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寻蜂:换亲福女带猎户全家翻身
姐姐嫌弃绝壁采蜜的糙汉猎户,串通油坊少爷逃婚,将看似痴憨的小妹沈小禾推上花轿替嫁。众人皆以为小妹掉入火坑,殊不知她天生异禀,能辨野蜂舞路、嗅出岩壁百花石蜜的源头。新婚夜她灵嗅救夫,次日预警崖崩救全家。采悬崖绝品石蜜、避凶险万丈深渊,小呆妹带着裴家逆袭暴富。当恶姐悔断肠时,冷面猎户已将福气娇妻宠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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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文
### 第一章:红盖头下的替包新娘 落雁峡的秋风卷着深山的寒气,刮在脸上跟钝刀子拉肉似的。 青石镇沈家的矮土屋后头,沈巧兰正把一朵红艳艳的绢花往头上比画,嘴里的话却比门外的霜还冷上三分。 “二宝哥……不,吴少爷,你放心,我沈巧兰这辈子绝不可能嫁进落雁峡喝西北风。” 站在她对面的年轻人穿着簇新的细布袍子,正是镇上吴家油坊的独子吴富贵。 吴富贵伸出肥白的手,一把捏住巧兰的手腕,挤着绿豆眼笑得油腻:“巧兰,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那落雁峡的裴烈是个什么货色?不过是个靠着一根破麻绳挂在悬崖绝壁上、拿命去扣石蜜的野蛮汉子!前年他爹就是从鹰嘴岩上摔下来,连块整骨头都没找着。你若是嫁过去,天天闻着刺鼻的蜂蜡味儿不说,指不定哪天一开门,就得给他戴孝守寡!” 巧兰听到“摔下来”三个字,浑身打了个激灵,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可她眉头一拧,又犯了难:“可定亲的八字早就合了,裴家连那八两银子的采蜜聘金都送了过来,我娘全拿去给我哥在镇上打点差事了,一文钱都掏不出来!我要是硬不嫁,那裴家寡妇赵翠娥可是个出了名的泼辣户,提着砍柴刀来我家闹,咱沈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你傻呀!”吴富贵嘿嘿一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压低声音往柴房那边努了努嘴,“你家不是还有个沈小禾吗?” 巧兰一愣:“小禾?她……她脑子转得慢,是个说话都磕巴的小傻子!” “傻子才好糊弄啊!”吴富贵冷哼一声,“那裴家常年在绝壁里讨生活,缺的是个能生火做饭暖被窝的粗使丫头!今天迎亲,崖底风大雾重,喜帕往头上一扣,直接把她塞进迎亲的骡车里。等车子颠簸进了落雁峡,生米煮成了熟饭,他裴家就算揭了盖头发现换了人,难不成还能把人从悬崖上扔下来?八两银子他们休想退回去,人也进了他们门,由不得他们不认!” 吴富贵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银亮亮的簪子,塞进巧兰手里:“你好好想想,跟了我,下个月你就是吴家油坊的少奶奶,吃香喝辣穿绸缎;要是跟了那个绝壁猎户,你就一辈子烂在那满是腥味的石缝里等寡吧!” 巧兰摩挲着那冰凉滑腻的银簪,心里的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对!凭什么她沈巧兰要进深山受苦? 沈小禾生来就是个呆子,平日里连块糖都没吃过,嫁给谁不是嫁? 就在这时,柴房门帘微动。 一个身穿褪色蓝布衫、身形单薄瘦弱的小姑娘正呆呆立在阴影处,手里还捏着两枚刚刚在后山捡来的青野果。 巧兰心头猛地一跳,厉声喝道:“沈小禾!你属猫的?走路没动静啊!刚才的话你听见多少?” 沈小禾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生得极为清亮、却总显得有些迟钝的杏眼眨巴了两下,小声道:“姐,我捡了野梨,甜的……给你吃。” 巧兰一把将野果打翻在地,恶狠狠地盯了她两眼,见她神色呆滞,才缓下声调,换上一副假笑:“小禾,姐刚才跟吴少爷说悄悄话呢。你要是敢跟娘多嘴一句,以后就一口甜糕也别想吃,听见没有?” 沈小禾看了看滚在泥地里的青果子,乖乖点了点头:“不吃甜糕,小禾不说。” 一刻钟后。 正房里,生母何氏听完巧兰的盘算,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啥?让小禾替你上花轿?这……这能行吗?赵翠娥那泼妇要是闹将起来,能掀了咱家的房顶!” “娘!有什么不行的?”巧兰扯着何氏的袖子,撒娇带着威逼,“八两聘金已经花得精光,您拿什么退?退不出来,难道真要看着您的大闺女去悬崖底下给裴烈当寡妇?我若是嫁给吴富贵,吴家给的聘礼能把咱家堂屋堆满!到时候给你买金耳坠,给哥在镇上买铺子!沈小禾那个饭桶,在家里除了白吃干饭还能干啥?让她去裴家,是给她一条活路!” 何氏浑浊的老眼闪烁不定,最后狠咬了咬牙:“这事儿……得瞒得密不透风。小禾听话不听话?” “放心吧娘,她最听我的话,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哄两句就转不过弯来。” 片刻后,沈小禾被拉进了里屋。 巧兰强行将一件粗糙暗红的嫁衣罩在她瘦小的身板上,又拿出一块沉甸甸的红盖头,笑眯眯地塞给她半块发硬的红糖。 “小禾乖,姐跟你玩个送嫁游戏。