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7:从赶山分家开始当大户
回到被迫承认偷生产队耕牛的冤枉现场,男主自证清白并借势分家,带着瘫痪老爹与俏知青靠老林子里的野味一步步做大成林业大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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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重生惊魂夜,反手破死局 刺鼻的劣质包谷烧酒气,混杂着干燥草料与牛粪的陈腐味道,像是一把烧红的生锈铁锉,狠狠刮擦着周卫东的喉咙。 “周卫东,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你究竟……还想干什么?!” 一道带着极度屈辱与战栗的清脆女声,伴随着寒光微闪的破剪刀,突兀地扎进周卫东浑浊的视线里。 灯芯如豆,在穿堂漏风的泥胚房里疯狂摇曳。 站在面前的姑娘约莫二十岁,扎着两条微卷的麻花辫,身上的碎花棉袄被扯掉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她眼角噙着屈辱的泪珠,双手握着剪刀尖,死死对着周卫东的心口,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苏玉清! 她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流言蜚语,投了白头山下那条冰冷的黑水河了吗? 轰的一声! 周卫东脑子像是被重型拖拉机碾过,无数尘封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疯狂回流。 一九七七年,深秋! 他周卫东,重生了!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阴风呼号的后半夜,被大队会计刘富贵的侄子刘宝根灌了半斤烈性地瓜烧,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被刘宝根连哄带骗塞进了知青点守夜的草料棚里。 紧接着,不到两分钟,刘富贵就带着全副武装的治保民兵、公社干部,甚至叫上了他那刚直了一辈子的爷爷周满仓,举着火把从天而降,当场抓了个“现行”! 第二天,“周家混账调戏城里落难女知青”的腥臭恶名传遍了方圆八个生产大队。 性子清烈高傲的苏玉清不堪受辱,三天后投了河;爷爷周满仓急怒攻心,当场咯血半碗,没熬过那个寒冬;他那瘸了一条腿的亲爹为了替他顶罪去劳改,死在冰天雪地的采石场…… 而他周卫东仓皇出逃,在深山老林里当了半辈子流窜猎户,等到多年后得知这一切都是刘富贵为了夺大队长之位设下的毒计,仇人一家早已洗白进城,成了高高在上的万元户! “既然老天爷让我周卫东重活一回……” 周卫东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腥甜的血腥味瞬间驱散了包谷烧的残余药力,眼神从迷离瞬间化作冰冷刺骨的狼性,“这一世,谁也别想动我周家一根毫毛!” “你给我滚!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苏玉清握着剪刀的指节泛白,泪水终于决堤。 “苏知青,闭嘴!” 周卫东猛地低喝一声,声音沉稳若铁,竟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威严,完全没有平日里那个屯街溜子的半点轻浮。 苏玉清被震得浑身一僵,剪刀停在半空。 “听着,时间来不及了,只说一遍。” 周卫东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头林中扑食的猞猁,“今晚的酒有问题,是刘宝根给我下了猛药,故意把我推进你屋里的。” “你……你休想把脏水泼给别人!你刚才明明……” “我刚才浑账,我认!”周卫东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但刘宝根现在就在院外两百米外的白桦林里猫着!他身后带着刘富贵、民兵连,还有我爷爷!再过最多六十秒,他们就会破门而入抓奸!” 苏玉清脸色刷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她虽是城里来的,但绝不是傻子。这几天大队里正为了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和改选大队长闹得不可开交,刘家看周家不顺眼已不是一天两天。 “那……那怎么办?我跳窗走!”苏玉清慌乱转身。 “走个屁!跳窗正好撞在刘宝根眼皮子底下,那就是畏罪潜逃!” 周卫东耳廓微动,前世在深山老林练就的逆天听觉,已经捕捉到了草料棚外微弱的积雪碎响。 脚步声很乱,至少有六七个人,正朝着这边包抄! 不仅如此,棚屋隔壁的牲口槽里,那头属于生产队的健硕黄耕牛,正发出极其痛苦沉闷的粗喘,蹄子在泥地上微弱地刨动。 周卫东鼻子一吸,在浓重的牛粪味里,猛然闻到了一股极度刺鼻的烂苹果味——那是剧毒农药夹竹桃草汁或者敌百虫的腥气! 毒牛! 周卫东浑身汗毛倒竖,眼中杀气暴涨! 好一个断子绝绝孙的刘富贵! 前世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抓奸,现在看来,刘富贵不仅要扣他一个耍流氓的罪名,还要顺带把生产队这头价值几百块、春耕全靠它的宝贝大耕牛给毒死,然后栽赃在畏罪潜逃的周卫东头上! 在1977年,故意毒死集体耕牛,外加欺辱女知青,这两项罪名加起来,枪毙他周卫东三次都够了! “真是好算计,步步都要老子偿命啊……” 周卫东冷笑一声,眼底闪过极度危险的寒光。 “周卫东,他们来了!我听到火把噼啪声了!”苏玉清吓得剪刀几乎拿不稳,浑身发抖。 “别慌,按我说的做!” 周卫东一把夺下苏玉清手里的剪刀,顺手抓起旁边盛满草木灰和黄泥浆的大木瓢,猛地冲进牛栏。 “把灯芯挑亮,门栓拉开一条缝,坐回炕上去翻你的红宝书!大声朗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周卫东低吼。 “那你呢?!” “老子去收账!” 话音未落,周卫东抄起木瓢,直接将那苦涩生涩的解毒泥水狠狠灌入正在翻白眼的耕牛嘴里,随后双脚踏在牛栏立柱上,如同没有重量的飞猫,双手一攀,整个人瞬间翻上了草料棚上方悬挂干草的暗黑木梁! 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过五秒。 整个人刚刚隐入浓密的干草垛后,草棚外就猛然爆发出炸雷般的狂吠与嘈杂的人声! “老周叔!快啊!快点吧!” 一道尖利刻薄、透着压抑不住兴奋的破锣嗓子在门外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我就起夜撒泡尿,亲眼看见卫东翻窗进去了!苏知青刚烈啊,屋里刚才都有砸东西的动静了!您可千万挺住,卫东这小子怕是把苏知青给办了啊!” 说话的正是刘宝根! “放你娘的狗臭屁!” 紧接着是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吼,伴随着老旱烟杆狠狠砸在土墙上的闷响,正是爷爷周满仓那苍老却威严如虎的声音,“我家卫东平时混是混了点,下三滥的缺德事他干不出来!刘宝根,你要是敢扯谎污蔑老周家,老子今天把你的腿拧下来当柴烧!” “老周叔,话可不能这么说!” 大队会计刘富贵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慢悠悠响起,“宝根亲眼所见,民兵们也都听见了动静。这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要是让咱们屯的后生给糟蹋了,公社怪罪下来,咱们整个第七生产队今年的公粮提留全得泡汤!朱队长,撞门!” “砰!” 朽木制成的柴门被两名五大三粗的民兵一脚踹开,冷风夹杂着大片雪沫子猛地倒灌进屋! 火把的红光将不算宽敞的草料棚照得亮如白昼。 刘宝根第一个像是疯狗般窜了进来,三角眼里闪烁着病态的狂喜,扯着嗓子大叫: “抓住了!就在炕上!周卫东,你个流氓犯,你往哪跑……” 然而,刘宝根那亢奋的吼叫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火光映照之下。 没有衣衫不整的扭打,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更没有一丝一毫苟合的秽乱场面。 炕桌上,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着。 苏玉清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沿上,身上的碎花棉袄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红宝书,正抬起一双冰冷如霜的眸子,死死盯着冲进来的众人。 屋里除了她,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刘宝根,你刚才嚎什么?” 苏玉清站起身,声音清脆冰冷,响彻全场,“深更半夜,你带着这么多人踹我一个单身女知青的门,满嘴喷粪,到底是谁在耍流氓?!” 刘宝根彻底懵了。 他揉了揉眼睛,疯了似地扑向炕底:“不可能!我亲手把他推进……我亲眼看见他进来的!人呢?藏哪了?柜子里!一定在草堆里!” 门口,周满仓老爷子铁青着脸,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冷冷盯着像小丑一样的刘宝根。 身后的大队副主任刘富贵脸色也微微一变,狠狠剜了侄子一眼,干笑道:“老周叔,误会,看来是宝根看岔……” “看岔了?我看他不是眼睛瞎了,是心烂透了!”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冷笑,突兀地在众人头顶上空炸开! 呼啦! 头顶厚重的干草垛猛然炸裂,一道精壮矫健的身影挟带着狂暴的风雪之势,从房梁上轰然砸落! 还没等刘宝根反应过来,一只裹挟着泥雪的大脚板已经如同铁锤般,结结实实印在了他的面门上! “砰!” 刘宝根惨嚎一声,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砸在泥地上,鼻血喷涌,两颗后槽牙混合着血沫子直接吐了出来。 周卫东稳稳落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刘富贵脸上。 “刘会计,大半夜带着民兵抄家伙来知青点,辛苦啊。” 周卫东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嘴角噙着一抹森寒入骨的笑意,字字如刀: “不过,在抓我这个‘流氓’之前,大伙儿是不是得先看看,槽里那头给全队拉犁的大黄牛,嘴里吐的是什么药沫子?!” 话音未落,全场民兵与支书周满仓的目光,齐刷刷骇然转向牛槽! ### 第二章:借势立威,老周家的硬骨头 牛槽前,一股刺鼻的气味混着牲口的粗喘,直直扑向众人的鼻子。 带队的民兵队长朱大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借着火把的光亮低头一瞅,脸色霎时间变作铁青。 那头高头大马的黄耕牛正侧卧在烂泥草料中,嘴边还残留着一层白沫子,只是被强行灌了草木灰黄泥水,肚子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反胃声,哇地吐出一大摊腥臭黏稠的黑水。 黑水溅在地上,隐约还能看见未融化的药渣子。 “敌百虫!” 朱大壮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摸了摸牛脖子上的脉门,又惊又怒:“还真下了烈药!要不是这碗泥汤子灌得及时把药催出来,不出半个钟头,这头牛就得肠穿肚烂!” 轰的一声,人群顿时炸了锅! 在七十年代末的东北农村,一头成年耕牛那就是全生产队的命根子! 春耕秋收、拉车运粮,全指着牲口棚里的这几副铁肩膀。要是耕牛在谁手里出了差错,轻则扣光全家口粮去公社劳改,重则直接按“破坏农业生产罪”移送县公安局吃枪子! 民兵们的枪栓齐刷刷拉动,目光如刀子般在屋里众人脸上刮过。 刘宝根捂着满是鲜血的面门,两颗大门牙漏着风,疼得在地上满地打滚:“二……二叔!疼死我了!周卫东这狗日的要杀人!不仅毒牛,他还敢打我!” “给老子闭上你的狗嘴!” 周卫东一步踏出,一脚踩在刘宝根的胸膛上,微微用力,刘宝根便如同一只被踩住脖颈的死蛤蟆,双眼翻白,半个字也嚎不出来。 周卫东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老林子里的狼: “刘宝根,你刚才嚎得挺欢啊?深更半夜,你不回自个儿家炕上猫着,摸到知青点的柴棚子后面干啥?不仅如此,你还能‘掐准’了时间,我脚后跟刚沾草棚,你就把民兵和公社干部全给引了过来?” “我……我起夜撞见的!”刘宝根嘶声狡辩。 “起夜撒尿,能顺风跑出两里地,特意绕到女知青屋后头?” 周卫东冷笑一声,猛地弯下腰,在刘宝根的棉袄口袋里狠狠一掏! 刺啦一声,撕开的口袋里,一个油纸包骨碌碌滚落在雪地上。 油纸拆开了一角,里面赫然还粘着些许微黄的粉末,散发出与牛槽里一模一样的刺鼻臭味! “朱队长,看看这是啥?” 周卫东将油纸包踢到朱大壮脚下,声音如滚雷炸响:“大半夜的,身上揣着毒死耕牛的药粉,躲在知青屋后头,想把毒杀集体牲口、祸害下乡知青的两顶大黑帽子,一鼓作气全扣在老周家头上!” “好狠的心啊!好绝的户啊!” “这一招下来,是要让我周卫东吃枪子,是要逼死苏知青,还要让我爷爷、我爹一辈子在屯里抬不起头,甚至连全队的公粮都得受牵连!” 话音落下,四下皆惊! 民兵们面面相觑,连带跟着来看热闹的几个社员,看向刘宝根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农村人有小偷小摸的,也有争公分拌嘴的,但对集体的命根子下死手,还妄图构陷人命大罪的,那是断子绝孙的下作胚子! 大队副主任刘富贵站在门槛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藏在棉袍袖子里的手都在打哆嗦。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被刘宝根三两句好话就能哄得晕头转向的周家混球,今天脑子竟然像开了窍的神仙一样,不仅临危不乱,甚至反将了一军,把死局全盘砸在了他们刘家的脸上! “老周叔……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 刘富贵猛地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急忙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步跨上前,扬手就给地上的刘宝根狠狠抽了一个大嘴巴子!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混账东西!成天在屯子里游手好闲!让你起夜看看牲口棚,你倒好,兜里揣着啥脏东西都不知道,还敢跑到苏知青这儿胡咧咧!” 刘富贵打完侄子,转头看向周满仓,腰杆下意识弯了半截:“老周叔,您消消气。宝根这孩子年轻犯浑,估计是白天队里分发杀虫粉的时候不小心带在身上的,绝不是有意要害牛!至于卫东……也是咱们做长辈的操心太过,怕年轻人犯错才急忙跟过来的,这……这都是误会啊!” “误会?” 一直像铁塔般沉默伫立在门边的周满仓老爷子,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老爷子今年快七十了,当年打过小日本,在深山老林里扛过大抬杆,那张如干树皮般沧桑的脸上,此刻挂着冷彻骨髓的煞气。 他手里的老旱烟杆猛地在门槛上一磕,火星四溅! “刘富贵,你真当我周满仓老糊涂了,看不出你们叔侄俩演的这出双簧戏?” 周满仓声音低沉洪亮,震得草棚房梁上的积雪索索发抖:“这几年你争着抢着想当大队长,在公社里到处下绊子,我老周家看在同屯同族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可今天,你侄子敢把屎盆子往我孙子头上扣,往苏知青的名声上泼,你真以为老周家的腰杆子是泥捏的?!” “不敢,老周叔,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刘富贵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周满仓要是真犯起浑来,当年一杆土铳能掀翻半个林场的煞气,屯子里没人能招架得住。 “不敢就好。” 一直站在后面的周卫东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刘富贵。 “刘副主任,今晚这事,你要说是误会,行,咱们就按误会的规矩来办。” 周卫东拍了拍手,神色自若:“但既然动静闹得这么大,全屯子的人都在看着。苏知青是城里下乡建设祖国的知识青年,平白无故被砸门受惊,清白名誉受损;老黄牛受惊中毒,明天春耕受影响;我老周家被扣上流氓反动的帽子,精神被吓得够呛。” “你……你想怎么样?”刘富贵眼皮狂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公事,咱不越俎代庖,让朱队长把这包敌百虫连夜送去公社保卫科,查查来源批号,看到底是谁从仓库领出来的!” 周卫东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至于私事——刘宝根吓着了苏知青,赔偿苏知青十张工业券、两斤红糖压惊;污蔑我老周家,赔偿我家五十斤苞米面、三十斤大米,还有三十块钱名誉补偿!” “三十块钱?!还要细粮?!” 刘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尖叫:“周卫东,你这是敲诈!你穷疯了吧你!” 在1977年,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满一年,年底分红也就十几二十块钱,周卫东这一张口,几乎是要咬掉刘家小半年的肥膘! “嫌多?” 周卫东眼神一寒,猛然上前一步,逼视着刘富贵的三角眼:“嫌多咱们现在就套上大马车,拉着刘宝根去县公安局!让保卫科的领导好好审审,这包毒药到底是想毒牛,还是想毒杀贫下中农!看看到时候,你这大队副主任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你侄子会不会被押上打谷场游街示众!”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卡在七寸上。 刘富贵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这包药确实是他私下批条子给刘宝根的,要是真捅到公社武装部或者县公安局,顺藤摸瓜一查,不仅刘宝根要完蛋,他刘富贵也得连锅端! “好……好!算你小子狠!” 刘富贵咬碎了后槽牙,狠狠瞪了一眼地上像死狗一样的刘宝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天一亮,钱和粮票我亲自让人送去老周家!苏知青那份也绝少不了!” “我们走!” 刘富贵一刻也不敢多待,招呼着两个发懵的亲信,架起哼哼唧唧的刘宝根,像丧家之犬般狼狈逃出了柴棚。 民兵队长朱大壮深深看了周卫东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卫东,好小子,今晚多亏你机灵救了这头大黄牛。不过,以后晚上少往知青点转悠,注意影响。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 民兵们提着火把散去,原本喧闹逼仄的草料棚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风雪从破开的门洞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微微晃动。 苏玉清站在炕沿旁,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看着周卫东高大挺拔的背影,美眸中满是复杂与震惊。 眼前这个沉稳、狠辣、步步为营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整天跟着刘宝根胡混、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二流子,简直判若两人! 周卫东转过身,对上苏玉清那双清澈惊慌的眼睛,收敛了浑身的煞气,挠了挠头,竟带出了一丝罕见的赧然: “苏知青……刚才为了逼退刘家,言语上多有得罪。但我周卫东发誓,以后在第七大队,谁敢在背后嚼你一个字的舌根子,我打断他的狗腿!” 苏玉清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谢谢你……要不是你刚才反应快,我今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我差点连累了你。” 周卫东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随即不再多做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出柴棚。 他知道,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夜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是原罪。要想真正护住这朵清冷的冰山雪莲,光靠嘴皮子没用,必须拿出硬邦邦的本事来! …… 回到老周家那个低矮破旧的泥草房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土坯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冷风从窗户缝里呜呜地钻进来。 炕头上,瘫痪了多年的父亲周学武靠在破棉被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用来支撑身体的歪脖子木拐,眼圈熬得通红。 “爹,三叔,我回来了。” 周卫东迈进屋,扑通一声,笔直地跪在冰凉坚硬的泥地上。 周满仓抽着旱烟,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烟雾缭绕中,老人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周学武身子剧烈颤抖着,猛地扬起手里的木拐,狠狠砸在周卫东脚前的地面上,砸得泥土飞溅:“你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今晚差一点……差一点咱老周家就万劫不复了啊!” “我知道。” 周卫东挺直了腰杆,眼神没有半点闪躲,前世几十年的风霜与愧疚,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血性: “爹,爷,以前是我周卫东浑账,不识好人心,认贼作友,差点把全家拖进火坑。但从今往后,我周卫东要是再犯半点混,不用公社来抓,我自己去后山跳崖!” 看着孙子那沉静如铁的眼神,周满仓敲了敲烟袋锅子,长叹了一口气:“起来吧。今晚你的应对,老头子看在眼里,算是个带把的老周家人。可刘富贵这阴险小人吃了这么大一个瘪,绝不会善罢甘休。咱家口粮见底,你爹看病还要钱,以后的日子……难熬啊。” 全家上下,翻箱倒柜也找不出半碗白面,缸底只有掺了干野菜的粗苞米茬子,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妹瘦得皮包骨头。 “爷,口粮的事,你们不用愁。” 周卫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坚定地投向窗外茫茫无际、云雾缭绕的长白山脉余脉——白头山。 “你想干啥?你小子可别走歪门邪道去倒腾黑市!”周学武急声喝止。 “不走歪道,咱走山道!” 周卫东嘴角一扬,指着那片莽莽林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深山老林里全是野牲口、老山货!天亮之后,我要进山赶山打猎!不仅要让咱全家顿顿吃上白面大肥肉,还要让屯子里所有看不起老周家的人,都睁大狗眼瞧瞧,谁才是这片黑土地上的硬汉子!” “进山?!” 周满仓猛地瞪大了眼睛,厉声喝道:“你疯了?!老林子里有狼群,有两三百斤的炮卵子(大野猪),还有熊瞎子!前几年狩猎队进山都折了两个老把式,就凭你这两下子,你是想去给野牲口填肚子?!” 老猎枪挂在墙上早已落了灰,周卫东凝视着那杆黝黑发亮的单打一猎枪,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前世老林子血战二十年的滔天自信。 “爷,给野牲口填肚子还是把野牲口扒皮下锅,等天黑我下山,您老就知道了!” ### 第三章:首进白头山,神级套子与兔子窝 “胡闹!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周学武气得剧烈咳嗽,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半截木拐把炕板敲得震天响,“老林子里那是啥地方?深山老林、无遮无拦!入冬前的熊瞎子正准备蹲仓子,饿红了眼的炮卵子连树皮都啃!前年邻村的狩猎队长带了四条大青狗进山,最后连人带狗就剩下一副带血的骨架子!