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海岛:奶团一开口,全家赶海暴富了

女频 · 年代 · 长篇
作者:芋头 · 小说字数:62,464 · 热度:0 播放 · 申请次数:1
上传时间:2026/10/28 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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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晒场逼孤无人要,金口初开断危石 海风卷着咸涩的湿气,猛烈地刮过红星大队的打谷场。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海面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打谷场中央,一个扎着两根稀疏小辫的小丫头正缩在冰冷的石碾子旁。 她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明显大了一圈的旧褂子,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发青,小脸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生得格外乌黑清亮。 这孩子叫阿珠,才三岁多点。 前几天,她爹娘驾着小舢板出海,遇上罕见的恶浪,连人带船翻在了黑礁湾,连尸骨都没能捞上来。 “都静一静!” 老支书周大山磕了磕旱烟袋,脸色铁青地环视着围成一圈的村民: “老林家两口子走得惨,就留下这么一个独苗。孩子才三岁多,连话都不会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今天把大伙儿召集来,就是商量商量,哪家行行好,把阿珠领回去养着?”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村长,您可别开玩笑了!我家那几个小子都天天喝稀饭呢,哪养得起闲人?” “就是啊,自己生的还喂不饱呢,谁要个拖油瓶!” 人群里,几个原本挤在前面的妇人,更是触电般往后缩。 “再说了,老林家这丫头邪门得很!生下来就没哭过一声,三岁了还是个哑巴!” “可不是嘛,她爹娘出海前一晚,听说她死活抱住船桨不松手,嘴里呜呜哇哇地闹,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村里老人都传开了,这丫头八字硬,是海龙王降下的扫把星,克爹克娘!” “谁敢养啊?沾上晦气,全家都得倒大霉!”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石碾子旁的阿珠缩了缩脖子,眼睫毛颤了颤,却没哭,只是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往破袖子里藏了藏。 周大山听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 “放你们娘的狗屁!那是海难!出海打鱼谁没个风险,怪在一个三岁娃头上?良心都被狗吃了!” 可任凭老支书怎么骂,底下几十号人愣是把脑袋垂得像鹌鹑,谁也不肯吭一声。 “没人要是吧?行!”周大山咬着牙,“要是实在没人要,我就……” “周叔,这孩子,我们家要了。” 一道低沉结实的声音忽然穿透人群。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人群外围,走出一个身形高大却有些跛脚的汉子,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眼圈泛红的女人。 正是村东头的陆振海和他的媳妇林秀芝。 陆振海是在部队里伤了腿退伍回来的,性子沉稳甚至有些闷;媳妇林秀芝过门四年一直没怀上,在村里受尽了白眼。 周大山一愣,眼底泛起亮光:“振海,秀芝,你们两口子当真想好了?” 林秀芝快步走到石碾子前,看着阿珠冻得发紫的嘴唇,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她一把将阿珠冰凉的小身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的棉布襟裹紧:“周叔,我们想好了。我们一直盼着有个闺女,阿珠要是跟着我们,我就是她亲娘,绝不让她受委屈!” 阿珠落入一个滚烫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呆了呆,那双沉静乌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阵涟漪。 “我不同意!老二,你脑子被海水泡烂了?!” 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猛然撕裂了温情。 只见一个颧骨高耸、吊梢眉的老太太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正是陆振海的亲娘陆老太。 身后还跟着大儿媳马金花,双手叉腰,满脸刻毒。 陆老太指着陆振海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丧良心的不孝子!自己媳妇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老娘忍了你们四年!现在倒好,还想从外头领个克爹克娘的哑巴灾星进门?你这是想把我们陆家全克死啊!” 马金花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二弟!咱大房的金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的红薯苞谷本来就不够分,你再领个白吃饭的赔钱货,以后吃啥喝啥?周叔,这事儿可不行,咱陆家绝不收这晦气玩意儿!” 周围村民纷纷指指点点,指责二房不知好歹。 林秀芝紧紧护着怀里的阿珠,眼眶通红却寸步不让:“大嫂,我和振海吃自己的工分口粮,绝不动大房一粒粮食!我们养孩子,不用你们操心!” “放屁!”陆老太跳着脚,唾沫星子乱飞,“没分家,你们挣的每一粒粮都是老陆家的!你要敢把这灾星带进门,今天我就让你俩给我滚出陆家院子!” 陆振海一步横跨上前,高大魁梧的身板像一座铁塔般挡在媳妇和孩子面前。 他平日里寡言少语,此时眼神却冷得吓人:“娘,当年我退伍的伤残抚恤金全交给了家里,大哥建房娶媳妇花得一干二净。这些年我拖着这条残腿下海下地,挣的工分哪一年比大哥少?秀芝受了四年委屈,今天这孩子,我陆振海领定了!谁也拦不住!” “你……你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陆老太气得捂住心口直喘粗气。 周大山见状,立刻站出来拍板:“都闭嘴!振海两口子合法领养,符合政策!老林两口子也是烈性子,不能让人家绝了后!手续我批了,散会!” 老支书威信极高,陆老太咬牙切齿,马金花更是一肚子恶气没处撒。 …… 回到陆家老宅的院门前。 陆老太铁青着脸坐在堂屋门槛上,马金花靠在院墙边,斜着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被林秀芝牵在手里的阿珠。 “二弟,这野丫头进门也行。”马金花忽然眼尖,盯上了林秀芝手里挎着的小竹篮,那里面是林秀芝娘家托人捎来的三个野海鸟蛋,原本是留着给陆振海补身子的。 马金花伸手就往篮子里抓:“金宝读书费脑子,这几个海鸟蛋拿去给他补补,就当是这灾星进门的买路钱!” “大嫂!这是给振海熬汤的!”林秀芝急忙侧身去挡。 “一个瘸子补什么补?金宝可是老陆家的独苗!”马金花泼辣惯了,扑上来就要生抢,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贱皮子,连个蛋都不会下,克星配绝户,活该你们倒霉!” 林秀芝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泥地里。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林秀芝身后、三年来从未出过声的阿珠,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清亮的大眼睛盯着马金花头顶上方,小巧的眉头骤然拧紧。 下一秒,一道极其软糯却异常清晰的童音,突兀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响: “坏……坏大娘,快走开!房上的大石头……要掉下来,砸烂脑袋啦!” 声音稚嫩如初生黄莺,却字字惊心!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马金花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这死哑巴居然会说话?!张嘴就敢咒老娘?你看老娘今天不撕烂你的乌鸦嘴——” 马金花扬起巴掌,满脸狰狞地朝着阿珠猛冲过来! 林秀芝惊呼一声扑过去护孩子,陆振海脸色大变大步上前—— 然而,还没等马金花冲出两步! “呼啦——” 海边突兀地刮起一阵诡异的狂风,卷过老屋低矮的土檐。 房顶边缘,一块年久失修、原本用来压草棚的十几斤重厚石瓦,竟被风生生掀动,伴随着碎泥灰土,直挺挺地朝着马金花刚才站立的头顶空地轰然砸下! “砰——!!” 巨石狠狠砸在石阶边缘,瞬间四分五裂,尖锐的石渣四溅开来! 其中一块巴掌大的硬石片擦着马金花的鞋尖划过,狠狠嵌进泥里,直接将她的布鞋割开一道大口子,殷红的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马金花前冲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那石瓦若是慢半步,或者她刚才没往前迈这两步,这足足十几斤重的青石,此刻就已经正中她的天灵盖,当场就能要了她的命! “娘呀——!!” 马金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坑里,裤裆处竟然泛起了一阵可疑的湿意,整张脸煞白如纸,杀猪般尖叫起来: “掉……真掉下来了!妖怪!她是妖怪啊!” 堂屋门槛上的陆老太也吓得手里的拐棍直接脱手滚落,目瞪口呆地看着碎裂满地的石块。 而站在原地的阿珠,轻轻咬了咬下唇,小手拉了拉林秀芝颤抖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小声道: “娘,阿珠不哑,阿珠听话。” 院子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和马金花失禁后的凄厉哭嚎。 ### 第二章:灾星恶名遭刁难,阿珠指天化白盐 院子里足足死寂了半分钟。 碎裂的厚石瓦深深陷在黑泥里,泥水混着马金花裤脚淌下的腥黄水渍,刺鼻的味道在海风中散开。 马金花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死鱼,浑身抖成了筛子。 “娘……娘啊!她真是妖怪!她刚说完石头掉,石头就真砸下来了!” 马金花缓过一口气,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这是存心要咒死我!娘,你看见没有?这死哑巴张嘴就见血,她不光克爹克娘,她还要把咱老陆家的人全克绝啊!” 陆老太原本也吓得心口乱跳,可一见大儿媳妇被吓成这副德行,又看阿珠那双沉静乌黑的眼睛,心底那股子迷信与厌恶顿时化作了滔天怒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陆老太抓起地上的拐棍,猛地往青石台阶上狠砸,砰砰作响: “老二!你给我听着!这野丫头就是海里的煞星转世,留在家里就是个祸害!你今天要是敢把她往屋里领,老娘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框上!” 陆振海冷冷地看着上蹿下跳的大嫂和蛮不讲理的亲娘,原本略微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伸手将林秀芝和阿珠紧紧护在身后,语气沉得像压着雷: “娘,刚才要不是阿珠喊那一嗓子,大嫂现在已经被砸烂了天灵盖!孩子好心救她一命,反倒成了害人的煞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还敢顶嘴?!”陆老太气得嘴唇哆嗦。 “二弟,你这话亏心不亏心!”马金花躲在老太太身后,咬牙切齿地嚷嚷,“好端端的屋檐瓦,几十年都没动过,她一进门就掉?分明就是她招来的晦气!我看她刚才就是故意算计我!” 林秀芝气得浑身发抖,搂紧阿珠,红着眼反驳道: “大嫂,刚才那阵风多大谁没看见?要是阿珠真能算计,她怎么不算计直接把瓦砸你头上?她好心提醒你躲开,你还倒打一耙,做人讲点良心行不行!” “良心?你个不下蛋的绝户婆娘配跟我讲良心?!”马金花尖叫。 “够了!” 陆振海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带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铁血煞气,那条略跛的右腿重重在地上一跺,震得地上的碎石子一阵乱颤。 他冷眼扫过马金花,直看得马金花脖子一缩,硬生生把后半截脏话咽了回去。 “大嫂,你要是再敢冲秀芝嘴里不干不净,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大嫂。” 陆振海转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陆老太,硬邦邦地撂下一句: “阿珠的手续是公社周书记亲自盖章批的,她是烈士遗孤,也是我陆振海的亲闺女。娘要是容不下,我们二房今天就搬去柴房住,绝不碍大嫂的眼!” 说完,陆振海看都不看两人一眼,一把揽过妻女: “秀芝,带阿珠回西屋。” “哎!”林秀芝吸了吸鼻子,抱着阿珠快步进了西厢房,陆振海反手“砰”地一声把木门狠狠关上,插上了门闩。 门外,传来马金花气急败坏的跺脚声和陆老太恶毒的咒骂,却再也没人敢去踹那扇门。 …… 西厢房里,光线有些昏暗。 屋里陈设极简陋,除了靠墙的一张旧木床,就只有一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和一张瘸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矮桌。 海岛上海风大,屋顶漏着几处细微的光,屋角还堆着半捆防潮的海草干。 林秀芝把阿珠轻轻放在床上,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抓着粗布袖子,慌忙替阿珠擦着冰凉的小手:“阿珠乖,阿珠不怕啊。那是大娘犯浑,咱不怕她……到了娘这儿,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阿珠坐在粗布被褥上,小身子软乎乎的。 她看着林秀芝通红的眼睛,伸出两只小胖手,轻轻摸了摸林秀芝脸上的泪痕。 “娘……不哭。阿珠,饱饱,阿珠不痛。” 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生涩,却清脆甜美。 林秀芝整个人僵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泪水瞬间决堤。 “哎!娘不哭……娘的乖闺女,你会说话,咱阿珠说话最好听了!” 林秀芝一把将阿珠搂进怀里,心疼得不行。 村里人都骂阿珠是哑巴克星,可谁知道,这孩子心里比谁都亮堂,只是从前在老林家被吓破了胆,没人真心疼她罢了。 陆振海走过来,高大的身子蹲在床边,那张风吹日晒、刀刻般的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柔和。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熟红薯,又拿出一个刚才抢下来的海鸟蛋,已经用衣裳捂得温热。 “闺女,饿了吧?快吃,爹给你剥壳。” 陆振海手粗,指甲缝里还带着海泥,剥蛋壳时却异常小心,生怕带下一丁点蛋白。 阿珠看着白生生的鸟蛋,咽了口唾沫,小肚子咕噜噜叫唤了一声。 可她没接,反而伸出小手,把鸟蛋往林秀芝嘴边推了推:“娘吃。” 又把红薯往陆振海怀里推:“爹吃……阿珠喝水水就行。” 看着懂事得让人心碎的孩子,陆振海这个铁打的退伍汉子,眼圈也猛地泛了红。 “爹不饿,爹力气大着呢,咱阿珠吃,吃了长高个儿!” 陆振海硬是把鸟蛋塞进阿珠嘴里,阿珠小口咬着,浓郁的蛋香在舌尖化开,香得她小眉毛都弯成了月牙儿。 一家三口在昏暗的破屋里分食着这点微薄的吃食,屋里头一次有了热气腾腾的烟火味。 然而,这温馨还没维持多久,院子里便传来了敲盆开饭的动静。 “老二!出来拿饭!” 陆老太扯着嗓门在堂屋前头喊。 林秀芝擦了擦眼泪,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走了回来,脸上的神色却难看至极。 陆振海抬眼看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只见那大海碗里,只有半碗飘着两片烂菜叶的黑褐色涮锅水,碗底沉着几块发黑生霉的干红薯渣,泛着一股子酸腐馊味。 “娘给的?”陆振海声音冰冷。 “嗯……”林秀芝咬着唇,声音发颤,“娘说了,家里粮食吃紧,大房金宝读书要吃干粮,大伯下地要出力气。咱屋里多了一张白吃饭的嘴,以后的口粮每天就扣一半,只配分这些发霉的红薯渣。” 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堂屋里隐隐飘来浓郁的玉米糁子稠粥香气,还夹杂着马金花逗儿子的笑声: “金宝多吃点!大白馒头抹了猪油,香死个人!某些人非要捡个要饭的赔钱货回来,活该天天喝馊水!” 陆振海眼底怒火升腾,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振海,别去!”林秀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眼眶含泪摇头,“你去找娘吵,娘又要死要活说你不孝,到时候把公社招来,咱阿珠的手续再起波折怎么办?我这儿还有半块娘家捎来的干饼子,泡泡水能凑合一顿,别闹了……” 陆振海死死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是家里的二儿子,从小干得最多,吃得最少,退伍落了残疾更是被亲娘视作弃子。 他自己受委屈能忍,可看着怀里的妻女跟着挨饿,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响起了马金花得意的张罗声: “当家的,快把板车上的细海盐搬下来!趁着天好,赶紧晒干透!” 原来,今天红星大队下海盐场分红,各家按人头分了一批粗盐。 大房仗着陆老太偏心,不仅把大房和老太太那份最好的细白海盐全揽在手里,连原本该分给二房的二斤盐,也给强行扣下了大半。 整整两大竹簸箕雪白细腻的天然海盐,被马金花和陆振江得意洋洋地抬到院子正中央的青石晒台上。 在七十年代的海岛上,精细的海盐可是绝对的硬通货! 平日里腌咸鱼、腌菜、甚至偷偷拿到黑市或者供销社换布票、换细粮,全指望这精盐! 马金花一边拿铲子把白花花的海盐摊平,一边故意冲着西厢房扯着嗓子炫耀: “哎呀,这老天爷可真赏脸!日头这么好,晒上两三个时辰,这上好的细盐就能干透收仓!回头换了精面,天天给我们家金宝蒸肉包子吃!” 陆振江也在旁边咧着大嘴笑:“可不是嘛,这可是足足三十斤大队头等的好盐,够咱家吃上大半年还能换好几尺洋布呢!”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越发衬得西厢房里冷清凄凉。 阿珠坐在床上,小耳朵动了动,似乎听懂了外面的冷嘲热讽。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丫踩在床板上,迈着小短腿走到窗边,费力地踮起脚尖,顺着破裂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外面晴空万里,海风徐徐,天边甚至还挂着一抹淡金色的夕阳,任谁看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然而,阿珠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头顶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小眉头忽然紧紧地揪成了一团。 在她的视线里,那蔚蓝的天空深处,正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浓重黑气,如同一只狂暴的黑龙,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外海深处疯狂翻滚扑来! 阿珠急忙拉住林秀芝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道: “娘!快收柴柴!快把破衣裳收进来!” 林秀芝一愣,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怎么了阿珠?收柴干啥?” 阿珠伸出粉嫩的小手指着窗外瓦蓝的天空,一脸认真地大声道: “天上的大水罐罐翻啦!要倒大水啦!” 说着,阿珠又扯着嗓子,冲着窗外正忙着晒盐的马金花大声喊: “坏大娘!快收大白白!快收白石头面面!天要吐大水啦,不收全要化成泡泡水,全冲进臭沟沟里啦!” 清脆稚嫩的童音穿透窗纸,瞬间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院子里的马金花手里的木铲子猛地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天,夕阳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微风吹在脸上甚至还有点燥热。 马金花顿时嗤笑出声,指着西厢房破口大骂: “我呸!你个死丫头片子,满嘴喷粪的玩意儿!老天爷大晴天的开着眼呢,哪来的水罐罐?!” “我看你就是眼红我们大房分了好盐,故意在这儿满嘴跑火车咒我们!” 陆老太也坐在堂屋前冷笑一声:“哼,没家教的野种!振海,你看看你领回来的好货色,青天白日的说鬼话!今天要是掉下一滴雨,老娘把这青石板给吃了!” 马金花越骂越起劲,干脆把簸箕里的盐摊得更薄更开,叉着腰对着西厢房叫嚣: “收?老娘偏不收!老娘不仅不收,还要晾在院子最显眼的地方!今天老天爷要是下一滴雨,我马金花三个字倒过来写!” “你个小丧门星,刚才侥幸蒙对了一次瓦片掉,还真把自己当半仙了?有本事你现在让老天爷下雨啊!你下啊!” 西屋里,林秀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窗外:“振海……这天看着挺晴朗的,阿珠是不是看错了?” 陆振海却看着女儿那双认真而清澈的眼睛。 不知为何,想起打谷场上阿珠那句精准救命的警告,陆振海心头猛地一跳。 直觉告诉他,自己的这个干闺女,绝不简单! “宁可信其有。” 陆振海当机立断,瘸着腿大步走出去:“秀芝,动手!把咱门口晒的半捆干柴和两件补丁衣服全搬进屋!” “哎!”林秀芝对丈夫言听计从,二话不说立刻跟着跑出去收拾。 马金花见二房两口子真像疯了一样在院子里忙着收柴火,笑得前合后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哎哟喂!笑死个人了!一家子神经病!大晴天搬柴火,真是活久见啊!哈哈哈哈……” 陆振江也蹲在地上直乐,直骂老二脑子在部队打仗被炮弹震傻了。 然而,马金花放肆的狂笑声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 突兀地! 原本吹得舒缓的海风,猛然间变得无比凛冽,犹如鬼哭狼嚎般在院子狭窄的过道里疯狂呼啸!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轰隆——!!” 毫无预兆的一声惊天炸雷,骤然在陆家院子的正上方轰然炸响! 那雷声太响、太沉,震得整个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马金花的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在喉咙里,整个人被雷声震得原地蹦了三寸高! 陆老太手里的茶碗更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还没等院子里的人反应过来,原本瓦蓝晴朗的天空,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不知从哪儿卷来的如墨乌云彻底遮蔽! 天色骤然黑得像半夜! 紧接着—— “哗啦啦——!!” 那不是普通的雨点,那是真真正正如同天上裂开了一个巨大豁口般的天河倒灌! 瓢泼狂暴的暴雨,挟裹着刺骨的冰雹与狂风,劈头盖脸、铺天盖地地狂砸下来! 院子里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啊——!!” 马金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盐!我的细海盐啊!!” 大雨砸在晒台上,暴雨如注,打在细盐上发出哧哧的声响。 