戴上这个红布,坐着外头的大车去落雁峡。落雁峡的山崖里啊,到处都是能流蜜的甜石头,还有吃不完的花糖。” 沈小禾小口抿着嘴里那点可怜的甜味,眨着眼睛问:“去那里……有糖吃?” “对,多得是!”巧兰把红盖头猛地压在她脑袋上,遮住了所有光线,冷冰冰地警告道,“但这个游戏有三个死规矩:第一,到了地头,别人不揭盖头,你不许动;第二,路上不管谁问你,一个字都不准吱声;第三,到了夫家,让你干啥就干啥。你要是敢哼一声,这游戏就输了,天下的糖你一块也摸不着!” 红布之下,沈小禾的世界黑了下来。 她紧紧攥着衣角,乖顺地点了点头:“小禾听话,小禾不吭声。” “成了!”何氏在后头松了一口气,急忙催促,“裴家的迎亲骡车停在村口了,裴烈那冷面阎王亲自来的,快把人推出去,别误了时辰起疑心!” …… 红盖头很厚,山路极颠簸。 沈小禾坐在冰冷硬邦邦的木板车上,耳边只有车轮碾压碎石的嘎吱声,以及赶车汉子身上传来的沉凝压迫感。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骡车终于在一处绝壁夹缝中的石屋前停下了。 一只生满老茧、骨节宽大修长的手猛地掀开了车帘。 “沈巧兰,到了,下车。” 男人的声音极低沉,带着一股山野峭壁般的冷冽与沙哑。 沈小禾记着姐姐的话,闭紧嘴巴,一声不吭,只是摸索着伸出细瘦的手腕。 男人似乎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这只手小得有些过分,但他并未多想,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轻巧地提下了马车,一路引进了屋内。 屋子里没有吹吹打打的乐声,只有浓郁的松脂油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极其古怪的干草苦味。 沈小禾的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味道……不对。 “成了,人接到了。”门外传来裴母赵翠娥那干脆利索却带着防备的大嗓门,“裴烈,揭了盖头出来给你爹的灵位上炷香。既然进了我裴家的门,以后就老老实实守着悬崖过日子,别整天想着镇上的花花肠子!” 屋内的男人脚步声逼近。 一根光滑的秤杆挑了过来,带着呼啸的微风。 唰的一声! 遮挡了沈小禾半日视线的红盖头瞬间滑落! 昏黄的松脂油灯下,映照出的是一张只有巴掌大小、苍白消瘦、带着几分稚气与茫然的小脸。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冰渣。 立在桌旁的男人高大魁梧,肩宽背阔,英挺如鹰隼般的眉眼间瞬间掠过一道骇人的寒光。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量矮小、嫁衣空荡荡的姑娘,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是沈巧兰。” 裴烈的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雷鸣,一把按住了腰间的猎刀:“沈小禾?!为什么坐在我屋里的是你?!” 沈小禾被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煞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她看着面前这个凶巴巴的高大男人,还是慢吞吞地咽了口唾沫,极老实地开口: “姐说……让我先来吃糖。姐夫,糖呢?” “你叫我什么?!”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裴母赵翠娥端着两碗热面汤快步迈了进来:“怎么还不出来……哎呦老天爷!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赵翠娥手里的粗瓷大碗险些砸在地上,她瞪大眼睛死死瞪着沈小禾,胸口剧烈起伏,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沈小禾?!沈家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傻丫头?!好啊……好一个黑心烂肺的何氏!好一个沈巧兰!” 赵翠娥气得头顶冒烟,一把抄起门背后的铁叉,铁青着脸厉喝: “拿了我裴家砸锅卖铁、用命换来的八两采蜜银,竟敢拿个傻子顶包换亲!裴烈!拿上绳子,把这丫头绑上,老娘今天非撕烂沈家那对黑心母女的嘴不可!走!” 冰冷的夜风猛地从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疯狂摇曳。 沈小禾缩在宽大的粗布嫁衣里,看着暴怒的婆婆和眼神冷冽如刀的裴烈,耳边却突然捕捉到窗外远方的崖壁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极其微弱的“嗡嗡”震响。 风里的味道,变了。 ### 第二章:地砖上的一道三尺线 夜黑得像泼了墨,落雁峡通往青石镇的山道上,风吼得跟狼嚎没两样。 “快点儿走!磨磨蹭蹭的,赶着去投胎都赶不上趟!” 赵翠娥手里提着铁叉,一路走得风风火火,脚下的碎石子被她踩得咔咔作响。可走着走着,她一回头,瞧见身后自家高大的儿子背上居然还驮着个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裴烈!