你才二十岁,枪都没摸过两回,你拿啥进山?拿你的脖子去填狼肚皮?!”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炕头上蜷缩着的两个干瘦小丫头——小妹周小草和周小花,吓得连眼泪都不敢大声流,吸溜着鼻涕缩在漏棉絮的被窝角里。 周卫东心里一阵发酸。 上一世,老爹周学武之所以瘸了腿,就是为了在林场干活抢险受了重伤,队里给了几十块钱抚恤金就打发了;而两个妹妹更是由于长年营养不良,落下了严重的黄胆病。这一世,老天爷既然给了他重开一局的机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踏出一条活路来! “爷,爹,你们以为我是头脑发热?” 周卫东挺直了腰杆,神色异常沉着,那双眸子里闪烁的光芒,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老辣与深邃: “如今是深秋,白毛风眼看着就要吹透整个林区。咱家断粮不是一天两天了,缸底那点苞米面掺野菜,磨得嗓子眼冒血,两个妹子饿得跟猫崽子一样!刘富贵今天虽然吃了瘪,但他背后的大舅哥在公社抓革委会,回头等这阵风过去,咱家在大队里拿什么顶?天天挣那六个半死不活的工分?等雪落满膝盖的时候,咱老周家饿死在炕头上,谁能掉一滴眼泪?!”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老周家几个男人的心口上。 周满仓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老眼里火星明灭不定。 他是个老把式,何尝不知道如今家里的死局?刘富贵毒牛不成反被讹了一笔,那是被逼急了咬牙咽下去的,日后少不了穿小鞋。农村人要是没了粮,那是真会死人的! “你打过猎?”周满仓沉声开口,声音沙哑。 “没打过,但我从小跟着二叔看老猎户摆弄套子。” 周卫东半真半假地说道,“再说了,我不去老林子深处。我就在两界山外围的山洼子里下扣子。那里背风,草籽多,野鸡、山兔都往那儿扎堆。爷,您把库房里那卷废弃的细铁丝给我,再给我一把老猎刀、两盒火柴。天黑之前,我带不回肉来,以后我周卫东老老实实下地扛锄头,半句闲话不说!” 周满仓盯着孙子看了足足半分钟。 不知怎的,他从这浑小子的身上,竟然看到了一股极其罕见的沉凝定力。那种眼神,他只在当年关东军围剿时、深山里那些九死一生的老胡子(土匪)身上见过——阴狠、冷静、算无遗策。 “老三!”周满仓猛地吐出一口浓白烟雾。 坐在门槛边一直没吭声的周家老三、周卫东的三叔周学文抬起头来。周学文身板敦实,常年上工干重活,手掌宽大得像两把蒲扇。 “去,把后仓房那柄老开山刀取下来,再把你三爷爷留下的鹿皮护膝给他翻出来。” “爹?!”周学武急了,挣扎着要爬起来。 “闭嘴!”周满仓眼神如刀,“孩子长了反骨,想给家里找口吃的,这是老周家带把的气性!总比窝囊死在炕上强!卫东,记住了,只能在山梁子外面转悠,听到狼嚎就往树上爬!要是太阳落山见不着你,我和你三叔提着铳进山给你收尸!” “得嘞!爷,您老就把铁锅刷干净,备好热水等我下山!” …… 清晨六点,晨雾未散。 周卫东斜跨着牛皮筒子,里面插着那柄磨得雪亮的开山刀,腰间缠着两卷浸过机油的废旧细铁丝,怀里还揣着两个干硬冰冷的包谷面饼子,迎着凛冽刺骨的深秋寒风,大步跨出了王家屯的木栅栏。 白头山,宛如一条横卧在关东大地上的远古巨龙。 深秋的林海层林尽染,红松、落叶松与桦树交错,铺天盖地的落叶下掩藏着不可预测的泥沼、乱石与兽道。 吸入一口冰凉刺骨的山风,周卫东前世二十年的肌肉记忆与丛林本能,在这一刻瞬间被彻底唤醒! “白头山啊白头山,二十年没回来了……” 周卫东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寻常的生瓜蛋子进山,往往像无头苍蝇一样往灌木密的地方乱钻,不仅容易迷路,更会惊动警觉的野兽。 但周卫东不同。他是个在老林子里活了半辈子的活阎王! 他没有顺着大路走,而是沿着一条已经荒废的放排人留下的小径,斜插向向阳的“野鸡洼”。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山空。入冬前的草食野牲口,第一图暖,第二图食。” 周卫东一边轻声呢喃着关东老猎人的行话,一边观察着地面的痕迹。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霜与半腐败的松针。他蹲下身子,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一丛枯萎的山蒿草。 草茎断口处非常新鲜,旁边有一排微不可察的梅花状细碎小坑,坑洼边缘的霜花已经被踢碎了。 “草兔子的踏雪道!” 周卫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兔子胆小,习惯走老路,俗称“兔不走空道,走道必留毛”。 他迅速从腰间解下一截极细的机油铁丝,手法快得眼花缭乱。 一头牢牢绑在一根富有弹性、深埋土中的生柳树枝上,另一头则挽成一个活套圈,圈子直径刚好留出四指宽,悬空离地两指高——这个高度,正好是草兔子全速奔跑时,脑袋钻入的致命节点! 不仅如此,周卫东还在活套两侧用干枯的榛子树枝插了一副细密的“八字挡风墙”。 兔子视力差但听力极灵敏,遇到阻挡,下意识就会从留出的缺口钻过去。一旦钻入,机关触发,生柳树枝猛然弹起,瞬间就能把兔子吊在半空中,既避免了兔子挣扎咬断铁丝,又能防止地面的黄鼠狼偷食! 一路走,一路下套。 周卫东足足下了十二个精巧至极的“连环吊死套”。 刚把最后一个套子布设完毕,前方的灌木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伴随着几声低沉的“咕咕”振翅音。 周卫东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融进了黑褐色的岩石与树干之间,悄无声息地匍匐下去。 透过稀疏的榛柴窠子看过去,前方一片背风的山坳洼地里,竟然散落着一大群正在低头啄食草籽的肥硕飞禽! “野鸡群!好家伙,足有七八只,这体膘……秋膘贴得透透的!” 周卫东眼里闪烁着猎人特有的绿光。 如果是普通的猎户,此时大概会端起土铳一阵乱轰。但土铳声响巨大,一枪轰出去,能打死两只就算撞了大运,其余的眨眼间就会惊飞,而且巨大的枪响极容易引来林子里的猛兽。 周卫东没有动猎刀,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炒熟的黑豆——这是他临出门前,背着二叔从小妹的口粮袋里偷抓出来的半把。 他在地上清理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地,用细线穿了三颗浸过生烟叶水的黑豆,连在三个极其隐蔽的细马尾套扣上。 “野鸡贪嘴,吃豆必抬头。” 周卫东趴在冰凉刺骨的冻土上,浑身肌肉放松,连心跳都被刻意压到了极低的频率。 五分钟,十分钟。 一只拖着绚丽长尾巴、头上顶着一撮火红肉冠的硕大公野鸡,警惕地晃着脑袋,一步一挪地凑了过来。 它啄了啄地上的干草,猛然发现了那几颗散发着微香的黑豆! 公野鸡兴奋地叫了一声,尖喙闪电般啄下,将连着马尾套的黑豆一口咽下! 就在它咽下黑豆、本能地想要仰脖吞咽的刹那—— 机关动了! 紧绷的细线瞬间锁死了野鸡的脖颈,公野鸡受惊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起,然而刚离地半米,细线猛地回弹,伴随着清脆的咔嚓骨裂声,这只足有三斤重的肥野鸡直接栽倒在地,连声都没叫出来就蹬了腿! 旁边的一只母野鸡刚想逃窜,周卫东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雪窝子里暴射而出!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空中划过一道狠厉的弧线,开山刀并未出鞘,而是借着刀鞘的坚硬木柄,如同一根铁棍,凌空狠狠抽在了母野鸡的翅根上! “砰!” 两只肥野鸡,手到擒来!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两只加起来至少有五斤多重,羽毛丰满,油光水滑! “这一对野鸡,拿回屯里能熬一大锅浓鸡汤,够两个妹妹喝上三天!” 周卫东将两只野鸡利落地用草绳捆死双脚,挂在腰后。 然而,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对于一整个冬天需要口粮的老周家来说,两只野鸡只能算塞牙缝。 他继续朝着山洼深处的松树林推进。 越往深处走,积雪越厚,四周的参天红松投下斑驳狰狞的阴影,林子里静得只剩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忽然,周卫东的脚步猛然一顿。 在一颗两人合抱的大红松树下,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隆起的小雪包。雪包四周散落着一些极细碎的新鲜泥土,还有几根灰褐色的杂毛。 周卫东走上前,蹲下身子抓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直冲脑门。 “狡兔三窟……这是个大兔子窝!而且里面至少盘踞着一窝老草兔!” 周卫东冷笑一声。 他迅速四下搜寻,果然在方圆五米之内,又找到了两个极其隐蔽的排气逃生孔。 对付这种整窝的兔子,老猎人有的是狠招。 周卫东折下几根松树松油最重的油松枝,又抓了几大把受潮的半腐败落叶。他用石头和泥土死死封住了其中两个洞口,唯独留下正对着下风口的主洞口。 接着,火柴划过。 刺鼻的黑烟瞬间在油松枝上腾起,伴随着一股极其呛人的浓烟,周卫东趴在地上,用力将滚滚浓烟顺着主洞口死命往里吹! “咳咳……给老子出来!” 浓烟灌顶,这是断子绝孙的烟熏法! 不到三分钟,被堵住的侧洞泥土猛然松动,一只足有四五斤重的灰褐色野兔红着眼睛,疯了一样撞开泥块冲了出来! 周卫东早就在洞口张开了麻袋! 扑通! 第一只直接撞进麻袋,周卫东反手一拧,咔吧一声扭断了兔颈。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整整四只肥得流油的深山野兔,全被浓烟呛得昏头转向,自投罗网,全成了周卫东袋子里的战利品! 四只兔子加起来足有小二十斤! 收获极其丰厚! 周卫东擦了把脸上的烟灰,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有了这些东西,不仅能狠狠堵住老爹的嘴,甚至还能拿两只去知青点给苏玉清压惊。 然而,就在周卫东准备收拾东西回撤去检查最初下的铁丝套时,一阵极其诡异的微风忽然从林子深处的峡谷里倒灌而来。 空气中,飘来了一丝淡淡的、极其特殊的咸腥味。 周卫东浑身汗毛陡然炸立! 这是大牲口的气味! 他闪电般抽出了腰间的开山刀,身体微微下沉,轻手轻脚地拨开前方的灌木丛,顺着峡谷上方的乱石岗向下俯瞰。 只见峡谷下方的干涸溪水旁,一只体型硕大、浑身生着灰黄厚重短毛的成年傻狍子,正扬着那张呆萌的脸,警惕地在积雪下刨食着冻野果! 这头狍子极壮,肩膀宽阔,看骨架少说也有六十多斤! 更致命的是,在距离狍子不到三十米的一处背阴岩石后,几道深褐色的枯叶被缓缓拨开,露出了两双绿莹莹、散发着幽冷嗜血光芒的眼睛! 狼! 而且是两只落单的深山饿狼,正呈包抄之势,悄无声息地向那头狍子摸过去! 周卫东死死握住刀柄,屏住了呼吸。 前世被狼群围攻的一幕幕瞬间闪过脑海,一股狂暴的血勇与冰冷的杀意,瞬间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 六十斤的大狍子,两头凶残的野狼! 这白头山的第一战,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 第四章:肉香飘满屯,狠抽红眼病 干涸的乱石溪谷里,两头饿得肋条骨毕露的灰狼正贴着雪地,呈左右合围之势,步步向那头懵懂的呆狍子逼近。 狍子似乎嗅到了一丝异样,猛地抬起那张带着白圈的嘴筒子,四下张望。可这畜生天性憨傻,不仅没跑,反倒原地蹦跶了两下。 就在左侧那头野狼后肢紧绷、正欲暴起扑杀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铛——!!” 乱石岗上方,骤然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 周卫东手中的雪亮开山刀狠狠抽在身旁坚硬的花岗岩上,火星四溅,紧接着是一声气贯长虹的暴喝:“滚!” 声若奔雷,在寂静闭塞的狭窄山谷里疯狂回荡,轰隆隆作响! 野兽天性敬畏山火与金属的锐响。 两头深山饿狼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骇人的人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幽绿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忌惮。 与此同时,那头被吓破了胆的傻狍子终于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撅起白屁股,不要命似地朝着斜刺里的落叶松林亡命飞奔! 然而它慌不择路,竟一头撞进了周卫东先前布下的铁丝生柳套子区域! “咔嚓!” 紧绷的机油铁丝猛然一滞,狍子沉重的身躯在雪地里狠狠打了个滚,后蹄被死死缠住,扑腾着掀起漫天雪尘。 两头野狼眼见猎物受困,眼中凶光大盛,压低身子就要强冲。 “畜生,跟老子抢食,你们还嫩了点!” 周卫东面冷如霜,身法利落得犹如山林猿猴,三两下从十米高的石岗上滑降而下。他顺手将怀里的两盒受潮火柴掏出,撕开两把极度干燥的油松须子,刺啦一声引燃! 浓烟伴随着滚滚火舌腾空而起,周卫东抄起燃烧的松枝,迎风舞出一片火圈,厉声大喝,大步迎着两头狼逼了上去! 两头孤狼见眼前的人类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带着如此狂暴的凶威与炽热的烈火,喉咙里发出呜咽的低吼,迟疑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对火光的本能恐惧,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密林深处,眨眼间没了踪影。 “呼……” 周卫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深知“狼走千里程,报复心极强”的道理,眼下手中没有猎枪,绝不能穷追。 转身来到被套住的狍子面前,这畜生还在死命蹬腿。周卫东手起刀落,刀背干脆利落地砸在狍子的后脑勺上,六十多斤的肥狍子瞬间瘫软下去。 “好家伙,这身膘,足足能熬出半盆子雪白的野油!” 周卫东擦了把额头的细汗,迅速盘算起来。 六十多斤的整狍子,加上背篓里四只大野兔、两只肥野鸡,总重快接近上百斤。白头山雪深难行,单靠他一个人,拖着这么大一堆血腥味浓郁的生肉回屯子,不仅体力消耗极大,而且极易引来山里的大家伙。 老猎人的规矩:不贪,留退路。 周卫东当机立断,抽刀割断狍子喉管放尽残血,顺着关节利索地卸下了整整一条最肥嫩的后腿和两扇排骨,足有小二十斤重。 随后,他在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的大青杨树干上凿出踏脚,将剩下的大半截狍子用浸过煤油的绳子高高吊在四米多高的背阴树杈间,四周撒上防虫兽的草木灰。 “等回屯子叫上三叔,套上爬犁再来起这大头!” 收拾停当,周卫东将沉甸甸的狍子腿、野鸡和野兔用麻袋死死捆扎在身后,顺着风雪山道,大步流星向山下奔去。 …… 晌午时分,王家屯的上空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由于深秋口粮吃紧,家家户户都在熬野菜贴苞米面,屯子里连半点烟火油气都闻不着,静得只剩下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 老周家的土坯房外,三叔周学文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门口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一杆没压火药的土铳。 “他爹,卫东这孩子都去了一上午了,老林子里连声枪响都没有,不会是……” 周学文的媳妇李桂兰眼圈通红,倚在门框边直抹眼泪。 “闭上你的丧门嘴!” 周满仓蹲在台阶上,手里的烟袋锅子已经灭了半天,老人的背佝偻着,目光却死死钉在通往后山的大路上,“卫东心里有数,死不了!” 话音未落,院外积雪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 众人猛然抬头! 只见风雪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年轻人的棉袄敞着怀,肩膀上扛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渗血大麻袋,腰间还晃荡着两只羽毛鲜艳硕大的公野鸡! “回……回来了?!”周学文手里的土铳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失声大喊。 “爹!爷!三叔!快开门,冻死我了!” 周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反手将身上的麻袋重重顿在青石台阶上! “砰!” 麻袋口滑开,四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肥得流油的大野兔滚了出来,紧跟着是一条油汪汪、肉质红亮的野狍子后腿!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周学武拄着拐杖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铜铃大;周满仓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铜烟锅差点掉在地上;两个干瘦的妹妹周小草和周小花,更是看直了眼,嘴角下意识地淌出了口水。 “这……这真是你小子打回来的?!”周学文一把抱起那条狍子腿,掂了掂,声音都发颤了,“老天爷!这得有小二十斤!还有这野兔……这野鸡!卫东,你端了野牲口的老窝了?!” “运气好,摸了个兔子窝,顺带捡了条狍子腿。” 周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冲着屋里喊道:“三婶,别愣着了!烧大锅水,赶紧褪毛下锅!今天中午,咱老周家吃肉,管饱!” “哎!哎!好勒!大锅早刷干净了,水马上就滚!”李桂兰喜极而泣,抱起两只大野兔就往灶房里冲。 不多时,老周家破败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浓浓炊烟。 大块的狍子肉切成四方块,扔进滚水里焯去血沫;大铁锅底抹上一层野鸡肚子里掏出来的肥油,刺啦一声爆响,香气骤然炸裂! 葱段、生姜、干辣椒混着粗盐粒翻炒,大块的骨头肉在红亮浓郁的汤汁里咕嘟咕嘟翻滚,浓郁霸道、纯粹至极的肉香,顺着烟囱和破窗户缝,像是长了脚一样,瞬间飘满了大半个王家屯! “吸溜……啥味儿啊这是?!” “香!太香了!谁家在大晌午的炖大肉啊?!” “好像是老周家!快去瞧瞧,老周家揭不开锅了,哪来的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老周家那低矮的院墙外头,就陆陆续续围上了七八个端着粗瓷大碗吸溜野菜汤的社员。 人群里,一个穿着打补丁斜襟棉袄、生着一张刻薄驴脸的中年妇女伸长了脖子,正是屯子里出了名的红眼病长舌妇——马金花。 马金花手里攥着半块干硬发霉的包谷饼子,闻着那股直往脑门子里钻的纯肉香,口水咽得咕咚作响,眼底的嫉妒几乎要烧成火来。 “哎呦喂!老周叔啊,你们家这是发横财了?!” 马金花扯着尖锐的破锣嗓子,一脚迈进院子,阴阳怪气地嚷嚷起来:“全屯子响应号召勒紧裤腰带,大伙儿都在喝照得见人影的野菜汤,你们家倒好,关起门来顿顿大鱼大肉!这肉哪来的?不会是偷了大队羊圈里的羔子吧?!” 这话一出,院外的几个社员也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学武脸色一变,正要挣扎着出去解释,门帘子一挑,周卫东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刚剔完肉、寒光凛冽的开山刀。 马金花被周卫东身上那股子未散的山林煞气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仗着自己辈分大,脖子一梗,双手叉腰:“看啥看?!周卫东,你个二流子,昨晚刚犯了浑,今儿就能弄来这么老大一块肉!老实交代,是不是破坏集体财产?按规矩,打了野牲口也得全交到大队部,凭啥你们老周家自个儿偷着吃?!” “对!上交大队!” 院门口,两个刘富贵的本家堂弟也跟着起哄:“大队干部还没吃上肉呢,你们家倒先开荤了,眼里还有没有集体?!” 面对这群见不得别人好、闻着肉味就想扑上来撕咬的恶狼,周卫东冷笑一声。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那柄沉重的开山刀毫无征兆地脱手飞出! “夺!!” 雪亮的刀刃带着破风声,擦着马金花的棉布鞋尖,深深没入冻得坚硬的泥地足有三寸深,刀柄犹在嗡嗡剧烈震颤! 马金花吓得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尿都差点吓出来。 “马金花,你刚才说什么?偷羊?上交?” 周卫东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冰锥子,直扎马金花的喉咙: “第一,大队哪条规定说了,个人在山外围套几只野兔野鸡算破坏集体?公社早有文件,深秋除草害、猎野兔,那是帮生产队保秋苗!” “第二,你说老子偷大队的肉?你哪只狗眼看见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公社保卫科请来,先查查我这肉的来历,顺便再翻翻上个月大队分黄豆时,你家多冒领的那半口袋豆子是谁批的条子?!” 马金花听到“冒领黄豆”四个字,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周卫东目光森寒地扫视了一圈院外围观的众人,声音冰冷刺骨: “我周卫东把话撂在这儿!这肉,是我豁出命去白头山悬崖峭壁上挣回来的!是我老周家的血汗饭!谁要是眼红,自己拿杆铳进林子里找熊瞎子要去!” “谁要是敢再在老子院门口嚼蛆、往我老周家头上扣屎盆子——” 周卫东猛地拔出地上的开山刀,手腕一抖,咔嚓一声,直接将院墙边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桩劈成了两半! “老子的刀,认得肉,不认得人!” 满院死寂,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起哄的刘家亲信吓得脖子一缩,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低下头,跟在马金花后头,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周卫东收起刀,转身进屋。 只见土炕正中,一大盆炖得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红烧狍子肉和野兔肉,正摆在缺了角的木桌上。 两个妹妹端着粗瓷碗,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仿佛看着天底下最伟大的英雄。 然而,周卫东却端起了一个干净的粗瓷海碗,夹了满满一碗最厚实肥嫩的狍子肉,又舀了两大勺浓郁的肉汤,转身看向了三叔周学文。 “三叔,吃完这顿饭,带上麻袋和绳子,咱俩去一趟大队部。” 周卫东抹了把嘴角,眼中精光闪动:“去借大队那杆双筒猎枪!” 周学文一愣:“借枪干啥?” 周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抹极其嗜血的弧度:“山里头,还吊着半拉六十多斤的肥狍子呢!去晚了,可就便宜林子里的野长虫了!” ### 第五章:深山林海,百步穿杨惊呆亲叔 老周家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空气足足凝固了三秒钟。 “你说啥?!” 周学文嘴里还嚼着半块肥嫩流油的狍子肉,手里端着的粗瓷大海碗猛地一抖,肉汤险些泼了一裤裆,“山里头还吊着半拉?整整六十多斤的大肥狍子?!” 周满仓嘴里的旱烟杆也顿在了半空,两只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射出精光。 要说刚才周卫东拎回来那条后腿和野兔野鸡,还能归结为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逆天捡了漏;可一整只六十多斤的成年大狍子,那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在大雪封山前的十冬腊月,一头六十多斤的活狍子,警觉性比狐狸还高,三两步就能窜出几十米,哪怕是公社打猎队三四个老手带上五六条撵山犬,没大半天功夫也休想合围拿下来。 “卫东,老林子里无遮无拦,你小子可别拿你三叔开涮!”周学文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神色既狂喜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三叔,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和我爷啊。” 