那两大竹簸箕精细雪白的头等好盐,在狂暴的山洪般的雨幕冲刷下,甚至连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只见白花花的盐水泛着白沫,顺着青石板以恐怖的速度融化、流淌! “快拿油布!快拿木盆啊当家的!” 马金花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用肉身去挡住暴雨,可暴雨砸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冰冷的雨水灌得她直呛气。 陆振江慌忙抓了块破塑料布冲出来,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整个人趴在泥水里,摔得鼻青脸肿!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把簸箕拖到屋檐下时。 簸箕里只剩下了几个湿漉漉的粗草结。 整整三十斤、能换来几十尺洋布和精白面的上等细海盐,全都在这短短几十秒的倾盆暴雨中,被融化得干干净净! 泛着白沫的咸水,顺着泥泞的院子一路狂奔,最终哗啦啦地全冲进了院角的臭猪圈里! 化为乌有! 一丝都没剩下! 陆老太瘫坐在堂屋门口,看着满地的泥泞和猪圈里翻滚的白沫,心疼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天杀的啊……三十斤精盐啊!全化了……全没了啊!!” 马金花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跪在泥水里,看着空空如也的簸箕,脑子里嗡嗡作响。 全中了。 那个死丫头说的话,竟然一字不差地全中了! “大水罐罐翻了……白石头面面化成水水……冲进臭沟沟……” 马金花猛地打了个寒战,机械般地转过头,惊恐万状地看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屋子里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此时,西厢房内。 干燥整洁的屋子里,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干衣服收在床头,没有沾上一滴雨水。 林秀芝听着外面暴雨冲刷和大房痛彻心扉的哭嚎,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振海也是满眼震骇,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怀里的阿珠。 阿珠正坐在床边,晃荡着两只嫩白的小脚丫,小脸上满是纯真无邪的笑容。 见陆振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阿珠仰起小脸,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扯了扯陆振海满是老茧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在他耳边小声咬耳朵: “爹……别心疼盐盐。” “阿珠知道……等雨停了,村西头的黑水红树林底下……有好多好多吐大青泡泡的铁青大将军……正等着爹去抓,能换好多好多大白馒头呢!” ### 第三章:暴雨洗滩显异象,红树林下捉巨蟹 狂暴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不过小半个时辰,海风便将漫天翻滚的乌云吹散开去。天边撕开了一道金红色的晚霞,夕阳洒在泥泞的红星大队,把院子里的水坑照得波光粼粼。 西厢房里,林秀芝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她看着阿珠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压低了声音问陆振海: “当家的……咱阿珠刚才说的‘铁青大将军’,是个啥东西?能吃吗?” 陆振海毕竟在部队里历练过,见识比一般渔民广,他蹲下身子,厚实的大手轻轻摸了摸阿珠毛茸茸的发顶,沉声道: “闺女,你说的铁青大将军,是不是两只钳子比石头还硬、身上壳子发青发黑的大螃蟹?” “嗯呐!”阿珠用力点了点小脑袋,两根细细的羊角辫跟着晃荡,“好大好大!有阿珠的脸盆那么大!它们在泥窝窝里吐泡泡,可香可香了!” 陆振海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海岛上的老渔民都知道,这南海潮湿闷热,夏天要是骤然来一场大暴雨,海滩上的盐度和温度剧变,深海沙沟里的大青蟹——尤其是那些长了三四年的极品“铁壳青膏蟹”,就会顺着潮水拼命往红树林的咸淡水交汇处爬,钻进泥洞里透气!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山海珍馐!在公社供销社和县城的水产收购站里,这种极品膏蟹是专门供应给上级单位和招待所的,一斤能卖到八九毛钱,顶得上壮劳力干好几天的工分! “秀芝,拿上咱屋里那个大鱼篓,还有那副粗麻绳!”陆振海猛地站起身,跛着的右腿在地上稳稳一立,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决断。 林秀芝有些担忧:“振海,村西头的黑水红树林……那地方平时都是烂泥沼泽,村里人嫌烂泥陷脚、蚊虫多,从来没人去赶海。而且天快黑了,真能有吗?” “去看看!”陆振海斩钉截铁,“咱屋里粮食被娘扣了,总不能真让秀芝和阿珠喝发馊的菜叶水!就算是白跑一趟,我也得去摸摸!” “阿珠带路!”小丫头立刻迈开小短腿,亲昵地抱住陆振海的大手,“阿珠知道哪几个泥窝窝里藏着大将军,它们都在睡觉觉呢!” 林秀芝赶紧找出一截旧布条,把阿珠的袖口和裤脚扎紧,免得被海边的蚊虫叮咬,又把屋里唯一一个完好的背篓跨在肩上。 一家三口悄悄推开西厢房的门。 此时,院子里的大房一片愁云惨雾。 马金花正坐在猪圈旁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嚎哭,陆振江蹲在房檐下闷头抽着旱烟袋,脸色黑得像锅底。陆老太在堂屋里摔摔打打,骂天骂地,连晚饭都没心思做。 谁也没注意到,二房两口子带着那个“扫把星”哑巴丫头,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顺着村边荒草丛生的小道,直奔村西头而去。 …… 红树林位于红星大队的最西面,是一片罕有人至的泥滩。 这里海水与山上下来的溪水交汇,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黑褐色树根,黑泥足有半尺厚,走一步陷半尺,散发着浓郁的海腥味。 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天色渐渐擦黑。 林秀芝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沼泽,心里直打鼓:“振海,这里黑灯瞎火的,泥又深,可怎么找啊?” 陆振海也皱了皱眉。红树林占地几十亩,密密麻麻全是树根和泥洼,就算真有青蟹顺着暴雨爬上来,要在大泥滩里找几个不起眼的蟹洞,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被陆振海抱在怀里的阿珠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前头一处被两株老红树夹在中间的深水坑。 “爹,放阿珠下来!” 阿珠落了地,虽然小短腿踩在泥滩上有些踉跄,但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 在阿珠的眼中,整片阴暗泥泞的红树林,此刻竟浮动着一道道淡淡的青绿色灵光!那些灵光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尤其是前方的几个深泥窝里,青光浓郁得几乎要化开! “爹,就在那里!”阿珠蹬蹬蹬跑过去,停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红树根下,指着一个被黑泥半遮半掩的水洼,“大将军在里面打呼噜呢!呼噜呼噜……” 陆振海连忙赶上去,把阿珠拉到身后安全的地方,从腰间抽出一根削尖的铁头竹竿。 “秀芝,把手电筒照着!” 林秀芝赶紧拧开那只外壳掉漆的老式手电筒,昏黄的光束打在泥洞口。 水洼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白沫,伴随着阿珠的话音,那泥洞深处竟然真的冒出了一串咕嘟咕嘟的细碎气泡! 陆振海神色一凛。作为老渔民,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大货吐息的动静! 他没有贸然伸手去掏,而是把竹竿顺着泥洞斜斜地探了进去,轻轻一顶。 “咔哒!” 一声清脆沉闷的硬物撞击声,从泥底传了上来!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反抗力道顺着竹竿传来,险些把陆振海的手震得脱手! “好家伙!真有东西!”陆振海惊呼一声,眼底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这力道,寻常的一两斤青蟹绝不可能有! 陆振海当过侦察兵,手劲极大,他咬紧牙关,手腕一抖,用竹竿别住底下的硬壳,顺着泥洞的角度猛力往上一挑! “哗啦——!!” 黑泥四溅! 一只足有脸盆大小、浑身泛着墨绿色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硬生生被挑出了泥洞,重重摔在烂泥滩上! 手电筒的黄光下,林秀芝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差点叫出声来! 那竟然是一只罕见至极的极品红鲟青蟹! 那螃蟹两只大螯足有成人的手腕粗细,铁青色的外壳厚重坚硬,背甲上的暗红色斑纹犹如天然的铠甲,挥舞着巨大的钳子在泥地上横冲直撞,发出咔咔的令人心悸的咬合声! “老天爷……这得有三斤重吧?!”林秀芝声音都在发颤,“我在海边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铁青蟹!” 陆振海眼疾手快,抄起早准备好的粗麻绳,脚下一别踩住青蟹的后背,双手如闪电般穿梭,几个呼吸间就用部队里绑战俘的手法,将这只暴躁的“巨无霸”捆得结结实实,连大螯都动弹不得! 入手沉甸甸的,竟压得陆振海手臂微微一沉! “不止三斤!少说有三斤半!而且是顶级的红膏蟹,肚子底下全是硬邦邦的红膏!”陆振海激动得浑身汗毛倒竖,呼吸都粗重起来。 然而,还没等夫妻俩从震撼中平复,阿珠又迈着欢快的小步子,跑向了五步开外的另一块乱石堆。 “爹!这里还有一个!它肚子里有好多好多红果果!” 阿珠蹲在石缝前,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陆振海心头猛跳,二话不说拎着竹竿冲了过去。 撬开乱石,竹竿一探一挑—— “啪嗒!” 又是一只沉甸甸的母红膏蟹被翻了出来,个头虽然比第一只略小一点,但也足足有两斤半以上,肚子鼓胀得几乎要裂开,隐隐能看到壳下透出的橙红油脂! “还有这里!这里有一家三口呢!” 阿珠迈着小短腿,在复杂的红树林泥滩里穿梭自如,像一只欢快的小海燕。 她手指点到之处,简直就像是神仙在下指令! 普通渔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摸不到一只的深滩老蟹,在阿珠面前仿佛排着队送上门来! 不过短短半个钟头,二房带来的那个大鱼篓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里面整整挤了八只极品大青蟹,个个生猛霸道,最小的也在两斤开外,最大的那只“蟹王”更是足足有三斤八两! 加起来,足有二十多斤! 林秀芝看着鱼篓里层层叠叠的大青蟹,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篓子如果拿到供销社或者水产站,那得值多少钱啊?! “爹……阿珠肚肚叫了。”阿珠揉了揉扁平的小肚子,小脸蛋红扑扑的,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陆振海。 陆振海一把将阿珠高高抱起,在她满是泥巴的红润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糙汉子的胡茬扎得阿珠咯咯直笑。 “好闺女!咱阿珠是天上的福星!”陆振海胸中憋了一整天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豪气干云地道,“秀芝,走!不回家,咱连夜去镇上的水产收购站!” …… 七十年代海岛上的水产收购站,为了保鲜,往往二十四小时都有值班员。 尤其是遇到下大雨的天气,常有渔民夜里送货。 当陆振海挑着沉甸甸的鱼篓,带着林秀芝和阿珠走进公社水产站昏暗的库房时,值班的收购员老赵正披着军大衣打瞌睡。 “敲什么敲……大半夜的,有啥破鱼烂虾不能明早送?”老赵不耐烦地揉着眼。 “赵同志,麻烦您给掌掌眼,看看这几只青蟹能定个啥级。”陆振海把鱼篓往秤台上一放,揭开了盖在上面的湿海草。 老赵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下一秒,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样,“嗷”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卧槽!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老赵戴上老花镜,连滚带爬地扑到鱼篓前,伸手拎起那只三斤八两的青蟹王,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铁甲红膏?!这么大个头的野生活蟹?!陆老弟,你这是从海龙王龙宫里偷出来的吧?!” 老赵在收购站干了十几年,过手的海鲜成千上万,可这年头近海捕捞过度,能有一斤半的青蟹就算极品了。像这种两三斤以上、还满膏满油的野生深水蟹,简直是百年难遇! “县委招待所明儿正要接待省里来的视察团,正愁没有压轴的硬菜呢!”老赵激动得满面通红,“陆老弟,你可解了我的大围了!” “赵同志,能给个啥价?”林秀芝忍不住在旁边紧张地问。 老赵伸出一根手指,咬了咬牙:“普通的青蟹五毛一斤。但你这一篓全是特供级的红膏大母蟹,尤其是这只蟹王!我做主,按全县最高特级特批——一块一毛钱一斤!” 一块一毛钱! 林秀芝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呼吸都要停滞了。 在这个猪肉七毛八一斤、工分一天才几分钱的年代,一块一毛钱简直是天价! 大秤一称,八只青蟹总共二十二斤四两。 老赵大笔一挥,算盘打得噼啪乱响:“一共二十四块六毛四分!零头给你抹平,算二十四块七!陆老弟,要粮票还是现钱?” “赵同志,我们要五斤富强粉白面、两斤大米,剩下的全要现钱!”陆振海当机立断。 “成!” 老赵也是个痛快人,当场从柜台里数出两沓带着油墨香气的崭新大团结和零钱,又称了雪白雪白的细白面和大米,装在二房的布袋子里。 拿着沉甸甸的二十几块钱和雪白的富强粉,走出收购站的那一刻,林秀芝死死攥着布袋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二十四块多啊! 陆振海辛辛苦苦在生产队干大半年,扣除口粮,年底分红也不过才二三十块钱! 可现在,就因为阿珠在红树林里随手一指,短短半个时辰,他们就挣了二三十块! “买肉!买热包子!” 陆振海眼眶也湿润了,他拉着妻女来到镇上彻夜开着的国营饭店后厨窗口,花了八毛钱和半斤粮票,买了四个热气腾腾、流着香油的纯猪肉大葱包子。 一家三口坐在路边的石凳上,阿珠两只小手捧着比她脸蛋还大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肉汁溢满了小嘴,香得她直吸鼻子。 “娘吃……爹吃……香香!”阿珠把包子递到林秀芝和陆振海嘴边。 林秀芝咬了一小口,眼泪混着肉香咽进肚子里,这一辈子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 天蒙蒙亮的时候,二房一家三口回到了陆家老宅。 院子里依旧弥漫着昨天暴雨冲刷后的泥腥味。 林秀芝把换回来的白面和大米小心翼翼地藏在西厢房的床底暗格里,手里只拿着剩下的一小把面粉和两个冷透的肉包子,打算在灶房给阿珠热一热做顿饱饭。 然而,她才刚推开西屋门,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开门声。 只见马金花顶着两个核桃大的肿眼泡,披头散发地从东厢房晃了出来。 昨天三十斤精盐被冲了个干净,马金花心疼得一整夜没合眼,胸口憋着一股邪火。 她一抬头,正好撞见从屋里出来的林秀芝。 海风轻轻一吹,一股极其诱人的猪肉大葱香味和纯正的白面麦香味,顺着风直往马金花的鼻子里钻! 马金花的狗鼻子猛地吸了两下,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恶狠狠地盯住了林秀芝手里的油纸包! “等等!” 马金花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猛冲过来,一把拦在西厢房门口,扯着嗓门尖叫起来: “好你个林秀芝!大清早的你手里拿的什么?!肉包子?!哪来的肉包子?!” 这一嗓子,顿时把堂屋里的陆老太和还在打呼噜的陆振江全给吵醒了。 陆老太黑着脸拄着拐棍走出来,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与刻薄: “老二家的,大房昨天遭了那么大的难,你们二房不上交工分口粮,大清早竟然吃上肉了?!” 马金花更是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夺林秀芝手里的油纸包,嘴里不干不净地啐骂: “肯定是从公中偷了钱!昨天我就说老二藏了私房!娘,快搜他们的屋!把肉包子抢过来给咱金宝吃!”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再次开了。 陆振海面无表情地迈步跨出,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堵铜墙铁壁,瞬间将马金花伸过来的爪子挡了回去! 而在陆振海的身侧,探出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脑袋。 阿珠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张牙舞爪的马金花,忽然歪着头,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坏大娘……你的手手……怎么长满了烂红泡泡呀?” 马金花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 第四章:鸡蛋引发妯娌战,阿珠夜啼止危舟 马金花被阿珠那软糯糯的一嗓子喊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将伸出去的爪子缩回了半寸。 可当她低头一瞧,自己的手背糙是糙了点,黑是黑了点,哪有什么红泡泡? “小浪蹄子,大清早又敢咒老娘!” 马金花登时恼羞成怒,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她只当这小丫头是故意耍她,身子往前猛地一探,伸手就往林秀芝护在怀里的油纸包抓去: “娘!您瞧瞧,这小赔钱货嘴里没一句人话!二房背着咱吃独食,那肉包子油水足得很,凭啥不拿出来孝敬您?金宝马上要起早念书,正缺这一口肉!” “大嫂,你放尊重点!” 林秀芝性子向来绵软,平日里受气总是低眉顺眼地忍着。可今日怀里揣着给闺女热肚子的口粮,身后又倚着闺女那双清澈信赖的眼睛,她骨子里那股护崽的硬气腾地就烧了起来。 林秀芝侧身一闪,非但没让马金花碰到油纸包分毫,反而冷着脸将手里的空竹篮往地上一顿: “这包子是振海昨夜拖着伤腿,去深泥滩里一步一跌换来的!昨天你分细盐的时候,可曾想过分二房一粒?昨天娘克扣我们口粮、给那一碗发霉生馊的红薯渣时,可曾想过金宝是他侄子,阿珠也是振海的闺女?!” “你……你个生不出蛋的,倒长了三分脾气!”马金花扑了个空,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扬手就要朝林秀芝脸上抓去。 然而她的巴掌还没落下,半空中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宛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陆振海面沉如铁,手掌稍一发力,马金花顿时杀猪般惨嚎起来: “哎哟!断了断了!老二,你敢对你亲嫂子动手?!振江!娘!你们都是死人啊,看老二为了个外来的野种要打死我啊!” 东厢房门帘一挑,陆振江提着裤腰带急匆匆冲了出来,满脸横肉抖动:“老二,你干啥?赶紧松开你嫂子!一家人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陆老太更是把拐杖在青石阶上剁得震天响,老脸拉得老长: “翻了天了!分家文书还没立呢,二房就要把房顶掀了!老二,那是你亲大嫂!家里有好嚼头,先紧着长房长孙,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你赶紧把包子拿出来,再给金宝磕头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篇,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吃安生饭!” 阿珠站在陆振海腿边,小手轻轻拽着父亲的裤腿。 她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颤的林秀芝,又看了一眼跳脚撒泼的马金花,小鼻头耸了耸,脆生生地开口: “爹,不吵。包子凉了,肚肚会痛痛。大娘的手……马上就要痒痒啦。” 几乎就在阿珠话音落下的瞬间,马金花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利的怪叫。 “哎哟!娘啊!啥玩意儿咬我?!” 她顾不得再去抢包子,也顾不得手腕上的剧痛,猛地挣脱出来,两只手发疯似地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死命抓挠! 方才还平整粗糙的皮肤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起了一个个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水泡!那些水泡又红又亮,密密麻麻挤成一堆,伴随着钻心的奇痒和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到了整个手腕! “痒!痒死我了!像是有蚂蝗在骨头缝里钻啊!” 马金花疼得满地打滚,两只手胡乱在粗糙的院墙上蹭,蹭破了水泡,黄水脓血淌了一手,恶心至极。 陆振江吓得连连后退:“桂……桂香!不是,金花!你这是碰啥脏东西了?!” “鬼……是鬼啊!”陆老太看着阿珠那双沉静乌黑的眼睛,吓得后颈窝直冒凉气,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这死丫头……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她说你手背要长烂红泡泡?!” 昨天瓦片坠落、倾盆骤雨,今天又是当场应验的恶疮烂泡! 三次了! 每一次,这个被全村骂作哑巴的克星丫头,只要一开金口,不出三刻必定应验! 马金花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哭号着满地打滚,一边指着阿珠惨叫:“妖法……她会妖法!老二,快把你家这妖精弄走啊!” 陆振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声道: “昨夜大暴雨,后山毒漆树的汁水顺着檐沟水冲下来,大嫂刚才在墙根下摸了半天青苔,沾了毒树漆,自己不讲卫生,倒赖在一个三岁孩子头上?秀芝,带阿珠进灶房,热包子,吃饱了出工!” 陆振海当过兵,一眼便认出那是海岛特有的漆树疹子,偏偏阿珠每次都能先一步“看”出凶吉。他心里对这养女的神异越发敬畏,面上却滴水不漏地替闺女遮掩了过去。 林秀芝应了一声,拉着阿珠进了灶房,灶门一关,任凭外头马金花哭天抢地、陆老太叫骂连天,二房自顾自生火热饭。 雪白的大包子在热气腾腾的蒸笼里一过,肉香四溢。 阿珠捧着半个包子,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娘……香香!” 林秀芝看着闺女吃得香甜,又看了一眼守在门边高大沉稳的丈夫,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只要一家三口齐心,这穷日子,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 吃过早饭,生产队的大钟在海风里当当作响。 “出海了!今天大退潮,各小队抓紧下海拉大网!” 红星大队是渔业大队,工分全靠海里挣。前几天下雨耽误了工期,今天天气晴朗,风平浪静,大队支书周大山一大早就站在码头的石头堤坝上,扯着铁皮喇叭吆喝。 男人们陆陆续续往海边走,陆振海扛着修好的旧木桨,正准备出门,袖子却被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死死拉住了。 “爹……不去。” 阿珠仰着小脸,原本红扑扑的脸蛋上竟浮起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苍白。 她指着海面上那看似平静无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蔚蓝水面,小身子止不住地轻轻打颤: “黑……好大的黑水水在底下打滚。爹,海龙王生气了,要把大木船全咬碎!” 陆振海心头猛地一震,手里的木桨差点脱手!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只会当成小孩子胡言乱语。 可经历了前三次的惊人神迹,陆振海对阿珠的每一句话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蹲下身,神色无比凝重地看着阿珠:“闺女,你告诉爹,你看到啥了?” 阿珠眼眶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两只小手死死抱着陆振海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 “好多黑风……在东边,呼啦呼啦地吹!大船翻了,好多叔叔掉在水里抓不到木头……爹,阿珠怕,阿珠不要爹去!” 听到这儿,正准备去海滩挑海泥的林秀芝也吓白了脸:“振海……这,这可咋办?周支书今天可是安排了四个生产小队、六条大机帆船出外海拉网啊!” 陆振海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 此刻天高云淡,朝阳初升,微风拂面,按老渔民的经验,这是不可多得的赶海吉兆。 可海上的风暴往往藏在晴空万里之后! “秀芝,你在家看好阿珠,哪儿也别去!” 陆振海当机立断,扔下木桨,跛着腿拼命朝码头跑去。 码头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六条足有十几米长的机帆船已经加满了柴油,几百号社员正在岸上搬运粗麻大网,陆振江和几个同辈的汉子正站在船头抽烟说笑,满脸都是对这一趟大丰收的期待。 “周叔!周叔等等!” 陆振海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一把抓住了周大山的胳膊。 周大山一愣,咬着旱烟袋笑道:“振海啊,你来晚了!你腿脚不方便,今天就不安排你上深水机帆船了,你在岸上跟着二小队拉礁石网,工分照样给你记满八分!” “周叔,我不是来争工分的!” 陆振海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今天不能出海!尤其是不能出外海!东面有罕见的黑风恶浪,现在海底下已经暗流涌动了,机帆船要是开出去,到了午后,全得被卷碎在黑礁洋里!”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船头上的陆振江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嘲弄道: “老二,你没睡醒吧?你抬头瞅瞅,天上连片乌云都没有,风平浪静的大晴天,你扯什么黑风恶浪?怎么,你自己腿瘸上不了深水船,就盼着大伙儿也不出海挣工分?” 旁边几个生产队的刺头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振海,你在部队里学的是打枪,又不是看天象!这天气要是能有大风浪,我把船锚吞下去!” “周支书,别听他胡咧咧,这趟出去要是能围上一网大黄鱼,咱大队今年过年就能多分二两猪油呢!” 周大山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陆振海:“振海,出海捕鱼是全公社的大事,上头派下来的机帆油料指标都批了,不能凭空说停就停。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是听谁说的?你看哪儿不对劲了?” 陆振海胸口剧烈起伏,咬了咬牙,低声道: “周叔,我不能说是谁……但我拿我陆振海当兵打仗退伍的名誉担保!今天外海绝对有大凶险!您要是信我,就让大船回港,最起码……不能出黑礁湾!” “我看他是被家里捡来的那个小丧门星迷了心窍!” 人群后头,马金花手上裹着厚厚的草药烂布,一瘸一拐地挤了进来,尖声嚎叫: “大伙儿可别听他的!他昨儿个捡了个克死爹娘的野种,大清早那野丫头就满嘴说鬼话!老二准是听了那灾星的妖言,跑来触咱们全大队的霉头!” 一听到“老林家那个克星小哑巴”,原本有些犹豫的村民们顿时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我说呢,闹了半天又是那个丧门星在作怪!”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大清早出门就听乌鸦叫!” 陆振江更是大手一挥,对着开船的舵手大喊:“起锚!开机子!别听瘸子发羊癫疯,耽误了潮水,谁也担不起责任!” “轰隆隆——!!” 机帆船的柴油机喷出一股浓黑的青烟,巨大的马达轰鸣声响彻港口,三条满载着社员的大船缓缓驶离了岸边,向着蔚蓝无垠的深海疾驰而去。 “周叔!叫他们回来啊!”陆振海急得双眼通红,拼命大喊。 周大山看着平静的海面,又看了看满脸决绝、青筋暴起的陆振海,手里的旱烟袋捏得指节发白。 周大山当了三十年支书,经历过无数风浪,他知道陆振海的人品,这汉子老实本分,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剩下三条船,熄火!” 周大山突然一咬牙,举起旱烟袋狠狠往木桩上一敲,厉声喝道: “靠岸!今天二分队、三分队暂时不出外海,就在内湾浅滩排网!出了任何责任,我周大山一个人抗!” “周支书,您咋也跟着胡闹啊……”留下的社员们一片怨声载道,蹲在岸边唉声叹气。 而驶向深海的前三条机帆船上,陆振江站在船尾,远远看着岸上被拦下的人群,得意洋洋地啐了一口,只觉得老二一家全成了村里的笑话。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 正午刚过,原本骄阳似火的海岛上空,竟突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股腥臭刺骨的阴风。 天边极远处,一道如墨汁般漆黑浓稠的滔天巨浪,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海啸轰鸣,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狂暴地朝红星大队席卷而来! ### 第五章:黑风巨浪覆孤舟,全村惊骇福星语 码头边上,原本抱怨没能出外海挣满工分的几十个社员,笑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幕,此刻仿佛被泼上了一层粘稠的墨汁。极远处的黑礁洋天际线处,白森森的水线连成了一片,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滚雷巨响,那是外海深处罕见的海槽断裂卷起的“黑风恶浪”! “轰——隆隆!” 腥咸刺骨的狂风呼啸而至,卷起堤坝边的碎石乱飞,刮得人脸皮生疼。 “天爷啊……那是什么?!” 一名老渔民瘫坐在沙滩上,死死指着远海,声音都变了调:“黑水翻底!是老辈人说的黑水翻底!这风浪少说有七八级,深水区根本落不下锚!” 周大山手中的旱烟袋“啪嗒”一声砸在礁石上,磕碎了烟嘴。 他脸色煞白,猛地回过神来,冲着内湾浅滩上正准备排网的三条船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嘶吼:“靠岸!快靠岸!把缆绳全拴死在老石桩上!快!” 岸上的社员们乱作一团,连滚带爬地扑向缆绳。 万幸,因为陆振海的死命阻拦,这三条机帆船原本就没敢驶离内湾,船上的渔民拼尽全力摇橹拉机,赶在巨浪前锋拍打进内湾的最后一刻,连滚带爬地翻上了码头石阶。 “噼里啪啦!” 浪头砸上防波堤,十几米高的白色水雾炸开,震得整座石头堤坝都在颤抖! 被留在内湾的几十号汉子浑身湿透,面面相觑,冷汗混着冰冷的海水淌进脖领子里。 只要慢上一刻钟,他们若是按原计划开出狭窄的港湾水道,此刻早已被这劈头盖脸的恶浪砸得粉身碎骨! “活下来了……真活下来了!”几个年轻后生瘫在泥水里,抱头痛哭,看向站在堤坝边一言不发的陆振海时,眼神里已经从原本的嘲弄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后怕。 “振江他们呢?!振江那三条船还在外海啊!” 岸边不知哪个妇女尖叫了一声。 人群后方,马金花两只裹着草药烂布的手还滴着黄水,此刻连滚带爬地冲上堤坝,扯着嗓子号丧:“当家的!振江啊!你快回来啊!” 极远处的外海风暴中心,三条原本不可一世的机帆船,此刻就像怒海中的三片枯树叶。 透过望远镜,周大山看得清清楚楚——那原本引以为傲的铁皮柴油机帆船,在十几米高的黑浪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最前头的一艘大船刚试图调头,一个横浪狠狠拍在侧舷,“咔嚓”一声脆响,那根足有碗口粗的杉木主桅杆硬生生折断,半截船身瞬间被拖入深漩涡中! “翻了!老三的船翻了!” “振江的船被推到黑石礁上了!船底破了!” 凄厉的惊呼声在堤坝上此起彼伏。 马金花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泥泞里,两只手死命抓着头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弟!振海!那是你亲大哥啊!你救救他,你快划船去救他啊!” 陆振海冷冷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的大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浪,神仙下海也得沉。大哥出发前,我把头都快磕破了求他别去,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是瘸子发疯,说我听了灾星妖言故意触霉头。” 马金花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青白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整座红星大队陷入绝望、妇女老幼哭成一片之际,海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爹!”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狂风呼啸的碎石路上,林秀芝快步小跑着过来,怀里稳稳抱着裹在厚布褂里的小阿珠。 阿珠那双乌黑纯净的大眼睛清澈如水,两只粉嫩的小手缩在袖口里,任由海风吹乱额前的细碎绒毛。 看到阿珠出现,人群下意识地分出了一条道。 不少社员甚至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方才还骂着“扫把星”的人,此刻看向这三岁半幼童的眼神,已经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 上午这小丫头刚哭着说“大木船全要被海龙王咬碎”,午后百年不遇的黑风暴就当场降临!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灾星? 这分明是一张能通神听天的金口啊! “阿珠,冷不冷?”陆振海快步迎上去,脱下自己身上半干的外套裹在孩子身上。 阿珠摇了摇头,小脸蛋虽然被海风吹得微凉,眼神却格外坚定。 她从布褂里探出小手,先是看了看鬼哭狼嚎的马金花,随后伸出胖乎乎的食指,遥遥指向狂风暴雨的南面海角。 “爹,不哭。” 阿珠奶声奶气的声音,穿过呼啸的海风,清晰地落进周大山和周围社员的耳朵里: “大伯笨笨,抓破木头……被水水冲到南边的老蚌滩啦。那里的水水浅,大伯在喝咸汤,快去拉绳绳,晚了要被小鱼咬屁股啦。” 原本哭得快背过气去的马金花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死丫……不,阿珠!我的好侄女!你说的是真的?!你大伯没死?!” 周大山反应极快,猛地一拍大腿:“南边老蚌滩!对啊!那里有大片凸起的环礁,外海的大浪打过去,水流刚好往南侧回旋!振海,快,带上粗麻绳和竹筏,走陆路抄过去!” “二小队、三小队,是个带把的都跟我来!” 陆振海没有片刻耽搁,扛起生产队最粗的防汛麻绳,带着二十几个精壮社员,顺着海边的礁石高地狂奔而去。 老蚌滩距离码头足有三里地。 等众人顶着狂风暴雨翻过山梁赶到滩涂边时,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退潮留下的浅石滩上,半截破烂的船壳底朝天卡在礁石缝里,十几个被风浪卷昏过去的社员横七竖八地挂在退潮的泥洼中,陆振江赫然就在其中! 他满脸是血,衣服被撕扯成了布条,正死死抱着一截断木桩,在冰冷的海水里冻得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呛出苦涩的咸水泡沫。 “救……救命啊……” 社员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个个系上麻绳跳进浅滩,手拉手结成一道人墙,不到半个时辰,硬是把落水的十三名社员全部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 虽然三艘大船底舱尽毁,社员们个个带伤,但竟奇迹般地没有丢掉一条人命! …… 傍晚时分,狂暴的海风终于彻底平息。 红星大队的卫生所和打谷场上点起了两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陆振江被灌了两大碗生姜红糖水,裹着厚被子坐在火堆边,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打哆嗦。他头上包着白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呆滞,显然是吓破了胆。 马金花守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不住地偷瞄坐在篝火另一边的陆振海一家。 此时的篝火旁,气氛诡异而肃穆。 周大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糊,亲自递到了林秀芝面前,看着林秀芝怀里正小口喝水的小阿珠,老支书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郑重。 “振海啊。”周大山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大得足以让在场上百号社员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事儿,全队老少爷们都看得真真切切。要不是你早晨拼死拦住那三条船,今天咱红星大队至少得有几十户人家挂白幡!” “要不是阿珠这丫头指路,振江他们就算不被淹死,在老蚌滩泡上一夜,也早冻硬了!” 周围原本沉默的汉子们,纷纷站了起来,朝着陆振海深深鞠躬: “振海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阿珠不是啥克星,这是咱红星大队的保命福星啊!” “谁以后要是再敢嚼舌根子说阿珠是扫把星,老子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人群中群情激奋,不少获救社员的家属甚至提着家里仅剩的一小把干海带、两颗咸鸭蛋,红着眼圈往林秀芝怀里塞。 自私刻薄的陆老太缩在阴暗的墙角下,看着平时最不受待见的二儿子一家如今被全村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那张干瘪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拐棍都快捏变了形。 她原本还琢磨着等风浪过了,借着“丧门星招风暴”的名头把阿珠彻底撵走,顺便霸占二房的工分。 可现在,周支书当着全村的面把这丫头捧成了“救命福星”,她要是再敢动半句嘴皮子,怕是会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林秀芝紧紧搂着阿珠,感受着四周善意敬佩的目光,眼泪无声地滑落。 四年了。 自从她嫁进陆家没能生养,走到哪儿都是戳脊梁骨的闲言碎语。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坐在全村人敬重的目光里。 怀里的阿珠眨巴着大眼睛,伸出小肉手擦去林秀芝眼角的泪珠,伏在她耳边小声嘀咕: “娘,不哭。爹是大英雄,娘是好娘亲。” “阿珠还看到……后山背风那个乱石礁底下,老神仙倒下的枯木木肚子里,藏着好多金黄金黄的长胡子老爷爷呢……明天阿珠带爹娘去挖,咱换好多好多花布,给娘做新衣裳穿!” ### 第六章:哑妹指路乱石礁,枯木底下起黄精 黑风恶浪过后的清晨,天蓝得像刚用水洗过的大玻璃,海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薄雾。 红星大队的几条大机帆船受损严重,社员们都在忙着抢修船体、晾晒渔网,公社破例给全体社员放了两天休整假。 大房那头,陆振江因呛了过多海水受了风寒,裹着厚被子在炕上咳得直哼哼。马金花两只手上的毒漆水泡虽然抹了草药,但依旧红肿不堪,整日里龇牙咧嘴地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双倒三角眼像是抹了毒药,死死盯着西厢房的动静。 西厢房内,晨光透过破窗棂洒在地上。 林秀芝正悄悄将一个小巧的背篓底铺上一层厚厚的芭蕉叶。 “振海,咱真去后山那片乱石礁?”林秀芝压低嗓门,心头有些发紧,“那地方背阴,靠着老风口,平日里除了蛇虫鼠蚁,连个砍柴的都不乐意去。” 陆振海坐在矮板凳上,就着海盐水擦拭着手里的工兵铲。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床沿上自己晃悠小短腿的阿珠,眼神无比坚定: “去。咱阿珠从来不说空话。昨儿救大伯的命神仙都算不准,咱闺女一眼就能瞧出来。她说有老神仙留下的宝贝,那就一准有!” 阿珠听到爹娘唤她,跳下床榻,迈着小步子扑进林秀芝怀里,两只小手比划着: “娘,不怕怕!那个金黄老爷爷就在大黑木头底下睡觉,胖乎乎的,好多好多须须,阿珠闻到可香啦,甜丝丝的呢!” 林秀芝听得又惊又喜,一颗心彻底定了下来,搂着阿珠亲了又亲。 两口子换上了耐磨的粗麻扎脚裤,陆振海把阿珠稳稳放在背篓里,林秀芝在外头罩了一层海草干作为遮掩,假装是上山打猪草砍柴火。 推开西厢房门,正好碰见马金花端着痰盂从东厢房晃出来。 马金花斜着眼,看着陆振海背上的背篓,阴阳怪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二弟,这大清早的大队都放假呢,你们一家三口背着背篓往后山钻,又是去捡破烂呢?可别再把什么脏的臭的野种往家里领,家里屋檐可挂不下两尊佛!” 陆振海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硬地甩下一句:“后山捡柴,省得冬天挨冻。” 说罢,带着妻女大步迈出院门。 “呸!装模作样!”马金花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心里却隐隐泛起一阵嘀咕。 昨儿个老二两口子就是大半夜出去,回来屋里就飘白面肉香。今天大清早又带着那个小哑巴出门,难不成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油水? 马金花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暗暗打定了主意,等会儿定要让村里的长舌妇盯着二房的尾巴。 …… 后山背风乱石礁,是红星大队最险峻的地段。 这里一面贴着悬崖峭壁,一面连着波涛汹涌的浅海礁石,乱石林立,潮湿阴暗。 海风顺着风口吹进来,发出如狼嚎般的呜呜声。 陆振海凭借着在部队练就的脚力,跛着一条腿却走得沉稳扎实,林秀芝紧跟其后,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阿珠指引的深凹处。 这里的地势极低,两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灰白巨石中间,横卧着一根不知哪年被雷劈倒的老乌桕树。 乌桕树的主干早已腐朽不堪,上面生满了厚厚的青黑地衣与各色毒蘑菇,散发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 “爹,停下!” 背篓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阿珠伸出粉嘟嘟的小手指着那腐朽的枯树根底部:“就是这里!金黄老爷爷藏在树根最深最深的地方,被石头压着呢!” 陆振海放下背篓,把阿珠抱出来放在干燥的石块上坐好,随后握紧工兵铲走上前去。 他先是用力拨开表层湿漉漉的荆棘丛和厚厚的烂树叶,露出了乌黑潮湿的腐殖土。 铲子顺着树根斜斜切入,才铲了三四寸深,工兵铲的铁刃突然“叮”的一声,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陆振海神色一凛。 林秀芝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急忙蹲在一旁,伸出双手帮着扒拉泥土。 随着潮湿的泥土一层层被剥开,一股奇异的泥土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甘甜药香,瞬间在这阴暗潮湿的石缝间弥漫开来! “这是……草药根?”林秀芝惊讶地睁大眼睛。 只见盘根错节的烂树根下方,露出了一截金黄油亮、宛如生姜却比生姜大出数倍的块茎! 那块茎一节连着一节,表皮泛着熟铜般的润泽光彩,密密麻麻生着细长如胡须般的根须,粗略看去,竟像是一个个胖乎乎的小金人簇拥在泥土里! 陆振海虽然退伍几年,但当年在野战连学过野外生存急救,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里的铲子猛地僵住: “这不是普通树根……这是黄精!是纯天然野生的鸡头黄精!” “黄精?”林秀芝不解,“振海,这东西值钱吗?” “何止值钱!”陆振海眼底精光大盛,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这在老中医眼里是补气养血的‘太阳之草’!寻常山里的野黄精长到二两重就算难得,你瞧这个——一节扣着一节,九节连环,表皮泛紫金,这至少是生长了上百年的极品老黄精!” 阿珠坐在石块上,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咯咯笑道:“金黄老爷爷醒来啦!换新衣裳!给娘换漂漂亮亮的新衣裳!” 陆振海不敢再用铁铲乱挖,生怕伤了药材的皮肉损了药性,干脆扔了铲子,学着老采药人的法子,用双手一点点抠泥。 夫妻俩足足在枯树根底下刨了近一个时辰。 当整株黄精完好无损地被捧出泥坑时,眼前的景象让林秀芝彻底屏住了呼吸。 这株极品野黄精根茎虬结,通体金黄透亮,足足有一尺半长,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里,至少得有六七斤重!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它旁边还伴生着四五窝巴掌大小的小黄精,虽不及主株年份久远,但也个个饱满肥嫩,黄亮如金。 “老天爷……这真是深山里的神物啊!” 林秀芝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株老黄精,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颤。 陆振海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黄精用新鲜芭蕉叶层层包裹严实,码放在背篓底部,上头再铺上厚厚一层砍来的野茅草和枯柴。 “秀芝,这东西不能在咱大队的小卫生所卖。村医不识货,还会引来风言风语。咱们直接去公社的国营中药材收购站!” “好!全听当家的!” …… 正午时分,公社街道。 由于生产队休整,公社大街上的行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喧闹。 国营中药材收购站设在街尾一座老青砖瓦房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一个戴着黑框老花镜、穿着蓝布中山装的老药剂师正坐在柜台后头,拿着小铜秤称量着几钱薄荷叶,面色懒散,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同志,您好。” 陆振海卸下背篓,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迈步跨进门槛。 老药剂师撩了撩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陆振海腿上的泥点子和破褂子,敷衍道:“收山货在后院,若是些杂草地骨皮就别拿来了,站里仓库存不下。” 陆振海没吭声,只是默默走上前,将包裹着芭蕉叶的大布包轻轻放在平整的漆木柜台上。 随着一层层宽大清香的芭蕉叶被剥开,那株犹如小金龙般的庞然大物霍然展露在正午的日光下! “嘶——!” 