你脑子让驴踢了?!咱家让人当猴儿耍了,你还心疼起这傻丫头来了?你背她干啥?让她自己走!走不动就滚着去!” 裴烈身子骨极结实,背上驮着轻飘飘跟一把干柴似的沈小禾,步子半点没乱。 他抿了抿冷硬的薄唇,闷声道:“娘,她脚上那双破草鞋早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被碎石割的血口子。走得慢,半道要是摔死在山沟里,沈家反倒咬咱一口,说咱裴家害命。” 趴在他背上的沈小禾冻得鼻尖通红,两只细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揪着裴烈粗布短打的领口。 听见这话,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谢谢……姐夫。” “闭嘴!”裴烈脸色一黑,冷冷斥道,“别叫我姐夫!我不是你姐夫,也不欠你们沈家的!” 沈小禾眨巴了下眼睛,慢吞吞地改口:“那……大、大海哥……不对,烈哥。” 裴烈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这姑娘真是傻得让人没脾气,索性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 半个时辰后,青石镇沈家小院的柴门被赵翠娥一脚踹得震天响! “何翠花!沈巧兰!给老娘滚出来受死!” 赵翠娥这一嗓子夹杂着半辈子的泼辣劲儿,直接撕破了寂静的夜空,左右邻舍的窗户里纷纷亮起了油灯。 嘎吱一声,房门开了条缝。何氏披着旧袄子,手里还拿着纳鞋底的锥子,探出头来装模作样地揉眼睛:“哎呦,这大半夜的,哪来的野狗在这叫魂呢……” “何翠花,你少跟老娘装蒜!” 赵翠娥猛地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铁叉往泥地里狠狠一戳,溅起一尺高的泥星子: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家裴烈八抬大轿去迎亲,娶的是你家大闺女沈巧兰!进门揭了盖头,坐在屋里的怎么成了沈小禾?!拿个痴傻丫头来顶包换亲,你们沈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落雁峡裴家的聘金都敢吞?!” 这时,正屋门帘一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巧兰倚在门框上,手里还嗑着瓜子,冷笑一声道: “赵婶子,你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婚书上写的是沈家女,小禾不是沈家的闺女吗?人是你们自己接走的,盖头也是你们自己掀的,现在半夜送回来,算怎么回事?” “沈巧兰,你还要不要脸?!”赵翠娥气得浑身发抖,“当初说合的是你!给的八两采蜜银子也是冲着你!你现在把个傻子推出来,你当老娘是泥捏的?!” “我就是不嫁!” 沈巧兰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鄙夷: “裴烈就是个玩命的绝壁鬼!谁不知道落雁峡的悬崖年年摔死人?我沈巧兰凭什么跟着他去深山里熬成黄脸婆?我已经跟吴家油坊的吴少爷定了亲,下个月就过门当少奶奶!至于那八两银子……哼,我娘早拿去给我哥打点官差了,一文钱没有!” 何氏也在一旁拍着大腿哭嚎起来:“乡亲们快来看啊!裴家仗势欺人啊!小禾虽然性子慢点,那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人进了你们裴家的门,现在又嫌弃退回来,这不是逼着我闺女去死吗?要钱没有,要人就小禾一个,你们爱要不要!” 周围围观的乡邻指指点点,有些看不下去的低声嘀咕:“这沈家确实太缺德了,明摆着坑裴家……” 可何氏母女早就算准了,彻底撕破了脸皮,滚刀肉似的往门槛上一坐,摆明了就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赵翠娥气得扬起铁叉就要往前冲:“老娘今天非扎烂你们两个黑心烂肺的狗东西!” “娘,住手。” 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稳稳按住了铁叉的木柄。 裴烈站在夜色里,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没有怒吼,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寒。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巧兰,眼神锋利得像出鞘的猎刀,看得沈巧兰心里莫名一慌,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沈巧兰,吴家的门,没你想的那么好进。” 裴烈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刺骨:“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八两银子,我裴烈记下了。以后哪怕你们沈家跪在地上求我,也休想从我这儿讨去半点好处!” 说完,他一把拉住赵翠娥:“娘,把小禾带上,我们走。” 