周卫东擦了擦嘴上的油星子,眼神格外清亮,“我用铁丝扣子锁了它的后腿,割了后腿肉放血,剩下的用煤油绳子吊在两界山背阴坡的老青杨树杈上。那地方风硬,挂着冻上半天坏不了。但林子里野牲口鼻子灵,两头落单的灰狼当时就在旁边转悠,要是去晚了,别说肉,怕是连副骨架子都剩不下!” “还有狼?!”周学武急得一把撑住桌沿,脸色发白。 “怕个球!” 周满仓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狠狠一磕,腾地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子当年扛抬杆猎熊的凶悍煞气瞬间透了出来:“狼是欺软怕硬的畜生,大白天的见人多不敢硬顶!老三,把门关严实了,去西屋大柜底下把那件家伙什请出来!” 周学文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二话不说脱鞋下炕,直奔西屋。 片刻之后,一柄用大红粗麻布层层包裹的长物件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麻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一杆油汪汪、散发着刺鼻枪油味的冷硬凶器——赫然是一杆老式苏联造单管十二号撅把子滑膛猎枪! 枪托是上好的胡桃木,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枪管虽然有些许岁月斑驳的磨损,但膛线依然笔直森冷,枪机机件保养得没有半点锈迹。 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巧的牛皮弹带,里面插着八发用黄铜弹壳手工复装的独头铅弹与散鹿弹。 “爷,这是……”周卫东眸光一凝。 前世他离家太久,只记得家里早年有杆老枪,后来在大炼钢铁和收缴民枪的风潮里不知所踪,没想到老爷子竟然一直把它封在大柜底下的夹层里! “这是当年打鬼子时,从一个关东军守备队汉奸队长手里夺下来的。” 周满仓伸出苍老如枯树皮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身,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与傲气,“这杆撅把子,跟了我快三十年,在老林子里撂倒过三头黑瞎子、两条吊睛白额大虫!后来公社收枪,老子硬是藏了下来。本来指望你爹能接过去,可他……唉。” 周学武低下了头,满脸愧色。 周满仓收敛情绪,抬头死死盯着周卫东,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胸膛:“卫东,枪是猎户的胆,也是招祸的根。今天刘富贵吃了亏,正瞪大眼睛找咱家的把柄。你带枪进山,要是响了动静,大队问起来,你怎么回?” “回大队的话,名正言顺。” 周卫东毫不退缩,神色坦然从容:“上午我救了生产队的大黄牛,民兵队长朱大壮欠我一个人情。咱们屯子紧挨着白头山外围,公社每年秋后都给大队下达护秋清剿野猪的指标,民兵连有外借猎枪巡山的条子。只要咱们打着帮大队巡山护秋的旗号,别说刘富贵,就是公社保卫科来了,他也挑不出半点刺来!” 周满仓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赞赏。 这小子,以前浑得像块滚刀肉,如今经历了一场大变,不仅胆大包天,心思更是缜密如狐,连公社的大政策和人情借口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好!拿去!” 周满仓双手握枪,郑重其事地递到周卫东面前:“记住了,枪口永远不对自家人,扣动扳机前,必须看清后头是啥!” “得嘞!爷,您瞧好吧!” 周卫东单手接枪,手腕一抖,咔哒一声轻响,熟练无比地折开枪管,检查弹膛、撞针,随后合膛、关保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站在一旁的周学文直接看傻了眼:“我的老天爷,卫东,你小子以前真没摸过枪?这手艺比民兵连那些打了三五年靶的老油条还利索!” “看老猎户摆弄多了,手熟。”周卫东咧嘴一笑,将牛皮弹带斜跨在肩头,随手抓过一副爬犁架子和两根麻绳,“三叔,带上开山刀,咱爷俩走着!” …… 风雪渐紧,深山古道。 叔侄俩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前一后朝着两界山深处疾行。 周学文虽然干庄稼活是一把好手,但在老林子里走雪道,体力消耗极大,呼哧呼哧喘着白气,不时警惕地左右张望:“卫东,你走慢点!这雪下得急,把脚印都盖住了,别走岔了道!老林子里一旦迷山(迷路),天黑前转不出去,零下二十几度能活活冻成人干!” “三叔,放心,这片林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周卫东脚步平稳至极,脚下踩着松针与落叶的松软节拍,呼吸极其绵长。 前世他在这里流窜狩猎了二十多年,哪道山梁子背风、哪片水泡子有暗冰、哪棵老红松树下有熊窝,全都刻在他的骨髓里。 约莫走了一个半钟头,前方的地势豁然收窄,两旁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正是那处干涸的乱石溪谷。 周学文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刚要说话,周卫东却猛地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下压手势! 周学文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顺势蹲在了一块被风雪半掩的花岗岩后头。 只见周卫东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穿透灰蒙蒙的雪幕,落在了两百米外那棵巨大的老青杨树下。 那半截用煤油绳子悬挂在四米高处的肥狍子依然在树杈间荡漾,散发着诱人的血气。但在树下不远处的雪窝子里,竟然蹲着两道灰褐色的身影! 那是两只体型壮硕的山狸子(猞猁)! 两只猞猁显然是被浓烈的血腥味吸引来的,正围着树干焦躁地转圈,尖利的爪子在粗糙的树皮上疯狂抓挠,试图借力攀爬上去撕咬狍子肉。 “是山狸子!” 周学文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嗓门急促道:“这家伙动作比野猫还快,凶狠得很,爪子能撕开牛皮!而且这离着得有七八十米,又是顶风,散弹打过去根本没准头!卫东,咱别惊动它们,等它们折腾累了走了,咱再去起肉!” “等它们走了,那半截狍子早被抓烂成碎布条了。” 周卫东面色沉静如水,缓缓蹲下身子,背靠着坚硬的岩石,将背上的撅把子猎枪取了下来。 “七十多米,超过五十米这破滑膛枪就是听个响,独头弹根本压不住抛物线!”周学文急得直扯他的衣角,“卫东,别犯浑,浪费了子弹不说,惊了林子里的狼群就全完了!” 然而,周卫东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三叔的劝阻。 他熟练地抠开弹仓,从弹带里摸出一枚沉甸甸、手工灌装的高装药独头重铅弹,咔哒一声压入枪膛,合上枪身。 拉动外露击锤! 呼——吸—— 刺骨的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周卫东缓缓抬起枪管,左肘死死架在膝盖上,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三角射击支架。 在七十年代,没有光学瞄准镜,只有最粗劣的缺口与圆形准星。 但周卫东不需要高精度倍镜。 他的眼眸在风雪中骤然聚焦,风速、雪粒的偏转角度、目标的跳跃频率,在前世无数次生死狙杀的记忆中,瞬间完成心算微调! 准星微抬,顺着风向向右偏了半指宽! 树下,那只体型稍大的公猞猁猛地后肢发力,整个身躯如同一道离弦的灰箭,凌空跃起两米多高,尖利的爪子狠狠抠向狍子的腹腔! 就是这凌空停滞的十分之一秒! “砰!——!!” 惊雷般的爆鸣骤然撕裂了寂静的雪林! 炽热的火舌从枪口疯狂喷吐而出,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沉重的铅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狂暴的顶风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只半空中猞猁的咽喉! “噗嗤!” 血花在漫天飞雪中妖艳绽放! 那只矫健凶悍的山狸子连半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沉重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后像一记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厚厚的雪堆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一枪毙命! 百步穿杨! 旁边那只母猞猁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四蹄刨雪,眨眼间就钻进深不可测的悬崖石缝里,逃得无影无踪。 乱石岗后,周学文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大鸭蛋。 “中……中了?!” 周学文猛地揉了揉眼睛,失声大吼:“七十米开外!迎着五级顶风!一枪打中凌空跳起来的山狸子?!老天爷开眼,这特么是神仙附体了吧?!” 周卫东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火药味的浊气,熟练地折开枪管,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滚烫冒烟的空弹壳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他将弹壳揣进兜里,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三叔,嘴角泛起一抹从容淡定的笑意: “三叔,愣着干啥?拿上绳子,咱收货去!” ### 第六章:夜访草料房,给俏知青送肉 山林里的风雪越发凛冽,白毛风打在脸上生疼。 周学文跟在周卫东身后,一路小跑冲到了老青杨树下,那张敦厚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堆上一样发飘。 他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大手,一把抓起了那只倒在雪泊中的大山狸子。 重!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得有三十多斤!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记枪伤——圆滚滚的独头铅弹从咽喉最薄弱的软骨处贯穿而过,后颈处只开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整张油光水滑、泛着灰褐色斑纹的上等猞猁皮子,除了脖子那一块,其余部位竟然完好无损! “神了……真是神了!” 周学文激动的语无伦次,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皮毛上摩挲着,眼泪都快呛出来了:“卫东!这一张整齐没有破洞的猞猁皮,拿到县城供销社或者土产收购站,保底能换三十块钱!要是拿到黑市……能换小半麻袋白面啊!” 在1977年的林区农村,三十块钱意味着一个壮劳力整整小半年的工分现钱! “三叔,皮子是好货,但这玩意肉发酸,咱不指望吃它。” 周卫东将猎枪背在身后,三两下爬上老青杨树,解开煤油浸过的绳套,将那悬挂了半日的半截肥狍子放了下来。 “快,麻利点!枪响了,林子里的畜生都惊了,血腥味要是顺着风刮下去,狼群就该摸过来了。把狍子和猞猁全绑在爬犁架子上,咱爷俩轮流拉,天擦黑前必须进屯!” “哎!听你的,叔全听你的!” 周学文此刻对这个侄子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前只当周卫东是个招猫逗狗的混不吝,谁成想一旦收了心,竟然是深山里百年难得一遇的神枪手、老把式! 叔侄俩手脚极快,用麻绳把六十多斤的半截狍子和三十斤的山狸子死死捆在爬犁上,上面盖上厚厚的松树枝和烂麻袋遮掩痕迹。 风雪呼啸,积雪没膝。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暮色将至的深雪,如两头不知疲倦的耕牛,硬是在掌灯时分,顺着人迹罕至的后山坎子,悄无声息地摸回了王家屯老周家的后院。 …… 天黑透了,屯子里的夜死一般沉寂。 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零星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家家户户为了省灯油,早早就吹熄了煤油灯钻进冰凉的被窝。 老周家西屋的灶膛里,微弱的柴火噼啪作响。 那半截大狍子已经被周卫东借着微光彻底开膛破肚。肥厚的五花肉、大块的后座肉,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个大柳条筐里,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粗盐粒,搁在结了厚冰的地窖里冷冻腌渍;至于那张珍贵的整猞猁皮,则被周满仓用老手艺撑在柳木架子上,涂上草木灰和明矾,挂在通风阴凉的房梁上阴干。 全家人看着地窖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红亮野味,如置梦境。 周学武坐在炕沿上,看着忙前忙后的儿子,红着眼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周卫东却没闲着。 他找出了一个干净的白搪瓷缸子,在里面塞了满满当当四五斤刚剔下来的最肥嫩、没有一点碎骨头的狍子脊肉。又从怀里掏出昨晚刘富贵赔偿给周家的那包暗红色老红糖,小心翼翼地切了半斤下来,用干干净净的旧报纸包严实,一并塞进了一个灰布挎包里。 周满仓坐在炕头抽着旱烟,斜睨了孙子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口白烟:“深更半夜的,鬼鬼祟祟装这些精细肉,打算上哪去折腾?” 周卫东动作一僵,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爷,我……我去知青点一趟。” 周学武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呵斥:“你还嫌昨晚闹得不够大?那苏知青是城里落难的干部子女,身份敏感,你三番五次往人家跟前凑,让刘富贵那帮王八蛋抓住把柄,又是风言风语!” “让他去!” 周满仓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打断了周学武的话。 老头子抬起浑浊却精明的老眼,沉声道:“昨晚要不是苏家丫头坐在炕头上咬死了没松口,大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能那么轻易退走?做人得讲良心,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咱老周家再穷,也不能欠一个下乡小姑娘的人情!” 周满仓顿了顿,看着周卫东,眼神严肃中带着几分警告:“但卫东,你给老子记住了!咱们是去还情压惊的,不是去占便宜耍混!进屋别关死门,说话别动手动脚,办完事立马滚回来!” “得嘞!爷,您放心,我周卫东要是再干出半点不是人的事,您亲手用撅把子崩了我!” 周卫东心头一暖,背上挎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院。 …… 知青点位于屯子最东头的一座旧打谷场旁。 这里原本是生产队荒废的草料库,后来知青大批下乡,大队舍不得出砖瓦盖新房,便用红柳条和黄泥草草糊了几间偏房,当成了知青们的落脚点。 屋顶漏风,墙皮剥落,一到冬天冷得像冰窖。 尤其是最靠边的那间单人守夜草棚,昨夜刚被民兵踹烂了门板,此刻只用几根枯木和破麻袋勉强挡着,刺骨的穿堂风呜呜地往里灌。 周卫东踩着厚厚的软雪,脚下没有半点声响,像一道幽灵般摸到了草棚窗外。 透过糊着油纸的破窗缝,他看到屋内点着半截蜡烛。 苏玉清裹着那件单薄褪色的旧花棉袄,蜷缩在冰凉的土炕角落里。她双手冻得通红,骨节处满是干裂的冻疮血口子,正就着微弱的烛光,借着一小截铅笔头,在一本发黄的破练习册上专心致志地推算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由于太冷,她每写几个字,就得把手缩进袖口里呵一口热气。 看着那张在昏黄光晕下越发显得苍白清瘦、却透着骨子里傲气的俏脸,周卫东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上一世,这个原本应当在大学象牙塔里发光发热的名门才女,就是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草棚里,被恶臭的流言蜚语和绝望的生活逼上了绝路,最终化作了冰冷河底的一缕冤魂…… “当当当。” 周卫东收敛心神,伸出指节,极轻极有节奏地叩了三下窗棂。 屋内的苏玉清浑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野鹿般瞬间弹起,下意识一把抓住了枕头下的剪刀,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与尖锐:“谁?!” “苏知青,别喊,是我,周卫东。” 门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却沉稳温和的男声。 听到这个名字,苏玉清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了半分,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她咬了咬下唇,握紧剪刀,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冷声道: “周卫东,大半夜的你又来干什么?昨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刘家赔的红糖和工业券大队已经送来了。你我孤男寡女,请你自重,别再来找我了!” “苏知青,我没别的心思,就是给你送点东西。” 周卫东在门外平静地说道:“今天我和三叔进山碰上了好货,打了大牲口。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屯子里口粮被克扣得厉害,这天寒地冻的,光喝照得见人影的稀苞米粥熬不过这个冬天。” 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缝。 苏玉清站在门缝后,秀发有些凌乱,清冷的眸子审视着站在漫天飞雪中的周卫东。 周卫东没有试图往里挤,反而主动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风雪肆虐的空地上,以此表明自己绝无侵犯之意。 他从挎包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白搪瓷缸子,以及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半斤老红糖,轻轻放在了门槛旁的干柴堆上。 “这是四斤最嫩的野狍子脊肉,一点肥油和筋头都没有,下水焯一下放点盐炖了,最补气血;这包红糖你留着冲水喝,能暖胃化瘀。” 周卫东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神色极其坦荡:“另外,你刚才在算的,是高中数理化自学丛书上的解析几何吧?” 苏玉清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放大! 在这个十年动乱刚结束不久的特殊年份,大部分农村青年连初中都没毕业,谁能一眼认出那些如同天书般的解析几何题目?! “你……你怎么会懂这个?!”苏玉清失声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周卫东嘴角泛起一抹神秘而自信的微笑。 前世他流窜到关内,为了活命干过工程、搞过机械,甚至后来在夜校恶补了全部大学课程,这点基础题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但他不能说破,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玉清一眼,压低了嗓音,吐出了一句足以在整个时代掀起滔天巨浪的惊天秘闻: “苏知青,安心看你的书,好好做你的题,千万别把手艺撂下了。” “用不了多久,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天……就要变了!” “高考,马上就要恢复了!” 轰——! 苏玉清脑海中仿佛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震得她灵魂出窍,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高考要恢复?! 这怎么可能?!整个国家已经停止高考整整十一年了!无数像她一样的知识青年在广阔天地里耗尽了青春,所有人都在绝望中麻木,可眼前这个在农村土生土长的年轻猎户,怎么敢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 “你……你从哪听来的?这不可能!”苏玉清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 “信不信由你。” 周卫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那双被冻伤的双手:“把肉吃了,把身体养好。你要是想回城,想重回课堂,就得有命熬到通知下来的那一天。” “另外,明天一早我要去趟县城。你如果缺什么教材、草稿纸或者钢笔墨水,现在告诉我,我给你带回来。” 苏玉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魁梧、宛如苍松般挺立在风雪中的男人。 烛光映照着他刚毅的侧脸,那一双眸子深邃、笃定,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霸气。 不知为何,原本冰封绝望的内心深处,竟在这漫天风雪的寒夜里,被狠狠烫出了一个滚烫的火星! 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眶悄然泛红,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清冷,轻声道: “我……我缺一本《代数》第二册,还有两瓶蓝黑墨水……可是,我没有钱和全国粮票给你……” “傻话。” 周卫东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转身迈进茫茫风雪之中:“肉你先吃着,书我明晚给你送过来!记住了,老周家的男人,说话一口吐沫一个钉!” 看着周卫东大步流星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苏玉清蹲下身,伸出颤抖的双手,将那温热的搪瓷缸和红糖紧紧抱在怀里。 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滴在雪地上,化开了一个个晶莹的小洞。 ……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 县城东郊,一条泥泞幽暗的死胡同口。 周卫东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头戴狗皮帽子,压低了帽檐,背着一口沉甸甸的麻袋,脚下生风般钻进了一条弥漫着警惕与神秘气息的窄巷。 七十年代末的东北县城黑市,宛如冰面下的暗流,凶险异常。 刚刚转过街角,一道身材干瘦、披着旧大衣的猥琐黑影,便悄无声息地从阴暗的煤堆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周卫东的去路,三角眼里闪烁着鹰隼般的贼光: “兄弟,面生啊!兜里揣的……是硬通货,还是粗棒子面?” ### 第七章:县城黑市初试水,换得满车白面 清晨的县城笼罩在刺骨的白毛风中,青砖瓦房的屋檐下结着尺许长的冰棱。 东郊这片被称为“烂眼子洼”的破败胡同,是整个林业县城半公开的黑市鬼市。 拦住周卫东的干瘦汉子生着一对三角眼,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油垢的旧军大衣,双手拢在袖筒里,露在外的半截鼻梁上横着一道刀疤,身上散发着常年倒腾紧俏货的贼腥气。 “兄弟,看你这身板,扛的是生荒货吧?” 刀疤脸斜睨着周卫东鼓鼓囊囊的麻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嗓门凑上前来:“在这片地界上倒腾东西,得有‘领路人’。你这面孔生得很,要是被红袖章的纠察队堵在死胡同里,没收东西是小,拘你三个月劳动改造可不是闹着玩的。