们黄沙沟不仅不会饿死一人,来年更要产出堆积如山的万石精粮!这里再也不是什么绝户死地,而是天下最丰饶的聚宝盆!! 姜承礼站在田埂上,双手颤抖地抚摸着一株晶莹的麦苗,眼中尽是滔天的骇浪。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正趴在老太君怀里、咬着手指头咯咯娇笑的小岁岁。 小家伙穿着翠绿的小夹袄,在晨光中宛如一位懵懂巡视自己人间的精灵仙童。 姜承礼喉头狠狠哽咽,撩开衣袍,对着外孙女的方向,深深拜倒! 姜承恩、姜承武亦是满面肃穆,携姜家儿郎,齐齐单膝跪地! 全家人的心头唯有一个念头: 只要有岁安在,这天下再无绝境!姜家的脊梁,已然顶破了这苍穹! 然而,就在黄沙沟全村沉浸在惊天神迹的狂喜中时,村外地平线的黄沙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铁蹄践踏声! 紧接着,一队打着黑石堡巡检司大旗的轻骑探马,发疯似地自戈壁滩尽头狂飙而来,手中挥舞着一封盖着猩红火漆的军情绝密急件,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风沙: “京城变天了!!” “定远侯接旨!北疆大乱,北蛮十万铁骑破雁门关而入!李林甫谋逆伏诛,新帝登基!着令定远侯即刻统领边防!!” ### 第十八章:恶官遭诛捷报传,黑沙筑城封侯万民安 滚滚黄沙漫卷,黑石堡巡检司的快马直直冲到村口。 传令骑士翻身落马,甚至顾不上擦去唇边的干裂血沫,双手高举明黄织锦缎封的内阁手谕与加急明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葱郁浩瀚的麦海田埂前: “圣旨到!请定远侯姜承恩接旨!请定远侯全家接旨!!” 这名骑士在抬头看到眼前那片绵延千亩、碧浪翻涌、散发着奇异药香与麦香的肥沃绿洲时,整个人骇得目瞪口呆,险些以为自己误闯了蓬莱仙境。这哪里是寸草不生、白骨露野的绝户黄沙沟?这分明是关外世外桃源! 姜承恩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短打,气度巍峨如岳,在满村数百名村民敬畏崇敬的目光中,缓步走出。 姜承礼、姜承武并肩而立,宋老太君由大舅母陆氏稳稳搀扶着,而怀里正抱着扎着双丫髻、睁着一双葡萄般纯净桃花眸的岁岁。 “姜承恩,接旨。” 姜承恩并未跪拜,只是立于万顷绿浪之上,神色冷峻沉稳。 传令官早已得知京中剧变,哪敢摆半分官威,当即颤抖着双手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前定远侯姜承恩,世代忠良,功在社稷。逆贼李林甫构陷忠臣,阴谋乱政,罪不容诛!今新帝登基,肃清逆党,李林甫已于午门明正典刑,满门伏诛!特下诏平反定远侯府全族,追复先祖定远侯爵位,加封世袭罔替‘镇国一品公’,统领西北三镇兵马大权!” “黑石堡贪官污吏欺压流民,巡检司一干人等俱已下狱严办!” 宣旨声在晴朗的长空下炸响,随行而来的黑石堡衙役更将那面如死灰、五花大绑的巡检司典吏周文才押上前,按倒在青石地上疯狂磕头告饶。昔日不可一世、张口索要买路银的恶吏,此刻涕泪横流,瘫软成泥。 听闻沉冤昭雪、奸贼伏诛,全村流民百姓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青天有眼啊!侯爷沉冤昭雪了!!” “李林甫那个老贼终于死绝了!!” 赵德柱等一众老汉喜极而泣,纷纷跪倒在地,泪洒黄沙。 然而,传令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神色转为极其凝重与急迫,从怀中掏出第二份盖着猩红帅印的紧急军报,声音发颤: “姜大帅!