赵翠娥急了,跺着脚骂:“走啥走?!银子没要回来,还白白给沈家养个傻子?!” “银子她们早花干净了,官府打官司拖上大半年,咱家等不起,开春换麻绳的节气更耽误不得。” 裴烈转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的沈小禾,低声道: “把她留下,沈家明儿就能把她卖给镇上的窑子换钱。带回去,好歹是条人命。” 赵翠娥恶狠狠地瞪了何氏母女一眼,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口浓痰:“何翠花,沈巧兰,你们记着!人在做天在看,吞了我裴家的血汗钱,早晚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 回到落雁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落雁峡地势险峻,裴家的石屋依山而建,屋后就是几百丈高的陡峭悬崖,风声呜咽,显得格外荒凉萧索。 进了屋,裴烈把背上的小禾放了下来。 沈小禾站在泥地上,拘谨地并拢双脚,两只手紧紧抓着嫁衣的布角,低着头不敢看人。 “行了,别在这杵着装可怜。” 赵翠娥没好气地把铁叉往墙角一靠,揉着发酸的腰,黑着脸训道: “沈小禾,你给我听真切了!你娘和你姐不是个东西,但这笔账老娘记在她们头上,不迁怒你。但你也别以为进了我裴家的门就能当少奶奶!明天开始,扫地、喂鸡、洗碗、烧火,一样不许偷懒!要是敢装傻充愣,老娘手里的扫帚可不认人!” 沈小禾连忙抬起头,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杏眼里满是认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小禾不偷懒,小禾会做饭,会洗碗……婶子别赶我走。” 赵翠娥被她这声“婶子”噎了一下,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摔门进了灶房,嘴里还骂骂咧咧:“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家子丧门星……” 屋内只剩下裴烈和沈小禾两个人。 裴烈走到柴堆旁,捡起一根烧焦的粗木炭条。 他在沈小禾疑惑的目光中,弯下腰,在泥地正中间,从屋门口一直画到了后窗根,划出了一道笔直焦黑的横线。 “看见这道线了吗?”裴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小禾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黑线,懵懂地点头:“看见了,黑色的。”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你睡床上。”裴烈把炭条扔回柴堆,语气硬邦邦的,“我睡地上。但从今天起,这道线就是规矩。白天各干各的活,晚上不许过线。你要是敢迈过来半步,我就把你扔回青石镇沈家去。” 沈小禾一听“扔回沈家”,吓得小脸一白,连连摆手: “不过线!小禾绝对不过线!可是……大、烈哥,姐姐说了,嫁了人要听夫家的,小禾是来当丫头伺候人的,小禾不能睡床,小禾睡地上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抱起墙角一捆干燥的稻草,乖乖地铺在远离木床的阴冷角落里,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上去,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眼神清澈地望着裴烈。 看着她那熟练得让人心疼的动作,裴烈那颗在悬崖绝壁上练得如铁石般坚硬的心,冷不丁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在沈家,这丫头平日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让你睡床你就睡,废什么话。”裴烈移开视线,语气依旧粗粝,“我裴烈再穷,还不至于让一个丫头替我睡冰泥地。” 这时,灶房的布帘子被猛地掀开。 赵翠娥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土陶钵走了进来,重重地砸在桌上。 陶钵里放着三个拳头大的杂粮黑窝头,还有一大碗飘着几滴野山葱油的热菜汤。 “吃!”赵翠娥瞪着沈小禾,“看什么看?家里就这伙食,爱吃不吃!” 沈小禾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噜咕噜直响,她怯生生地走上前,拿起半个最小的窝头,只小口小口地啃着边缘,甚至舍不得咬大口。 赵翠娥看得眉头紧皱,一把夺过那半个窝头,直接把一个最大的整窝头塞进她手里,又盛了满满一碗热菜汤推到她面前: “怎么着?怕老娘在饭里下毒啊?猫食一样的饭量,干得动什么活?沈家是天天给你喂西北风吗,瘦得跟个褪了毛的野山鸡似的!赶紧吃,吃完了去后院把草药挑了!” 沈小禾捧着滚烫的黑窝头,粗粝的杂粮拉嗓子,可那股热乎乎的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咬了一大口,眼圈突然红了。 在沈家,好吃的白面馒头全是大姐和大哥的,娘每次只给她留发霉的红薯皮。