交给哥们儿,抽你两成‘水钱’,保你平平安安脱手!” 所谓“水钱”,就是坐地分赃的牙子钱。 周卫东停下脚步,微微抬起狗皮帽檐,那双在白头山老林子里浸泡过二十年的深邃眸子,宛如两柄雪亮的刺刀,直直插向刀疤脸的眼窝。 刀疤脸心头猛地一跳,浑身毫毛倒竖! 这种眼神,他只在当年镇压反革命时那些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侦察兵身上见过,冰冷、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尸山血海的压迫感! “朋友,走水路吃水饭,各有各的辙。” 周卫东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右手微沉,麻袋口轻轻敞开了一道三寸宽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浓郁新鲜的野兽腥气与雪亮的毛光一闪而过! 刀疤脸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麻袋最上层,赫然露出一截油光水滑、泛着幽幽银灰斑纹的上等野兽毛皮——完整无缺、不见一丝枪眼破损的整张大猞猁皮!而在皮子底下,大块冻得硬邦邦、散发着诱人红光的精纯瘦肉,层层叠叠堆得像座小山! “嘶……” 刀疤脸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下意识地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原本居高临下的痞气瞬间荡然无存,连腰杆都不由自主地弯了半截。 “老……老把式!兄弟眼拙,冲撞了真佛!” 刀疤脸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整张山狸子皮!还有这……这是六十斤开外的大狍子肉?!这年头,供销社一年到头都收不上一两张这么齐整的硬货!您这是把白头山老林子给掀了啊!” 在这个猪肉凭票供应、一个人一个月只有半斤肉票的匮乏年代,整整几十斤新鲜野味,外加一张能卖到省城出口创汇的极品皮子,其价值足以在黑市里掀起一场小型海啸! “少废话。”周卫东面无表情地合上麻袋,“我要细粮、工业票,有路子吗?” “有!必须有!” 刀疤脸狠狠咽了口唾沫,左右环顾了一圈,急促道:“兄弟,这种上百块钱的顶尖大买卖,散客吃不下,也不安全。实不相瞒,小弟叫耗子,专门给国营第一机械厂食堂的大厨马胖子,还有县物资局的宋干事牵线搭桥!两位爷兜里有的是钱和票,正愁买不到硬通货给领导过寿呢!” “前头带路,敢耍花样,我手里的开山刀认得你的脖子。”周卫东淡淡吐出一句。 刀疤脸浑身一凛,连连点头,像条哈巴狗一样在前头引路。 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了黑市最深处的一座独门独院的砖瓦房。 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屋内烧着热气腾腾的铸铁煤炉,屋里坐着两个中年人。 其中一人穿着沾满油污的白大褂,挺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满脸油光,正是县国营大厂的大厨马向东;另一人则穿着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神色威严精明,正是县物资局的实权采购干事宋长林! “耗子,怎么磨蹭到现在?你要是弄不来好东西,老子今天把你的腿打折!”马向东扯着大嗓门嚷嚷,显然正为食材发愁。 “哎呦!马大厨,宋领导,您二位掌掌眼!看小弟给您请来了哪尊大佛!” 刀疤脸耗子哈着腰,一把闪开身子。 周卫东大步踏进屋内,神色自若,单手一甩,重达六七十斤的麻袋“轰”的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麻袋口彻底散开! 整张油光发亮的完整大猞猁皮、整整五十多斤剔得干干净净的精选狍子肉、四只冻得结结实实的大野兔,瞬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两个体制内大人物的眼前! 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凝固。 原本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喝茶的宋长林,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呢子大衣上都浑然不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的亲娘哎!” 马向东更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麻袋跟前,那双常年颠大勺的粗手颤抖着抚摸着鲜红的狍子肉,眼睛绿得像饿狼一样:“好肉!一点杂碎都没带!雪白雪白的野油,骨头全剔干净了!这要是做成葱爆狍子肉、滑溜肉片,厂长那帮老战友的寿宴算是彻底稳了!” 宋长林则是死死盯住了那张完整的猞猁皮,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变了调:“兄弟,这皮子……真是你打的?一枪毙命,全身上下连个暗伤都没有,这手艺……怕是老猎王都比不上吧?!” “山里人,靠手艺吃饭。” 周卫东拉过一把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下,解开风纪扣,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度:“马大厨,宋干事,东西就在这儿,验完货,开个价吧。” 马向东和宋长林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寻常农村人进了城,见到他们这种穿干部服、戴眼镜的公家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可眼前这个年轻后生,眼神沉静如渊,谈吐进退有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大家风范! 这种人,绝对不是寻常的屯街溜子,日后必成大器! 宋长林收敛了公家人的傲气,咳嗽了一声,郑重开口:“小兄弟,是个敞亮人!我宋长林在物资局干了八年,从不坑朋友。这张整猞猁皮,我私人出五十块钱现钞外加一张自行车票收了!我要拿它送到省城走大领导的门路!” 一张自行车票!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是农村娶媳妇的“三大件”之首,有钱无票比登天还难,单是一张票在黑市里就能炒到七八十块! 马向东也急了,生怕落了后,拍着肥厚的大肚子吼道:“兄弟!剩下的这五十斤狍子肉和四只大野兔,老哥全包了!厂里有小金库,按黑市最高价,狍子肉一块五一斤,野兔四块钱一只!折合一共九十一块钱!” “不过……”马向东搓了搓手,有些难为情,“兄弟,你想要现钱,还是想换紧俏物资?” “不要那么多现钱。” 周卫东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眼中精光闪动:“我要一百斤富强粉白面、一百斤优质大米、两桶五斤装的压榨大豆油、二十斤粗红糖!另外,两罐麦乳精,两瓶给女同志护肤的百雀羚雪花膏!最后,再给我弄两套高中的全套数理化复习课本和三盒钢笔墨水!” 白面大米是周家翻身活命的根基;百雀羚、麦乳精和课本,则是他给苏玉清许下的承诺! 听到这个要求,马向东和宋长林不仅没有为难,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条件呢!” 宋长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粮食和油归我!物资局仓库里有的是统筹指标!百雀羚和课本我托教育局的熟人,半个钟头给你配齐!马胖子,你出车,给这位小兄弟把货全送出城!” “妥了!”马向东一拍大腿,“老弟,冲你这身本事和这批硬货,你这个朋友我马向东交定了!以后老林子里但凡起了大货,野猪、黑瞎子、飞龙鸟,直接送国营机械厂后勤处找我!价格包你满意!” “一言为定。”周卫东微微一笑,伸出手与两人重重一握。 一个钟头后。 一辆挂着国营第一机械厂牌照的胶轮大马车,拉着整整两百斤精细白面大米、黄澄澄的豆油、厚厚的书籍与各种珍贵的生活用品,在晨雾的掩护下,一路风驰电掣,悄然驶向了城外十里处的接应林带。 周卫东怀里揣着厚厚一叠大黑十钞票、一张珍贵无比的凤凰牌自行车票,手里摩挲着那两瓶带着清香的百雀羚,目光投向风雪飘摇的王家屯方向。 然而,他那敏锐无比的直觉,却隐隐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杀气。 这会儿的王家屯大队部里,刘富贵正领着公社工作组的一队人马,脸色狰狞地朝着老周家的土坯房扑了过去! 一张恶毒至极的灭门大网,正借着“投机倒把”的罪名,悄然向老周家当头罩下! ### 第八章:刘家使绊扣帽子,正规证明砸烂狗脸 狂风裹挟着白毛风,在王家屯上空凄厉地呼啸。 老周家那座原本破败清冷的低矮院落外,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厚厚的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火药味。 “都给我围结实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院子正中央,刘富贵披着一身崭新的黑色棉大衣,腰间勒着皮带,满脸横肉因兴奋而剧烈抖动。在他身旁,站着三名胳膊上套着鲜红袖章、神色冷峻傲慢的公社革委会纠察队干事,领头的正是他在公社当小头目的表外甥——陈立本。 “老周叔,我也不是不讲情面。” 刘富贵斜着三角眼,指着站在堂屋门槛上的周满仓和拄着木拐的周学武,阴阳怪气地冷笑: “昨儿个晌午,你们老周家关起门来炖了几十斤大肥肉,半个屯子都闻着了肉香!今天一大早,又有人亲眼看见周卫东那混账小子背着大麻袋翻过山梁子摸进县城!这年头,个人打到了大牲口不仅不向大队报备,还敢私自越级运到县城黑市倒买倒卖,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赤裸裸的投机倒把反革命行径!” “放你娘的狗臭屁!” 周学文气得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暴怒公牛,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雪亮的开山刀,挡在老爹身前: “刘富贵,你少在老子面前装蒜!昨晚毒牛的事你还没擦干净屁股,今儿又带着这帮狗腿子来老周家刨食?!卫东是去县城给家里抓药!你想抄家?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周学文!你敢抗拒公社执法?!” 陈立本脸色一沉,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冰冷的五四式手枪,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周学文的脑门:“这是公社保卫科签发的搜查令!只要从你们家地窖里搜出私藏的野味和黑市倒腾回来的赃物,你们全家今天一个也跑不了,通通绑去公社打谷场游街示众!” 院子外,围观的百十号社员噤若寒蝉。 马金花缩在人群前头,咧着那张刻薄的驴脸,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毒光;被砸断门牙、裹着厚厚纱布的刘宝根更是坐在柴垛上,含糊不清地怨毒嚎叫:“搜!把地窖翻个底朝天!打死老周家这帮狗崽子!” 周满仓手里的铜烟袋锅子剧烈颤抖着,老人脸色铁青,胸口急剧起伏。 他深知那半截大狍子就腌在地窖的柳条筐里,一旦被当场翻出来,扣上“私藏集体资产、对抗组织”的大帽子,老周家今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陈立本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两名纠察干事踹开地窖木板的生死一刹那—— “得儿——驾!!” 院外泥泞的大路上,猛然传来一声高亢苍劲的吆喝!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急促、震碎冰雪的胶轮大马车辘辘声,伴随着牲口粗重的喘息,挟带着滚滚气浪,如推土机般蛮横地撞开围观的人群!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撞着碰着公家的大车,枪毙你们全家!” 一道粗犷雄浑的大嗓门如雷霆炸响,只见一辆挂着“国营第一机械厂”红漆铁牌的双挂胶轮大马车,直接蛮横地怼在了老周家的大院门口! 车辕上,周卫东稳稳跃下! 他头戴狗皮帽子,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凌厉得像两柄刚淬过血的尖刀,冷冷扫视着院内拔枪的陈立本和刘富贵。 而在他身侧,大腹便便的国营机械厂大厨马向东,以及身穿呢子大衣、胸前别着物资局红色工作徽章的宋长林,也沉着脸迈步下了马车。 “卫东?!”周学文失声惊呼。 刘富贵和陈立本见正主回来了,眼中顿时爆射出狂喜之色。 “好啊!周卫东,你个投机倒把分子居然还敢自投罗网!” 刘富贵兴奋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马车上用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批物资,尖叫道:“陈干事!你看!人赃俱获!这大马车上全是他从黑市倒腾回来的赃物!快!把手铐给他铐上!把这车黑货全扣下充公!” 两名纠察干事如狼似虎地就朝周卫东扑了过去。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动一下!” 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一直负手而立的宋长林猛然踏前一步,神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一把推开扑上来的纠察干事,反手从怀里甩出一本硬皮工作证,直接狠狠甩在了领头的陈立本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硬皮本的撞击,打得陈立本连退三步。 “眼瞎了你的狗眼?!认不认得公家的字?!” 陈立本勃然大怒正要拔枪,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上翻开的红色证件上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疯狂冒凉气! “县……县物资局综合计划科科长……宋……宋科长?!”陈立本舌头打结,手里的五四手枪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 在县城体制内,物资局科长那是手握全县生产指标的大实权人物!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公社纠察队长,就是公社党委书记见了宋长林,也得客客气气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中华烟! “宋科长……您……您怎么在这儿?”陈立本满头大汗,腰杆瞬间塌成了九十度。 一旁的刘富贵也彻底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我怎么在这儿?老子要是今天不跟着来,县重点保供项目的英雄猎户,就得被你们这帮戴红袖章的蛀虫给屈打成招了!” 宋长林满脸寒霜,反手从呢子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盖着三个鲜红大印的正式公文公函,哗啦一声展开,字字如刀,直刺刘富贵的面门: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为保障县国营第一机械厂重点科研攻关项目职工的冬春副食品供应,经县物资局、商业局特批,委托王家屯周卫东同志为林区特种副食品采购联络员!负责组织深山野味,定点向机械厂、物资局食堂合规定向供应!” “这是县商业局的定向调拨统筹批文!这是国营机械厂盖着钢印的特种物资调拨证明!还有这,由县物资局批发的合规细粮补偿物资清单!” 宋长林猛地上前一步,将公文重重拍在刘富贵的胸膛上,砸得刘富贵连连后退,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 “国营厂特批……合规定向保供?!” 马向东也冷笑着上前,扯开马车上的厚帆布。 刹那间,一股浓郁纯正的面粉麦香混合着大豆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整一百斤雪白细腻的富强粉、一百斤精选晶莹的东北大米、两铁桶金灿灿的大豆油、二十斤红糖、两罐高级麦乳精,甚至还有整套崭新的高中数理化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大车上! 红印白纸,钢印大字,犹如一记记响亮至极的大耳刮子,当着全屯百十号社员的面,结结实实地抽在刘富贵和陈立本的脸上,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刘富贵,陈立本!” 周卫东冷笑一声,踏步上前,目光如鹰隼般俯视着瑟瑟发抖的刘富贵: “你们一口一个投机倒把,一口一个挖社会主义墙角。怎么?县委县政府支持国营工业生产的特批调拨,在你们刘副主任嘴里,就成了反革命勾当?!你是对县里的决策有意见,还是对整个国营大厂的工人阶级有意见?!” 扣帽子!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七十年代,对抗“工人阶级保供”这顶大帽子,比任何罪名都要沉重万分! “噗通!” 陈立本吓得两腿一软,直接当场给宋长林跪下了,筛糠似地求饶:“宋科长!误会……都是误会啊!是刘富贵!是他跑去公社举报,说周卫东在搞黑市倒卖,我……我也是被他蒙蔽了啊!” “陈立本!你……你个畜生!”刘富贵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烂树叶。 他怎么也想不到,周卫东这个几天前还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泥腿子混账,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手眼通天,直接搭上了县物资局和大国营厂的通天大线,甚至拿到了盖着钢印的免死金牌! “滚!” 宋长林厌恶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今天这事,我会亲自向公社党委马书记通报!带着你的人,滚回公社写检查!再敢跨进老周家院子半步,我扒了你这身皮!”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陈立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带着两名手下,连头都不敢回,狼狈万分地逃窜出了院子。 院门口的社员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活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老刘家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连县里的大领导都亲自护着卫东!” “看看那一车白面大米!天老爷啊,老周家这是真要翻天覆地成大户了!” 在漫天的议论与嘲笑声中,刘富贵脸色惨绿,死死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地拖着残废般的刘宝根,像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钻出人群,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极度阴毒与鱼死网破的疯狂光芒。 周卫东冷冷看着刘富贵逃窜的背影,心如明镜。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像刘家这种趴在屯子里吸血几十年的地头蛇,绝不会因为一两次打脸就彻底认输。要想彻底踩死他们,就必须拥有绝对的实力与无法撼动的威望! 打发走了宋长林与马向东,老周家的院门轰然闭合。 堂屋里,两个小妹捧着甜丝丝的麦乳精,喝得满脸通红;周满仓和周学武抚摸着那一袋袋雪白的富强粉,激动得老泪纵横。 然而,周卫东却将那套数理化丛书、两瓶百雀羚雪花膏和两包大白兔奶糖单独装进了军挎包。 夜幕降临,风雪又起。 但在王家屯西头的破牛棚旁,一个满脸污垢、衣不蔽体、正抱着半个发霉冻窝头啃咬的半憨少年,正被几个村痞按在雪地里殴打。 周卫东眼眸一凝,前世一段惊心动魄的记忆瞬间浮上心头—— 那个在深山里凭着一根扎枪就能单挑成年公狼、后来却为了保护老周家惨死在刘家黑枪下的半憨义士,铁柱! ### 第九章:收编半憨铁柱,发现深山紫貂踪迹 寒夜沉沉,冷月如钩。 村西头破牛棚拐角处的烂泥坑里,冰碴子混合着牲口粪便冻得坚硬刺骨。 “傻狍子!大队分剩的棒子面饼子也是你能偷吃的?吐出来!给老子咽出来!” 两名穿着粗布袄子的村痞正把一个身材魁梧但衣衫褴褛的少年死死按在冻土上,其中一人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脚,恶狠狠地跺在少年的脊背上。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生得骨架宽阔如铁打的门板,即便瘦得面颊凹陷、满脸黑灰,那一双泛着野兽般红丝的眸子却死死咬住半块发霉的黑窝头,任凭拳脚如雨点般砸下,喉咙里只是发出野兽护食般沉闷的“呼噜”声,硬是没哼一声,更不肯松口! “还挺横?刘宝根哥说了,你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克星,不上工就甭想在屯子里讨一口热汤!今晚不把你两条胳膊卸了,你就不知道王家屯是谁说了算!” 领头的痞子狞笑着,抽出一根挂着冰棱的枣木杠子,对准少年的后脑勺就要狠狠砸下! 这一棍子下去,不死也得成彻底的白痴。 “砰!” 毫无征兆地,一只包裹在厚牛皮乌拉草鞋里的脚掌如出膛炮弹般从侧方暴射而至,结结实实踹在领头痞子的肋下!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那痞子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吐利索,整个人便如同一捆被狂风卷起的破稻草,凌空横飞出去三四米远,轰隆一声砸碎了牛棚半边摇摇欲坠的干打垒土墙,捂着断裂的肋骨在雪堆里杀猪般翻滚哀嚎! 另一个痞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棍脱手掉在地上,定睛一看,只见周卫东在清冷的月光下负手而立,眼神冷冽得宛如白头山上的苍狼。 “周……周卫东?!” 痞子两腿筛糠,想起白天县物资局和国营厂大领导护着周家的场面,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东哥!饶命!是……是刘副主任家里交代的,说铁柱这傻子白拿大队的余粮,让我们教训教训他……” “滚。” 周卫东连正眼都懒得瞧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彻骨的字眼:“回去告诉刘富贵,这屯子里谁敢再动铁柱一指头,老子夜里摸进他家炕头,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塞进灶膛当柴烧!” “是是是!我们滚!马上滚!” 痞子连滚带爬地架起那个断了肋骨的同伙,借着惨淡的月光,狼狈万分地逃进了黑黢黢的夜幕中。 牛棚的避风坎下,恢复了死寂。 满身泥雪的少年铁柱依旧趴在地上,浑身冻得青紫,双手却死死护着胸口那半块脏污发霉的硬窝头,像是一头受惊且戒备至极的负伤幼狼,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死死瞪着眼前的周卫东。 看着这张年轻却饱经苦难的粗粝面孔,周卫东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铁柱本名李铁柱,父母早年死于林场山体塌方,留他一人吃百家残羹长大。他心智比寻常人稍显迟钝憨直,但天生神力,骨骼惊人,在山林里有着近乎妖孽的本能嗅觉。 上一世,周家落难后,唯有这个被全村嫌弃的半憨少年,悄悄往周学武的破屋窗台上扔过冻野兔;后来刘家为了抢夺老周家的宅基地,暗中开黑枪,正是铁柱用血肉之躯替周卫东的三叔挡下了致命一弹! 这是个认死理、懂感恩,能把命掏给恩人的真汉子! 周卫东眼眶微热,缓缓蹲下身子,收敛起周身所有的杀气,眼神温和如初春消融的雪水。 他没有嫌弃铁柱身上的恶臭与泥污,伸手将他胸前那块发霉的黑窝头轻轻拿开,扔进了雪窝里。 铁柱眼中凶光一闪,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咆哮,似乎要拼命。 