大事不好!北蛮铁浮屠三十万狼骑趁京城政变之机,连破雁门关外八座卫所,直逼黑石荒原边境!朝廷各路边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新帝与内阁六部公卿百官泣血叩求大帅即刻披甲出征,重聚旧部,救我大靖北疆千万苍生于水火啊!!” 三十万北蛮铁骑入关! 狼烟滚滚,山河飘摇! 此言一出,原本欢腾的黄沙沟瞬间落针可闻。 村里收留的数十名流民与逃荒难民,大多便是被蛮夷战火逼得背井离乡、家破人亡之辈,闻得蛮族南下,人人面色惨白,眼底皆是难以磨灭的梦魇恐惧。 “贼寇胆敢趁虚而入,欺我大靖无人?!” 三爷姜承武暴喝一声,浑身骨骼啪啪作响,眼中杀机毕露,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斩尽蛮夷。 姜承恩却并未急躁,他伸手接过了兵符与军报,回身望向满门眷属,目光最终柔和地落在岁岁那张稚嫩的小脸上。 “岁宝。” 姜承恩走上前,伸出粗粝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外甥女白嫩红润的小脸蛋:“蛮夷要来抢咱们辛苦种出的大麦麦,要抢走给岁宝做新衣裳的布帛,还要欺负咱们黄沙沟的乡亲。大舅父要带兵去打他们,岁宝怕不怕?” 岁岁吸了吸精致的小鼻子,从陆氏怀里探出小身子,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大舅父那张满是风霜却威严宽厚的面颊。 小团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扬起圆滚滚的小下巴,奶声奶气却无比笃定地说道: “岁宝不怕!坏狗狗敢来咬家人的麦田,岁宝就叫天上的大鸟鸟去啄瞎他们的眼睛!岁宝的小布包里,装了吃不完的大面饼和甜水水,全都给大舅父的大军吃!岁宝陪着大舅父一起去打坏蛋!” 听着小外甥女稚嫩豪迈的话语,姜承礼与姜承武忍不住放声豪迈大笑,宋老太君更是抚掌赞叹,眼中尽是将门虎女的骄傲与欣慰。 “好!有岁宝一句话,便是百万蛮夷,又何足挂齿!” 姜承恩霍然转身,那一股曾经令北地蛮荒闻风丧胆的百战军魂在这一刻轰然回归! 他按刀而立,声震寰宇: “传我将令!” “开荒原粮仓!凡黄沙沟出产之神化灵谷、百年生机灵药,尽数化为大军干粮与创伤金疮药!” “发云鹰信箭,召断云寨严雷及关外八百里伏牛山义勇豪杰汇聚黑石城下!今日,我姜家便以这黑石荒原为基石,彻底荡平塞外烽火!!” “诺!!” …… 七日之后,黑石荒原古道之上,战云密布。 三十万凶悍暴戾的北蛮铁骑遮天蔽日而来,旌旗猎猎,宛如自黄沙深处涌出的黑色死亡狂潮。蛮族大单于立于王帐高车之上,狂妄叫嚣着要将黑石城屠戮殆尽,饮马中原。 然而,当蛮夷前锋撞上黑石要塞的刹那,他们所面对的,已不再是望风而逃的孱弱官军! 黑石城头,大旗迎风猎猎——黑底金字,赫然是名震天下的“姜”字帅旗! 城墙之上,满城军民同仇敌忾。断云寨八百豪杰身披重甲充当前锋,全军将士腹中饱食的是黄沙沟所出的神奇灵粮,每一个兵卒浑身气血沸腾如滚油,力大无穷;身上偶有箭伤创口,只要敷上一捧岁岁亲手研磨的灵泉泥药,须臾之间血止肉生,战力竟是越战越勇,悍不畏死! 而在两军厮杀最为胶着的生死关头,伫立在城楼最高处、被全家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的岁岁,终于缓缓摊开了她肉乎乎的小手掌。 小团子身着由关外万民亲手赶缝的雪白百凤狐裘锦袍,迎着凄厉的塞外罡风,眉心处那一枚天生的金色水滴神印散发出照彻十方的璀璨圣辉! “奉岁安之令——万兽破阵!!” 