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热、这么大、整整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干粮。 “怎么又掉猫尿了?”赵翠娥吓了一跳,有些手忙脚乱地骂道,“老娘可没打你啊!别在这触霉头!” 沈小禾吸了吸泛红的小鼻子,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格外灿烂: “婶子,窝头真甜,菜汤真香。” 赵翠娥愣了愣,看着那张脏兮兮却笑得无比真诚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骂出难听的话来,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扭头回了里屋。 …… 入夜。 深山里的夜格外寒凉,屋外的山风吹得窗纸哗啦啦作响。 裴烈和衣躺在泥地铺的旧毡子上,双臂枕在脑后,紧紧闭着眼。而在那张老木床上,沈小禾缩在单薄的粗布被子里,规规矩矩地贴着床沿,连身都不敢翻太大。 屋子里静得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窗外的悬崖底下,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响动。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动静,倒像是某种轻手轻脚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极具侵略性的异味顺着破损的窗缝,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屋子。 木床上的沈小禾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夜中宛如猫儿般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敏锐的光芒。 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这味道…… 不是山风的松脂香,也不是崖壁泥土的潮味,而是一股带着熟芝麻油的甜腻焦糊味,中间还掺杂着烈性松节油的气息! 这股炒芝麻的焦香味,她白天才在沈家闻到过——那是吴家油坊少东家吴富贵身上特有的味道! 沈小禾心头猛地一跳,她翻身坐起,赤着脚轻手轻脚地溜下床,一眼便看见院子外头的大枣树下,隐隐约约晃动着一个鬼祟的人影。 而那个人影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正悄无声息地摸向裴家挂在廊檐下、准备开春采蜜用的那捆碗口粗的百丈麻绳! 那是裴烈的命根子! 沈小禾急了,完全忘了地上的三尺黑线,一步跨了过去,急急地扑到了裴烈的身旁,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烈哥!醒醒!外头……外头有人在割你的绳子!” 地上的裴烈在手指碰到他的一瞬间,眼底精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惊醒的猎豹般弹地而起! ### 第三章:割断的悬崖夺命绳 “轰!” 裴烈起身的动作快得如同一道炸雷,整个人甚至带起了一阵凌厉的风声。 他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抄起靠在墙根处的厚背猎刀,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如猛虎下山般冲进了黑漆漆的院子里! 沈小禾跌坐在泥地上,被那声巨响震得心头直跳,连忙爬起来扒在门框边往外看。 只见月光惨淡的院落里,大枣树下的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的人醒得这么快,手里的刀子当啷一声磕在廊柱上,吓得怪叫一声,拔腿就往矮石墙上翻! “哪来的狗杂碎,敢动老子的绳!” 裴烈暴喝一声,三两步跨过院子,手里的猎刀呼啸着脱手飞出,刀背狠狠砸在那贼人的小腿骨上! “哎呦!” 院墙上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黑影痛得从墙头跌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摔进外头的灌木丛中。 落雁峡地势极其险恶,屋后全是犬牙差互的乱石堆和吃人的深沟,裴烈正要纵身跃出院墙去追,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在挣扎中被甩脱的青布千层底鞋子,鞋面上还沾着一抹极浓的油污。 夜黑林密,那贼人显然对附近的山路不算陌生,借着乱石堆的掩护,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黑风呼啸的山沟里,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 “裴烈!咋了?!出啥大事了?!” 