可下一秒,周卫东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军挎包里掏出了油纸包。 油纸层层掀开,一股混合着大葱、猪肉油与雪白精面蒸腾出的滚烫香气,瞬间霸道地钻进了铁柱的鼻腔! 那是两个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还冒着温热白气的白面野猪肉大包子! “吃这个。” 周卫东将热腾腾的大包子硬塞进铁柱冻得僵硬开裂的手掌里,声音低沉而有力:“只要有我周卫东一口饭吃,从今往后,你就不用去啃发霉的牲口料。” 铁柱呆住了。 他捧着雪白喧软的大包子,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烧进他冰封的心口。他颤抖着把包子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 浓郁的肉汁在干涸的口腔里轰然炸开,满嘴喷香! “呜……肉……面……” 两行滚烫浑浊的热泪,毫无征兆地从铁柱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淌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 他狼吞虎咽,连嚼都来不及细嚼,三两口便将两个大包子吞下了肚,噎得直翻白眼。周卫东拍着他的后背,又递过去一竹筒温热的红糖水。 铁柱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抹了把嘴角的油渍,忽然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周卫东脚前的冰泥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冻土被撞得闷响,铁柱抬起头,眼神里再无半点浑噩与野兽般的戒备,只剩下赤诚与狂热: “哥!你救铁柱命,给铁柱肉吃!” “以后铁柱就是你的狗!谁敢咬哥,铁柱把他生撕了!” “胡说八道,你是人,堂堂正正的汉子,不是谁的狗。” 周卫东一把将他从雪地上拉起来,拍去他身上的烂泥与积雪,脱下自己身上的厚羊皮坎肩裹在铁柱单薄破烂的胸膛上,沉声道: “明天一早,跟我进山赶山!敢不敢去?” 铁柱挺起如铁塔般宽厚的胸膛,狠狠一锤心口:“敢!上刀山下火海,哥指哪儿,铁柱砸哪儿!” …… 翌日清晨,浓雾锁林。 两道矫健的身影踩着没膝的积雪,如林中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向白头山深处挺进。 周卫东背后斜挎着那杆擦拭得油光锃亮的单管撅把子猎枪,腰悬开山刀;而铁柱则换上了周卫东找出来的旧棉袄棉裤,手里握着一根由周满仓亲自打造、重达二十余斤的重型锻铁扎枪,步履沉稳如山,走在前面开路,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刺槐丛中破开一条雪道。 深入老林子二十里后,四周的参天红松已高达数十米,遮天蔽日。 地势开始急剧拔高,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多度,呵气成冰。这里已经是白头山的“两界山高梁子”,接近雪线,常年人迹罕至,是真正大牲口盘踞的禁区! “哥,停。” 走在前头的铁柱忽然顿住脚步,耳朵像猎犬般微微抖动了两下,鼻子在冰冷的空气中用力抽动了几下。 “怎么了?”周卫东警惕地压低身形,右手已扣上了腰间的枪机。 “有动静,在前头背阴坡的老松树梢上。” 铁柱压低粗粝的嗓音,指向三百米外一处悬崖峭壁边缘的枯死红松:“很轻很轻,比雪落下来还轻……有一股子特别冲的甜骚味,不是狐狸,也不是黄皮子。” 周卫东心头猛然一震! 比雪落还轻?带有特异甜骚味的极小兽类? 他立刻猫下腰,踩着铁柱踩出的脚印,轻手轻脚地潜伏过去。 顺着铁柱指引的方向,两人扒开厚重的白桦树枝,定睛朝那处倒伏的万年老松树干上看去。 只见那覆满厚厚雪被的灰褐树皮上,赫然印着一串极其特殊的细碎梅花印! 那爪印极小,轻盈如飞絮,五爪分明,前爪短而后爪长,跳跃间距竟然足有两米开外,宛如在积雪之上踏雪无痕的幽灵! 更令人窒息的是,在那截裂开的树皮树洞旁,还残留着几根脱落的绒毛。 那绒毛在雪地折射的阳光下,竟然泛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深黑紫色,尖端带着银白色的微茫,油光水滑到了极点,风一吹,绒毛柔顺地拂动,仿佛上好的丝绸缎子! 周卫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倒灌上了头顶! “满天星……大叶紫貂?!” 紫貂!长白山三宝之一的“软黄金”! 在关东山脉,老猎人有一句流传了百年的行话:“宁遇黑瞎子进仓,不求紫貂撞网。” 这玩意儿警觉通灵到了极点,终年栖息在雪线之上的绝壁老松之巅,动作比闪电还快,哪怕是经验最老道的深山猎王,一辈子能套到一两只也算祖坟冒了青烟! 而在七十年代,一张毛色纯正、带有银白尖芒的“满天星”大叶紫貂皮,在省城的外贸口岸上,是专门出口换取国家工业急需外汇的顶级硬通货! 单是一张皮,就能值现钞三百块以上! 三百块钱!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三十多块的年代,一张巴掌大的貂皮,足足抵得上普通工人整整一年的全部收入,更能直接在县城黄金地段换下一整套宽敞的青砖大瓦房! “哥,这小玩意儿钻进那个石砬子缝里去了。” 铁柱握紧了手中的大扎枪,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就要往前冲:“俺去把它掏出来!” “站住!千万别动!” 周卫东猛地一把死死拽住铁柱的肩膀,脸色凝重得如临大敌。 他顺着紫貂逃遁的石砬子边缘向下望去,眼神骤然紧缩! 只见在那座石砬子正下方的凹陷雪坑里,厚达一米的积雪竟然被粗暴地拱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壕! 四周足有碗口粗的柞树被齐刷刷撞断,坚硬的树干上挂着一层层厚重发黑、混杂着松脂与黑泥的硬甲磨痕。空气中,一股犹如臭水沟与浓烈硫磺混合的暴烈腥臭,正顺着山风疯狂翻涌上来!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厘米、边缘带着尖锐开裂蹄印的巨大兽蹄深坑! 而在那深坑尽头的巨大老黑瞎子树洞旁,一尊宛如黑色肉山般横卧的庞然大物,正微微耸动着散发热气的鼻孔,露出了两根弯曲如雪亮弯刀、长达尺许的恐怖獠牙! 三百斤开外的深山巨兽——孤狼都不敢撄其锋芒的狂暴野猪王(老炮卵子)! ### 第十章:血战三百斤野猪王,一战成名 深山老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呼啸的穿堂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怪啸。 在那座背风的巨大石砬子凹坑里,一头通体乌黑发亮、脊背生着钢针般硬鬃的庞然大物,正像一座横卧的黑色小山包,呼哧呼哧地喘着滚烫的白气。 三百斤开外的大炮卵子! 在关东山猎人口口相传的俗谚里,有一句血淋淋的训诫:一猪二熊三老虎! 落单的老公猪性情最是凶戾无常,到了深秋初冬,它们习惯在厚重粘稠的红松松脂上打滚,然后沾满沙砾冻土,经年累月下来,在表皮上硬生生结成了一副寸许厚的“松油钢甲”! 寻常的铁砂散弹轰上去,顶多崩碎几片泥甲,激怒了它,狂暴冲撞之下连合抱粗的大树都能活活撞折,那两柄朝天弯曲尺许长的雪亮獠牙,能把一个壮汉连肠带肚瞬间挑成两截! 此时,狂风骤转,风向瞬间变成了下风口! “哼哧——!!” 那头原本半闭着眼假寐的巨兽,浑身硬鬃猛地倒竖如戟! 它那双深陷在肥厚黑肉里、泛着浑浊血光的豆豆眼瞬间锁定了上方三十米外的乱石堆,两孔喷吐出尺许长的滚烫白雾,前蹄在冻硬的积雪上狠狠一刨,泥雪碎石炸裂如雨! “哥!这大牲口盯上咱们了!” 铁柱浑身肌肉紧绷,那张憨厚的黑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暴射出一股近乎疯魔的战意,双手紧握二十余斤的重型锻铁扎枪,骨节捏得发白,身子前倾就要往下跳! “铁柱,别硬拼!那是穿了松油甲的炮卵子,正面连牛都能挑翻!” 周卫东一把按住铁柱坚硬如铁的肩膀,眼神冷静得犹如万年不化的坚冰。 越是生死一线,前世在生死边缘游走二十年的顶级猎人本能就越是空前清醒。 “听我指挥!你退到后头那棵大红松树后头,卡住三角石缝,手里的扎枪只管封死它的退路,千万不能让它把你撞下悬崖!” “哥!那你呢?!”铁柱急眼了。 “老子给它开瓢!” 周卫东话音未落,那头三百斤的黑色暴龙已然动了! “咚!咚!咚!轰——!!” 大地在沉重狂暴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那头庞然大物携带着推土机般的恐怖动能,低垂着生满两柄尖刀獠牙的硕大头颅,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柞树被摧枯拉朽般齐腰撞断,漫天木屑飞溅,裹挟着冰雪狂潮,直直朝着周卫东立足的狭窄雪坎猛撞而来!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狂暴刺鼻的腥臭味已经呛得人眼眶发酸! 换做寻常猎手,面对这迎面扑来的数百斤巨兽,早已吓得手脚瘫软,连扳机都扣不响。 但周卫东站在那里,宛如生根于绝壁的一株青松,双膝微沉,手中的单管撅把子猎枪稳若磐石,枪口甚至没有对准它厚达两寸、生满松油甲的坚硬脑门。 因为他深知,那层脑壳骨斜度极大且坚硬如钢板,铅弹正面打上去极大概率会被弹开! 要想一击致命,唯有两个弱点:耳后根与前胛骨下方的致命心窝! 七米! 庞然大物已然腾空半跃,尖锐的獠牙带起刺骨的风压,对准周卫东的腹部狠狠挑来!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周卫东动了! 他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向两侧跳跃,而是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后仰倒,整个人顺着陡峭湿滑的雪坡,以极度惊险刁钻的姿势,贴着地面向前滑铲而出! 呼——! 腥臭恶风擦着周卫东的面颊掠过,那锋利无比的獠牙尖端甚至划破了他狗皮帽子的毛边! 在与这头巨兽擦身而过的半秒钟内,周卫东手里的单管猎枪,枪口几乎顶在了野猪左侧前胛骨后方最柔软的软皮薄弱处! “轰!——!!” 沉闷狂暴的枪声在贴身距离骤然炸裂! 炽热的火药气浪喷涌而出,将厚重的黑毛瞬间烧焦,重达四十克的独头大铅弹在零距离的恐怖膛压推动下,直接轰碎了肋骨,狠狠扎进了狂暴野猪王的心脏正中! “嗷呜——!!” 凄厉暴虐到极致的惨嚎声撕裂了整片林海! 野猪王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一抽,伴随着重力狠狠砸在雪坑里,滑出五六米远,撞得巨石碎屑纷飞! 但三百斤狂暴野兽的生命力强悍到了超乎想象的程度! 即便心脏被铅弹贯穿,剧烈的濒死痛苦反倒彻底激怒了它的凶性。它摇晃着硕大的头颅,嘴里喷吐着夹杂内脏碎块的黑血,发出濒死的疯狂狂哮,再次撑起前蹄,死死对准刚从雪地里翻滚而起的周卫东,低头疯狂撞来! “去死吧!!” 一声如天神下凡般的暴喝炸响! 一直在后方死死盯准战机的铁柱从天而降! 他那宽阔的身躯宛如一尊铁罗汉,体内潜藏的神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双手紧握的二十余斤大扎枪,顺着下坠的万钧之势,狠狠扎进了野猪王的后颈天灵盖缝隙中! “噗嗤!” 重达半尺长的精钢枪尖直接没入猪颈,深入骨髓! “喀喇!” 狂暴的野猪王发疯似地甩动头颅,硬生生将那坚硬的枣木枪杆甩断成两截,铁柱被巨力掀飞出去,在雪地里连滚了三个跟头。 然而这最后的挣扎,也耗尽了这头林海巨兽体内的最后一丝生机。 它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痉挛、抽搐了几下,前蹄无力地软塌在血泥混合的深坑中,深陷眼窝的豆豆眼光泽逐渐涣散,最终轰然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滚烫殷红的兽血从枪眼和口鼻中汩汩涌出,将方圆数米的积雪彻底融化、染红。 风停了。 整片山林只剩下两人粗重剧烈的喘息声。 铁柱吐出一口嘴里的雪沫子,骨碌爬起来,扑到周卫东身边,上下摸索着:“哥!伤着没?!咬着没?!” “没死……咳咳,这畜生劲儿真大。” 周卫东靠在断树桩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和冰雪,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在隐隐作痛。 但看着眼前那头横卧在雪地里、足足三百余斤重的黑色巨兽,胸腔里的热血却沸腾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单枪匹马,正面狙杀三百斤大炮卵子! 这在整个关东猎区,都足以成为老猎人传颂数年的传奇神话! “哥!你看!那个小家伙!”铁柱忽然压低声音,指着上方乱石砬子的缝隙。 只见那座狭窄隐蔽的石缝边缘,一个小小的灰紫色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如猫、毛色油黑发亮、尖端带着点点银星的极品大叶紫貂! 它显然被刚才狂暴血腥的战斗吓傻了,由于野猪王尸体堵住了唯一的深洞出口,它在石缝边缘瑟瑟发抖,那双黑豆般的灵动小眼睛里满是惊恐无助。 “好兆头……天赐横财,不得不取!” 周卫东深吸一口气,从皮筒里取出一副极细的软羊皮绳套,放轻脚步,如狸猫般悄然攀上了石砬子…… …… 下午三点半,红日西坠。 王家屯大队部正前方的宽阔打谷场上,聚集了足足二三百号社员。 寒冬将至,各家各户都在排队领取大队按工分折算的口粮。由于今年受了灾,每家分到的多是掺了糠皮的粗苞米茬子,人群里叹息声、孩童哭闹声此起彼伏。 刘富贵披着羊皮袄子,虽然上午被物资局宋科长当众打脸,但此刻坐在过秤台后头,手里握着算盘和分粮册子,那张刻薄的脸上依旧挂着高高在上的官威。 “吵什么吵?!谁再嫌粮食少,扣三个工分!”刘富贵狠狠一拍桌子,三角眼里闪烁着戾气。 就在这时,打谷场通往后山的大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骚动! “我的亲娘哎!快看后山路上!那……那是啥玩意儿?!” 一个站在麦秸垛上的社员猛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大道望去! 只见漫天残阳与飞雪之中,两道如铁塔般的身影正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踏雪而来。 走在前头的铁柱赤着胳膊,脖子上套着粗如儿臂的麻绳;而在他身后,周卫东单手拉动着另一侧的牵引绳,脊梁挺直如枪! 在两人身后,那副由两根大圆木临时改造成的重型大爬犁上,赫然绑着一头体型庞大如牛犊、浑身披挂黑亮松油甲、獠牙长达尺许的恐怖巨兽! 猩红的鲜血顺着木爬犁一路滴淌,在皑皑白雪上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而在那头巨兽的头顶上,一个用桦树皮编制的精致笼子里,一只毛色如绸缎般泛着高贵紫芒、灵动无双的极品活紫貂,正好奇地打量着人间! “野……野猪!三百多斤的老炮卵子!!” “老天爷开眼啊!这是山里成了精的野猪王啊!” “还有那笼子里的……那是紫貂!活的满天星紫貂!!” 轰的一声! 整个打谷场数百号社员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紧接着爆发出如海啸般撕心裂肺的狂呼与震撼! 连坐在秤台后面的刘富贵,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面色惨白地瘫倒在椅子上! ### 第十一章:全村杀猪宴,威望盖过大队干部 夕阳如血,将王家屯的晒谷场染上一层冷冽而刺目的金红。 沉重的圆木大爬犁在冻土上摩擦出低沉的“吱嘎”声,最后在打谷场正中央的大石碾子旁轰然停住。三百多斤的黑色肉山斜卧在木架上,那对白森森、弯曲如匕首的獠牙直刺半空,凝固的黑血裹着腥风,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人的呼吸。 “我的天爷……这野猪肚子赶上一头半大牛了!” “瞧那脑门上的大枪眼!还有脖子根那一扎枪!这是硬生生在阎王殿门口抢回来的肉啊!” “卫东……这是你一个人带铁柱放倒的?!” 几十个青壮劳力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野猪坚硬如铁的松油鬃毛上摸来摸去,嘴里的哈喇子根本咽不住。在一年见不着几两荤腥、连苞米茬子都得数着粒下锅的七七年,这么一尊横在眼前的巨型肥物,那就是活生生的金山银山! 周卫东卸下肩头的麻绳,胸膛微微起伏,吐出一团滚烫的白雾。他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雪沫,露出那张线条刚毅、被山风吹得泛着古铜色的年轻脸庞。 “赵书记,朱队长,大伙儿都在呢。” 周卫东没有理会那些惊叹的喧哗,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站在粮台正中央的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赵光宇,以及身旁的民兵队长朱大壮。 赵光宇快步走下木台阶,那张布满风霜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撼与激动。他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野猪肥厚的后臀肉,颤声道:“好小子……真是好小子!咱第七大队打从六二年大饥荒到现在,十来年没人从老林子里硬拔出过这么大的炮卵子!卫东,你没伤着筋骨吧?!” “命大,就擦破点皮。”周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随后眼神微微一敛,扬声道,“按咱们大队的猎归矩,深秋公社下的灭害指标,凡是社员民兵进山打到的大牲口,得先向大队部过秤交公。这头老炮卵子,整猪过秤少说三百二十斤,净出肉也得在两百二十斤开外!” 这话一出,原本还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灰败的刘富贵,眼珠子猛地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扑腾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对!对!卫东说得对极了!” 刘富贵两步抢上前,扒开人群,三角眼里重新泛起了贪婪与阴鸷的光泽:“赵书记,按集体制度,山里的活物那都是集体资产!如今全屯社员缺粮少油,这头大野猪必须全部归入大队仓库!由大队部统一核算、统一点配!哪怕要犒劳……也得先紧着咱们大队支委和民兵骨干分,剩下的再按各家工分折算成口粮顶扣!” 围观的上百号社员听到“先紧着大队支委”几个字,原本兴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刘富贵你放屁!”朱大壮猛地瞪起铜铃大眼,破口大骂,“人家卫东和铁柱提着脑袋去跟老炮卵子玩命,你坐在炕头上抠脚皮,现在肉拉回来了,你倒张罗着全划拉进你自家锅里去了?老子民兵连都替你臊得慌!” “朱大壮!你注意组织纪律!我是大队副主任,主管公分分配!”刘富贵梗着脖子,死死咬住集体的由头不松口。 “刘副主任,你先别忙着拿大帽子压人。” 周卫东语气不急不缓,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意,他缓缓走到大石碾子旁,翻身跳了上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打谷场上的男女老少。 那一身猎装、背负单管猎枪的挺拔身姿,在残阳的衬托下,宛如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孤峰。 “乡亲们!老少爷们儿!” 周卫东提气大喝,洪亮清朗的嗓音刹那间穿透了整个打谷场的杂音: “我周卫东前阵子混账,干过不少让大伙戳脊梁骨的浑事!但人在做天在看,自打我昨儿救了大黄牛、今天踩平了这头野猪窝,我就明白了一个理儿——老周家是王家屯的种,我身上流着的是贫下中农的血!” 全场瞬间肃静下来,所有人仰头看着这个脱胎换骨的年轻人。 “如今大雪封山在即,地里绝了产,家家户户断了油荤,小娃子饿得面黄肌瘦!” 周卫东猛地一指地上的黑色巨兽,字字掷地有声:“我周卫东不是刘富贵!我打这头野猪,不是为了给自己炕头攒金砖,是为了让这三年没闻过肉味的王家屯,大伙儿都能挺直腰杆吃上一口饱饭!” “哗——!” 人群如滚水沸腾,不少抱着干瘦孩子的妇女眼圈当场就红了。 “今天这头三百斤的大炮卵子,按公社猎获统筹条例,我身为民兵主猎手,合规拿走三成,也就是七十斤好肉!” 周卫东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面色惨白的刘富贵:“剩下的近两百斤肥肉,我不卖、也不拿去抵什么工分!全交由赵书记主持——当场架大铁锅!就在这打谷场上,烧滚水、褪硬鬃,今晚摆全村杀猪宴!全屯老少二百三十口,每人一大碗大油大肉的酸菜炖粉条,管够!剩下的生肉,按人头平分,一户割一条,带回自家过冬!谁也别想多占一两,谁也别想少吃一口!” “轰!!”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磅炸弹,狠狠炸在每一个饥肠辘辘的村民心坎上! 每人一大碗管够的酸菜炖大肉! 剩下的人人有份,按人头平分生肉! 在那个物资匮乏到了极致的年代,这不是一头猪,这是救命的活佛! “卫东仁义啊!!” 人群不知是谁带头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紧接着,如雷般的欢呼声轰然爆发:“好!卫东是真汉子!”“老周家积了大德了!”“老子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敞亮的后生!”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社员甚至激动得直抹眼泪。 赵光宇书记狠狠一抹脸,看向周卫东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激赏与器重。在这个副主任刘富贵成天勾心斗角、民心涣散的大队里,周卫东这招借力打力、散肉收买人心的手腕,简直漂亮老辣到了极点!既把刘富贵的嘴彻底堵死,又在全屯老少心里扎下了不可动摇的威信! “好!就按卫东说的办!” 赵光宇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盖过全场:“民兵连听令!架大铁锅!去公社借两口八印大锅来!会杀猪的老把式都给老子挽袖子动手!今晚,咱们第七大队过年了!!” “嗷——!过年喽!!” 百十号青年汉子像打了鸡血一样,欢呼着冲向牲口棚和柴火堆,搬石头的搬石头,拉柴火的拉柴火,几个杀猪匠提着雪亮的尖刀,嗷嗷叫着奔上前来给野猪开膛放血。 整个打谷场,转眼间变成了沸腾的欢乐海洋。 唯独刘富贵,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弄臣,僵死在原地。 几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亲信社员,此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早就端着自家的空陶盆乐呵呵地挤进了杀猪的队伍。 周卫东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与脸色黑如锅底的刘富贵擦肩而过。 他脚步微顿,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森冷:“刘副主任,今晚这肉……你家要是拉得下脸,也能端个碗过来盛一口。不过,吃了老子打的肉,以后在屯子里走路,眼睛可得放亮堂点。” 刘富贵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连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灰溜溜地低着头,趁着夜色仓皇钻出了人群。 …… 火把将打谷场照耀得亮如白昼。 三口巨大的八印铁锅一字排开,锅底下劈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窜起半米高。 白生生、尺许宽的野猪五花肉切成寸方大块,丢进滚烫翻腾的开水里焯水,再捞进烧得滚沸的酸菜大骨浓汤中,撒入大把的粗盐和生姜。刺啦一声爆响,酸菜的清香与野猪油那极其野蛮霸道的肉香彻底融合,化作浓郁的白雾,盘旋在半个王家屯的上空。 “肉好喽!排队掌勺!” 朱大壮手里握着一把海碗大的马勺,红光满面地大吼。 老弱妇孺们端着粗瓷大碗,井然有序地排成长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 而此时的老周家,堂屋的木桌上早已摆满了沉甸甸的犒赏。 除了那七十斤精选的前夹心肉和两条肥膘后腿,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个被周满仓小心翼翼摆在炕桌正中间的桦树皮笼子。 油灯如豆。 