稚嫩威严的清脆敕令,伴随着识海中整座先天灵泉的狂暴翻涌,化作一道唯有万兽能感知的神皇波纹,轰然横扫整座战场!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神迹在两军阵前彻底爆发—— “唳————!!” 苍穹撕裂,塞北九天之上,数以万计的黑羽巨鹰、夜枭、神雕如怒潮决堤般自铅云深处遮天蔽日俯冲而下!精钢般的利爪精准撕裂蛮夷骑兵的咽喉与双目! 大地剧烈塌陷颤抖,荒原深处数以千计的雪狼群、狂暴野兽自蛮军后方狂啸冲杀,原本狂傲无匹的北蛮战马在神皇威压之下集体惊恐瘫软,任凭蛮骑如何挥鞭,只知跪地悲鸣战栗! “长生天啊……那是神罚!那是妖仙降世!!” “败了!全军溃散了!逃啊!!” 蛮夷大军军心彻底崩溃,相互践踏,死伤枕藉。 定远公姜承恩与三弟姜承武顺势引精骑掩杀,一战斩首蛮夷八万级,生擒蛮族大单于与十七位部落狼主!自此,犯边百年的北蛮王庭彻底瓦解,立下誓碑永世俯首称臣! 捷报传回京城,新帝震动,万民朝贺! 新帝当朝下旨,割让关外千里黑石荒原、古井镇及甘凉要塞,尽数划为姜家世袭自治藩国——“镇安郡国”。 加封定远公姜承恩为“镇国兵马大元帅”;二爷姜承礼入阁为文渊阁大学士、总理西北民生大政;三爷姜承武受封“镇国骠骑大将军”;老太君宋氏加封“护国太夫人”。 而对于力挽狂澜、引水化田、御万兽破铁骑的三岁半小功臣姜岁安,新帝更是直接颁布了前所未有的特诏—— 册封姜岁安为大靖“护国安民岁安小郡主”,赐九章金册,见帝不跪,世袭罔替! …… 三年后。 塞北黑石荒原,早已不复当年风沙漫天、白骨露野的凄凉景象。 这里依山傍水,筑起了一座雄伟繁华的巍峨巨城——“岁安城”。 城外良田何止万顷,清澈甜脆的灵泉之水通过纵横交错的水网灌溉着整片关外平原,麦浪滚滚,果木飘香,牛羊成群,成了天下商贾云集、万民安居乐业的“塞外小江南”。 而在岁安城最高阔秀丽的王府后花园里,四季繁花似锦。 曾经脾气古怪暴虐的神医扁素问,此刻正满脸堆笑、毫无节操地端着一盘切成小兔模样的红富士大苹果,眼巴巴地跟在一个生得粉雕玉琢、扎着精致双螺髻的六岁小姑娘身后: “哎哟,老夫的小姑奶奶!老夫刚用神泉捣鼓出来的护身糖丸,你就尝一颗好不好?尝一颗,老夫给你翻十个跟头!” “才不要呢,怪爷爷的糖丸一股草药味,二哥给我抓的糖葫芦才好吃!” 已经六岁的小岁安生得如同画里走出的玉娃娃,一身火红如霞的云锦百褶如意裙,正迈着轻盈欢快的小步子在花丛里抓蝴蝶。 在她身侧,身形抽条得英挺俊朗的长兄姜昭文一手持书卷,满目宠溺地替妹妹挡去花枝上的落尘;一身银亮轻甲、少年意气风发的二哥姜昭武,正屁颠屁颠地扛着一把精致的小弓箭,咧着一口大白牙大喊: “妹妹看!二哥今日又给你猎了三只雪白雪白的小灵狐,咱们做一双更暖和的小皮靴穿!” 回廊尽头,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宋老太君,正倚在厚软的锦榻上,笑吟吟地看着满院打闹的孙儿孙女。 大舅母陆氏与大病痊愈、面色红润如仙子的风子君坐在一处纳着绣鞋,姜家三位顶天立地的战神舅舅褪去铠甲,正为了“谁能抱外甥女出门逛庙会”在院子里争得面红耳赤。 阳光温暖地洒在整座城池之上。 岁安回过头,迎着漫天花雨,看着满堂平安康健、欢声笑语的至亲至爱,那张白嫩如雪的小脸蛋上,绽放出了人间至纯至善的灿烂笑靥。 从青林村风雪孤坟前的挨打流血,到如今万民敬仰、骨肉团圆的一方福泽小神仙。 所有的苦难与寒冬早已随风消散。 眼下的人间与岁月,唯余万世长宁,岁岁平安。 ***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