老药剂师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一跳,手中的小铜秤“啪嗒”跌落在红木托盘里! 他甚至来不及去捡秤砣,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头冲了出来,双手颤抖着悬在老黄精上方,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九节连环……紫金皮,鸡头节!老天爷,这是百年生九转的极品野生黄精王啊!” 老药剂师掏出手帕擦了擦老花镜,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放大镜,趴在柜台上足足研究了一刻钟,鼻尖都快贴到了药材表皮上。 他一边看,嘴里一边发出惊叹: “纯野生的!根须无一处断折,浆汁饱满,药气冲鼻!我在中药站干了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规整的地精活宝!” 林秀芝挽着阿珠的手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老先生,这……能收吗?”陆振海低声问。 “收!必须收!”老药剂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颊通红: “县里中医院正托咱们搜寻上年份的地道滋补老药,给省里疗养院的老领导配药酒!你这株大黄精王,品相属于特一级中的绝品!” 老药剂师搬来一杆崭新的铜星红木大秤,仔细校准后,将主株与几窝伴生的小黄精分别上秤。 “主株纯重六斤八两!伴生子黄精五斤四两!” 老药剂师抓起算盘,手指翻飞如蝶,噼里啪啦地打得脆响: “按公社统购标准,普通干黄精一斤八毛钱。但你这株是特级鲜品老药王,按特殊珍稀中药材条例,我给你顶格申请特批价——主株折算八块钱一斤!伴生小黄精按两块钱一斤算!” 算盘猛然一停,清脆的合算声落地。 “一共六十五块两毛钱!” 六十五块两毛钱! 林秀芝听得双腿一阵发软,若不是身后扶着柜台木栏,险些跌坐下去! 在这个普通公社干部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几块、红星大队一年壮劳力累死累活分红也不过三四十块的年月,六十五块钱,那是一笔不可想象的滔天巨款! 加上之前卖青蟹攒下的钱,二房手里攥着的现钞,已经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九十块! 这笔钱,足够在村里起两间青砖大瓦房,买齐三大件中的两件! “同志,您点好,一共六张大团结,五张一块的,还有两毛钢镚!”老药剂师从厚重的保险柜里点出崭新的钞票,双手郑重地递到陆振海手中。 陆振海将大团结卷紧,贴胸缝进内衣深处的暗兜里,只留下五块钱零钞放在外头。 “多谢老先生!” 一家三口走出收购站,微凉的海风吹在滚烫的脸颊上,林秀芝依然觉得像是踩在云彩里一样不真实。 “当家的……咱真挣了这么多钱?” “真的。”陆振海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得格外畅快。他一把将阿珠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迈开大步走向街对面的供销社: “秀芝,走!扯花布!称二斤上好的五花大肉,给咱阿珠做一身最好看的小红袄,咱回家吃肉去!” 然而,二房一家三口并不知道。 就在供销社拐角的电线杆子后面,一道鬼鬼祟祟的干瘦身影正死死盯着他们手里的大肉和洋布,一双三角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疯狂的嫉妒。 那是大房的马金花! 她因手痒难耐来公社卫生所抓药,正巧撞见了二房从药材收购站里走出来的一幕! “好啊……老二两口子果然在后山挖到了值钱的宝贝!” 马金花咬碎了一口烂牙,贪婪地盯着二房背篓里的油纸包,心头疯狂地叫嚣起来: “后山那个乱石堆……藏着发大财的宝贝!今晚老娘非得叫上振江,把那片地皮翻个底朝天不可!” ### 第七章:扯洋布制碎花裙,极品窥探落深坑 公社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乡社员。 林秀芝站在那匹最显眼的水红色碎花洋布前,粗糙的手指在布料边缘轻轻摩挲,眼神里既有渴望,又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局促。 这布料光溜顺滑,上面印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玉兰花,是省城纺织厂刚调拨下来的头等细棉布,不仅扎实耐磨,摸上去还软和得像天上的云彩。 “售货员同志,这红布怎么卖?”陆振海抱着阿珠挤上前,声音洪亮干脆。 扎着两根短麻花辫的女售货员挑了挑眉,见陆振海穿着带补丁的旧军褂,原本有些怠慢,可打眼一瞅他手腕上青筋凸起、站得笔挺如松的气势,态度顿时客气了几分: “同志好眼光,这是上海过来的的确良细棉,一尺八毛五,外加一尺布票。这颜色衬小姑娘,整个公社统共就分了这一匹!” “裁!裁六尺!” 陆振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带着印泥的工业布票和五张崭新的一块钱票子,稳稳拍在玻璃板上。 “当家的……六尺太多了!”林秀芝吓了一跳,慌忙拉住他的衣角,“三尺就够给阿珠做一身齐整的对襟小褂了,哪用得着这么多?” “不多。”陆振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三尺给咱阿珠做一身新衣裳,剩下三尺给秀芝你也裁一件短袖衬衫。嫁给我这么些年,你连件像样的齐整衣裳都没有,今年夏天,咱娘俩都得穿上新衣裳!” 林秀芝眼眶一热,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阿珠坐在陆振海结实的臂弯里,小肉手抓着那红艳艳的布角,高兴得直扑腾两只小短腿:“花花!娘穿花花,阿珠也穿花花!真好看!” 不仅扯了洋布,陆振海又转身来到副食柜台前。 两斤肥瘦相间、泛着油光的五花肋条肉,外加一大包用牛皮纸扎得四四方方的红糖块,还有一双给小丫头穿的带粉红塑料扣的小凉鞋。 这一通采买下来,花去了七八块钱,把周围几个眼巴巴排队的大婶大娘看得直咂舌。 这年头,哪怕是公社书记家里过年,也没这般大手笔! …… 傍晚,一家三口踩着落日余晖回到红星大队老宅。 院子里飘散着鸡粪和泥土的气味。 二房房门一开,林秀芝系上围裙进了小灶房,不一会儿,一股令人抓心挠肝的肉香混合着柴火焦香,便顺着破木窗霸道地弥漫了整座陆家小院! 红烧五花肉炖干海带,那是实打实的荤腥! 肥肉里的猪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浓郁的肉汁裹在滑嫩的海带上,香气飘出二里地,引得隔壁几户人家的小孩趴在泥墙头上吸溜口水。 东厢房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陆老太拄着拐杖,铁青着老脸挪了出来,那双三角眼里翻涌着妒火与酸意。 “丧良心的东西!青天白日的关起门来吃独食!” 陆老太站在院子当中,用拐杖重重顿着石板,指桑骂槐地嚎骂起来: “老天不长眼啊!老大为了公家出海九死一生,躺在炕上连口热鸡蛋汤都喝不上!老二倒好,带着捡来的小灾星天天大鱼大肉!分明是偷了公中的血汗钱!不孝的白眼狼,克亲的短命鬼,迟早遭天打雷劈!” 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阿珠穿着那双崭新的粉红小凉鞋,迈着小碎步跨出门槛。 她手里捧着林秀芝特意盛在一只破碗里的四块红烧肉,肉块炖得烂熟,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阿珠仰着粉嫩嫩的小脸,将碗小心翼翼地递到陆老太面前,奶声奶气道: “奶奶,吃肉肉。爹让送来的……香香的。” 陆老太一低头,看着那肥瘦相间的肉块,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口水差点从嘴角淌出来。 可一想到这肉是那个二房挣来的,更是一看到阿珠那张漂亮清秀的小脸,恶毒的自尊心顿时压过了馋虫。 “去你的小赔钱货!拿几块烂肉打发叫花子呢?!” 陆老太勃然大怒,扬起枯瘦的手掌,猛地一巴掌拍向粗瓷碗! “啪啦!” 粗瓷碗摔在碎石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肉块混着黑泥滚了一地。 “哇——”阿珠吓得缩回小手,虽然没被烫着,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 “老太太,你干什么?!” 屋内的陆振海大步跨出,脸色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墨海。 他一把将阿珠抱进怀里护住,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陆老太身上:“肉是我陆振海用血汗换来的,秀芝好心分你一口,你打翻了肉,还想对我闺女动手?!” “老娘就是打了又怎样?!”陆老太跳脚嚎叫,“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充大头!扯洋布、买新鞋,你当老娘眼睛瞎了?!你大嫂可都看见了!你们今天在公社倒腾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就在这时,躲在东屋门缝后头的马金花探出脑袋,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心虚,嘴上却尖叫着附和: “就是!二弟,你今天在药材站换了厚厚一沓大团结,别以为我没瞧见!公社的药材收购站那是随便能进的?你老实交代,你在后山到底挖着啥金疙瘩了?!” 听到“一沓大团结”这五个字,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老太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钱!老二手里竟然有一大沓大团结! 陆振海冷笑一声,面色森寒地看着马金花:“后山有什么,跟大房没半分关系。大嫂要是闲得骨头疼,大可自己去挖。” 说完,陆振海抱着阿珠,一脚将地上的瓷片踢开,“砰”地一声把西厢房门死死甩上! 门外,马金花和陆老太咬牙切齿,眼里的贪婪如野火般疯狂蔓延。 …… 深夜,海岛的月亮被一层浓黑的乌云遮挡。 凉飕飕的夜风顺着老宅的墙缝呜呜吹过。 西屋里,阿珠睡得正香,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嘴角还沾着一抹甜甜的油光。 陆振海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正笨拙地帮林秀芝穿线裁布。 忽然,阿珠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小眉头微微皱起,含糊不清地呓语起来: “黑……黑窟窿……好多大石头掉下来啦……” “坏大娘掉进去了,被臭水水泡屁股……呜呜哭呢……” 陆振海手里的针猛地一顿,和身旁的林秀芝对视了一眼。 林秀芝吓了一跳,压低嗓子:“当家的……阿珠这是做噩梦呢,还是……” 陆振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往外看。 借着惨淡的月光,只见院子里东厢房的木门正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钻了出来。 正是陆振江和马金花! 陆振江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镐和一柄大铁锨,头上缠着厚纱布;马金花手里攥着手电筒,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两口子一边走,一边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 “当家的,你手脚轻点!”马金花压着嗓门,语气兴奋得直打颤,“我打听得清清楚楚,老二今天就是从后山老风口乱石堆那边回来的!他那背篓底下藏着芭蕉叶,身上全是烂泥腥味,准是在那片悬崖地里挖了成了精的大黄精!” 陆振江揉着还有点发晕的脑袋,咬牙发狠:“妈的,老二那个瘸子能挖到,老子两只手两只脚健全,凭啥挖不到?今晚把那片乱石坡全翻一遍,挖出一株老黄精,咱明天就去县城买大收音机,气死老二一家!” 两口子顺着院墙的阴影,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院门,一路往阴森危险的后山摸去。 窗台前,陆振海静静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后山乱石礁地形极其复杂,白天走都得步步惊心,尤其是那片倒伏的乌桕树旁边,隐藏着几个海水侵蚀形成的天然地下海蚀溶洞。 平日里那洞口被藤蔓和虚土盖得严严实实,底下深达两三丈,全是湿滑尖锐的蚝壳礁石和积存的潮水臭泥。 大半夜摸黑去乱石堆刨地? 真是不知死活! “振海,要不要叫住他们?”林秀芝有些不安,“这大半夜的山上风大,别真闹出人命来……” “由他们去。”陆振海冷冷拉上窗帘,回到床边拍了拍阿珠的小被子,“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贪心不足蛇吞象,是他们自找的。” …… 半个时辰后。 后山背风乱石礁。 这里阴风怒号,海浪拍打在数十丈高的悬崖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马金花打着手电筒,微弱昏黄的光束在漆黑怪异的乱石间晃来晃去,吓得她心里直发毛。 “当家的……你看,前头真有新挖开的泥坑!”马金花忽然尖叫起来,手电筒直直照向那截断裂的腐朽乌桕树。 只见树根处,正是白天陆振海挖走大黄精留下的土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甘药香。 陆振江眼珠子瞬间绿了,像饿狼扑食一般冲上前去:“果然在这里!还有药味!肯定没挖干净,底下还有大的!” “快挖!快挖!”马金花在一旁拼命催促,恨不得自己用指甲去抠。 陆振江挥起大铁锨,吐了两口唾沫在掌心,憋足了力气,冲着土坑边缘一块看似平整、被厚厚野藤蔓覆盖的空地,狠狠一锨凿了下去! 然而,这一锨下去,并没有碰到坚硬的泥土。 铁刃触及地面的刹那,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仿佛戳破了一层薄薄的蛋壳! 紧接着—— “哗啦啦!!” 整片野藤蔓连同下方厚达半尺的浮土乱石,竟毫无预兆地轰然坍塌! 地面上瞬间裂开了一个宽达数尺的黑黢黢大窟窿! “妈呀——!!” 陆振江这一锨用力过猛,整个人重心全压在锨把上,脚下一空,连人带铁锨直接头朝下倒栽葱栽进了黑窟窿里! “当家的!!” 马金花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伸手去抓,可她脚下的湿滑青苔早已松动,这一探身,脚下一滑,肥胖的身躯同样收不住势头,伴随着杀猪般的尖叫声,“咕咚”一声跟着砸落了下去! “砰!扑通!!” “哎哟我操!!我的腰断了啊!!” 深不见底的天然海蚀洞内,传来了重物砸进臭泥里的沉闷声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凄厉至极的惨嚎! 这深坑足足有三丈多深,底下全是落潮后积存的烂泥和密密麻麻如刀刃般锋利的野牡蛎壳! 陆振江狠狠砸在泥浆底部的岩石上,右小腿当场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子直接刺破了皮肉,鲜血狂涌! 而马金花更惨,整个人结结实实跌坐在一丛倒立的锋利礁石尖上,坚硬的生蚝壳瞬间割破了粗布裤子,在她肥硕的屁股上生生豁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冰冷黏稠、散发着死鱼死虾腐臭味的潮水泥浆,瞬间漫过了两人的胸口! “救命啊——!!” 马金花疼得在臭泥水里疯狂扑腾,手电筒早已摔碎在黑水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刺骨的寒气顺着伤口直往骨髓里钻。 “娘啊……振江!振江你别死啊!救命啊!有鬼啊!!” 绝望惊恐的哭嚎声在深坑下回荡,却被头顶呼啸狂暴的海浪声瞬间吞没。 冰冷的夜风吹过深坑上方摇曳的藤蔓,正如阿珠梦中那声稚嫩的呢喃: “坏大娘掉进去了……被臭水水泡屁股……呜呜哭呢……” ### 第八章:断亲文书绝恶念,二房净身出泥潭 翌日清晨,浓重的海雾笼罩着整个红星大队。 陆家老宅里,公鸡叫了三遍,却破天荒没见着大房起炊的青烟。 往常这个点,马金花早该在院子里摔盆打碗、指桑骂槐了,可今天东厢房的木门却大敞着,里头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睡过人。 “金花?振江?大清早的死哪儿去了?!” 陆老太拄着拐杖在院里转悠,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几声,却只有院角老母猪哼哧哼哧的回音。 西厢房门推开,林秀芝给阿珠穿上刚缝好的红碎花小布鞋,陆振海扛着修好的锄头准备去上早工。 见二房一家三口神清气爽,陆老太心头莫名一慌,恶狠狠地瞪着陆振海: “老二!你昨晚见着你大哥大嫂没有?!” 陆振海眼皮微抬,神情冷淡如水:“天黑就睡下了,腿长在他们身上,我哪知道去处。” 阿珠咬着一小块热气腾腾的贴饼子,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冲着院门外头喊了一嗓子: “奶奶,别喊啦。大伯和大娘在后山大坑坑里抓大泥鳅呢,肚肚饿得咕咕叫,正喊娘救命呢。” “你个丧门星又在这儿放狗屁!”陆老太又惊又怒,下意识举起拐杖就要打。 可还没等拐杖落下,院门外猛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嚷声! “老陆家的!快出来!出大事了!” 村里几个起大早赶海的社员,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满脸骇然:“振江两口子掉进后山老风口的深溶洞里去了!昨晚怕是冻了一整夜,血都淌了一地,快带上麻绳板车救人啊!” “轰”的一声,陆老太如遭五雷轰顶,手里的拐杖当啷落地,整个人瘫软在门槛上。 真……真的在后山大坑里?! …… 半个时辰后。 打谷场边的老宅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社员,人声鼎沸。 两架破门板被社员们七手八脚地抬进了院子。 躺在门板上的陆振江和马金花,模样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两口子浑身裹满了腥臭发黑的死水海泥,像两条刚从臭水沟里捞上来的烂咸鱼。陆振江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裤腿被干涸的暗红血水浸透,人已经烧得满嘴胡话; 马金花更是不成人样,整个人趴在门板上,后臀和大腿根被尖锐的野蚝壳扎得稀烂,脓血混着烂泥,疼得她一边哆嗦一边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干嚎。 而在两副门板旁,赫然放着一柄断了把的铁镐、一把弯刃铁锨,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大麻袋。 铁锨刃口上,还沾着后山悬崖边的黑腐殖土和断裂的野藤蔓。 围观的社员们都是海边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哪能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哟,这深更半夜的,扛着镐头铁锨上悬崖,这是奔着挖宝贝去的吧?” “还能去哪儿?昨儿振海在后山起了老黄精,大房眼红得抓心挠肝,半夜去偷挖,结果失足掉进海蚀坑了呗!” “啧啧啧,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老风口那暗洞几十年没人敢踩,为了几个钱连命都不要了,活该啊!” 听着四周社员们毫不掩饰的鄙夷嘲弄,陆老太一张老脸臊得青一阵白一阵。 可当赤脚医生老张给两口子粗粗检查完、擦着手直摇头的刹那,老太太的羞恼瞬间化作了泼天的惊恐。 “张大夫,怎么样?我儿子能治不?”陆老太扑上去抓着老张的袖子。 老张叹了口气,面色沉重:“伤得太重了。振江的小腿骨折,骨茬子把肉刺穿了,坑底海水污秽,伤口已经化脓高烧;金花皮肉扎得太深,好多蚝壳碎屑嵌在肉里,稍有不慎就得生坏疽。咱大队卫生所治不了,得立刻套骡车送县人民医院开刀接骨!” “去县里?!得……得多少钱啊?”陆老太哆嗦着问。 “开刀、住院、消炎接骨,两口子加一块,最少得备下七八十块钱!”老张神色严肃,“这钱要是凑不齐,振江这条腿不仅得废,人发高烧烧坏脑子,下半辈子就是个瘫子了!” 七八十块! 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海岛渔民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马金花一听要七八十块,吓得强撑着从门板上昂起头,涕泗横流地嚎哭:“娘啊!救命啊!我不想残废啊!都是二房害的!是二房在后山下了套,故意引我们去的啊!” 陆老太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转,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毒蛇般的视线瞬间狠狠射向了站在堂屋阶下的陆振海和林秀芝! “老二!拿钱!!” 陆老太尖叫着扑了过来,枯瘦的双手如铁爪般抓向陆振海的衣襟: “你大哥是替你受的罪!你昨天去后山挖了黄精,换了大把的大团结!那是咱老陆家的祖坟冒青烟!你把药材钱全交出来,给你哥你嫂子看病!一分都不能少!” 林秀芝急忙上前护住丈夫,气得嘴唇发白:“娘!天地良心!后山路那么宽,谁推着大哥大嫂往坑里跳了?他们自己夜里做贼心虚摔断了腿,凭什么要振海掏钱?!” “凭什么?!凭老娘还没死!” 陆老太彻底撕破了脸皮,当着全村上百号人的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撒起泼来: “老二!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你大哥要是瘸了,金宝念书谁管?大房的房梁谁撑?你手里攥着六七十块钱下馆子买新衣裳,眼睁睁看着你亲哥等死,你还是不是人?!” “今天你若是不把治病的钱全拿出来,老娘就一头撞死在老周支书面前,让全公社看看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 四周的社员们一阵唏嘘,虽然明知是大房贪心自惹祸端,但百善孝为先,陆老太这般以死相逼,谁也不好强行劝阻。 陆振海笔直地站在台阶上,那张刀削般的脸膛紧绷着,双眸中原本仅存的一点骨肉温情,在此刻被陆老太无休止的贪婪与偏心彻底碾得粉碎。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子: “娘,七年前我当兵,每个月津贴八块钱,我自己留五毛,剩下的全寄回陆家给大哥娶媳妇、盖青砖房;五年前我腿断退伍,部队发了一百八十块特等伤残抚恤金,进门第二天就被您搜去给大房买了红木大柜。” “这些年我和秀芝下海挣满工分,分回来的细粮哪一粒不是填了大房的无底洞?现在大嫂为了偷抢药材自己跌断了骨头,你还要我把给阿珠救命的钱全交出来?” 陆老太三角眼一翻,恶狠狠道:“野种的命值几个钱?!拿不出钱,你们二房今天就休想踏进这个门!老娘把你们全撵出去!” “好!” 一声如同洪钟般的大喝,猛地炸响在院子里! 陆振海猛地抬手,指向堂屋的大门,字字铿锵: “既然娘把话说绝了,今天,当着全村老少、当着公社老支书的面,咱把这家分了!” “不仅分家,从今往后,写断亲文书!各走各的路,生死不相干!” 一直站在人群前头观望的周大山见状,狠狠啐了一口旱烟沫子,大步跨入院子中央: “分!必须分!老陆家的,这些年老二两口子受的窝囊气,全大队看得一清二楚!振江两口子自作自受,不能让老二一家当冤大头!” 陆老太一听要分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转念一想大儿子的伤情迫在眉睫,而老二手里的几十块钱她是非咬下一块肉不可的。 “分家可以!”陆老太猛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地开出条件: “家里的粮食、农具、渔网、还有这三间瓦房,老二一样都别想带走!家里的口粮全部留给大房养伤,二房净身出户!还有……那处村西头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周家破茅屋,归你们!敢答应,老娘今天就签字画押!” 哗——! 院子里的社员们一片哗然! “太狠了!真是后娘也没这么恶毒!” “村西头那破屋?那屋子都荒了十几年了,靠着悬崖风口,屋顶都快烂透了,下雨漏水、冬天冻骨头,那能住人吗?!” “连一粒米、一把铁锨都不给分,这是存心要把二房活活饿死在荒地里啊!” 面对这苛刻绝情到骨髓里的条件,林秀芝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而,陆振海的脊背却挺得前所未有的挺拔。 