周学武双手撑着木拐,呆呆地看着笼子里那只油黑透紫、毛尖泛着点点银光的极品满天星活紫貂,呼吸几乎停滞。 “爹……这是……活的?”周学武的声音颤得厉害。 “活的。” 周满仓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笼子,连这位在林子里走了一辈子的老猎手,眼角都在微微抽动:“这玩意通了灵性,抓活的比登天还难。整张生皮在县城土产公司能卖两百八,但要是活物……送去省城外贸口岸或者林业科研所,哪怕开价四百块,也有一堆大领导争着打破头!” 四百块钱! 在这个一家老小一年能攒二十块钱就算富裕人家的年代,这几乎是一笔足以改换门庭的惊天巨款! 周学文猛地灌了一大口苞米烧,抹着通红的眼眶:“卫东,这肉分了全村,咱家威望是立起来了,刘富贵那王八蛋以后见着咱家都得绕着走!可这只活貂……你打算怎么着?真送去县城土产站换钱?” 周卫东站在窗前,透过结着薄霜的玻璃窗,凝视着远处县城方向那片隐匿在茫茫林海后的漆黑夜幕。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冽笑意: “换钱?那是最下乘的蠢法子。” “钱能生祸,但权和势能生钱。这只活紫貂,是我给县物资局和林业局那些大人物备下的‘通天梯’!” 周卫东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周学武那条萎缩残疾的左腿上,眼神决然如铁: “爹在家里窝囊了十年,技校的底子还没烂!这只貂,不仅要换回大笔的工业物资,我还要用它,给爹在县城国营机械厂里,硬生生砸出一个吃商品粮的正式工指标!” ### 第十二章:进城走大线,给老爹谋划铁饭碗 老周家的土坯堂屋里,油灯的光晕微弱地跳动着。 周学武坐在炕沿边,那张满是风霜与苦涩的脸庞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半截木拐,眼眶泛着血红,半晌才从干瘪的胸膛里挤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卫东……你别拿你爹开涮了。我一个瘸了十年的废人,连大队里的壮劳力工分都挣不全,人家国营大厂那是金字招牌,凭啥要我一个土里刨食的残废去吃商品粮?” “爹,您怎么能把自己看扁了?” 周卫东走上前,蹲下身子,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周学武浑浊的双眼:“十年前,您是省林业机械技术学校第二届正规毕业生,车、钳、刨、铣样样精通,手里的游标卡尺能摸出一道丝的误差!当年要不是为了救砸在塌方木料底下的工友,砸断了这条腿,您早就是七级大工匠了!” 周卫东字字如铁,砸在周学武冰封多年的心口上: “如今林区要扩大生产,县国营机械厂连年扩产,他们缺的不是四肢健全的搬运工,而是真正懂图纸、懂机床的老法师!您这条腿不利索,但您的脑子和手艺,值千金!” 周满仓把铜烟袋锅子在桌子角上狠狠一磕,沉声道:“老二,听卫东的!当年你因伤退下来,档案一直压在县劳动局的备查库里,底子清清白白,是正儿八经的公伤!有这只活貂当敲门砖,咱老周家凭啥不能争一争这个理?!” 炕头角落里,那个桦树皮笼子里的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人言,眨巴着黑豆般的灵动眼珠,油黑透紫的绒毛如锦缎般在灯火下泛着高贵的银光。 …… 天还未亮,北风呼啸。 周卫东穿上厚实的羊皮大袄,腰里别着开山刀,背后用棉被将桦树皮笼子裹得严严实实,胸前还挂着整整三十斤精心剔出来的野猪前夹心精肉,骑上了从大队借来的老式国防大杠自行车。 积雪被大杠自行车的粗胶胎压得“咯吱咯吱”直响,迎着刺骨如刀的深秋寒气,周卫东两腿生风,硬是在清晨七点半,顶着漫天风雪赶到了县国营第一机械厂后勤处。 机械厂大院内,巨大的铸造烟囱正喷吐着滚滚白烟,钢铁撞击与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后勤处的小食堂里,大厨马向东正围着围裙指挥学徒卸煤,一抬头看见裹满白霜的周卫东推门进来,眼珠子猛地一凸,手里的铜勺差点扔在地上。 “哎呦!我的活祖宗!卫东老弟,你顶着这么大的白毛风跑进城,这是又起了什么横财?!”马向东赶忙迎上来,拍打着周卫东肩头的积雪。 “马哥,宋科长在厂里吗?”周卫东压低声音。 “在!昨晚物资局和我们厂里的大领导连夜开保供调度会,宋长林就在三楼小会议室陪主管生产的江副厂长吃早点呢!” “麻烦马哥,带我上去一趟。”周卫东拍了拍胸口沉甸甸的棉包,“我有件能通天的硬货,给江厂长掌掌眼。” 马向东是人精,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二话不说脱下围裙,拉着周卫东就直奔办公大楼三层。 推开小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屋里热气腾腾。 物资局科长宋长林正陪着一个五十来岁、身穿洗得发白的四个兜中山装、面容刚毅清瘦的中年人喝玉米糊。那中年人眼神如鹰,气度不怒自威,正是国营第一机械厂的大权掌舵人之一——江海副厂长! “长林,这就是你昨天跟我念叨了一晚上的那个神枪手小周?”江海抬起头,审视着满身风霜却脊梁挺直的年轻猎户,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报告江厂长,宋科长!” 周卫东利落地行了个标准军礼,神色不卑不亢,顺手将肩上的布袋解开放在圆桌上:“昨儿打了一头三百斤的野猪王,这三十斤纯瘦五花是给机械厂技术攻关组师傅们补身子的。” “三百斤老炮卵子?!”江海眼睛一亮,上前捏了捏那紧实的野猪肉,赞叹道,“好精道的好肉!小伙子好枪法!不过,你今天冒雪进城,恐怕不止是为了送这几十斤肉吧?” 周卫东微微一笑,从容地解开胸前厚厚的棉被包,将那个小巧精美的桦树皮笼子轻轻端了出来。 掀开保暖棉布的刹那! 一道如水波般流转的华美黑紫光泽瞬间倒映在众人的瞳孔里! 笼中的极品大叶紫貂抖了抖银白相间的针尖芒毛,立起前半截身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灵动至极。 “啪嗒!” 宋长林手里的铝制饭勺径直掉进了稀饭碗里,溅起两滴热汤。 而一向沉稳如山的江海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前,双手微微发颤地抚向笼子边缘,声音都在变调: “活的……活的满天星大叶紫貂?!” 江海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周卫东,急促道:“小周同志!省外贸局和中科院动物研究所前几天刚给林业厅下了红头特急令,要在全省林区征集两只未受皮毛暗伤的活体紫貂做人工繁育和特级国礼创汇储备!全省七个林业局找了大半个月,连一根貂毛都没摸着!你……你居然抓到了一只活的?!” “大别山深处偶尔有漏网之鱼,我和铁柱拿命在悬崖缝里起出来的,全身上下连一指长的擦伤都没有。”周卫东平静回应。 江海在屋里来回急促踱步,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天助我也!这只活貂送去省厅,我们机械厂下半年的特种钢材调拨指标和外汇配额就全稳了!小周,开个价!厂里特批小金库,给你四百块现钞!外加大批全国通用粮票、副食券!” 四百块钱!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五的年代,这笔巨款足以让任何一个农村青年当场发疯。 一旁的马向东和宋长林也忍不住朝周卫东投去艳羡至极的目光。 然而,周卫东站在原地,眼神清澈深邃如古潭,竟缓缓摇了摇头: “江厂长,现钞我一分不要,粮票我也不要。” 江海一愣,眉头微皱:“那你要什么?只要合规合纪,哪怕是要自行车、上海牌手表,厂里后勤科都能给你特批!” “我不要身外之物,我要一个人堂堂正正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 周卫东深吸一口气,从棉袄最内侧的贴身夹层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本边角磨损、但被油纸保护得干干净净的发黄毕业证,以及一份盖着公章的旧残疾鉴定书,双手呈递到了江海面前。 江海疑惑地接过证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省林机技校第二届机械专业优秀毕业生……周学武?原林业工伤三等丁级?” 江海眼眸一凝,推了推老花镜,抬头看向周卫东:“周学武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 周卫东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洪亮,字字铿锵: “十年前他因抢救林场集体财产被滚木砸断了左腿,但他识得俄文机械图纸,懂得苏联C60型机床传动轴的精密车削,手里的卡尺精度能达到百分之二毫米!这十年,他腿瘸了,但他的工匠手艺从来没有丢过一天!” “江厂长!如今机械厂要搞科研攻关、翻新苏联老机床,缺的是能压得住轴承公差的老手艺人!我拿这只活紫貂作为对国家的特别贡献,不求升官发财,只求机械厂翻砂或机修车间,破格给我父亲周学武一个工伤归队的正式工顶岗名额!”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宽阔的会议室内激荡回响。 宋长林和马向东听得满脸动容,忍不住暗自竖起大拇指。这年头的后生,有了天降横财哪个不是忙着买手表、穿皮鞋进城显摆?可周卫东手握通天重宝,不仅分文不取,反倒冒着大不韪,一门心思只为了给瘫痪在炕头的老父亲争一个有尊严的铁饭碗! 这是何等惊人的大孝,又是何等老辣深沉的远见! 江海捧着那张泛黄的技校毕业证,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眼中的严厉逐渐化作了无尽的赞赏与感叹。 “好一个孝顺的硬骨头……好一个周卫东!” 江海长叹一声,猛地合上证件,沉声道:“不瞒你说,厂里老机床大修,前苏联遗留的技术图纸全厂没几个人摸得透,车间正缺这种底子扎实的老中专生!残疾怕什么?坐着车床一样能车出标准件!这不算走后门,这是我江海为国家工业抢回流落民间的宝贵技术骨干!” 江海大笔一挥,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一张盖着红印的《全省全民所有制企业特招技术职工登记表》上刷刷写下批示,重重盖上了机械厂的公章! “拿着!” 江海将登记表和一张红头介绍信递给周卫东,目光灼灼:“下周一,让你爹换上干净衣裳,拄着拐来厂办人事科报到!定级二级机械钳工,月薪三十八块五,享受全民所有制正式工全套医疗劳保待遇!” 周卫东双手接过这张沉甸甸的红头文书,胸腔里翻江倒海,前世全家家破人亡的无尽阴霾,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撕开了一道通往光明的巨大裂口! “江厂长的大恩,老周家永世不忘!”周卫东郑重鞠躬。 “别谢我,这是你们父子凭血性和本事挣来的!”江海爽朗大笑,吩咐马向东,“去库房提两袋精制白面、五斤清油,再给这小兄弟封五十块特种贡献津贴,算是厂里给周师傅的开工贺礼!” …… 正午时分,王家屯。 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在林区深处骤然爆发。白毛风裹挟着冰雪狂潮,像万千头呼啸的白色野兽,肆虐着整个村庄。气温断崖式暴跌,呵气成冰。 周卫东怀揣着那张滚烫的正式工录用通知,骑车顶风冒雪刚刚拐进屯口。 忽然,走在村道上的几个民兵正神色慌乱地朝着大队部方向狂奔,带头的朱大壮满脸青紫,手里端着五六冲,扯着嗓子大喊: “快!都回屋关死门窗!把猎枪全压上火药!” 周卫东一个急刹跳下车,一把拽住朱大壮的胳膊:“朱队长,出啥事了?!” 朱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雪,牙齿打战,眼中满是骇然与惊恐: “卫东!白毛风把深山雪线封死了!山里的老林子断了食,几十头饿疯了的深山大灰狼……顺着昨晚全村杀猪宴飘进山谷的血腥气,把咱屯后山的羊圈和养殖场……全给围死了!!” ### 第十三章:大雪封山,群狼围屯的惊魂夜 狂暴的白毛风像是一堵移动的白墙,自白头山顶呼啸压下。 大雪借着风势,打在人脸上像刀刮一样生疼,呵出的热气眨眼间便在眉毛、睫毛上结成白花花的霜壳。村道两侧一人多高的落叶松被狂风压得弯下了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砰!砰!” 村后背阴坡的羊圈方向,接连传来两声沉闷微弱的猎枪响,随即被狂风骤雪瞬间撕得粉碎。 “卫东!快跑吧!少说有三四十条大灰狼!” 民兵队长朱大壮冻得满脸乌青,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手都在发颤,声音在狂风里抖得厉害:“老林子被大雪封死,深山绝了草料,昨晚咱杀野猪的血腥气顺着沟子飘上去,把这群饿疯了的畜生全招下山了!后山养殖场的围栏已经被扑塌了一角,刘富贵那狗日的带着本家人全猫在西屋不敢冒头,大队部只有赵书记带着三个年轻民兵在硬顶!” “朱队长,别慌!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更是欺软怕硬的滑头!” 周卫东一把甩下大杠自行车,眼神凌厉如电,反手拍了拍朱大壮的枪托,大声喝道:“你越怕,它越追!真要让狼群摸进屯子里的胡同,钻进老百姓的泥草房,今晚就得被生啃十几口人!把民兵连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敲铜锣、点麦秸火把,立刻跟我去后山扎口袋!” 周卫东的话语沉稳如铁,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霸道底气。 朱大壮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狠狠一咬牙:“娘的!听你的!老子今天跟这帮畜生拼了!” 呜——当!当!当! 急促凄厉的破铜锣声顺着风口在王家屯上空炸响,全屯老少的土坯房里,无数双惊恐的眼睛贴着冰凉的窗缝往外看。 原本缩在被窝里的老周家堂屋门轰然撞开,周学文赤红着双眼提着开山刀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手握二十余斤精铁大扎枪、宛如怒目金刚般的半憨少年铁柱! “哥!俺去给你挡狼!” 铁柱大吼一声,脚步沉重踏碎积雪,犹如一辆势不可挡的重型推土机,大步跟在周卫东身后。 “爹,三叔,把家门死死顶住!照看好我爷和两个妹子!” 周卫东抽出身后的单管撅把子猎枪,将装满重铅弹的牛皮弹带死死扎在腰间,领着朱大壮、铁柱和六名胆大的民兵,顶着漫天风雪,迎头朝着后山羊圈狂奔而去! …… 后山养殖场,惨烈的一幕瞬间撞入眼帘。 这处依山而建的红柳条大围栏,原本关着大队仅有的四十多只绵羊和两头大白猪,此刻半边木桩已被巨力硬生生撞折断裂。 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只被开膛破肚的死羊,猩红的羊血在皑皑白雪上泼洒成一片刺目的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滚烫的脏腑腥气。 而在那片凌乱的血雪边缘,影影绰绰潜伏着密密麻麻的灰褐色身影! 那是整整三十多条深山野狼! 由于严寒和极度饥饿,这群野狼瘦得肋条骨高高凸起,狭长的吻部挂满冰凌,绿油油的凶残狼眸在夜色与风雪中如同鬼火跳跃。它们并未一哄而上,而是极有纪律地进退交错,七八条老狼围堵住木棚门口,另外十几条年轻公狼正龇着尖牙,在一名满头鲜血的大队民兵身前步步紧逼! “孽畜!滚开!” 老支书赵光宇靠在木栅栏上,手里的土铳刚刚打空,白色的硝烟还没散去,两头大狼已经伏低身子,贴着地面划出诡异的弧线,猛地后蹄发力,迎面朝着赵光宇的脖颈暴扑而来! 腥风扑面! 赵光宇瞳孔剧烈收缩,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如同旱天惊雷般的剧烈爆鸣骤然撕裂风雪! 重型独头铅弹裹挟着毁灭性的狂暴动能,直接在半空中精准轰爆了领头恶狼的整颗脑袋! 血雾混杂着碎骨肉渣在半空轰然炸裂开来,那具沉重的大狼尸体像一记破麻袋,在惯性冲击下重重甩在赵光宇脚边,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死透! “老赵叔,低头!” 周卫东如一道黑色旋风般撞入雪幕,手中单管猎枪一折一压,一颗黄铜弹壳翻滚飞出,第二发铅弹在不到两秒钟内再度上膛合闭! “砰!” 另一头刚刚扑起的公狼半空腰部中弹,哀嚎一声横飞数米,将身后的木桩撞得粉碎! “好枪法!!” 朱大壮和民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端起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和土铳开火射击! 砰砰砰! 剧烈的枪火在黑暗的暴风雪中连绵闪烁,滚烫的弹壳落进雪地滋滋作响。两排麦秸火把被迅速点燃插在断裂的栅栏缺口处,炽热跳动的烈火将这群畏光的野兽逼得连连后退,低吼着在十米开外游弋。 “卫东!你可算来了!” 赵光宇抹了一把额头上被飞石划破的血口子,喘着粗气靠在断桩上,神色骇然地指向二十米外一处高耸的悬崖石梁:“这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看那儿……这群畜生有头领!” 周卫东顺着赵光宇手指的方向,眯起双眸,目光穿透呼啸翻卷的暴雪。 只见在那座足有三米高的青石绝壁之巅,迎风伫立着一尊神骏异常的巨狼。 那头狼的体型比寻常山狼整整大了一圈,浑身生着厚实如雪的银白色毛皮,唯独两只尖耳与眉心处带着一抹狰狞的墨黑斑纹! 它冷冷俯视着下方被火把与枪火阻隔的战场,那双淡金色的狭长竖瞳里,竟然闪烁着人类将领般深沉老辣的算计与从容! 深山异种——雪地白狼王!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穿金裂石般的长啸从白狼王咽喉中猛然拔起! 群狼听到狼王的号令,原本混乱的阵型瞬间变了! 它们不再正面冲击燃烧的麦秸火把,而是分成三股,借着地势低洼的雪壕和阴影,极其狡猾地拉开散兵线,左右穿插,避开步枪正面扫射的死角,悄无声息地向养殖场后方防御薄弱的羊舍后墙包抄摸去! “这畜生……成精了?!”朱大壮看着呈包围网散开的狼群,倒吸一口冷气。 “寻常的老狼王活了十几年,脑子不比老猎户差。” 周卫东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低头看了看朱大壮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朱队长,你们还有多少子弹?” “操!队里平时配发弹药管得严,每杆枪就带了一个弹夹!兄弟们打得急,五六冲已经空了三个弹夹,现在满打满算剩下不到二十发子弹!”朱大壮急得破口大骂。 “子弹省着点,用来封锁羊舍侧面!” 周卫东将自己枪膛里的铅弹压满,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狼群不退,是因为头狼在阵线上压着!只要干掉那只白狼王,这群饿狼就会群龙无首,瞬间溃散!” “你想打狼王?!” 赵光宇大惊失色,一把死死拽住周卫东的胳膊:“卫东!那绝壁离咱们少说有一百二十米!又是迎风大暴雪,黑灯瞎火的,滑膛猎枪打到五十米就飘没影了!步枪又没装夜视准星,你根本靠不过去!只要你一离开掩体,四周十几条潜伏的饿狼立刻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老赵叔,老周家的男人,向来不知道啥叫退!” 周卫东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跳跃的火把映照下,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戾: “让铁柱和民兵守死正面缺口!这头白狼王的皮,老子要亲手剥下来!” 话音未落,周卫东猛然挣脱赵光宇的手臂,整个人如同一道敏捷无匹的黑色猎豹,纵身翻出栅栏,借着一堆倒塌的干草垛为掩体,闪电般朝风雪呼啸的暗夜侧翼滑步突进! “哥!俺跟着你!!” 后方的铁柱狂吼一声,赤手拔起断裂的厚木桩,将两头试图从侧后方偷袭的灰狼狠狠抡飞出去! 冷风如刀,雪沫灌进脖颈。 周卫东在过膝的深雪里奔腾跳跃,前世数十年荒野求生的极致本能被彻底压榨而出。他没有走平坦的大路,而是利用乱石岗的背风凹槽,猫着腰在起伏的雪坡间蛇形穿插。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头顶绝壁上的白狼王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道逼近的致命威胁! 它淡金色的竖瞳陡然一缩,喉咙深处发出低沉滚烫的威胁怒吼,浑身银白色的毛发如钢针般齐齐炸开! 然而,它并没有逃跑。作为雄霸白头山北坡数年的兽王,它居高临下,猛然迈动粗壮有力的四肢,自三米高的悬崖石梁上飞扑而下,两只寒光如铁钩般的巨爪裹挟着狂风,凌空直扑周卫东的天灵盖! 半空中,恶臭的腥风瞬间笼罩了一切! “畜生,等的就是你跳下来!” 周卫东不退反进,双膝在雪地里骤然一跪,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成铁板桥! 白狼王庞大如牛犊般的身躯贴着周卫东的鼻尖呼啸擦过,那尖锐锋利的后爪甚至撕裂了周卫东肩膀上的厚羊皮大袄! 电光石火之间! 周卫东手中的单管撅把子猎枪自下而上,直接捅入了白狼王下腹最柔软的软肋之处! “给老子死!!” 周卫东双目圆睁,舌绽春雷! “轰——!!” 一枪穿心! 狂暴炽热的火药在极近距离炸碎了白狼王的五脏六腑! 伴随着凄绝人寰的悲鸣,白狼王沉重的躯体在雪地上疯狂抽搐翻滚,漫天飘洒的银白狼毛混合着殷红热血,将数米方圆的雪坑彻底染透。 那一双淡金色的兽瞳逐渐黯淡,最终僵死在暴风雪中。 群狼的长啸戛然而止。 散落在养殖场四周的数十头灰狼,眼见平日里奉若神明、不可一世的狼王竟然被一个年轻人类当场击杀,顿时吓破了胆,发出恐惧的哀鸣,夹起尾巴,像退潮的灰水般疯了一样向深山密林溃逃而去! 风雪之中,周卫东单手拎起那具沉重无比的白狼王尸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后方羊舍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卫东!快来救命啊!铁柱被落单的恶狼咬穿了胳膊!快不行了!!” ### 第十四章:生死时速,雪地马车闯县城 养殖场的羊舍背后,弥漫着刺鼻的草料灰与血腥气。 当周卫东大步跨过断裂的木桩冲进后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眶瞬间充血通红! 一头体型干瘪却长着一对尖长恶齿的残狼已被硬生生扭断了脖腔,像摊烂泥般瘫在地上。而在残狼旁边,铁柱半跪在雪坑里,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如蚯蚓,冷汗混杂着雪水成股流下。 他右侧小臂上的厚棉袄被撕扯得稀烂,露出的皮肉上赫然嵌着两排深可见骨的乌黑齿痕,黏稠的黑红鲜血正顺着指尖一滴滴渗进泥雪里! 即便疼得浑身剧烈颤抖,这个半憨少年的左手依然死死护着身后缩成一团的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 “哥……” 见到周卫东冲过来,铁柱咧开干裂褪色的嘴唇,竟然有些犯错似地憨笑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羊……羊没让叼走,俺……俺替哥守住了……” “你个蠢货!傻小子!” 周卫东胸口狠狠抽搐,鼻子一酸,两步跪倒在雪地里,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白毛巾,死死扎住铁柱臂弯上方的大血管,厉声喝道:“畜生的一条命,哪有你李铁柱的命金贵!谁让你拿胳膊去挡狼牙的?!” “卫东!赶紧送大队卫生所!” 赵光宇和朱大壮带着民兵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看着铁柱乌黑发紫的伤口,脸色齐齐剧变:“这老林子里的野狼成天吃腐肉烂骨头,嘴里全是阴毒!再不上药,这孩子整条膀子都得烂穿!” …… 十分钟后,大队卫生所那间狭窄阴冷的土屋里。 头发花白的赤脚医生老孙头用剪刀剪开铁柱被血水泡烂的袖口,拿着蘸满碘酒的药棉刚一触碰伤口,铁柱浑身便是一阵剧烈痉挛,整个人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老孙头翻看着发黑的伤口边缘,手抖得厉害,脸色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不行……彻底扎透了!伤口太深,牙印发黑发腥,这绝对沾上了深山老狼的狂犬疯病和尸毒!我这里只有碘酒和红药水,根本顶不住!必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送去县人民医院注射进口的狂犬疫苗和破伤风抗毒素!要是拖过了今晚……神仙也保不住他的命!” 狂犬疫苗! 在七十年代末,这种珍贵的生物药剂只有县级以上的大医院才有极少量配额,单是一套针剂打下来,少说也要十来块钱! 不仅要钱,更要命的是这漫天的暴风雪! 王家屯距离县城整整四十里山路,大雪封山,寻常人迈一步都得拔出半条腿,怎么可能赶在毒性发作前把人送到县城?! “赵书记!借大队的双套大马车!” 周卫东猛然站起身,眼神赤红如血,字字铿锵:“铁柱是为了保集体的养殖场负的伤,救他的命,得用大队脚力最好的牲口!” 