他知道,这是彻底甩掉这一家吸血鬼唯一的契机。一旦留下哪怕半副农具、一间屋舍,往后陆老太和大房便会像水蛭一样,永无休止地缠上来! “行。” 陆振海一字一顿,决绝如铁:“瓦房我不要,粮食我不要,农具我自个儿重新打!村西头的破烂荒屋,归我二房!” “周叔,取纸笔,开祠堂文书!” 周大山深深看了陆振海一眼,长叹一声,当即命大队文书搬来木桌纸笔。 墨汁浓黑,白纸煞白。 文书上一笔一划写得极清楚:两房自今日起彻底析产析分,老宅、粮食、农具尽归长房;二房分得村西荒屋一所;老母由长房侍奉养老,大房伤病医药自理,二房概不承担分文;两房生死婚嫁,各不相干! 在全村社员的见证下,陆振海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重重按下了血手印! 陆老太生怕他反悔,也慌忙抓着大印泥按了下去。 文书一式三份,周大山沉着脸收好一份,递给陆振海一份:“振海,从今天起,你顶门立户,谁也不能再拿孝道拿捏你!” …… 正午,炙热的太阳照在陆家小院。 西厢房里本就没什么值钱家当。 林秀芝只用一个破麻袋装了母女俩换洗的几件旧衣裳,那匹新裁的水红碎花布被小心翼翼地裹在最里层。陆振海背着那口属于自己的旧背篓,怀里抱着乖巧安静的阿珠。 走出西屋门,院里空空荡荡,大房已雇了骡车,急火火地拉着惨嚎不断的陆振江和马金花往县城奔去,陆老太连头都没回,紧紧护着大门,生怕二房多顺走一根柴禾。 踏出陆家老宅大门的那一刻,林秀芝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四年的大石头,轰然粉碎。 虽然手里除了一张分家文书和几十块钱积蓄外一无所有,但连呼吸进肺腑里的海风,都是前所未有的清甜与自由! “振海,咱们真有自己的家了……”林秀芝眼角带泪,却笑着牵住丈夫的手。 陆振海将阿珠往怀里搂了搂,目光坚定地望向村西头:“有手有脚,饿不死咱们。等收拾好了荒屋,爹给你们娘俩遮风挡雨!” 阿珠趴在父亲结实的肩膀上,两只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高门瓦房。 她忽然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扯了扯陆振海的耳朵,将粉嫩的小嘴凑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咬耳朵: “爹,不难过哦。” “老宅的大梁柱里……藏着好多好多长着大黑牙齿的白蚂蚁呢,阿珠听见它们咔嚓咔嚓咬得可欢啦,要不了多久,‘轰隆’一下,坏奶奶的屋顶就要掉下来啦!” “还有哦……村西头那个破屋屋才不是烂屋屋呢!阿珠刚才瞧见啦,屋后头的老地窖里,埋着一坛金光闪闪的大石头,正等着阿珠去挖呢!” ### 第九章:村尾荒屋落脚难,阿珠点梁避倾覆 离开陆家老宅,二房一家三口沿着海边那条坑洼不平的盐碱小道,一步步走向红星大队的最西头。 这里背靠着一片高耸陡峭的黑石崖,前方不到百米就是怒涛汹涌的野海滩。因为地势险恶、海风凛冽,寻常社员盖房都避开这里。 一座用厚厚海蛎壳和黄泥混合夯筑的老荒屋,在烈日下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坡上。 院墙早已经坍塌了大半,半截断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荆棘野藤。屋顶上的茅草被海风卷走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焦黑腐朽的椽木,歪歪扭斜的破木门在海风中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秀芝站在院门前,看着这比预想中还要破败几分的老屋,鼻尖忍不住微微泛酸。 这哪算是个家啊,分明是个随时会塌的危房。 “秀芝,别怕。”陆振海放下肩头沉重的背篓,那条微跛的右腿稳稳踩在荒草地上,黑红的脸膛上没有半点颓丧,反而透着一股当兵人骨子里的野性和坚韧,“这屋子是老周家解放前起的海蛎壳房,当年用糯米浆混着海砂打的地基,只要骨架没垮,稍微收拾收拾,比老宅那黄泥胚子扎实十倍!” “嗯!我不怕,只要能离大房那起子黑心肠的远远的,住山洞我都愿意!”林秀芝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坚强的笑容,当即挽起袖子就要进院拔草。 “爹,等等!” 阿珠忽然从陆振海怀里挣扎着滑了下来。 小姑娘今天穿着林秀芝赶制出来的小红袄,衬得小脸雪白如玉,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摇摇欲坠的正房门槛前。 她停住脚步,两只粉嫩的小手叉着腰,扬起小脑袋瓜,警惕地盯着头顶那根足有海碗粗细的迎门中梁。 “阿珠,怎么了?”陆振海快步跟上前,警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 经历了前几次神异,陆振海对自家闺女的一举一动都刻进了骨子里。只要阿珠皱眉头,那就绝对有天大的凶险! 阿珠伸出肉乎乎的小食指,直勾勾指向头顶靠左侧的那根横梁: “爹,大黑木头……里面有长虫咬空啦!不能碰门门,一推,大石头和黑木头全要掉下来,砸爹的大脑袋!” 林秀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一把将阿珠拉回自己怀里。 陆振海眉头拧紧,退后两步仔细打量。 那根中梁横跨堂屋两端,表面刷着一层厚厚的黑桐油,虽然有些风化开裂,但打眼看去依旧厚重结实,怎么看都不像要断的模样。 但陆振海没有片刻迟疑。 他在部队里学过工兵排雷爆破,对建筑受力极其敏锐。他从地上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硬石头,手臂发力,猛地朝阿珠指着的那截梁木中段掷了过去! “咚!”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敲打空心葫芦般的空洞声响传出! 紧接着,令林秀芝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被石头砸中的部位,坚硬的桐油外皮骤然崩裂,里头竟然如沙漏一般,扑簌簌倾泻出大捧大捧细腻如粉末的黑色木屑!伴随着木屑掉落的,还有成百上千只拇指大小、长着尖锐黑鳌的剧毒海蚁! “咔嚓嚓——!!” 整根海碗粗的大梁,外表光鲜,内里竟然早已被海蚁蛀得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树皮!失去了平衡受力,半截横梁在海风中剧烈晃动,连带着屋顶十几块厚重的青石瓦片摇摇欲坠! 这要是陆振海刚才贸然推门进去,几百斤重的大梁砸下来,当场就得被砸得脑浆迸裂! 林秀芝吓得双腿一软,浑身冷汗直冒:“天爷啊……这……这真是神仙保佑!” 陆振海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过身,将阿珠高高举起,满脸胡茬的黑脸贴在女儿滑嫩的小脸蛋上,声音因后怕而沙哑:“咱阿珠又救了爹一条命!好闺女,真是爹的护身符!” 阿珠咯咯娇笑,两只小手抱住陆振海的脖子,小嘴凑在他耳边,甜甜地道: “爹,后面!荒草后头的大石头底下,有结结实实的大石柱子,还有阿珠说的大金罐罐呢!” 有了阿珠的示警,陆振海干脆不用蛮力进屋。 他寻来一根长竹竿,远远地将那根蛀空的危梁彻底挑塌,伴随着一声轰鸣,半边破烂的屋顶塌陷下来,扬起漫天灰尘。 虽然屋顶塌了半边,但露出了后方原本被遮挡的主屋骨架——正如陆振海所料,这老屋的四根立柱竟然全是用浸泡了海盐卤水的极品海柳木打造的,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淋,依然坚硬如铁,纹丝未动! “只要立柱不倒,架上几根新杉木,重新铺上青瓦海草,这屋子就是全大队最稳当的堡垒!”陆振海豪气干云。 趁着天色尚早,陆振海让林秀芝带着阿珠在院外平整空地,自己则扛着铁锨和工兵铲,径直穿过坍塌的后院,走向屋后那处紧挨着悬崖绝壁的荒草坡。 这后院原本有一处天然凹陷的石窝,荒废多年,早被齐腰深的茅草和带刺的野野蔷薇遮得严严实实。 陆振海挥动工兵铲,三下五除二砍倒了荆棘杂草。 杂草下方,赫然露出一块长约五尺、厚达半尺的青石板。青石板上雕刻着模糊的花纹,缝隙处全被厚厚的黄泥和石灰封死。 这正是当年老周家用来躲避海匪的天然地窖入口! 阿珠被林秀芝牵着走过来,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兴奋地指着青石板下方:“爹,就在底下!香喷喷的石头,亮晶晶的,阿珠看着眼睛都花啦!” 陆振海深吸一口气,工兵铲插进青石板边缘的缝隙,低喝一声,双臂肌肉如虬龙般暴起! “起——!!” “轰隆!” 沉重的青石板被生生撬开,露出了一个一人见方的黑洞口。 一股干燥却带着陈年沉木香气的风从地窖里涌了出来,没有半分预想中的腐败霉烂味。 海岛上海风大、潮气重,寻常地窖不到三年就得返潮发霉。可老周家祖上是清末赫赫有名的赶海大户,这地窖竟然是用整块的青石条砌成,四壁还刷了厚厚的桐油石灰,甚至还挖了精巧的暗水沟防潮。 陆振海划燃一根火柴扔了下去,火苗燃烧得格外旺盛,说明里头通风极好。 他纵身一跃跳进地窖。 地窖不大,约莫一间耳房大小,空空荡荡,但在地窖最深处的青石台案上,赫然放着一个用红泥和油布严密包裹的大海坛! 海坛足有半人高,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陆振海走上前,用袖子擦去尘土,赫然发现坛口用厚厚的牛皮纸裹了十几层,上面还压着一块雕刻着八卦纹路的压坛石。 他搬下压坛石,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挑开封泥。 封口揭开的一瞬间——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地窖深处,一股耀眼夺目的金属宝光,依然如同烈日破晓般,骤然刺亮了整个空间! 陆振海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滞! 那足足半人高的大海坛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层厚重的油纸包。 最上面一层,整齐码着六十块长方形、巴掌大小、沉重冰冷的青灰色金属锭——那是民国时期流通的纯正大清银锭与袁大头银元,足足有数百枚之多! 而在银锭下方,被黄色棉麻布包裹着的,赫然是十二根沉甸甸、黄澄澄、泛着摄人心魄光泽的金条!每根足足有五两重,上面清晰地烙印着“天宝足赤”的古朴字样! 在这动荡刚刚平息、普遍贫瘠的七十年代海岛,这一坛子沉睡在绝壁地窖中的金银,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瞬间成为巨富的泼天横财! 陆振海呆立在原地,足足过了半晌,胸膛才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当过兵,心性比常人坚定百倍,换做旁人此刻恐怕早已欣喜若狂,但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外头那个穿着小红袄、笑意盈盈的小姑娘。 阿珠。 这不是老周家的遗泽,这是老天爷借着阿珠的金口,赐给他们二房这辈子翻身改命的底气! 陆振海没有惊动外头,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枚成色极好的袁大头银元和一小块碎银子塞进怀中贴身处,随后将油布和封泥原样盖好,重新压上青石。 这等重宝,在当下这个年代绝不能轻易露白,它是二房未来起高楼、买大船、给阿珠铺就通天大路的终极底牌! 顺着石阶爬出地窖,陆振海将青石板严严实实合上,又搬来几块巨石伪装好。 “振海,底下……有啥?”林秀芝见丈夫满面红光、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忍不住小声问。 陆振海走到妻女身旁,一把将阿珠抱在怀里,在林秀芝耳边极其小声地吐了四个字: “金山银山。” 林秀芝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被陆振海温热厚实的大手紧紧握住:“秀芝,把心放回肚子里。往后,咱们一家三口,只管抬头挺胸过最红火的日子!” 阿珠趴在父亲肩头,大眼睛笑得像两道弯月牙。 “爹,阿珠没说谎吧?” “咱闺女是天底下最好的福娃娃!”陆振海狠狠亲了一口阿珠,爽朗的大笑声在悬崖海风中久久回荡。 …… 怀里揣着底气,手头的活计干起来格外有劲。 陆振海拿着手里的几十块现钞,直接去了公社林业站和采石场。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半天功夫,两辆牛车就将整整齐齐的八根粗壮落叶松圆木、两大车上好的平整青石板,以及几大捆用来修整屋顶的厚海草和青瓦,送到了村西头。 路过红星大队打谷场时,不少社员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二这是发了大财了?净身出户第一天,就买得起松木和青石板?!” “听说他在公社卖药材换了大钱呢!大房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硬把个摇钱树给分出去了!” 这些风凉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老宅里。 刚从县医院回来的陆老太,得知大儿子的腿虽然接上了但以后铁定是个瘸子、大儿媳马金花更是在病床上疼得直打滚,正满心绝望。此刻透过院门看着那一车车崭新的木料往村西头拉,嫉妒得两眼发红,一口老血差点喷在门槛上。 但断亲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她就算眼红得滴血,也半点由头都挑不出来。 整整三天三夜。 在陆振海精湛的工兵手艺和林秀芝勤快利落的操持下,村西头的破落荒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惊天蜕变! 原本坍塌的正房被彻底拆除危木,换上了散发着松脂清香的新梁柱;屋顶用青瓦和防风海草层层叠叠压得严严实实,哪怕外海刮十级台风也休想掀翻一块; 坍塌的院墙被两米多高的海蛎壳石头墙重新垒砌起来,结实美观,院门换成了一扇厚重扎实的红松木大门,门栓一插,宛如一座易守难攻的小坞堡; 院子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向阳的一面被林秀芝开垦成了两分齐整的菜畦,角落里还用竹篱笆圈出了一个小小的鸡圈。 傍晚,崭新的红松木大门紧闭。 正房堂屋里,新盘的泥炭火炕烧得热气腾腾。 一张崭新的杉木方桌上,摆着一盆白花花的大米饭,中间放着一盘用猪油爆炒得金黄焦香的海螺肉,还有一碗清甜滋补的海菜蛋花汤。 一家三口围坐在火炕边。 阿珠换上了林秀芝亲手缝制的红碎花小棉褂,脚上踩着暖和的小布鞋,两只小手里捧着盛满白米饭的粗瓷碗,正把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真甜!”林秀芝吃着白米饭,眼眶微红,嘴角却挂着幸福的弧度,“做梦也没想到,咱们能住上这么宽敞明亮的大屋子。” 陆振海给妻女各夹了一大筷子香气扑鼻的海螺肉,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热汤,眼底满是男人的担当与快意: “这才是咱们自己的家!谁也别想再来指手画脚!” 然而,就在一家三口沉浸在温馨与喜悦中时,原本埋头扒饭的阿珠,忽然停下了嘴里的动作。 她放下小木勺,那双纯净的大眼睛眨了眨,转头看向窗外漆黑阴沉的狂风海面。 小姑娘的眉毛微微蹙起,耳朵动了动,小声自言自语道: “金宝哥哥……在哭呢。” “他在黑石头缝里……被大水水冲走啦,鞋鞋掉啦,脚脚流血啦。” ### 第十章:恶童金宝逞凶失踪,阿珠慈悲指点迷津 海风凄厉地拍打着窗棂,夜色浓重得像泼不开的焦油。 西屋里,火炕烧得热气腾腾,满桌的饭菜香气还没散去,林秀芝听见阿珠的低语,手里的筷子冷不丁停在半空。 “阿珠,你说谁在哭?”林秀芝有些发愣,下意识摸了摸小丫头毛茸茸的脑壳,“金宝?金宝不是被他奶奶留在老宅看家么?” 陆振海目光微凝,沉下脸放下大青瓷碗,拉过阿珠细嫩的小手:“闺女,你看见大宝在哪儿哭?” 阿珠揉了揉亮晶晶的眼窝,两根稀疏的小辫随着动作轻轻晃悠。 她伸出小胖手,指着窗外东南面那座黑黢黢的乱石海岬,小眉头揪成了小疙瘩: “黑……好大的黑嘴巴石头。潮水漫上来啦,咕咚咕咚灌水。哥哥卡在里面,一只鞋鞋漂在海里喂鱼,小脚被石刀子割破,流了好多血血……哥哥喊救命,嗓子都哑掉啦。” 那神态、那语气,活灵活现得就像她正蹲在那黑礁石旁边亲眼瞧着一般! 林秀芝听得浑身直冒凉气:“黑嘴巴石头……东南边……振海,那不是老龙牙礁么?那地方是暗潮回旋的鬼门关,大白天大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陆振海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他对大房那一家子早已死心,断亲文书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大房人的死活照理与他二房没有半分瓜葛。 可陆金宝才八岁,虽然平日里被马金花宠得无法无天、性子蛮横乖戾,但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秀芝,你在家把大门闩死,搂紧阿珠,哪儿也别去。” 陆振海披上一件防风油布雨衣,随手从门后拎起那盏老式防风马灯,目光如铁:“我去大队部瞅一眼。若真是走失了,算大房造孽;若是虚惊一场,我转头就回。” “当家的,小心脚下!”林秀芝心头七上八下,连忙给他系紧领口的麻绳。 阿珠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小跑过来抱了抱陆振海结实的大腿,声音软软糯糯: “爹拿长绳绳去。老龙牙底下有滑溜溜的绿青苔,拉住哥哥的裤腰腰,别掉进大漩涡里。” 陆振海心头一热,重重点头,转身从柴房抱出一捆浸了蜡油的粗麻绳,快步消失在凄风苦雨的夜色里。 …… 此时的红星大队老宅,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陆老太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堂屋的冰冷石阶上,双手狠狠捶打着胸口,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的金宝啊!我的长孙啊!你到底死哪儿去了啊!老天爷不睁眼,是要绝我大房的根啊!” 堂屋里,陆振江刚从县医院打完石膏回来,瘸着一条腿躺在竹榻上,脸色惨白,动弹不得;马金花更惨,后臀上全是挖除碎蚝壳留下的血窟窿,趴在草席上疼得冷汗直淌,只能跟着拍板床哭叫: “都怪老二!都怪那个野哑巴!要不是他们霸占了银钱,金宝怎么会气得跑出去找山货换钱?!金宝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娘跟他们拼命!” 原来,大房两口子重伤欠下一屁股债,陆老太整日在院子里指桑骂槐,骂二房吃香喝辣,骂大房窝囊废。 八岁的陆金宝平日里被娇惯坏了,见二房顿顿白面大肉,心生怨毒与眼红,晚饭前竟偷偷拿了家里的一把生锈小铁铲,嚷嚷着要出海挖“金石头”去公社换大肉包子,借此压过二房的风头。 这一去,直到夜幕降临、涨潮的警钟敲响,人影都没见着! 大队晒场上,老支书周大山带着几十个举着火把的壮年社员,正准备分头搜山。 “振江!老嫂子!你们糊涂啊!” 周大山举着火把,气得胡子乱颤:“天黑大涨潮,海风刮到六级,这时候让个八岁的娃独自乱跑?!村东、北坡都搜遍了,根本没人影!再找不着,潮水漫过海石滩,神仙也捞不回全尸!” 正说话间,外围的雨幕里走来一个高大稳健的身影。 马灯微弱的光线下,陆振海披着蓑衣快步走来。 一见到陆振海,马金花仿佛见到了杀父仇人,趴在门板上扯着尖利嗓子破口大骂:“黑心烂肺的瘸子!你来看笑话了是不是?!你家那个扫把星咒完我,现在又咒我儿子!我家金宝要是死了,化作厉鬼也掐死你们一家!” 陆老太更是挣扎着要扑上来抓挠:“老二!你赔我孙子!是你克走了金宝!” 周围的社员们都看不下去了,纷纷皱眉拉扯: “老太太,做人得讲点公道!老二冒着大雨过来帮忙,你们怎么还咬人呢?” “就是,分家文书都立了,大房自己看不住娃,怪得着二房?” 陆振海面无表情地避开陆老太枯瘦的手掌,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马金花一眼。 他径直走到老支书周大山面前,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四周嘈杂的风浪声: “周叔,不用搜北山了。带上四五个水性好的年轻后生,带上抓钩和大麻绳,直接去东南面的老龙牙礁。” 周大山一愣,眼皮狂跳:“老龙牙?!振海,那地方涨潮时暗流能把成年人卷成麻花,金宝才八岁,怎么可能跑那么远?” “在不在,去看了便知。”陆振海眼神深邃,不愿多作无谓解释,“晚了,潮水把礁洞灌满,谁也救不出来。” 陆振江在屋里听到这话,突然打了个寒战,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周叔!信他!快去老龙牙!上回东海风暴、后山溶洞,全是老二家……全应验了啊!” 此话一出,满场的社员齐齐变了脸色。 对啊!老二家那个三岁多的小养女,嘴巴简直比庙里的神签还灵验! “走!去老龙牙!” 周大山再无怀疑,狠狠一挥手臂,带着六个水性过硬的精壮汉子,跟着陆振海,举着火把顶风逆浪狂奔而去。 …… 东南海岬,老龙牙礁。 狂暴的黑浪犹如千百头出笼的猛兽,疯狂撞击着嶙峋陡峭的黑色怪石,激起数米高的白沫巨浪。 海水已经漫过了下方的礁盘,发出“咕咚、咕咚”骇人的回响,正是阿珠口中那“黑嘴巴吞水”的恐怖景象! “金宝——!陆金宝——!” 汉子们迎着狂风嘶吼,声音瞬间被风浪扯得粉碎。 陆振海目光如电,顺着陡峭湿滑的岩壁缓缓下行。他举高马灯,顺着阿珠所说的“绿青苔”方位仔细搜寻。 突然,一簇微弱的火光在下方深陷的海蚀岩缝里晃了一下! “振海哥!你看那儿!”旁边一个后生惊呼。 在离水面仅剩三尺高的一处狭窄石缝中,一只磨烂了鞋底的旧军绿解放鞋正随着漩涡起伏漂荡。 而在石缝上方两米处的一块凸起礁石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死死抠着岩壁缝隙,整个人泡在飞溅的浪花里,下半身血肉模糊,吓得涕泗横流,哭声早已微弱如蚊蚋: “娘啊……呜呜……二叔……救我……我好冷啊……” 正是陆金宝! 这孩子白天偷溜出来,想来老龙牙缝里摸传闻中的大鲍鱼,结果不慎滑落石坑,脚踝被锋利的野生牡蛎壳生生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靴子被海水冲走,困在死角动弹不得! 此时涨潮已经漫到他的脚背,最多再过一刻钟,整片礁石就会被彻底吞没! “金宝!”几个社员惊骇失色。 “水太急了!底下全是倒卷暗礁,根本没法游过去!”后生们急得团团转,谁也不敢贸然跳进这吞人的漩涡。 “拴绳子!我下去!” 陆振海没有片刻犹豫。 他利落地将粗麻绳往自己腰间缠了三圈,打了一个极为结实的工兵活扣,另一端死死甩给上方的四个汉子:“拽紧了!我吹哨子你们就全力往上拉!” 话音未落,陆振海深吸一口气,纵身从陡峭的岩石上滑降下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拍在他的胸膛上,伤腿处隐隐作痛,但他凭借着在部队练就的一身过硬本领,双臂如铁闸般扣住湿滑的岩壁,硬顶着汹涌的海浪,一步一步挪到了受惊过度的金宝身边。 “二叔——!呜哇哇!”陆金宝见到陆振海,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命扑了过来。 “别动!抱紧二叔的脖子!” 陆振海厉喝一声,一把将吓得瘫软的孩子反剪在后背上,用麻绳将两人的身躯死死绑在一起。 随后,他嘴里咬紧铜哨,拼尽全力吹响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 “哔——!!” “拉!快拉!振海得手了!” 上方周大山一声暴喝,四五个汉子青筋暴起,喊着整齐的号子,借着岩壁的支点死命回拉! “轰——!!” 就在陆振海带着孩子被拉离岩缝的下一秒,一个足有两米高的狂暴狂浪轰然砸在他们刚刚立足的礁石上,将那片石缝砸得粉碎! 只差三秒! 若是慢上三秒,叔侄二人皆要葬身鱼腹! …… 半个时辰后,大队部卫生所。 暖黄色的油灯下,满身是伤、脚踝缝了七针的陆金宝裹在厚棉被里,手里捧着一碗热红糖姜汤,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打着寒颤。 陆老太和马金花被社员用板车推了过来,扑在床沿上哭得天昏地暗。 “我的儿啊!你吓死娘了啊!”马金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陆金宝却一把推开了马金花的手,那双平日里蛮横凶狠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后怕与悔恨。 他抬起头,越过围观的人群,死死看着站在门边浑身湿透、正拧着衣角海水的陆振海。 小男孩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挣扎着从被窝里探出头,冲着陆振海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二叔……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抢二婶的鸡蛋,我还骂阿珠是赔钱货……我错了!二叔,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就被大鱼吃光了啊!” 全场默然。 平时被宠得像个混世魔王的陆金宝,竟然破天荒地认错了! 周大山长叹了一口气,环视着面色僵硬的陆老太和马金花,冷声道: “你们大房两口子,好好看看!平日里把老二当牛做马,骂人家绝户,骂阿珠是祸胎!可今天,是阿珠神言点出活路,是振海豁出性命跳进绝壁暗流里把你家独苗捞回来的!” “做人要是连这点恩义都不认,那就真猪狗不如了!” 四周社员们的眼神犹如冰冷的皮鞭,狠狠抽在陆老太和马金花的脸上。 马金花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屁股上的伤口疼得钻心,胸口更是像堵了一大块烂棉絮,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老太张了张嘴,想要上前跟二儿子说两句软话,挽回几分情面。 然而,陆振海神色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拍了拍身上残存的泥沙,对着周大山微微颔首:“周叔,人救回来了,二房尽了同村的情分。家里秀芝和阿珠还在等我喝热汤,我先回了。” 说完,他披上破蓑衣,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扎入风雨之中。 挺拔的脊背在夜色中如松如柏,将大房所有的狼狈与算计,彻底甩在了泥地里。 …… 回到村西头的新院落。 红松木门轻扣,门内立刻传来林秀芝急促而关切的脚步声。 “当家的!可算回来了!” 木门一开,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秀芝急忙拉着陆振海进屋,麻利地替他脱下湿透的蓑衣,递上一条热气腾腾的干棉布手巾。 火炕边,阿珠正乖巧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根削得光滑的小竹签,正在帮林秀芝穿干红薯干。 见陆振海进门,小丫头跳下炕沿,迈着轻快的小碎步扑到他怀里,小鼻尖在他胸口蹭了蹭: “爹身上有大咸水的味道……哥哥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陆振海蹲下身,揉了揉闺女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咱阿珠是真神仙,救了大宝一命。” 阿珠眨了眨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忽然捂着小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拉着陆振海的大手,指着窗外渐歇的风雨,奶声奶气地吐露着属于她的秘密: “爹,海龙王把坏脾气发完啦,明天退大潮,退得好远好远,连大海肚子底下的泥沟沟都要露出来啦!” “阿珠刚才瞧见,南边那个平日里进不去的烂泥槽槽里,爬出来好多好多吐黄油油泡泡的黑盖子大肥蟹……还有会吐水水喷人的大管子……明天爹去捡,用大麻袋装都装不完呢!” ### 第十一章:泥滩暗沟藏大鲜,香气飘过半个村 夜雨彻底停歇,拂晓前的海平面上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海潮退去的声响异常浩大,平日里拍打着黑石崖的惊涛骇浪,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抽干,海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极远处的深海退缩,露出了大片大片黑亮温润的万亩海滩。 村西头的海蛎壳院落里,公鸡尚未打鸣。 陆振海推开崭新的红松木房门,空气中弥漫着暴风雨过后特有的咸甜气息,深吸一口,通体舒泰。 “当家的,阿珠昨晚说的是真的?今天真有大落潮?” 林秀芝提着两只洗刷干净的大篾篓走出来,外衣扎得紧绷绷的,脚上套着陆振海用废弃汽车内胎改制的厚胶底赶海靴,整个人利落精神。 陆振海快步走到院墙外搭着的了望台往远处眺望,眼底猛地一震,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寻常年份顶多退潮三百米的红星湾,此刻竟退出了整整两里地开外! 那片被全村视为凶险绝地的“鬼见愁烂泥槽”,平日里常年被冰冷湍急的海水覆盖,此刻竟破天荒地露出了纵横交错的黝黑泥脊和数不清的海蚀沙坑,深不见底的暗沟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蟒,静静卧在晨曦的微光中。 “何止是大退潮,这是十年不遇的‘漏底枯潮’!” 陆振海心头狂跳,当过侦察兵的敏锐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天赐的机缘。他快步回屋,将熟睡的阿珠抱了起来。 小丫头昨夜睡得极香甜,鼻尖上还冒着细细的小汗珠。被陆振海宽厚的大手一托,阿珠揉了揉眼,伸了个小懒腰,小胖手亲昵地搂住爹爹的脖颈,小嗓音还带着软糯的睡意: “爹……快去拿大水桶,去拿大网兜。泥槽槽里有大钳子在打架,还有好多大管管在吐甜水喷阿珠呢……” 林秀芝闻言,毫不犹豫地又从柴房里翻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外加一把平时用来挖海蛎的长柄铁齿耙子。 一家三口趁着晨曦薄雾,踩着咯吱作响的细软沙滩,直奔南面的烂泥暗沟。 此时,红星大队的绝大多数社员还在被窝里酣睡,昨夜搜救陆金宝折腾了半宿,全村上下疲惫不堪,根本无人料到这百年难逢的退潮异象。 穿过嶙峋的礁石滩,来到烂泥槽前。 眼前的景象让林秀芝惊得捂住了嘴巴,连陆振海这样沉稳刚毅的汉子,浑身肌肉也骤然绷紧! 只见那退干了海水的深陷泥沟里,密密麻麻全是鼓包! 在阿珠手指的方向,一块足有两张八仙桌大小的潮间泥坑中,竟爬满了黑压压的野生大青蟹! 海边风暴过后气温骤降,加上枯潮脱水,这些深藏在泥底的老蟹全被逼出了洞穴,挤在仅存的温水坑里抱团取暖。 更吓人的是,这些青蟹个个生得如小脸盆般巨大,背甲泛着沉郁的铁青墨绿,肚子底下高高隆起,泛着一圈刺目的焦黄色——那是母蟹膏脂满溢到快要破壳而出的“黄油肥膏”! “这……这得有几百只吧?!”林秀芝声音颤抖得变了调,脚下甚至不敢往前迈,生怕踩碎了满地的蟹壳。 “爹,抓这个!这个老爷爷要夹阿珠的鞋鞋!” 阿珠咯咯娇笑,小脚丫在半空晃荡,指着泥坑边缘一只足有海碗粗细、挥舞着硕大螯钳的青黑老蟹。那大螯上生满了坚硬的骨刺,一张一合间发出骇人的金石交击声。 “小心,这是五年生以上的铁甲海蟹王!” 陆振海眼疾手快,手中的长柄铁齿耙顺势一压,精准地卡在蟹背正中央,另一只手如鹰爪般自后方兜住,将足有三斤重的暴躁老蟹生生提了起来。 翻过来一瞧,蟹脐饱满得几乎呈半透明的橙黄色,浓稠如牛油般的红膏顺着甲壳缝隙隐隐渗出! “顶级红膏黄油蟹!”陆振海眼底精光四射,“这东西一只在县城供销社的特供水产窗口能卖一块二!平时渔民一年也捞不着三五只,今天全挤在这里了!” 夫妻俩再不迟疑,麻利地动手。 陆振海负责用干草搓成的草绳飞速捆扎蟹螯,防止互残咬死,他的手法是在部队里捆扎电缆的巧劲,快得几乎带起残影;林秀芝则跟在后头,将捆好的肥蟹一只只轻拿轻放进深篾篓里。 而阿珠就是最好的“寻宝雷达”。 小丫头迈着稳当的小步子在坚实的泥脊上走动,手指点到哪里,哪里就有意想不到的巨鲜: “娘,踩这里,底下有大水枪!” 林秀芝一脚踩向阿珠点过的沙洼,只听“噗嗤”一声脆响,一道粗壮的海水猛地自沙孔中喷出三尺高! 铁齿耙顺着沙孔狠狠一掘,带起大块黑泥,两只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短、通体雪白如玉的巨型海蛏王破土而出!那蛏肉肥厚得几乎要撑爆外壳,晶莹剔透,泛着海水的清甜光泽。 “爹,那片绿石头后面,有好多带花纹的小碗碗在排队吸水呢!” 顺着阿珠所指,陆振海搬开一块半人高的海蚀岩,只见底下的背阴岩缝中,密密麻麻吸附着一整排巴掌大的九孔野鲍鱼! 个个吸力惊人,边缘翻卷着墨绿色的鲜嫩厚裙,肉质肥美得如同凝脂玉膏! 不过短短一个半时辰,太阳刚刚翻过东面的海平线,二房带来的两只大篾篓和两只麻袋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沉得连陆振海挑起来都微微有些压肩。 粗略一算,极品黄油大青蟹抓了整整四十多只,加起来足有上百斤!巨型沙蛏王挖了大半口袋,九孔野鲍鱼捡了三十余个,更有数不清的海螺、皮皮虾在篓底噼啪蹦跳! 这哪里是赶海,这简直是龙王爷开仓放粮,直接往二房的锅里倒山珍海味! “振海,这么多活物,咱全挑去县城卖?”林秀芝擦了擦脸上的泥汗,满面红光,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陆振海掂量了一下扁担,看着天边渐起的晨雾和远处海滩上零星出现的社员身影,当机立断: “不能全拿去卖。阿珠的名声刚在队里立住,咱们要是挑着上百斤海珍招摇过市,难免惹人红眼犯红眼病。而且县城水产站收购时间固定,一次性出货太多,容易被压价。” 他将目光转向地上那半麻袋新鲜肥美的海蛏与九孔鲍,沉声道: “挑出三十只品相顶级的黄油蟹,养在咱后院阴凉的地窖水槽里,隔日分批送往县招待所和水产站。剩下这些海蛏、碎蟹脚和杂海贝,咱自己留着!秀芝,你娘家祖传的‘爆汁炒海贝’和‘熬海油’的手艺,今天该露一手了!” 林秀芝听得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成!听当家的!这些年家里穷得连油星都看不见,今天咱把这些杂海货全下了大锅,给阿珠补身子,也给当家的你补补腿骨!” 一家三口避开大队主道,从悬崖下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村西小院。 一进院门,红松木大门栓死,外头的风吹草动瞬间被隔绝在外。 林秀芝将最肥硕的二十只大蛏王清洗干净,用竹刀麻利地剖开,剔去沙线,露出白嫩如脂的蛏肉; 又挑了四只壳薄肉满、在打架中断了钳子的两斤重大青蟹,大菜刀“咔咔”几下斩成数块,露出里面金黄发亮、凝固如咸蛋黄般的浓稠蟹膏。 灶膛里塞进了晒透的松木柴,火苗呼呼作响,将洗刷得锃亮的大铁锅烧得滚烫。 林秀芝狠心剜了半勺白花花的纯猪板油滑进锅底,待青烟升腾、猪油化作滚烫的金汤,一把拍碎的老姜蒜瓣与干红椒段猛然爆响下锅! “刺啦——!!” 浓烈的辛香瞬间炸开! 紧接着,满满一大盆斩块的黄油肥蟹、鲜鲍肉和海蛏王被倒进了铁锅! “轰”的一声爆响,浓郁的白雾冲天而起! 林秀芝手腕极稳,铁铲翻飞如游龙,将每一块蟹肉都裹上金黄明亮的油脂。 蟹壳在高温炙烤下瞬间由深青转为耀眼的赤红,蟹肉内锁住的甘甜汁水在猛火下与蒜香、猪油剧烈融合,爆发出一种霸道浓烈、直钻肺腑的极致鲜甜! 最后,沿着滚烫的锅边狠狠淋入两勺自家酿的老米醋和粗海盐,盖上厚木锅盖,改文火慢焗。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醇厚海味焦香,顺着海蛎壳小院的烟囱,霸道无比地喷涌而出! 这香气不同于寻常农家寡淡的咸鱼味,它是纯猪油与深海顶级膏蟹、鲍鱼肉剧烈撞击产生的油脂浓香,混着柴火的干燥木香,随风飘扬,一里地、两里地…… 海风徐徐,这股几乎能把人肚子里馋虫生生勾出来的绝顶香味,顺着山谷与梯田,毫无遮拦地飘过了大半个红星大队! 打谷场上,几个正在晒渔网的社员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鼻尖疯狂耸动。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清晰得吓人。 “我的娘哎……这……这是哪家在炖肉?不对,这不是猪肉味,这是海鲜!天底下怎么有这么香的海味?!” “香!太香了!像是大饭店里用香油炸大黄鱼,又像是烤肥羊!” 社员们循着风向伸长了脖子望去,视线的尽头,赫然是村西头那座孤零零矗立在黑石崖下的崭新瓦房。 “是老二家!” “陆振海家开火了!老天爷,他们这是在灶里烧了金条吗?隔着二里地都香得人走不动道!” 此时的大房老宅里。 刚喝了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的陆老太,正坐在门槛上给大孙子换药。 当那股浓烈霸道的爆炒海鲜香气钻进鼻孔的一刹那,老太太手里的药膏啪嗒掉在地上,浑浊的三角眼里瞬间被无尽的酸意与愤恨填满。 趴在炕上的马金花更是闻得口水横流,一边拍着床板一边尖叫咒骂: “黑心的瘸子!丧尽天良的绝户!天天大鱼大肉,也不怕吃穿肠烂肚!娘啊,金宝脚上还流脓呢,他们吃得这么香,这是存心要气死咱们大房啊!” 而在村西头的小院里。 粗杉木大方桌上,满满一海碗赤红金亮、油光四溢的爆炒海鲜正冒着滚滚热气。 肥美晶莹的蟹黄凝结成块,浸泡在红亮的浓汁里,蛏肉肥嫩弹牙,鲍鱼片卷曲如花。 阿珠坐在高脚凳上,两只小手里捧着半只比她脸蛋还大的蟹盖,里面盛满了金灿灿的熟蟹膏。 小丫头用小木勺挖了一大勺,先懂事地送到林秀芝嘴边:“娘吃第一口,香喷喷的油油!” 林秀芝眼角微湿,轻轻抿了一小口,只觉得那蟹膏入口即化,香浓甘甜得连舌头都想一起咽下去。 “阿珠吃,爹娘都有!” 陆振海给女儿夹了一大块雪白脆嫩的蛏肉,自己也夹了一块裹满浓汁的蟹肉塞进嘴里,浓郁的肉汁在齿颊间爆开,这辈子吃过的苦涩,仿佛全被这口极致的鲜甜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阿珠靠在陆振海怀里,揉着圆滚滚的小肚皮打了个饱嗝。 她眯着大眼睛,看着院角堆放的那两大篓被湿海草严密覆盖、正生龙活虎吐着水泡的顶级黄油蟹,小脑袋轻轻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对陆振海说: “爹,下午带大钳子去大集市上卖。” “不过爹要小心哦,大集市上有个长着大歪嘴巴的黑胡子叔叔,眼睛红红的像饿狼,他口袋里装了两块硬石头,正想着法子要讹爹的大团结呢!” ### 第十二章:码头集市开小摊,眼红地痞生恶计 晌午过后,日头偏西。 海风顺着港湾长长的小街吹拂,公社码头集市渐渐到了最热闹的时辰。 海岛上的集市设在沿海的老石板街两侧,青灰色的石面被海盐水渍浸润得光滑深沉。两侧支着高低不平的粗布遮阳篷,有卖海菜饼子的、挑担子换咸带鱼的,还有蹲在背阴处兜售土鸡蛋与老布的乡亲,嘈杂的叫卖声混着咸腥的海风,喧腾不休。 陆振海挑着两只大篾篓,微跛的右腿走得极稳当。 篾篓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新鲜海草,隐隐透出海泥的微凉气息。林秀芝挽着一柄竹提篮跟在身侧,阿珠则坐在背篓上方特制的软垫里,一双雪白的小胖腿在半空轻轻晃荡,水红碎花小衫衬得她唇红齿白,惹得路过的老妇人忍不住多打量几眼。 “老陆,这里有个空位,靠着石阶背阴,好停挑子!” 老街拐角处,平日里跟陆振海有些交情的铁匠老何招呼了一声。 陆振海将担子稳稳卸在石阶旁。 揭开那层厚厚的海草,篾篓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二十只大青蟹霍然展露。 由于一直用湿润阴凉的海沙与老泥供着,那些铁甲巨蟹个个墨青发亮,两只足有成年汉子手腕粗细的螯钳被浸油草绳扎得结结实实,蟹腹脐壳泛着诱人的焦黄油光,随着微风微微吐出一串细密的白沫,生猛至极。 不仅有黄油青蟹,旁边篾盒里还摆着刚出锅、用白瓷盆煨着的一层油焗蛏肉与酱香螺片,那是林秀芝特意挑拣零碎边角炒制的,借着火气余温,一股霸道的鲜香立时顺着窄街飘了开去。 “嚯!好家伙,老陆,你这是从海眼里捞上来的?哪来这么大的黄油膏蟹!” 铁匠老何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烟袋锅子险些掉在地上。 “自家赶海摸的土货,换几个油盐钱。”陆振海谦逊一笑,神色沉静。 “卖不卖?怎么个卖法?” 不过三两个呼吸,集市上就被这股子清甜霸道的鲜香引来了好几拨人。 这年头集贸市场刚放开自产自销,公社干部、水产站收购员,以及镇上海运大队有津贴的家属,平日里手里攥着散钱,最馋的就是这口尖货。 “活蟹一斤一块一毛,不讲价;煨好的热螺肉五分钱一小荷叶包,尝鲜管饱!”林秀芝麻利地应承着,声音柔和清脆。 “给我挑两只最沉的!我家老爷子做寿,正缺这么一盘压桌的大菜!” 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航运站调度员挤上前来,二话不说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票子拍在木架上。 陆振海接过草绳,反手一掂,用老木秤杆挑起两只沉甸甸的母蟹,秤砣高高翘起:“两斤三两,收您两块四,抹您两分零头,两块三毛八!” “爽快!”那人拎着活蹦乱跳的青蟹,喜笑颜开地走了。 开了张,后头看稀奇的顾客顿时涌了上来。 阿珠坐在背篓沿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手里捏着一小片用荷叶垫着的干海藻,小嘴甜得很: “伯伯买红膏,吃了长力气!” “婶婶尝螺螺,香得舌头跳舞呢!” 小丫头长得玉雪可爱,说话又脆又软,逗得掏钱的主顾哈哈大笑,摊子前眨眼间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过半个时辰,二十只极品黄油大蟹便只剩下了筐底最后四只,连那盆爆汁热螺肉都见了底,林秀芝围裙兜里塞满了分分角角与油墨未干的一块、两块票子,手心热得直冒汗。 然而,就在生意红火得扎眼之际。 老石街对面那间茶棚的阴影下,一双三角眼正阴鸷地盯着二房的摊位。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生得一张歪嘴,嘴角长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上头戳着三根长毛,下巴上胡子拉碴,手里正盘着两枚圆滚滚的黑海石,正是老街一带出了名的泼皮破落户——赵歪嘴。 赵歪嘴平日里靠着给集市管理员当耳目,在小巷子里欺行霸市、抽水揩油过活。 今日他在茶摊上蹲了大半晌,眼睁睁看着陆振海这个瘸腿外来户,不到一个时辰收了十几二十块现钱,那厚厚的票子塞进围裙里鼓鼓囊囊,看得他后槽牙一阵泛酸。 “狗日的瘸子,也不打听打听这三里石板街是谁的码头,生面孔也敢来捞肥肉……” 赵歪嘴阴森森地唾了一口浓痰,伸手从破棉袄内兜里摸了摸。 那里揣着半截干硬发黑的烂蟹壳,壳子里死死卡着两粒带有尖锐棱角的粗黑花岗岩碎石子。 他给身侧两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递了个眼色:“过去,按老规矩办。弄下十块钱来,晚上带哥几个去红星饭店喝地瓜烧!” “得嘞,赵哥瞧好吧!” 两个混子咧嘴一笑,悄无声息地散入人群后头。 …… “最后四只,这位大爷您包圆了,给您算三块八!” 林秀芝正笑意盈盈地帮一位老教师捆扎青蟹,摊位前忽然挤进来一个敞着怀、满身酸臭气的青年。 那青年斜愣着眼,伸手往瓷盆里一捞,抓起最后半勺连汤带水的爆汁螺肉和几截碎海蛏,粗声大气道: “热海鲜?正好老子胃里凉,给我来一份!” 陆振海神色微动,当兵多年的警惕让他一眼看出这人眼神飘忽、下盘虚浮,不像正经买主。但他未动声色,只淡淡道:“一角钱。” 那青年从裤兜里摸出一枚一角硬币扔在摊板上,端起荷叶包,当着众人的面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阿珠原本正低头晃着小脚丫,忽然停住了动作。 小姑娘那双乌黑纯净的眼眸微微一凝,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正一步步往摊位前挪蹭的赵歪嘴身上。 阿珠伸手扯了扯林秀芝的袖口,凑在娘亲耳边,奶声奶气地吐出一句细语: “娘,大歪嘴叔叔过来啦……坏心肠像烂墨斗,等下要把硬石头吐在地上,喊牙痛痛要抢咱的大票票呢。” 林秀芝心头猛然一跳,手里的草绳下意识攥紧。 几乎就在阿珠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咔吧!” 一声极其刺耳尖锐的硬物碎裂声,骤然从摊前那吃螺肉的混子嘴里爆响开来! 紧接着,那青年发出一声凄厉犹如杀猪般的干嚎: “哎哟——!!我操你娘的黑心肝!!什么东西?!” 青年整个人猛地抱住腮帮子,痛苦地蹲在地上疯狂打滚,嘴里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混着嚼碎的螺肉碎屑,淅淅沥沥洒在青石板上。 在那摊血水肉糜之中,赫然滚落着两颗染血的大白牙,以及半枚被鲜血浸透、指甲盖大小的尖锐黑色碎石片! “石……石头?!你们这黑心摊子卖的什么烂货?!” 围观的几个妇人吓得齐齐惊呼,慌忙退后了三步。 “出事了!碎石子崩掉大门牙了!” “这得有多大仇啊,螺肉里竟然掺了采石场的碎尖石?!” 人群骤然大乱,原本热络融洽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还没等陆振海开口查验,老街外围猛然传来一声凶神恶煞的暴喝: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在老街摆黑心摊伤人?!” 人群被蛮横地拨开。 赵歪嘴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嘴里叼着半截劣质纸烟,气势汹汹地踏步上前。 赵歪嘴一把扶起地上满嘴是血的青年,三角眼往地上的碎石与断牙上一扫,满脸横肉顿时扭曲成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好啊!老黑,这是你掉的牙?!青天白日的,公社集市上居然混进了这种谋财害命的黑作坊!” 赵歪嘴猛地转身,抬脚狠狠踩在陆振海的篾篓边缘,伸出漆黑的食指,几乎要戳在陆振海的鼻尖上: “瘸子!你自个儿睁大狗眼瞧瞧!我兄弟来照顾你生意,你这螺肉里掺了开山雷石!崩断了两颗槽牙,满嘴是血!今儿个要是给不出个交代,老子砸了你这破摊,扭送你去公社革委会保卫科吃牢饭!” 林秀芝何曾见过这般凶恶的构陷阵仗,吓得脸色发白,急忙站出来争辩: “你胡说!这螺肉是我今早在自家锅里一颗颗挑泥洗净的,用的是细绢布滤过的老汤,怎么可能有石头?分明是你们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赵歪嘴冷笑一声,从地上捏起那两颗带血的断牙和锐利的黑石片,高高举过头顶,在围观众人面前环视一圈: “大伙儿瞧瞧!牙都在这儿,血还热乎着!铁证如山,这小娘们还敢嘴硬?!看你们是外来户,老子也不为难你,去公社卫生所拔牙、止血、镶牙,外加误工费、营养费,一口价——赔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 周围的社员们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满一个月也才挣这个数,赵歪嘴张口就要十五块,分明是见二房卖蟹发了横财,要生生把肉从骨头上刮下来! 几个相熟的摊贩虽然看出这是赵歪嘴惯用的讹诈套路,但碍于这地痞素日心狠手辣,竟无人敢出头作证,纷纷低下头去。 陆振海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极高大,即便右腿微跛,但那宛如青铜浇铸般的宽阔肩背往摊前一横,一股沙场老兵的冷冽凶煞之气瞬间压向赵歪嘴。 赵歪嘴被这眼神盯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仗着身后有人,脖子一梗,厉声道: “看什么看?!想仗着个头大动手打人不成?!不赔钱,今天你们一家三口休想走出这条街!” 就在两下对峙、火药味浓烈到极致的刹那。 坐在背篓顶上的阿珠,忽然探出小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双手,轻轻拍了拍陆振海厚实的肩膀。 小姑娘那双水润透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赵歪嘴,稚嫩的童音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清脆: “爹,不要生气哦。歪嘴叔叔是个大骗子呢。” 赵歪嘴勃然大怒:“小赔钱货,你毛都没长齐,嘴里喷什么粪?!” 阿珠完全不理会他的咆哮,歪着小脑袋,粉嫩的小手指直直指向赵歪嘴鼓鼓囊囊的右侧棉袄下摆,脆生生地开口: “叔叔口袋里……还藏着三块一模一样的大黑石头呢!” “那是从后山臭水沟里捡的,上头还有干掉的老红漆印子呢!叔叔快掏出来给大家瞧瞧呀,怎么不掏呢?” 童音稚嫩,却如同一记惊雷,骤然在喧闹的石板街上炸响! 赵歪嘴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唰地褪得惨白如纸! ### 第十三章:阿珠一眼识诡计,集市扬名立铁威 老石板街上的风声仿佛在一瞬间停了。 围观的几十号乡亲、摊贩,甚至连那个捂着嘴在地上哼唧装疼的小混混,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赵歪嘴那鼓囊囊的右侧大袄口袋。 “你……你个乳臭未干的死丫头,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赵歪嘴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透心凉,下意识伸手去捂棉袄下摆。 他干这下三滥的碰瓷勾当不是头一回了。平日里靠着一身泼皮劲,加上专挑老实外来户下手,屡试不爽。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出门前随手在后山采石场臭水沟边捡来备用的三块红漆碎石子,竟然被一个坐在背篓里的三岁半女娃隔着厚棉袄瞧了个底儿掉! “既然是胡说八道,赵老三,你捂着兜干啥?” 