话音未落,门帘子一挑,一直缩在人群后头看热闹的刘富贵阴阳怪气地走了进来,双手揣在棉袍袖子里,三角眼斜睨着铁柱: “卫东啊,不是我不讲情面。大队的双套大马车那是公社派给咱们春耕拉肥料的宝贝疙瘩,这大雪封山、路面结了半尺厚的暗冰,万一路上马失前蹄折了腿,或者大车翻进山沟里,这几百块钱的集体损失谁来赔?再说了,铁柱是个吃百家饭的半憨子,公社连他的正式社员户籍都没办全,哪有公费动用大马车进城看病的规矩?大队账上……可一分钱的医疗公款都划不出来!” 这番刻薄冷血至极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屋里所有人的耳膜上。 朱大壮气得眼珠子几乎瞪裂,一把揪住刘富贵的衣领就要扬拳暴揍:“刘富贵!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今晚要不是卫东和铁柱在后山玩命,你家的柴火垛这会儿早让野狼踏平了!你个丧尽天良的缩头乌龟!” “朱大壮!你敢打干部?我按章程办事,哪条纪律说能为个傻子违规动车出公款了?!”刘富贵梗着脖子尖叫。 “啪!!” 一声清脆刺耳、裹挟着万钧力道的狂暴耳光骤然在狭窄的屋内炸开! 刘富贵整个人被抽得凌空转了半圈,身子重重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胀起老高,五指血印清晰可怖,嘴里吐出一大口带着碎牙的血沫子! 周卫东缓缓收回右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刘富贵,那双眼睛冰冷得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刘富贵,这一巴掌,是替全屯老少抽你这颗烂透了的黑心。” 周卫东看也不看哀嚎的刘富贵,反手从怀里摸出两叠沉甸甸的物件,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老孙头的药箱上! 上面一叠,是整整二十张崭新的“大黑十”全国通用现钞! 整整两百块! 下面一叠,赫然是盖着县国营第一机械厂大红印章的特批物资证明与工业调拨卷! “赵书记,朱队长!大马车我周卫东私人租下了!要是路上折了马、翻了车,我周卫东拿两头野猪王外加两百块现钞赔给集体!” 周卫东的声音如滚雷炸响,震得土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笔医药费,我老周家全掏了!谁敢再在人命关天的时候放半句屁,老子现在就把他剁碎了扔进深山喂狼!” 屋内的空气骤然死寂,所有人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巨款,又看向周卫东那气吞山河的霸道担当,胸腔里的热血被狠狠点燃! “好!老子今天就擅权一回!” 赵光宇一脚踹开挡门的刘富贵,指着朱大壮大吼:“大壮!去牲口棚!套大队脚力最壮的那两匹老青马!把最厚的防滑牛皮套子全给马掌裹上!快!!” …… 片刻之后,大队部门口。 一辆宽大的双套胶轮大马车顶风停立,两匹神骏的老青马鼻孔里喷吐着炽热的白气,马蹄铁上绑满了防滑的粗麻绳。 铁柱被裹在厚厚的羊皮褥子里抬上了车厢,面色已经开始泛出不正常的青灰,牙关紧咬,身子冻得滚烫,显然是毒性已经顺着血液侵蚀内腑。 周卫东跳上车辕,抓起浸过盐水的粗皮马鞭,正要挥鞭策马—— “等等!卫东!带上我!!” 风雪之中,一道清脆而急促的呼喊穿透了漫天雪幕。 只见苏玉清穿着单薄的花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红围巾,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踩着没膝的深雪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马车前。 她跑得极急,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秀发全被汗水与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星的美眸中,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焦灼与担忧。 “苏知青?你来干什么?快回屋去,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周卫东一愣,急忙喝止。 “我跟你们一起去!” 苏玉清不由分说,双手攀住车辕,动作利落地翻上了颠簸的马车车厢。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护得温热的布包,里面赫然是周卫东昨晚送给她的半斤老红糖,还有两卷干干净净、用开水蒸煮消过毒的白纱布,以及一小瓶珍贵的高浓度医用酒精。 “铁柱在发高烧,路上四十里颠簸,他会呕吐休克,需要有人在后头按住他的穴位、不断用酒精给他擦身降温!” 苏玉清跪坐在冰冷的木板车厢里,细心地用羊皮袄将铁柱死死裹紧,抬起那双泛红的眸子注视着车辕上的周卫东,眼神无比坚定: “周卫东,你一个人在前面赶车根本顾不过来!我是知识青年,我在学校学过战场急救!带上我,我能保住他的命!” 四目相对。 漫天翻滚的狂暴风雪在这一刻仿佛悄然失声。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孤高冷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城里姑娘,此刻竟然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农村半憨傻子,毫不犹豫地冲进零下二十几度的暴风雪中,周卫东的心脏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骨子里不仅有傲骨,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善良与烈性! “抓稳车帮!” 周卫东不再废话,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手臂肌肉骤然隆起,手中的皮鞭迎着狂暴的风雪狠狠抽向半空! “啪!——!!” 鞭声如惊雷破空! “得儿——驾!!” 两匹老青马扬头发出一声苍凉的长嘶,粗壮的铁蹄踏碎漫天冰雪,拉着沉重的胶轮大马车,如同一头撕破黑夜的黑色怒龙,疯狂冲进了通往县城的茫茫雪海之中! …… 四十里风雪夜路,生死时速。 大雪几乎将整条林业盘山公路全部掩埋,深坑、暗冰、断木层出不穷。周卫东双腿如生根般死死钉在颠簸剧烈的车辕上,凭借着前世对这条老公路的刻骨记忆,在暴风雪中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悬崖滑坡。 后车厢里,苏玉清几乎被狂风吹透了棉袄,整张脸冻得青紫发白,双手更是生满了刺目的冻疮。 但她没有喊一声冷,始终跪在冰冷的板车上,用温热的红糖水一点点润湿铁柱干裂的唇瓣,每隔十分钟便用酒精擦拭铁柱滚烫的额头与腋下,甚至用自己的体温紧紧贴着铁柱冰凉的手臂,防止血液回流休克。 每当颠簸剧烈、马车几乎要侧翻的危急时刻,车辕上的周卫东总会用宽厚如山的脊背死死挡住倒灌进车厢的狂风骤雪。 透过纷飞的白雪,苏玉清看着前方那个在暴风雪中奋力挥鞭、脊梁挺拔如苍松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这个男人…… 为了全屯老少敢单枪匹马血战三百斤野猪王;为了护住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半憨孤儿,敢当众掌掴大队干部、掷出全部家当;在面对不可预知的生死危局时,他身上爆发出的那股顶天立地的血勇与担当,彻底震碎了她心底最后那一层冰封的壁垒! 不知不觉间,一抹前所未有的情愫,在这片冰天雪地的生死绝途里,悄然生根发芽。 …… 凌晨四点半,县人民医院急诊大楼。 沉重的急诊木门被周卫东一脚踹开! “大夫!抢救!快抢救!” 周卫东怀里横抱着高烧昏迷的铁柱,大步狂奔冲进大厅,身后跟着浑身挂满冰凌、脚步虚浮的苏玉清。 值班的大夫和护士被这满身风雪与血腥味的两人吓了一跳,但当看清铁柱小臂上那恐怖发黑的齿痕时,主任医师脸色大变:“深山狼咬伤?!狂犬潜伏期感染!快!推急救推车!开高压双氧水清创!取省里调拨过来的特级破伤风和狂犬血清!!” 红灯闪烁,铁柱被推进了抢救室。 周卫东扶着几乎脱力的苏玉清坐在冰凉的木椅上,解下自己身上的厚棉大袄,轻轻裹在了姑娘瑟瑟发抖的香肩上。 “苏知青……今晚,谢谢你。”周卫东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那双生满冻疮、冰凉如冰块的小手,眼神里满是心疼。 苏玉清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清瘦苍白的俏脸上泛起一抹罕见的红晕。她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轻咬下唇,声音轻柔却无比真挚: “周卫东……你不是街溜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走廊里的昏黄灯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劫后余生的温情在这一刻无声流淌。 …… 然而,温馨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三个小时后,清晨八点。 当铁柱脱离生命危险、注射完最后一针高纯度血清沉沉睡去时,县医院大门外的马路上,突然急刹停下了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以及大队部的另一辆马车! 车门猛地推开,朱大壮连滚带爬地冲进急诊大厅,满脸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周卫东面前: “卫东!出……出塌天大祸了!快跟我回屯子!” 周卫东心头猛地一跳:“出什么事了?!” 朱大壮抹着脸上的冷汗,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吐出了一句足以掀翻整个王家屯的惊天噩耗: “刘宝根……昨晚在后山石砬子底下……摔死了!尸体后脑全碎了!” “刘富贵报了县公安局!他披头散发地咬死了……说是你昨晚进城前,故意在后山把刘宝根灭口推下悬崖的!县刑警队的两个老公安……已经带着枪进屯子里封锁老周家了!!” ### 第十五章:雪地暴毙案,刘家借尸还魂的毒计 阴风怒号,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到老林子的树梢上。 当周卫东跳下朱大壮带来的快马大车时,王家屯后山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陡峭石砬子边缘,早已拉起了两道刺眼的麻绳警戒线。 上百号裹着厚棉袄、抄着袖筒的社员顶着严寒缩在警戒线外,人群里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肃杀与惊恐。 “退后!都往后退!保护现场脚印,谁踩乱了一律按破坏案件查处!” 两名身穿深绿色老式警服、腰挎五四式手枪的公安同志面容冷峻,正领着两名大队民兵在雪地里插着红白相间的小木旗。带头的刑侦副队长徐正峰年过四十,国字脸,剑眉如墨,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寸寸扫过满地凌乱的血泥。 而在警戒线正中央的一块巨大青石板旁,覆着一张破旧发黄的白麻布。 麻布下隆起一具僵硬的人形,边缘渗出一滩早被冻结成黑紫色的黏稠冰渣,正是横死暴毙的刘宝根! “我的儿啊——!天杀的黑心强盗!你死得好惨啊!!” 一道杀猪般的撕心裂肺嚎叫划破了雪林的死寂。 只见刘富贵披头散发,头戴白孝布,整个人像条疯狗一样扑在冻硬的尸体上捶胸顿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猛然转过头,当看到大步跨过雪沟的周卫东时,那双充血的三角眼里瞬间爆射出滔天的怨毒与疯狂! “徐队长!就是他!凶手回来了!” 刘富贵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周卫东的鼻尖上,尖利的声音在山谷里疯狂回荡: “就是周卫东!前天在知青柴棚,他就动手把宝根的牙全打掉了,放话要灭我们刘家的门!昨晚在卫生所,他又当众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掌掴我,威胁要杀我全家!” “宝根昨夜起夜去后山抱柴火,周卫东这狗杂碎借着大雪掩护,先是在石砬子上暗下了黑手,把宝根从十米高的悬崖上活活推下来摔死!接着他又假借送傻子看病的名头,连夜驾着大马车畏罪潜逃进县城!这是杀人灭口!是阶级报复!徐队长,快拔枪毙了这个杀人犯!!” 轰的一声! 围观的社员们虽然被这阵仗吓住,但人群里立刻响起了几声不忿的反驳: “刘富贵你放什么狗臭屁!卫东昨晚打完狼王就一直跟民兵连在一起!” “就是!人家赶车进城是为了救铁柱的命,怎么成了畏罪潜逃?!” “安静!!” 刑警副队长徐正峰眉头狠狠一拧,威严的暴喝瞬间压住了骚动的人群。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样,上下打量着神色沉稳冷峻的周卫东。 “你就是周卫东同志?”徐正峰沉声开口。 “是我,徐队长。” 周卫东站在风雪中,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没有半点飘忽,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我听朱队长说刘宝根横死,特意从县医院赶回来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你那是回来投案自首!” 刘富贵在一旁跳着脚嚎叫,神色狰狞到了极点:“徐队长!证据确凿啊!后山石砬子顶上,除了宝根的脚印,清清楚楚还留着另外一串大脚印!那鞋底子是牛皮乌拉草鞋,整排纹路磨损得极有规矩,整个王家屯,除了老周家那帮当过老猎户的,谁还穿那种底子的乌拉草鞋?!” 这话一出,站在外围的周满仓和周学文脸色同时剧变。 徐正峰脸色微沉,冲身旁的勘查员招了招手:“小刘,把拓印的脚印石膏板拿过来。” 勘查员迅速端来两块刚凝固不久的白色石膏模型。 模型上的脚印长达二十八厘米,前宽后窄,鞋底外侧有三道极其深沉的防滑刀刻槽,这赫然是关东深山老猎手为了在冰雪绝壁上攀岩防滑,特意在生牛皮鞋底用开山刀拉出来的“防滑排齿”! 而此时此刻,周卫东脚上穿着的,正是这双鞋! “周卫东同志,脱下你的右脚鞋子,我们需要做痕迹比对。”徐正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卫东没有丝毫犹豫,弯腰解开绑腿,干脆利落地脱下厚重的大头乌拉草鞋,递了过去。 勘查员拿起鞋底,对准那块从石砬子悬崖边缘提取的石膏脚印轻轻一按。 分毫不差! 甚至连鞋后跟外侧磨损倾斜的角度,都达到了惊人的九成吻合! “队长!完全吻合!”勘查员低呼一声。 “哗——!” 四周的社员们彻底倒吸一口凉气,不少原本信服周卫东的村民眼中也露出了骇然之色。 在七十年代,没有DNA检测,脚印比对和动机是判定恶性命案最致命的铁证! “哈哈哈哈!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刘富贵狂笑起来,眼角甚至流出了病态兴奋的泪花,指着周卫东厉声嘶吼:“徐队长!人证物证俱在!凶案发生的时间就是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那个时候狼群刚被打散,全屯人都在家里躲着,他有绝对的作案时间!赶紧上铐子!押回县局大牢!” 刘家布置这一出“借尸还魂”的毒计,可谓阴狠毒辣到了极致! 刘宝根前几天因为毒牛败露、被周卫东打断门牙,早已对周卫东恨之入骨。昨夜白毛风起、群狼突袭,刘宝根借着混乱独自摸上后山石砬子,原本是想抄近道去推倒老周家后院的干草棚放火报复,谁料恶贯满盈、天理循环,在黑灯瞎火的石砬子顶上失足踩空,活活摔下悬崖磕碎了后脑勺! 刘富贵清晨发现尸体后,悲痛之余,脑子里那条阴毒的神经瞬间被贪婪与仇恨点燃! 他知道光凭正常的手段根本动不了如今攀上县城大领导的周卫东,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天亮前风雪掩盖痕迹,硬生生借尸作局,不仅将刘宝根的意外摔死咬定为他杀,更是借着周卫东白天巡山留下的一组老猎户脚印,编织出了这张几乎天衣无缝的杀人铁网! 一旦以故意杀人罪定性,在从重从快的特殊年代,周卫东枪毙就是几天的事!老周家也将在全县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周卫东同志。” 徐正峰掏出了一副冰冷沉重的手铐,目光如刀:“按照办案程序,在重大嫌疑未洗清之前,你必须接受刑事羁押。你昨晚九点到十点半之间,具体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能够证明你绝对不在案发现场的关键证人?!” 周学文急得满头大汗,大喊道:“昨晚九点他在前头打狼!十点他开着马车救铁柱!全屯老少都能看见!” 徐正峰摇了摇头,神色极其严谨冷肃:“根据法医初步验尸,死者的死亡时间精确在昨晚九点半到十点零五分之间。这段时间,狼群已经退去,而大马车是在十点四十分才离开村口!这中间整整四十分钟的空白期,石砬子距离卫生所只有五百米远,一个矫健的猎户打个来回只需要十分钟!周学文同志,你是嫌疑人的亲叔叔,你的口供依法不能作为唯一定案依据!” 全场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死寂。 那四十分钟的空白,周卫东为了准备大马车、去后山清点养殖场损失,确实曾有二十多分钟独自一人在后山风雪中疾行! “没有证人吧?!拿不出铁证了吧?!” 刘富贵尖利长笑,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抽筋:“徐队长!拷上他!枪毙这个杀人凶手!!” 手铐哗啦作响,徐正峰跨步上前,正要扣上周卫东的手腕—— “住手!!” 一道清亮、决绝、甚至带着颤抖却如寒梅傲雪般的女子声音,骤然穿透了呼啸的狂风,在寂静的后山悬崖上轰然炸响! 警戒线外的积雪被踩得纷飞,只见苏玉清一把扯下头上的红围巾,顶着刺骨的严寒,在全村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警戒线,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周卫东的身前! 姑娘那张白皙绝美的俏脸此刻冻得通红,但那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自毁般的滔天决然: “徐队长!你不能抓他!” “昨晚九点半到十点零五分……周卫东根本不在石砬子!他也绝不可能杀人!” 徐正峰神色一震,停下手铐:“苏知青,人命大案,做伪证是要负刑事法律责任的!你怎么能如此肯定他不在石砬子?!” 漫山遍野的风雪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停滞。 周卫东瞳孔剧烈收缩,失声喊道:“玉清!别胡说!回后头去!!” 他已经猜到了苏玉清要做什么! 在这个男女防嫌严苛至极、吐沫星子能淹死人的七十年代,一个冰清玉洁、出身高干家庭的未婚女知青,一旦当着全屯老少和公安的面吐出那个不在场证明,她的名节、她的前途、她一辈子的清白……将彻底毁于一旦! 然而,苏玉清没有回头。 她挺直了单薄却傲然的脊梁,迎着全屯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扬起下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响彻整座山谷: “因为昨晚九点半到十点零五分……周卫东一直都在我的单身知青草棚里!” “他在帮我修昨夜被民兵撞坏的门栓,还在我的土炕边……足足坐了三十五分钟!” “我和他……正在处对象!!” ### 第十六章:红线印记,苏知青当众自毁清白作证 悬崖石砬子边缘,风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上百名社员大张着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死一般寂静之后,人群中骤然爆开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处对象?!苏知青跟卫东?!”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城里高门大院下来的知青,平时跟谁都隔着一层冰,居然……居然深更半夜关起门处对象?!” “昨儿晚上九点多,那会儿刚打完狼啊!这姑娘把一辈子的名声全扔地上了!” 议论声像沸水般炸响,几个平日里嘴碎的婆娘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复杂的艳羡。 在这个年代,未婚姑娘只要和汉子在黑夜里同处一室超过十分钟,吐沫星子就能把人脊梁骨戳穿,更遑论苏玉清还是当着公社干部、大队书记和县公安副队长的面,把“半夜在闺房土炕边坐了半个钟头”这种话一字不落地吼了出来! 这是拿命、拿一辈子的前途和清誉在给周卫东垫背! “你……你放屁!你个骚狐狸精!” 刘富贵原本胜券在握的狰狞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随即像被踩断了尾巴的恶狗般暴跳如雷:“徐队长!你别听这个臭知青胡吣!她跟周卫东早就穿一条裤子了!前天晚上俩人就在草料棚里拉拉扯扯,今天她这是串通好了作伪证!这是赤裸裸的包庇杀人犯!” “刘富贵,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周卫东猛然一步踏出,浑身狂暴的杀意如实质般席卷而出,双眸猩红如血,吓得刘富贵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积雪里。 周卫东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着站在狂风中身躯微微发颤、眼眶通红却脊背笔挺的苏玉清,心脏像是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穿。 “玉清……你何必……” “我不说,他们就要拿枪毙了你!” 苏玉清倔强地打断了他,两行清泪终于顺着那张冻得惨白的绝美脸颊滑落,但她没有抹去,只是迎着刑警副队长徐正峰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字字清晰如冰石相撞: “徐队长!知青点距离老林子石砬子有整整三里半路!昨晚九点三十五分,周卫东带着两盒火柴、一把短斧到了我的草料房,亲手给我换掉了前夜被撞裂的横木门栓!换完门栓是九点五十分,他看我屋里冷,又帮我掏了土炕的烟道,顺便给我留了半截红蜡烛!” 苏玉清伸手从棉袄口袋里猛地掏出那半截还带着微黑火烬的红蜡烛,以及一卷红毛线头: “十点零五分,村后头羊舍传来铁柱被咬伤的嚎哭声,周卫东才丢下斧头往羊舍狂奔!临走前,他的棉袄后摆挂在了我门框上的铁钉上,撕下了一块带红毛线的蓝布角!徐队长,你可以派人去我的知青草棚门框上验!要是对不上半点线头,你今天连我一起铐去坐大牢!!” 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时间节点精确到了每一分每一秒,甚至连物证的来源和残留痕迹都交代得丝毫不差! 徐正峰脸色微变。 作为一个在林区办案近二十年的老刑警,他很清楚,哪怕是再高明的罪犯串供,也绝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编排出如此严丝合缝、甚至带有微观痕迹的细节口供! “小刘!”徐正峰厉声吩咐身旁的刑警,“带两个人,立刻去知青点苏知青的宿舍!比对门栓的新旧斧凿痕迹,提取门框铁钉上的织物纤维,做现场复勘!” “是!”年轻刑警带着两名民兵飞奔而去。 刘富贵坐在泥雪里,浑身冷汗直冒,心虚到了极点。但他看着地上惨死的侄子,依旧咬死不放:“徐队长!就算……就算他在知青点待过,那石砬子顶上的老猎户脚印怎么解释?!全屯子只有他穿着带防滑刀刻槽的大头乌拉草鞋!那脚印就是他推人留下的!” “脚印?” 周卫东冷笑一声,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落在了警戒线外两块石膏拓印板上,随后缓缓抬起,直逼徐正峰的眼帘: “徐队长,您是行家里手。我想请问您一句,您在石砬子悬崖边缘提取到的脚印,深度是多少?步幅是多少?重心倾斜方向又是朝哪儿?” 徐正峰神色一凛,下意识翻开手里的勘查记录本:“鞋印深度一点五厘米,步幅一米二,前脚掌受力较重,重心偏向悬崖外侧。” “这就对了!” 周卫东眼中精光暴射,朗声大喝,声音响彻山谷: “第一!这双大头乌拉草鞋,是老周家代代相传的老把式赶山鞋,鞋底的三道排齿是我亲手刻的!但我这双鞋,昨天一整天都在大队部和后山之间跑动,鞋底踩了无数野猪血与烂松针!如果真是我昨晚在十米绝壁顶上推刘宝根下去,在雪地里必然会留下新鲜的暗红野猪血渍混合印迹!徐队长,石膏拓印处可有一丝猪血残留?!” 徐正峰迅速低头看向现场原始泥土样本,眉头猛然拧紧:“没有!只有纯净的冻土与白雪!” “第二!更致命的破绽,在死者刘宝根自己身上!” 周卫东踏步上前,指着白布下露出的死者脚掌,目光如鹰隼般直刺灵魂: “请法医当众掀开刘宝根的裤腿,看看他的两只手掌心和十个指甲缝!” 