陆振海冷笑一声,面色冷肃如铁,高大的身躯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那条微跛的右腿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头一颤的闷响。 赵歪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逼得连连倒退两步,色厉内荏地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老子口袋里装的是啥,关你屁事?!这是老子的私人物件!今儿个是你家螺肉崩了我兄弟的牙,你们少在这里东拉西扯!拿钱!十五块,少一分老子今天就砸了你的摊!” 他身后两个泼皮也跟着挽袖子、瞪眼珠子,作势要往前冲。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浑厚的铜哨声。 “哔——!哔——!!” “干什么呢?!围成一团成何体统!散开!都给我散开!” 随着威严的喝斥声,两个戴着红袖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汉子快步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那位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眼神如电,步履沉稳有力,正是红星公社集贸市场的管委会主任——周铁山! 周铁山是退伍老兵出身,性子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在整个公社说一不二。 围观的社员们见是周主任到了,纷纷主动让开一条道。 “周主任!您来得正好,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赵歪嘴一见管委会的人到了,不仅不怕,眼底反而闪过一抹得意。 他平日里没少给管委会底下打杂的混混塞劣质烟卷,自以为熟络,当即恶人先告状,指着地上的血迹和断牙大叫: “周主任,这外来的瘸子摆黑心摊子!卖的热海螺肉里掺了开山雷石,生生把我兄弟的后槽牙崩飞了两颗!满嘴流血啊!我找他理论,他还纵容野丫头污蔑我,您看看,这事儿要是不严惩,往后谁还敢来咱公社集市买东西?!” 地上的混混也极其配合地满地打滚,扯着嗓子号丧:“哎哟……疼死我了!主任救命啊,我的牙全掉光了啊!” 周铁山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血水,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集市刚放开搞活,上头三令五申要保证卫生与秩序,若是真出了食品伤人事件,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陆振海身上:“这位同志,东西是你的?” “周主任,是我摆的摊。”陆振海不卑不亢,站得笔挺。 “陆振海?!” 周铁山打量着陆振海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眼神猛地一凝,下意识脱口而出:“原野战三团四连二排的排长陆振海?!” 陆振海微微一怔,抬眼仔细看了看周铁山,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周连长?!” 当年周铁山曾在老野战团当过连长,后来负伤转业回了海岛公社。 老战友相见,周铁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半寸,但身为集贸市场一把手,公私分明的脾气半点没变。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振海,叙旧的话回头再说。今天既然有人指控你摊上的吃食伤了人,事情必须当着大伙儿的面弄个水落石出!若是你的东西有问题,我绝不姑息;但若是有人故意生事……” 说到这里,周铁山如鹰隼般的冷目如刀子一般剜了赵歪嘴一眼。 赵歪嘴心里一咯噔,暗骂一声晦气,没想到这退伍瘸子竟然跟周铁山是老战友! 但他仗着死无对证,牙齿确实崩了,梗着脖子喊:“周主任!就算你们是老熟人,也不能偏袒!这地上带血的黑石头可是真真切切的!” “谁偏袒你?!” 周铁山冷哼一声,看向坐在背篓顶上的阿珠。 阿珠此时正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一脸天真烂漫。 见穿制服的伯伯看过来,小丫头也不认生,指着赵歪嘴脆生生地说道:“伯伯,大歪嘴叔叔兜兜里装的石头,跟地上一模一样。娘炒的螺螺可干净啦,连一粒沙沙都没有,阿珠吃了好多,肚肚好舒服,不信伯伯让歪嘴叔叔把兜兜翻开瞧瞧!” 赵歪嘴脸色变幻莫测,双手死死按着棉袄兜,破口大骂:“小杂种,凭啥搜老子的兜?老子是买家,是受害者!” “你若心中无鬼,何惧一搜?” 陆振海眼神一寒,根本不再给赵歪嘴狡辩的机会。 他当即上前一步,手臂如钢筋铁闸般伸出,一把扣住了赵歪嘴的手腕,顺势反剪一扭! “哎哟哟!疼疼疼!周主任,他当街行凶啊!”赵歪嘴杀猪般叫唤起来。 陆振海手劲极大,另一只手顺势探入赵歪嘴的右侧大袄内兜,往外一掏—— “哗啦啦!” 三枚通体乌黑、约莫半个拇指长短的硬石子,带着几根棉絮,清清楚楚地被掏了出来,狠狠摔在周铁山眼前的木案板上! 四周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只见那三枚黑色碎石的尖角处,赫然涂抹着点点殷红的老油漆! 周铁山快步上前,捡起地上混在血水里的那一枚碎石,对着日光仔细一对比—— 无论是石质的纹理、碎裂的断面,还是那断口上残留的一丝暗红色老油漆,与刚从赵歪嘴兜里搜出来的三枚碎石完全是一模一样!分明是从同一块采石场碎石板上敲下来的! “铁证如山!” 围观的老百姓炸开了锅: “真是采石场废料!我就说这螺肉怎么可能长出这种带油漆的石头!” “赵歪嘴这个下作胚子!自己兜里揣着石头来讹人,连几岁的小娃娃都骗不过!” “真缺德啊!为了讹十几块钱,连同伙的牙都能下狠手敲掉!” 地上的青年见事情败露,吓得顾不上装疼了,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想溜。 “按住他们!” 周铁山勃然大怒,暴喝一声,两名保卫干事如猛虎扑食般冲上去,当场将那青年死死摁在泥水里。 周铁山两步跨到赵歪嘴面前,脸色黑得像要下暴雨,指着他的鼻子破口痛骂: “赵歪嘴!你好大的狗胆!集市改革是让乡亲们换口活路,你倒好,把旧社会流氓地痞碰瓷讹诈的下三滥招数搬到老子的集市上来了!敲断同伙烂牙、栽赃陷害军属、当街勒索重金,你当公社革委会保卫科的大牢是吃素的?!” 赵歪嘴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两只手死命抽自己的耳刮子,哭嚎连天: “周主任!我猪油蒙了心!我见这位兄弟生意太好,眼热了……我错了!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千万别送派出所啊!” “滚去保卫科交代你的罪行!这几年在集市上讹了多少黑心钱,一笔一笔全给老子吐出来!” 周铁山铁面无私,大手一挥,两名干事像拖死狗一样,将面如死灰的赵歪嘴和那断牙混子当街拖走。 整条老石街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与掌声! …… 经此一闹,二房的小摊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名声大噪! 所有人都知道,村西头那个退伍军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媳妇手艺绝顶、摊位干净清白; 更神的是,老陆家那个三岁半的小闺女,一双眼睛简直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鬼蜮! “老陆,给我盛一碗螺肉!就冲你这人品和这福气闺女,往后我天天来!” “我也要一份!还有那最后两只大青蟹,我全包了!” 原本还剩下的几只膏蟹和汤底,眨眼间被热情的社员们抢购一空。 不仅如此,集市主任周铁山更是亲自当着众人的面,拍着陆振海的肩膀朗声道: “振海,你为国家流过血,转业回乡也是顶门立户的硬汉子!往后你这摊子只管安心摆!这老石街口最宽敞的一号摊位,免收你半年管理费,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杂碎还敢来挑刺!” “多谢老连长!”陆振海眼眶微热,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收了摊,林秀芝躲在背阴的树荫底下悄悄数着围裙兜里的钱票。 一分、两分、五角、一块…… 加上之前卖黄精和青蟹的积蓄,短短两天时间,二房手头握着的现钞,竟然已经整整凑齐了一百一十二块五毛钱! 一百一十二块! 在这人均存款不过三五块的海岛农村,这是一笔能够彻底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巨款! “振海……咱发财了,真发财了!”林秀芝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激动得声音发飘。 陆振海将阿珠稳稳抱在胸前,看着闺女天真可爱的笑靥,豪迈一笑: “秀芝,走!咱不去供销社买零碎,咱去农机站隔壁的旧货信托行!” “去旧货行干啥?”林秀芝不解。 陆振海大步流星往前迈,跛着的右腿仿佛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朗声笑道: “买车!买全岛最新款的‘永久牌’大二八加重自行车!爹要驮着咱阿珠,风风光光骑回红星大队去!” 阿珠坐在爹爹怀里,拍着小肉手,咯咯笑得欢快。 然而,小姑娘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望向老街远处通往村子的黄土大道,小眉头忽然又微微挑了挑,伏在陆振海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爹……快买车车回家,要变大天啦。” “老宅门前的大青石板……又要滑倒人啦,坏奶奶今晚要摔屁股蹲,摔得哇哇叫呢!” ### 第十四章:兜里银钱积厚实,车铃声响惊全岛 公社农机站隔壁的旧货信托行,临街开着两扇厚实的大铁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机油、生铁和老樟木混合的气味。靠墙的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架擦拭得锃亮的大铁家伙,其中最扎眼的,便是摆在正中央地台上的一辆黑色“永久牌”加重型二八大杠自行车。 那黑漆亮得能照出人影,粗壮的三角架焊接口浑厚结实,车前头装着用镀铬铁皮打造的双响大车铃,后座两侧焊着专用来驮重物的铁货架,宽厚的脚踏板在日头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在这个年代的海岛上,一辆永久牌大二八,那就是后世开着大奔驰下乡的派头! “同志,掌掌眼?这车是县邮电局刚退下来的专线车,车骨架纯钢造的,轴承裹着牛皮防尘圈,驮个两百斤海货爬坡连晃都不带晃的!” 信托行的看店老头穿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棉纱擦着车把手,满脸都是对这辆硬货的自豪。 “多少钱?”陆振海伸手握住车把,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坚固的手感,让他眼底燃起一团火热。 当年在部队里当排长,只有团部通讯班配得起这种永久车,退伍后因伤瘸了腿,他做梦都想有一辆能替脚力、能驮妻女的铁马。 “连车带全套链条锁,一口价,六十八块!还要一张工业自行车券!” 老头伸出枯瘦的指头比画了一下。 林秀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六十八块钱啊!这得在土里刨食多少个年头! 她下意识扯了扯陆振海的衣襟:“当家的……太贵了,咱挑担子也能走路,犯不上花这么多血汗钱……” 阿珠却从陆振海臂弯里探出小身子,粉嘟嘟的小手指着车龙头上的大车铃,“叮咚”按了一下! “铃铃铃——!!” 清脆悦耳、宛如铜磬般的铃声骤然在空旷的信托行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上的两只灰麻雀。 小姑娘两只大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拍着小胖手欢呼:“好听!车车会唱歌!爹骑大马,阿珠坐前头,娘坐后头,跑得比海马还快呢!” 陆振海爽朗大笑,胸中豪气干云。 他当即解开贴身内衣暗兜,数出整整六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张周铁山刚刚批条转让的特批工业券,沉沉地拍在柜台上: “买了!” 老头眼珠子一亮,二话不说收钱盖印。 不仅买下了自行车,陆振海又挑了一个崭新的皮质软垫加装在后货架上,生怕颠着林秀芝;车前大杠上,用厚草绳细细密密缠了一层,又绑了一个小小的竹藤小圈椅,正好能把阿珠舒舒服服地圈在里头。 …… 日头斜照在大道上。 海风拂过红星大队那条坑洼的黄土主道。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前所未有的清脆铜铃声,骤然划破了海岛渔村傍晚的宁静! 正在路边挑海泥的社员们手里的扁担冷不丁一晃,正在打谷场纳鞋底的大婶们更是齐刷刷扔下了手里的锥子,呼啦啦伸长了脖子往村口张望。 只见村口的大道上,一辆通体漆黑发亮、泛着耀眼金属光的永久牌大二八自行车,正迎着夕阳平稳驶来! 车把上挂着两包油纸扎的红糖与点心,车前大杠上的小竹椅里,坐着身穿红碎花对襟小衫的阿珠。 小姑娘手里抓着小风车,随着海风呼呼转动,小脸蛋被晚霞映得粉雕玉琢; 后货架上,林秀芝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净素雅的蓝布衬衫,手扶着陆振海的后腰,微风吹拂着她额前散落的细碎发丝,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红润与幸福; 而骑车的陆振海虽然右腿微跛,但脊背挺得笔直如苍松,双手稳稳把着车龙头,两脚蹬得车轮飞转,每一次按响车铃,都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 “天爷哎!那……那是振海?!” “是老二一家!我的亲娘,老二买自行车了?!” “永久牌大二八!县城供销社都得凭特批条子才能排上的加重型!” 整个红星大队瞬间沸腾了! 社员们连手头的农活都顾不上干了,像潮水一般从田埂、泥滩上涌到了路两侧,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滚动的黑胶车轮和锃亮的车铃铛,眼里的震惊与羡慕几乎要化成火苗喷出来! 在这个年代,整个红星大队只有大队部有一辆破旧的公用二八飞跃车,平时连周大山都舍不得骑。 可如今,净身出户才三天的陆振海,竟然自个儿掏钱买了一辆崭新的大永久! “二弟!停一停,快停一停让我们瞧瞧!” 几个年轻后生满脸激动地跟在车后头小跑,伸手想要摸一摸那滑溜溜的黑漆车架,又生怕蹭脏了,缩着手一脸痴迷: “振海哥,这得花多少工分?听说这车能驮四百斤生猪不打晃,是真的不?” 陆振海在打谷场前稳稳刹住车,双脚点地,微笑着从怀里抓出一把水果硬糖,分给围上来的村里娃儿: “给孩子甜甜嘴。自家赶海换的脚力车,往后去公社送海鲜方便些。” 阿珠坐在前头的小椅里,脆生生地跟周围的叔伯婶子打招呼,逗得大伙儿一阵夸赞。 “二房这是真翻身了啊!” “可不是嘛,人家不仅自己立了门户,这日子过得比公社干部还滋润!” “大房那些黑心肝的真是瞎了狗眼,把个摇钱树当丧门星给撵了出去,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喽!” 这些惊羡与赞叹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几十米外的陆家老宅门槛上。 …… 陆家老宅里。 院门半敞着,一股浓重难闻的草药渣酸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马金花趴在堂屋破竹席上,屁股上的伤口化了脓,疼得她一边哼唧一边在席子上蹭。 陆振江打了石膏的伤腿高高吊在梁上,嘴唇干裂起皮,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门外那一声声清脆刺耳的“叮铃铃”车铃声,像针一样扎进两口子的耳朵里。 “自行车……老二买大二八了?!” 马金花猛地支起脖子,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声音尖利得变了腔: “凭什么?!他一个瘸子凭什么骑大二八?!那钱肯定是用咱老陆家的祖坟风水换来的!振江,你听见没有啊!老二骑车在全村人面前显摆呢!” 陆振江一拳狠狠砸在土炕上,砸得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咬碎了一口黄牙,眼里的嫉恨几乎要滴出血来。 而在院门前,陆老太正颤巍巍地扶着土墙,浑浊的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 透过门缝,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陆振海骑着那辆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大自行车,看到了林秀芝身上崭新的蓝布衣裳,更看到了阿珠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绣着小红花的布兜。 那一刻,老太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嫉妒、怨毒、后悔与贪婪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老二有钱!老二手里的钱多得花不完! 买大鱼大肉、盖青砖瓦房,现在连大二八自行车都骑上了! 而她这个当娘的,守着两个残废在破屋里喝野菜糊糊,连看病抓药的钱都得四处低三下四去借! “不孝的畜生……丧门星!克亲的短命鬼!” 陆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跨出门槛,想要冲到大路上倚老卖老拦住自行车,强行把那辆车扣下给大房抵债。 然而,她才刚刚迈出院门两步。 “呜——!!” 海天交界处,原本晴朗的天幕毫无征兆地压下来一大片厚重如山的铅灰色浓云! 一股带着透骨寒意的海腥恶风,猛烈地倒灌进红星大队的街道! 海岛的天,说变就变! 阿珠在车头上坐着,忽然回过头,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远远越过人群,径直看向了正气急败坏往外挪蹭的陆老太。 小姑娘伸出胖乎乎的小食指,指向老宅门前那块常年长满滑腻绿苔的下斜大青石板,奶声奶气的声音透过海风,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陆振海的耳朵: “爹……要变大天啦,阿珠刚才说的……石板要咬坏奶奶的腿腿啦。” 话音未落! “咔嚓——!!” 一道惨白刺眼的旱天雷骤然在老宅上空撕裂! 几滴黄豆大小的冰冷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了陆老太脚下的青石板上。 那青石板本就年久失修,常年被猪圈流出来的泔水浸泡,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绿油青苔,此刻被骤雨一淋,滑腻得犹如抹了一层猪板油! 陆老太一心盯着远处的自行车,脚下走得又急又躁,手里的拐杖狠狠往下一拄—— “哧溜!!” 拐杖头在光滑的青苔上一滑,老太太脚下瞬间失去了重心! 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老枯木,猛地凌空扬起,伴随着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后背与右腿狠狠砸在了青石阶的尖锐石棱上! “咔吧!!”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脆响,在雷雨中清晰炸开! “嗷——!!我天杀的腿啊!!” 陆老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死死抱着右腿小腿,在泥泞冰冷的石板上疯狂打滚! 只见她的右小腿中间,赫然弯折成了一个骇人的九十度直角,森白锋利的骨茬刺破了干瘪的皮肉,鲜血混着绿色的青苔污泥,狂涌而出! ### 第十五章:大雨倾盆门前险,老太骨折大房寒 暴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泥水气。 陆家老宅门前,陆老太蜷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抠着小腿处翻卷的皮肉,凄厉的嚎哭声在雷雨声中听得人格外心惊肉跳。 “疼死老娘了啊!骨头断了!断了啊!!” 鲜血混着绿苔和雨水,顺着门前的小斜坡往下淌,染红了一大片泥坑。 原本在院门外艳羡围观自行车的社员们全被这一幕吓懵了,几个胆小的妇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哎呀!老陆婶子这是摔断骨头了?!” “小腿都折成两截了,骨茬子露在外面呢,造孽啊!” 陆振海脚撑着自行车,双手稳稳护住前杠竹椅上的阿珠,剑眉紧蹙,目光落在地上的亲娘身上,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阿珠则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搭在陆振海的大手背上,大眼睛清澈通透,小声叹了口气: “坏奶奶……骨头碎碎了,痛痛的呢。她刚才要是乖乖听话回屋,就不会摔跤啦。” “振江!金花!快出来啊!你们娘要疼死了!”几个好心的老社员抹着脸上的雨水,冲着老宅堂屋大声喊。 堂屋里,陆振江和马金花自然听见了外头的惨叫。 可足足过了半晌,屋里才传来一阵拖沓的挪动声。 只见马金花一手捂着刚拆了烂布、还泛着脓血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蹭到了门槛后头,那张蜡黄凹陷的脸上没有半点焦急,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嫌恶与戒备。 她站在屋檐底下,甚至连一步都不肯迈进雨里,隔着几米远,扯着尖利刺耳的嗓子嚷嚷: “叫魂呢!叫什么叫?!老太太自个儿走路不长眼摔了跤,冲我们屋里嚷嚷个啥?!” “金花!那是你婆婆!”村东头的张大娘看不过眼了,指着地上的血水怒道,“小腿骨头戳出肉来了,再不送公社卫生院,这老命都得搭进去!你快拿块门板,叫振江借辆板车送医院去啊!” 马金花一听“送医院”三个字,那双倒三角眼猛地一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恶狗一样尖叫起来: “送医院?!拿啥送?!上回振江腿折了、我屁股烂了,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几块钱,家里连买二两盐的铜板都翻不出来了!现在去公社医院开刀正骨,少说又得十几块现大洋,我们大房哪来的钱?!” “老太太自个儿箱底里藏着养老钱!她不掏钱,谁爱送谁送,反正我们大房管不起!” 这话一出,院外顶着大雨的社员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天下竟有这般刻薄绝情的大儿媳妇! 平日里陆老太偏心大房偏得连眼珠子都快抠下来了,把二房当牲口使唤、把二房的血汗钱全补贴给长房;如今老太太一朝受难躺在血水里,大房非但连一把手都不伸,第一反应竟然是划清界限、推脱医药费! 地上的陆老太听得真真切切,那张因剧痛而煞白如纸的老脸,此刻更是惨白得连一丝人色都没有。 她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淌进嘴里,苦得烧心,干枯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堂屋门槛,声音沙哑得几乎要断气: “金花啊……振江啊……娘冷啊……娘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啊……金宝念书的钱、你们盖房的木料,全是从老二身上抠给你们的啊……你们不能看着娘死在外头啊……” 堂屋深处的竹榻上,陆振江吊着那条打了石膏的伤腿,听着亲娘的哀号,眼神闪烁了几下,却硬是把脑袋偏向了土墙内侧,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娘……大房真没钱了。前些天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房各过各的……你……你找老二去,老二今天刚买了崭新的大二八,他手里有钱,让他驮你去县里……” 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在陆老太的头顶。 那一瞬间,陆老太只觉得仿佛有一桶万年寒冰,从天灵盖直直灌进了骨髓深处! 这就是她掏心掏肺护了一辈子的长房长子! 这就是她拼了老命要偏袒的大儿媳! 在金钱和累赘面前,平日里的孝顺承欢全是假的,全是吸血的幌子!一旦榨不出油水,她这个当娘的,在大房眼里连一条看门的死狗都不如! “天爷啊……作孽啊……老身瞎了眼啊!!” 陆老太仰天发出一声凄凉至极的悲嚎,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抽搐着,眼看就要在雨水里休克过去。 “老二!振海!” 围观的周大山顶着蓑衣快步跑了过来,看着站在自行车旁脸色沉郁的陆振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重叹气道: “虽然分家文书上写明了长房养老,但这毕竟是你亲生母亲,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老太太在泥汤子里冻死断气。振海,你看……” 陆振海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海风的湿冷空气。 他是军人,骨子里流淌着刚硬的血,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面对大房的绝情反噬,他心头满是快意与讥讽;但看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生养了自己的老母,那一丝血脉深处的羁绊终究无法彻底磨灭。 正当陆振海握紧车把、心头剧烈挣扎之际,身前的竹椅里忽然传来一阵温软的动静。 阿珠伸出两只小胳膊,轻轻抱住了陆振海粗糙的大手。 小姑娘仰起粉雕玉琢的脸蛋,大眼睛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片纯净如水的慈悲。 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地上满脸血污的老太太,奶声奶气地在陆振海耳边小声说道: “爹……坏奶奶快要冻成大冰块啦。” “坏奶奶的心以前是黑石头做的,现在石头摔碎啦……阿珠瞧见,奶奶头顶上的黑黑气全散开啦,只剩下一道白白的气在哭呢。爹去拉一把,奶奶以后就不会咬人啦。” 阿珠的话,像是一道破开阴霾的温煦阳光,瞬间拂平了陆振海心头最后的一丝执拗与戾气。 连三岁半的孩童尚有容人之德,他堂堂七尺男儿,何惧前嫌? “秀芝,看好阿珠!” 陆振海沉喝一声,将自行车稳稳架在路边的大槐树下,脱下身上的厚油布雨衣,大步流星跨进了血水泥泞之中! 来到陆老太身旁,陆振海二话不说,将宽厚干燥的雨衣轻柔却严实地裹在老太太冰冷颤抖的身躯上。 “老二……振海……” 陆老太艰难地睁开糊满血污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苛待了半辈子、辱骂了无数次的不孝子,眼泪决堤般喷涌而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口。 陆振海面色冷峻如铁,并未言语。 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单膝跪在泥水中,动作极为专业娴熟地避开老太太断裂的腿骨受力点,粗壮有力的双臂穿过老太太的腰背与膝弯,平稳沉重地将老母横抱而起! “周叔!大队部的板车套上骡子,快!” 陆振海扭头冲着周大山暴喝一声,声音如洪钟破浪,震得四周的雨幕都为之一颤: “秀芝,从车篓里把那包红糖和十块钱拿出来!去公社卫生所接骨,今天这命,我陆振海替她续上!” ### 第十六章:二房尽孝送医救,恶妪悔悟泪纷飞 骡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飞奔,车轮碾碎水洼,激起半尺高的黄泥浆。 公社卫生所白灰粉刷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与红汞药水味。 “咔哒、咔哒!” 正骨室的木门紧闭着,里头不时传来陆老太痛苦的干嚎和骨头复位的闷响。 走廊的长木椅上,陆振海湿漉漉的军绿褂子贴在后背上,伤腿处隐隐有些酸胀,但他坐得笔挺如松,双手沉稳地搭在膝头。 林秀芝手里拿着一张刚交完款盖着红印的收据单,轻轻坐在丈夫身旁,怀里紧紧搂着阿珠。 收据单上清晰地盖着“公社卫生所”的方印,清创、复位、夹板外敷黑玉断续膏,加上两瓶葡萄糖吊针,整整花去了八块六毛钱。 在这个年头,八块多钱足够一家四口买足半年的粗盐和洋碱。 “振海,疼不疼?”林秀芝伸手抚平陆振海微蹙的眉心,眼里没有一丝怨尤,只有温柔的心疼,“娘当年再偏心,也是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这钱咱掏得堂堂正正,全大队都看着呢,咱二房脊梁骨硬!” 陆振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伸手握住媳妇粗糙却温暖的手掌。 阿珠坐在林秀芝腿上,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走廊尽头晃动的药液瓶子,伸出小手摸了摸陆振海湿漉漉的袖口,小嘴轻轻吹了吹: “爹不痛,呼呼……阿珠给爹呼呼。坏奶奶的骨头接上啦,老中医爷爷手劲可大啦,把碎渣渣全夹出来啦。” 正说着,正骨室的厚帘子“唰”的一声被挑开。 公社卫生所的老所长王大夫摘下满是汗水的白口罩,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来。 老头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门外守着的二房一家三口,叹着气摇了摇头:“振海啊,你娘这腿要是再晚送来半个时辰,污泥烂苔进了骨膜,大罗神仙来了也得锯腿!老太太年纪大了,骨质脆得像风干的柴火,得亏你送来得及时,硬生生把碎骨头拼严实了!” “王叔,我娘往后……还能下地不?”陆振海站起身,声音沉着。 “能!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卧床两个月不能沾地,还得有人端屎端尿好生伺候着,每天换药灌骨头汤。” 王大夫拍了拍陆振海的肩膀,满眼都是对这年轻后生的赞许: “你大嫂那张破嘴在村里叫唤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振海,你是个仁义孩子,有担当!换了别家摊上这种吸血的偏心娘,早就任她烂在泥坑里了。你这份孝心,老天爷都睁眼看着呢!” …… 病房里,光线昏黄。 陆老太躺在铺着白色粗布的病床上,右小腿被厚厚的杉木夹板和绷带裹得结结实实,吊在床尾的铁架上。 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浑身的剧痛让老太太脸色蜡黄如金纸,干瘪的嘴唇布满了龟裂的血口。 病房门轻轻被推开。 林秀芝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在前面,浓郁滚烫的红糖姜汤香气在狭小的病房里散开。 陆振海牵着阿珠,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听到动静,陆老太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三角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当看清眼前端着红糖水、满脸温和的林秀芝,以及一身泥水、眼神沉毅的二儿子时,陆老太那颗早已被自私和贪婪硬化了大半辈子的心,猛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老二……秀芝……” 老太太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撑起身子,却扯动了断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娘,大夫说了,骨头刚接上,千万别乱动。” 林秀芝快步上前,轻轻将枕头垫在老太太脑后,舀起一瓷勺热腾腾的红糖姜水,放在嘴边细细吹凉,递到了老太太干裂的嘴角边: “先喝两口姜汤暖暖身子,驱驱肚子里的泥水寒气。医药费振海全交齐了,您安心养着,骨头能长好。” 温热清甜的红糖水顺着喉咙咽下,直烫得陆老太四肢百骸一阵发颤。 这一口红糖水,比世上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烫人! 老太太看着林秀芝那双清亮、没有丝毫讥讽与嘲弄的眼睛,又想起半个时辰前在老宅门前,大儿媳马金花那副巴不得她死在泥坑里的刻薄嘴脸,以及亲生长子陆振江那句冰冷绝情的“各过各的”…… “哇——!!” 这个在红星大队横行霸道了大半辈子、泼辣自私的恶老太,突然毫无预兆地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皱纹和残存的污泥,大颗大颗砸在白色的被单上。 “作孽啊……我真是作孽啊!!” 陆老太用枯瘦的手死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秀芝啊……老二啊!娘对不住你们啊!娘是瞎了眼、烂了心肠的畜生啊!!” “四年了……整整四年啊!秀芝进门,没吃过老陆家一口热干饭,脏活累活全扔给二房,稍不顺心我就指着鼻子骂你是不下蛋的绝户……老二当兵寄回来的买命钱,全被我贴给了长房盖瓦房娶媳妇啊!!” 陆老太哭得浑身痉挛,满头白发在枕头上凌乱地散开: “临了临了,我掏心掏肺护着的老大,嫌弃我是个累赘,眼睁睁看着我死在泥浆里不管不顾……反倒是被我往死里逼、被我逼着净身出户的二房,掏空家底来救我的老命啊!!” 这一刻的悔恨与愧疚,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老太太的灵魂深处。 四周病房里的几个病友和护士看着这一幕,无不动容唏嘘。 陆振海站在床前,看着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母亲,眼眶微微发烫,心头多年郁结的块垒,在此刻终于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娘,别说了。” 陆振海走上前,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老太太枯瘦颤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生养之恩,我陆振海不能不报。过去的事,白纸黑字的文书已经立了,恩怨两清。今天救您,是尽我为人子的本分。往后您只管在老宅养着,每月该给的口粮养老钱,二房一粒都不会少。” 这话虽有温度,但也划出了清晰的界限。 陆老太听出了二儿子话里的意思——二房认这份孝道,但绝不会再任由长房吸血欺凌! 老太太抽泣着连连点头,悔恨的泪水把枕巾浸透了一大片:“娘知道……娘往后再也不敢糊涂了!老大陆振江……马金花……这起子丧尽天良的白眼狼,往后老娘就算讨饭,也绝不动二房一根指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床沿边的阿珠,忽然迈着小碎步挪上前去。 小姑娘今天穿的小红袄在白床单的映衬下格外娇艳,她眨巴着大眼睛,从小布兜里摸出了一颗在供销社买的水果硬糖。 糖纸泛着五彩斑斓的亮光。 阿珠伸出粉嫩嫩的小胖手,把那颗剥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橘子甜香的硬糖,轻轻塞进了陆老太苦涩干裂的嘴唇里。 “奶奶不哭。” 阿珠仰着天使般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奶声奶气地认真说道: “吃糖糖,甜丝丝的,肚肚就不苦啦。阿珠帮奶奶吹吹,骨头长快快,以后奶奶拄着拐杖……阿珠牵着奶奶去看大海里的彩色大鱼跳舞,好不好?” 橘子糖在舌尖化开,浓郁的甜香瞬间驱散了满嘴的腥苦。 陆老太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一口一个“野种”、“克星灾星”、“扫把星”咒骂了千百遍的小幼女。 孩子眼底没有半分仇恨,只有最纯粹、最慈悲的原谅与善意。 “天爷啊……这是哪门子的灾星啊……这分明是老天爷看我老陆家作孽太深,派下凡来救苦救难的小菩萨啊!!” 陆老太颤抖着伸出皮包骨头的双手,死死将阿珠那只软乎乎的小胖手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枯脸上,放声痛哭: “好孙女……奶奶该死!奶奶以前猪油蒙了心,千错万错全是奶奶的错!往后谁要是再敢骂咱阿珠一句不是,老娘就算拼了这条老残命,也得咬掉他一块肉!!” 恶老太彻底破防,数十年的偏执与刻薄,在这颗甜甜的水果糖与纯真的童言面前,土崩瓦解。 病房里的哭声渐渐化作了迟来的宁静。 陆老太喝光了整整一大缸红糖姜汤,在药力的催动下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悔悟的泪珠,嘴角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安详。 …… 夜色渐深,暴雨早已歇止。 陆振海将林秀芝和阿珠送回了村西头的小院,自己则遵照医嘱,在卫生所病房的外廊上守了老母半宿。 翌日清晨,朝霞似火,碧空如洗。 深海的大落潮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因为强冷空气的过境,形成了沿海罕见的“极昼大死潮”! 推开村西小院的大门,阿珠正站在了望台上,迎着金红色的海平线,小鼻子在微咸的海风中轻轻耸动。 小丫头乌黑明亮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奇异金光。 见陆振海归来,阿珠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般扑进爹爹怀里,两只小肉手死死抓住陆振海的军大衣领口,神情兴奋得连小脸蛋都涨得通红,凑在父亲耳边,说出了一段惊天动地的神言: “爹!快带大麻袋,带最长最长的麻绳去黑龙沟!” “外海底下……有一只比大房子还大的大黑鱼死掉了,漂在深海渊的绝壁缝缝里!” “大鱼的肚子里……吐出来一块黑漆漆、香喷喷的‘大龙粪石头’,正浮在绝壁水窝窝里冒金烟呢!阿珠瞧见,那石头能换满县城的大青砖瓦房呢!” ### 第十七章:罕见落潮探深渊,天价异宝现真身 海天交界处,金红色的朝阳如同一枚烧透的巨大火炭,缓缓跃出海平线。 海风呼啸,带着一丝万年未见的地底寒气。 今天的潮水退得太怪了。红星大队老辈渔民口口相传的“六十年大死潮”,在狂暴的冷空气倒灌下,真真切切地展露了它那狰狞而瑰丽的真容! 整个海湾的海水被生生抽退了近三里地,原本隐藏在惊涛骇浪之下、暗礁密布的深海大断崖——“黑龙沟”,此刻竟然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是一道长达数里、深不见底的海底天然海蚀巨渊。两侧是黑漆漆、刀削斧凿般的玄武岩绝壁,绝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巨型鹿角海草与五彩斑斓的罕见珊瑚,底部积存着数丈深的死水海潭,散发着一股神秘幽深的气息。 “当家的,真要去黑龙沟?” 林秀芝背着空背篓,手里紧紧攥着两把锋利的海蛎开壳刀,脚下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滑腻的珊瑚礁碎屑上,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这地方平日里是连大机帆船都不敢靠近的航行死角,水流湍急如漩涡,吞噬过不知多少老渔民的性命。 “去!老天爷既然把海抽干了,阿珠又指了明路,咱就不可能空手回去!” 陆振海腰间缠着浸油的粗麻绳,左手紧紧抱着坐在胸前软兜里的小阿珠,右手提着一柄厚重的开山工兵铁镐,每一步都踏得如磐石般扎实。 阿珠今天戴着一顶林秀芝新编的细麦秆小遮阳帽,帽檐下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珍珠。 小丫头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粉嘟嘟的小手指直直指向黑龙沟最深处、那处被两截倒塌的巨大黑石笋夹住的海蚀洞口: “爹,闻到没有?好香好香呀!像娘熬的桂花油,又像庙里大铜炉子烧的甜香香……就在大黑石头的嘴巴里!” 陆振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布满海腥风味的鼻腔里,竟然真的破天荒地闻到了一股极其淡雅、却直钻天灵盖的奇特幽香! 那香气初闻如老茶陈香,再闻似极品沉香,深嗅一口,胸腔里的浊气仿佛瞬间被涤荡一空,神清气爽! “老天爷……海底下怎么会有这种香气?!”林秀芝也闻到了,整个人惊愕得合不拢嘴。 陆振海当过兵,见识广博,此时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老连长曾在边境海防讲过的传说,呼吸瞬间粗重得像拉风箱: “大鱼吐香……黑龙沟深渊……这……这是抹香鲸胃里结的龙涎香!是传说中价比黄金万倍的海中神宝!” 夫妻俩加快了脚步。 穿过嶙峋如刀刃的珊瑚丛,来到那处被黑石笋夹住的海蚀溶洞前。 溶洞深处,有一处方圆丈许的深水潭。深水潭中央,正横卧着一具足有卡车般大小、早已风化干瘪的巨型抹香鲸骨架!那白森森的巨型肋骨宛如倒扣的大船龙骨,静静横陈在退潮的阴暗处。 而在那具庞大骨架的头颅残骸下方,一块浸泡在冰冷清泉中的古怪巨石,正随着微弱的潮水回旋轻轻沉浮。 那石头生得极其奇特,约莫有半个成年人合抱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黑褐色,表面布满了类似树木年轮般的灰白大理石斑纹,粗糙如蜡,油润光洁。 而在初升阳光的斜斜照射下,那黑褐色的石体表面,竟然袅袅升腾起一层极淡的淡金色光雾! “爹!快捞大金石头!它要跟着潮水跑啦!”阿珠急忙拍着小手喊道。 陆振海二话不说,将阿珠轻轻放在林秀芝怀里,自己纵身滑入齐腰深的深水潭中。 潭水刺骨冰凉,但陆振海浑身的血液却如火山喷发般滚烫! 他游到巨石旁,双手环抱住那块奇石,猛地往上一托——入手温润腻滑,竟然出奇地轻,虽然体积硕大,分量却不过三十来斤,像是一大块天然凝结的陈年硬脑油! 当陆振海将这块奇石搬上岸的一瞬间,那股浓郁而高雅的幽香彻底在幽暗的溶洞中爆发开来! 林秀芝伸手摸了摸那层灰白色的蜡质外皮,只觉得指尖一片温润细腻,仿佛摸着世间最名贵的丝绸: “振海,这真是龙涎香?这么大一块……能值多少钱啊?” 陆振海用工兵铲的锋利尖端,在奇石的背阴边缘轻轻刮下一小撮如雪花般的细碎粉末,放在掌心。 掌心的体温不过三两息功夫,那粉末竟然迅速融化成了一滩晶莹剔透、散发着异香的清油! “白斑金丝,遇热即化,香透百步……这是龙涎香中万中无一的‘白骨极品香’!” 陆振海眼眶通红,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微微嘶哑: “十年前省城药材公司从南洋华侨手里收过一块半斤重的下品黑龙涎,当场批了八百块巨款外加两辆大卡车的化肥指标!咱们这块……足足有三十多斤!而且是陈化了上百年的顶级白蜡香!” 三十多斤! 林秀芝听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腿一阵发软,下意识瘫坐在珊瑚石上。 这已经不是发家致富的概念了,这是足以买下半个县城、震动整个省城外贸厅的逆天宝藏! 阿珠迈着小短腿走过来,小胖手在巨大的香石上拍了拍,小嘴咯咯直乐: “香香石头!阿珠没骗爹爹吧?阿珠说了,要给爹换大铁船,给娘盖全岛最高的大青砖瓦房,还要在大院子里种满满一地的红花花呢!” 陆振海猛地将阿珠高高举过头顶,在这阴暗幽深的千古海蚀洞里,这个铁打的硬汉放声狂笑,笑得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好闺女!天赐的福宝!咱陆振海这辈子何德何能,能有你这么个通天彻地的亲闺女啊!!” 陆振海没有被冲昏头脑。 这等惊世神物,若是被外人瞧见哪怕半点风声,二房瞬间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麻利地脱下自己的厚军大衣,将整块龙涎香层层包裹,外头再套上两层严严实实的大麻袋,用粗麻绳捆扎成寻常海蛎石头的模样,背在宽阔厚实的脊背上。 一家三口避开大路,顺着黑龙沟绝壁下的隐秘羊肠小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了村西头的小院。 …… 晌午,公社县城。 一辆全县仅有一辆的黑色上海牌老轿车,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稳稳停在了红星公社供销社后院的防卫大门前。 车门推开,省城外贸医药总公司的首席老鉴定师宋老先生,在县革委会副主任与公安局领导的亲自陪同下,急匆匆地跨出车门。 原来,陆振海天不亮借了周铁山的加重二八大杠,独自一人带着刮下的三克龙涎香粉末,直接叩响了县外贸局的大门! 当陆振海在紧闭的保卫科内室,将那层浸透香气的粗麻袋解开的一瞬间—— 整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秒陷入了死一般的窒息! “天……天佑中华!!” 年逾古稀、经手无数奇珍的宋老先生,在看清那块灰白相间、大如磐石的龙涎极品香的一刹那,双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老先生颤颤巍巍地掏出高倍放大镜与银试针,趴在桌上足足查验了半个时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老泪纵横地大呼: “特等上品白龙涎!整整三十三斤六两!质地醇厚如脂,香气绵延百里不散!这是建国以来我国沿海起获的体量最大、成色最纯的天然绝品龙涎香!这是要作为国宝送去京城外贸部、创汇换重型机械的战略物资啊!!” 县领导与公安局长听得浑身汗毛倒竖,看向站在一旁沉稳笔挺的退伍伤兵陆振海,眼底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重与骇然! 谈判在绝密状态下雷厉风行地展开。 为了表彰陆振海保家卫国、退伍后又为国家献上绝世创汇重宝的逆天功勋,省外贸总公司与县领导当场联合签署特批文件: 特批人民币现金奖励——整整两万八千元巨款! 外加全县唯一一个“国家特级外贸供销示范户”金字招牌! 更附带特批两辆全新原装进口的日本野马牌大马力柴油机帆捕鱼船的指标配额,以及全套青砖、红瓦、钢筋水泥等受限建筑物资的免票特供权! 两万八千元! 在七十年代末,这是一笔普通工人几百年不吃不喝也攒不齐的滔天巨资,足以在当时被称为全省首屈一指的“万元巨富”! 当陆振海将厚厚一皮箱盖着油墨印记的崭新大团结,在四名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护送下抱上车时,他胸膛中的心跳,沉稳如古刹晨钟。 他知道,属于他们二房的逆天神话,在此刻彻底铸就! …… 傍晚,红星大队再次陷入了地动山摇般的轰动! 两辆满载着青砖、红瓦和精细白水泥的大解放卡车,喷着滚滚青烟,直接开进了村西头原本荒凉的黑石崖坡地上! 不仅如此,大队支书周大山更是亲自带着全体大队干部,敲锣打鼓地将一块雕刻着“外贸支农模范户”的烫金大牌匾,郑重其事地挂在了二房小院的红松木门楣上! 整个红星大队的社员们倾巢而出,围在村西头的山坡下,看着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青砖红瓦,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裂了出来: “老天爷啊!青砖红瓦!大解放卡车亲自送料下乡!” “听说振海在深海起获了连国家都要抢的无价神宝,县领导亲自接见,奖励了一座金山啊!” “二房盖大瓦房了!要起全公社头一份的五间大青砖瓦房啊!” 而在老宅的残垣断壁前。 躺在门板上的陆老太,被大孙子陆金宝推到了院门口。 看着远方那一抹抹耀眼夺目的红瓦与锣鼓喧天的人群,陆老太浑浊的眼眶里泪水横流,她颤巍巍地合拢枯瘦的双手,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虔诚无比地深鞠一躬: “阿珠……那是真神仙下凡啊……咱老陆家祖坟烧了八辈子的高香,才迎来了这么一尊福菩萨啊……” 一旁的马金花和陆振江彻底瘫软在泥地里,两人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心底那一丝残留的贪婪与嫉妒,在两万八千元的滔天鸿沟与全县特批的无上荣耀面前,彻底被碾碎成了齑粉! 他们终于明白,二房早已化龙腾飞,是他们这辈子只能在泥坑里仰望的神明! 而在村西头的小院里。 阿珠正坐在高高的青石台上,手里抓着一根甜滋滋的麦芽糖,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两只大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小姑娘晃了晃脚上的红布鞋,奶声奶气地对身旁的陆振海和林秀芝说道: “爹,娘,大房子要立梁柱啦。” “阿珠瞧见……明天全大队的人都要来给咱帮忙砌墙呢,咱们的院子里……以后天天都是欢天喜地的笑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