负责现场验尸的县局老法医闻言,立刻戴上白手套,蹲下身子掀开白布,拉起刘宝根僵硬发紫的双手。 借助清晨阴冷的白光,老法医的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样?!”徐正峰快步上前。 老法医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抬起头:“死者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新鲜的石灰岩碎屑和粗糙的树皮纤维!两只手掌的大鱼际肌处有严重的横向擦挫伤!这是典型的自主抓握、滑落擦伤痕迹!” “大家听清楚了吗?!” 周卫东猛然转头,目光森寒地钉在刘富贵面无人色的脸上: “如果是被人从背后暴力推落悬崖,受害者在悬空瞬间,双手本能是向前虚推或者抱头,指甲缝里绝不可能塞满悬崖顶部的岩石碎屑!只有一种可能——刘宝根昨夜鬼鬼祟祟摸上悬崖,因为白毛风狂暴、积雪湿滑,加上他自己心虚胆寒,脚底打滑踩空,在下坠的生死一瞬间,双手拼死抓挠悬崖边缘的岩石和树干,试图自救!” “可惜他力气不济,最终失手坠崖,后脑磕在乱石滩的坚硬花岗岩上,当场毙命!” “至于那串老猎户的脚印——那是我昨天清晨为了追踪逃跑的野鸭子和查探狼群踪迹,早在昨天上午十点就已经留在石砬子顶上的旧痕迹!白毛风把脚印表层吹平了半截,刘富贵清晨发现尸体后,恶从胆边生,故意借着这串旧脚印混淆视听,妄图借公安同志的手杀人灭口!!” 轰——! 这一番剖析如抽丝剥茧,句句切中法医要害与刑侦痕迹逻辑,严密得连在场办了二十年命案的徐正峰都忍不住在心底暗喝一声彩! “报告队长!!” 就在这时,前去知青点勘验的年轻刑警小刘气喘吁吁地飞奔而回,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透明物证纸袋: “知青宿舍门栓确实是昨晚新换的生松木,斧凿刀口极新!而且……我们在外门框第七颗生锈铁钉上,提取到了一小截深蓝色卡其布纤维,里面夹杂着三根红色毛线!经现场比对,与周卫东同志棉袄后下摆的破损撕口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时间对上了! 物理痕迹对上了! 不在场证明不仅有清白姑娘的赌命口供,更有无可辩驳的微观织物痕迹! “噗通!” 刘富贵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彻底瘫死在雪泥之中,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败叶,嘴唇乌青发紫,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没能借尸还魂除掉周卫东,反而当着全村老少和县局领导的面,把刘家的阴毒丑态撕得一丝不挂! 徐正峰脸色铁青,威严的双眸冷冷扫向地上的刘富贵,厉声大喝:“刘富贵!身为主管公分的大队干部,无视客观刑侦常识,颠倒黑白,恶意诬告陷害劳动模范、英雄猎户!阻挠民兵抗击狼灾救援!带走!押回县公安局保卫科,立案拘留审查!!” 两名年轻民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二话不说冲上去,反剪刘富贵双臂,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徐队长!饶命啊徐队长!我是老干部啊……我冤枉啊……” 刘富贵杀猪般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在山谷间激荡着,引来全屯社员一阵阵快意至极的唾沫与冷笑。 警戒线缓缓撤去。 寒风呼啸,围观的人群带着敬畏与唏嘘渐渐散开。 乱石滩上,只剩下周卫东与苏玉清相对而立。 姑娘那件单薄的棉袄在风中微微摆动,苍白清瘦的脸庞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额前的碎发凌乱,但那一双清冷眸子看着周卫东,却没有半分后悔,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与决绝。 四周无人,唯有松涛阵阵。 周卫东脱下自己厚重的羊皮大袄,轻轻披在苏玉清单薄颤抖的香肩上,大手伸出,滚烫的掌心缓缓握住了她那双生满冻疮、早已冻得僵硬的小手。 “玉清……你今天这一步踏出来,在大队里,在那些长舌妇嘴里,你的一辈子……就只能绑在我周卫东的腰带上了。” 周卫东的声音极其低沉,眼眶微红,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沉重誓言:“你原本是城里的金凤凰,你本该考回大学,堂堂正正走回大城市……” 苏玉清抬起头,迎着周卫东那双深邃滚烫的黑眸,眼圈微红,嘴角却缓缓绽放出一抹凄美动人的浅笑。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将十指深深扣进了周卫东粗糙结茧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紧紧相连。 “周卫东,你听好了。” 苏玉清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在冰天雪地里回荡不息: “从你在野猪獠牙下救下全屯的那一刻起,从你为了给铁柱换命当众摔出全部家当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你是真正的顶天立地的英雄汉。” “我苏玉清要嫁,就嫁给这黑土地上最硬的骨头!什么流言蜚语,我不在乎!” “不过……你昨晚在雪地里答应我的事情,要是考不上大学,要是带不回我的书……我可一辈子不饶你!” 两颗滚烫年轻的心脏,在这片染血的茫茫雪原之上,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周卫东爽朗大笑,胸腔里翻涌起无尽的豪迈与血性。 他猛地一揽苏玉清的肩头,将她稳稳护在怀中,目光投向了白头山深处那片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两界山大天池”方向。 “放心!我老周家的男人,说话一口吐沫一个钉!” “刘家的毒瘤拔了,全屯的肚子饱了,咱爹的铁饭碗稳了!” 周卫东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猎人精芒: “雪停之后,也是老林子底牌尽出的时候!两界山暗河底下的大雪鱼、深山雪窝子里的老山参……该是咱们去起大底的时候了!!” ### 第十七章:雪下挖老山参,两界山下摸大鱼 县公安局那辆军绿色长江750摩托车带着刺耳的轰鸣,彻底押着面如死灰的刘富贵离开了王家屯。 随着刘家的彻底倒台,整个生产大队的风气为之一清。老周家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破落户,堂屋的门槛几乎要被提着干菜、苞米上门道谢的热情社员踩断;而在大队部的改选中,原本被排挤边缘化的老猎手周满仓被一致推举为大队治保顾问,瘸了腿的周学武也堂堂正正拿到了县国营第一机械厂的正式职工报到信。 至于苏玉清在石砬子上那惊天动地的自毁式作证,不仅没有招来恶毒的白眼,反倒被全屯老少当成了一段有情有义、烈性保英雄的关东佳话。 风雪在肆虐了整整两天后,终于歇了。 碧空如洗,漫山遍野的茫茫林海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在冬日骄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万道金光。 大雪刚封山的三天,是老猎户口中的“歇山期”,也是天地间最干净、最容易辨识万物灵气的大好时机。 清晨,老周家院子里。 “哥!俺这胳膊早好利索了!你看,能开山!” 铁柱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呼哧呼哧抡着一把大铁斧,伤口上的乌黑血痂脱落后,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两只铜铃大眼里闪烁着嗷嗷叫的精气神。打完高浓度血清,又在老周家吃了三天大肥肉炖粉条,这半憨汉子的气血比牛犊子还要壮腾! “穿上袄子,少显摆你那几块死肉。” 周卫东笑着拍了他结实的后背一巴掌,顺手将一副赶山用的细眼深水捞网、两把特制鹿骨扦子、一捆红棉绳,以及两张厚实的油毡纸死死扎在背后的大竹篓上。 墙头上,单管撅把子猎枪擦拭得锃光瓦亮,枪膛里压着沉甸甸的重铅弹。 “卫东,深冬进两界山,得防着‘冰耗子’和‘暗流子’。” 周满仓坐在炕头上抽着关东烟,目光落在孙子利索的行头上,沉声叮嘱:“阴阳谷那地方底下连着地热暗河,看着是白花花的冰层子,底下说不定是滚水暗涌,踩空了连骨头都捞不上来。” “爷,您放心,孙儿心里有谱。” 周卫东系紧乌拉草鞋的牛皮绑腿,跨过门槛。 柴门旁,苏玉清正端着一盆洗好的冻梨,俏生生立在屋檐下。姑娘换上了一件周卫东从县城带回来的新蓝布掐腰棉袄,更显得身姿婀娜清丽,眼底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牵挂与柔情。 “早点回来,天黑前要是见不到烟囱冒烟……我就去大队部找民兵连套马车迎你。”苏玉清轻声咬唇道。 “得嘞!今晚回来,保准让你尝尝什么叫长白山绝味!”周卫东咧嘴一笑,带着铁柱大步迈进了被大雪覆盖的茫茫莽林。 …… 两人踩着没过膝盖的松软新雪,一路向白头山最深处拔高推进。 深入老林子近三十里,四周已完全见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参天的千年红松高达三四十米,树干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白霜树挂,空气清冽得吸进肺里隐隐发痛。 行至正午,前方的地势猛然断裂,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绝壁大峡谷! 这便是白头山老猎人口口相传的禁区——“阴阳谷两界山”。 谷口阴风呼号,积雪深达丈许;然而顺着狭窄的羊肠兽道盘旋下到谷底数千米处,一股淡淡的硫磺地热气息竟夹杂着微暖的水雾扑面而来! 寒冬腊月,这谷底深处的一条蜿蜒暗河竟然没有完全冰封,两岸黑褐色的火山岩缝隙里甚至生长着嫩绿的水苔,白色的水汽升腾在半空中,化作如梦似幻的雾凇奇景! “哥!快看水里!” 铁柱猛地蹲在河岸岩石边,瞪大眼珠子指着清澈见底的深潭:“好大的鱼!白条子!不对,身上长着红点点!密密麻麻全在石头缝里聚窝呢!” 周卫东定睛一瞧,瞳孔骤然绽放出猎人特有的炽热狂芒! 只见在暗河与冰层交界的缓流深潭中,数以百计体型修长、背部呈黑褐色、腹部银白泛着点点殷红星芒的奇鱼,正成群结队地顶着微弱的地流水游动! “冷水细鳞雪鱼!还有哲罗鲑!” 周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关东黑土地上最金贵的极品冷水活性鱼种!常年生活在零度左右的深山暗河中,肉质细腻如凝脂,没有半根乱刺,入口即化,在冰天雪地里用雪水清炖,鲜美得能把人的舌头咽下去!在县城国营饭店里,一条两斤重的活雪鱼,价格堪比半扇野猪肉! “铁柱,下绝户截网!堵住下水逆流口!” 周卫东手脚麻利至极,解下背后的特制细眼鱼网,利用两岸凸起的黑石桩死死卡住出水口。铁柱抄起二十斤重的精铁大扎枪,顺着岸边那些黑石缝隙狠狠一捅! “哗啦啦——!!” 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受惊的细鳞雪鱼在半米深的激流中疯了一样向网口撞去,银白色的鱼尾在半空中拍打出大片晶莹的浪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整两张大鱼网被撑得沉重如铅! 铁柱手臂青筋暴突,低吼一声,双臂猛然发力,将整张大网硬生生从冰水里拔了出来,甩在岸边干燥的青石板上! “砰!啪啪啪!” 几十条肥硕溜圆的大雪鱼在石头上疯狂扑腾,个头最小的也在两斤开外,领头那几条大哲罗鲑更是长达两尺,通体银红,足足有七八斤重!整整一网下去,少说起出了上百斤顶尖冷水雪鱼! 不仅如此,由于暗河两岸火山岩泥土微暖,岸边那些半腐烂的老倒木落叶下,赫然密密麻麻挤压着一层层正准备冬眠的深褐色山珍—— 通体肥硕油亮、腹部泛着金黄斑纹的野生东北林蛙(雪蛤)! “母豹子(母林蛙)!全是带大油包的深山老母豹子!” 铁柱乐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戴着厚皮手套在落叶腐泥里一抓一把,眨眼间就装了满满两大麻袋,沉甸甸的足有四五十斤!这满肚金黄雪蛤油的雌性林蛙,拿到省城医药站,那是按克称重的珍贵滋补国宝! 然而,正当铁柱忙着捡鱼抓蛙的时候,站在断崖下方一处背风向阳坡上的周卫东,目光却猛然凝固在了一处绝壁石缝之间。 那是一棵倒伏了不知多少岁月、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的万年老红松。 在红松庞大狰狞的根须与黑褐色火山腐殖土的夹缝中,一抹极其诡异、妖艳夺目的猩红,在白雪消融的黑色泥土边缘悄然探出头来。 那是一簇仅有铜钱大小、紧密簇拥在一起的血红小浆果,宛如一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赤红小铁锤! 在那赤红小浆果的下方,五片形如掌状复叶、边缘带着细腻锯齿的深绿叶片,平平整整地伸展在古树苍根的庇护之下! “一品叶……两品叶……四品叶……五品叶?!” 周卫东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在这一刻都彻底停滞了! 关东放山老猎人相传千百年的行规刹那间在脑海中疯狂轰鸣——红头长柄,掌分五瓣,叶带金丝,这赫然是深山老林里百年生死难得一见的天地神物—— 正儿八经的“五品叶”纯野生深山老山参!! “棒槌!!” 周卫东双膝猛地一沉,前世老把式的规矩刻进了骨髓,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扑上去,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向着苍茫群山发出一声如雷霆贯耳般古老苍凉的亮山长啸: “看山——!!” “什么货?!”身后的铁柱虽然憨直,但从小耳濡目染,本能地扯着大嗓门回了一句猎人口诀。 “大货!五品叶的红头棰子!!” 周卫东浑身血液沸腾,双眼爆射出滔天的精芒! 在白头山,百年老山参通了山川造化,采挖必须守大规矩。稍有不慎碰断一根参须,这价值连城的宝物药效与品相便会大打折扣! “快!取红绒绳!取乾隆大钱!拿鹿骨扦子来!” 周卫东声音微颤,飞快从怀里掏出一根浸透蜡油的红棉线,上面穿着一枚开过刃的老铜钱。 他放轻脚步,如灵猫般匍匐到悬崖根须旁,双手稳如泰山,极其小心地将红棉线系在了那柄颤巍巍的红头棰子细茎上,另一端牢牢绑在身旁的松树主根上。 “拴住了灵苗,神参落地生根!” 周卫东长吐一口白气,跪在坚硬刺骨的冻土上,一把扯掉厚重的羊皮手套,赤手握住了那柄打磨得极薄极尖的鹿骨签子。 不能用铁器!铁器带金石凶煞,会伤了老山参的灵皮。 骨签一点点剥离松树根系周围的黑色火山灰腐殖土。周卫东的动作极其细腻轻柔,像是一个顶级外科大夫在雕琢稀世玉髓,顺着细微的参须走向,半寸半寸地向坚硬的深层清理。 一炷香,两炷香。 寒风呼啸,周卫东额头上的滚烫汗珠顺着眉骨滴答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里。 终于,在向下深挖了整整半米之后,一具通体呈淡金黄色、芦头修长如仙鹤引颈、参体粗壮如成年男子手腕、下肢分明宛如盘坐童子的绝品老参,带着无与伦比的天然造化之美,完完整整呈现在了两人眼前! 那密密麻麻、长达尺许的细长参须上,甚至结着一粒粒晶莹如珍珠般的“珍珠点”! “百二十年……整整一百二十年以上的特等山参王!” 周卫东的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更让周卫东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就在这株“五品叶”老参庞大的根系正下方,赫然还紧紧缠绕并蒂伴生着另一株体型稍小、但同样生长着四片肥硕叶片的“四品叶”雏参! 一雄一雌,一大一小! 这是可遇而不可求、只存在于关东放山传奇中的“龙凤并蒂参”! “天佑我老周家……天佑周卫东!!” 周卫东眼眶通红,胸中豪情万丈。 他迅速割下一大块肥厚新鲜的青翠松萝苔藓,将两株沾着黑土的老山参连带着原生泥土小心翼翼包裹在厚厚的油毡纸内,最后用红棉绳打了一个极其结实的猎结,稳稳塞进了贴身的最内层口袋。 这一对百年并蒂山参王,若是拿到如今风起云涌的省城中医药总局或者特殊外贸窗口—— 价值何止千元?! 这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三十来块钱的年代,是一笔足以让整个老周家一步登天、彻底打破阶层禁锢的万贯通天横财!! “哥……鱼装满了,林蛙也装满了!” 铁柱抹着脸上的泥水,背上扛着两个重达百斤的大麻袋,手里还提着穿成串的两条八斤重大哲罗鲑,笑得合不拢嘴:“咱家这回,发大发了!” “走!出谷!回屯!” 周卫东将猎枪背在身后,腰挂开山刀,怀揣通天至宝,大步踏出了这片灵气蒸腾的阴阳谷。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当周卫东和铁柱踩着没膝的积雪,扛着大批沉甸甸的新鲜大雪鱼与两麻袋上等林蛙走出密林、出现在王家屯大队部门口的大马路上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周卫东的脚步猛然一顿! 只见整个王家屯数百号男女老少,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全都没有回家生火做饭。 所有人围在打谷场那一根高高竖起的生产队大喇叭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甚至连老支书赵光宇、民兵队长朱大壮,以及穿着洗得发白蓝棉袄的苏玉清,全都神色恍惚、激动得身躯颤抖地伫立在寒风中。 大喇叭里,正呲啦呲啦地伴随着强烈的电流声,播放着来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庄严、洪亮、足以彻底颠覆整整一个时代的宏大播音腔: “……党中央、国务院正式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制度!!” “全国高等院校招生工作会议日前在北京闭幕……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青年干部,均可自愿报考……” 刹那间! 整个打谷场数百号知青和年轻人,宛如被天雷当头劈中!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穿透了漫天雪海的惊天狂呼与泣不成声!! 人群最前方的苏玉清猛地转过头,泪流满面地看向了满身风霜、宛如天神般伫立在屯口的周卫东! ### 第十八章:春雷初响,浪子回头终成栋梁 打谷场的大铁喇叭里,激昂铿锵的广播声仍在呼啸的寒风中一遍又一遍回荡。 整个王家屯像是被滚烫的热油浇透,知青们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疯了一样撕开日记本将纸屑抛向雪空,老社员们则抹着眼角的浊泪,感叹着这个国家终于要迎来大世道。 人群散尽,夜幕低垂。 老周家的土坯房里,却是一片温暖如春、香气扑鼻的人间胜景。 滚沸的大铁锅里,两条洗净切段的七斤重大哲罗鲑正用雪水慢火清炖。鱼肉细嫩雪白如脂,未加一滴荤油,却在滚水中熬煮出一层金黄浓郁的天然鱼脂,混杂着山野老姜与大葱的清香,鲜得让人浑身骨头缝都在舒展。 旁边另一口小泥炉上,砂锅里正煨着一整只肥硕的母林蛙配红枣,金黄剔透的雪蛤油在汤汁里翻滚,泛着莹莹药香。 炕桌正中央,红绒绳紧紧缠绕的油毡纸缓缓掀开。 那一对完好无损、须根如丝、芦头挺拔如盘龙伏凤的“五品叶”与“四品叶”百年龙凤并蒂山参王,静静卧在青绿松萝苔藓之中,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深山土木纯阳之气。 周满仓手里的旱烟杆停在半空,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闪,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浊气: “老头子在这白头山跑了一辈子山……只在关东老辈人的评书里听过这并蒂龙凤参。卫东,这一对山参王起出来,老周家的祖坟,是真正冒青烟了啊!” “何止是冒青烟!” 周学文端着高粱烧,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一拍大腿:“省城医药局和外贸特需组这几天正由公社干部陪着在县招待所蹲点,专门收购深山特级野生药材!我今天去公社送鱼,听后勤主任私下递了话,单是这株百年的五品叶,保底开价就是一千两百块现金!再加上这株四品叶和那两大麻袋特级雪蛤油……两千块!整整两千块现大洋啊!!” 两千块! 在这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生活费不过七八块钱、买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只要一百五十块的年代,两千块是一笔足以在任何大城市买下数座临街四合院的滔天巨资! 坐在炕沿旁的周学武,双手抚摸着身上那件刚刚换上的崭新深蓝色机修工装。 胸前口袋上,别着那枚属于县国营第一机械厂的正式职工徽章,手边搁着一张由江海副厂长亲自签批的“提前入职、报销全额假肢辅具”的红头公文。 这个颓唐窝囊了十年的残疾汉子,此时腰杆挺得笔直如标枪,眼角挂着滚烫的热泪,定定看着站在屋中央顶天立地的长子,哽咽道: “卫东……以前是爹眼瞎,错把璞玉当了顽石。你不仅救了全家,给爹挣回了尊严,更是把老周家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直了!” “爹,您别这么说。” 周卫东走上前,神色温和从容,眼神深邃如星海:“浪子回头金不换。过去是我不懂事,让您和爷操碎了心。但从今往后,咱们老周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炕桌另一侧的苏玉清。 桌上摆着三套全套的高中数理化复习丛书、两打全新的白色草稿纸,以及两瓶英雄牌蓝黑墨水。 苏玉清眼眶微红,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美眸紧紧凝视着周卫东。 从最初草料棚里那个绝望死局下的萍水相逢,到雪夜送肉定下的高考誓约;从血战野猪王时的豪迈担当,再到石砬子绝壁前她自毁清誉的当众救赎……这个男人,用那双生满老茧的大手,在短短一个月内,硬生生在这残酷冰冷的黑土地上,为她撑起了一片无风无浪的青天! “玉清。” 周卫东在全家人的注视下,神情坦荡郑重地握住了姑娘那一双微颤的柔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特殊公文: “这是我托宋长林科长,在县知青办调换归档的正规回籍档案证明。你的家庭问题,省教育厅和林业部已经在上周彻底平反昭雪。这上面的公章,能保你堂堂正正参加下个月的高考,不用大队开半句介绍信!” 苏玉清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捂住嘴唇,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十一年了! 那片压在她头顶、夺走她青春与尊严的漫天阴霾,终于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涤荡得干干净净! “周卫东……那你呢?” 苏玉清抬起泪眼,急切地反握住他的大手,声音发颤:“高考恢复了……你不跟我一起考出去吗?你懂得那么多,你比城里那些学生还要厉害!” “我当然要考!” 周卫东朗声长笑,胸腔里翻涌起重活一世、傲视苍穹的滔天豪情: “但我要考的,不仅仅是大学的校门!我要考的是这个大时代!” 周卫东站在通明如昼的土屋正中,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白雪皑皑的长白山脉,字字铿锵,如龙吟九霄: “高考之后,春雷初响,改开的大潮马上就要席卷神州!山里的木材、黑土地的粮食、深山的野味山珍,将会随着国门大开走向全国乃至全世界!” “这一对百年山参王换来的两千块第一桶金,我不存银行,也不乱花。我不仅要带着你考进省城的工科大学,更要用这笔本钱,在林区办起全省第一家民办山珍外贸加工厂!让王家屯的乡亲们、让铁柱这样吃百家饭的苦命汉子,全都能挺直腰杆拿工资、吃白面大肥肉!” “老周家的男人,不仅要当顶天立地的猎户,更要成为这个伟大时代的擎天栋梁!!” 一番话气吞山河,激荡得屋内的窗纸沙沙作响! 周满仓老爷子拍案大笑,周学文猛灌烈酒,铁柱激动得原地擂胸咆哮,而苏玉清则是含着泪花,嘴角绽放出了倾国倾城的骄傲浅笑。 窗外,凛冽刺骨的白毛风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止息。 一缕金红色的破晓晨曦穿透厚重的云海,洒在白头山绵延千里的茫茫雪原之上,冰雪开始消融,冰层之下,沉寂了一整个严冬的黑土地暗流涌动,正蓄积着破土而出的无限生机。 重回一九七七。 浪子翻身把歌唱,且乘长风破万里! …… 全部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