东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赵翠娥披头散发地端着一盏油灯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锋利的铁叉,急得眼珠子通红。 “娘,没事,贼跑了。” 裴烈折返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去管那只破鞋,而是径直大步走到廊檐下,一把拽下了悬挂在梁上的百丈麻绳。 这根麻绳足有壮汉的手腕粗细,是用深山里最好的野苎麻混着牛筋,浸透了桐油反复捶打晾晒三年才制成的。 在绝壁上采蜜,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底下是万丈深渊,采蜜人的身家性命全维系在这一根绳子上! 借着赵翠娥手里的油灯光亮,裴烈的手指寸寸抚过麻绳的受力处。 当他的手摸到绳头下三尺左右的位置时,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里的粗麻绳,表面看着严丝合缝,只是沾了些细碎的泥土;可只要用力一拧,里面的内芯竟然被锋利的刀刃割断了整整七成!只剩下外面薄薄的一层麻皮勉强连着! “嘶——!” 赵翠娥凑上前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油灯剧烈摇晃,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天杀的!哪个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畜生干的啊?!” 赵翠娥的声音都在发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要是明早你系着这根绳子下到鹰嘴岩,身子悬在半空……绳子一断,你直接就得摔成一滩肉泥啊!” 前年孩子他爹,就是因为岩壁受潮滑了绳,摔得尸骨无存。 如今竟然有人存了这等歹毒的心思,要让裴家彻底绝户! 裴烈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隆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气。他握着被割断的麻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甚至泛出了青白之色。 若不是刚才被人叫醒,明早天一亮,他就会带上这捆绳子去探黑龙崖…… 想到这里,裴烈猛地转过身,一双深邃锐利的眸子如鹰隼般落在了缩在门边的沈小禾身上。 赵翠娥也反应过来了,愣愣地看着沈小禾:“小禾……你、你怎么知道外头有人在动绳子?” 石屋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后窗离这大枣树足有十来步远。 外头风声那么大,连裴烈这样警惕敏锐的深山猎户都没察觉,这个看似有些痴傻迟钝的丫头,是怎么发现的? 沈小禾被两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她怯生生地走上前,先是低头看了看那道被自己踩过的三尺黑线,小声道: “烈哥……小禾刚才急着叫你,踩过线了,你别赶小禾走。” 裴烈胸口起伏了一下,语气不知不觉放软了许多:“不赶你。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有人在动绳子?” 沈小禾吸了吸鼻子,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指了指地上那只被遗落的青布鞋,又指了指麻绳的断口: “有味道……很呛。” “味道?”赵翠娥一头雾水,抓起那只鞋子闻了闻,“这除了脚臭味和泥腥味,还能有啥味?” “不是脚臭。” 沈小禾极认真地摇了摇头,小声道:“是炒熟的芝麻油味,很香很甜,但是后面又有一股苦苦的松节油味。那个切绳子的人,身上全都是这个味儿。” 说到这里,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着裴烈:“白天在青石镇,站在姐姐身边的那个胖少爷,身上就是这个味儿。他抹了头油,也是这个炒芝麻的焦味,小禾记得清清楚楚。” 轰! 这话一出,裴烈和赵翠娥的脑海里仿佛同时炸开了一记惊雷! 吴家油坊!吴富贵! 青石镇上只有一家开油坊的,吴家不仅榨豆油、菜籽油,更以秘法炒芝麻香油闻名,镇上谁人不知? 而在深山老林里,普通的农户或猎户谁会用得起昂贵浓郁的香油头膏? “畜生!沈巧兰和那个吴富贵,这对奸夫淫妇啊!” 赵翠娥气得浑身哆嗦,狠狠一巴掌拍在石磨上,眼眶通红: “他们吞了咱家的聘银,把小禾换过来还不算完!他们是怕你裴烈不服气,怕你以后去镇上找吴家的麻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你的命啊!” 裴烈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柄贼人慌乱中落下的削骨短刀。 刀柄上,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吴”字,正是吴家油坊伙计们平时用来割油绳、削木塞的特制小刀! 铁证如山! 沈巧兰嫌贫爱富,前脚哄着沈小禾替嫁,后脚就吹了枕边风,让吴富贵的狗腿子摸上山来下死手! 若不是沈小禾天生生了这么一副神异灵敏的鼻子…… 裴烈转头看向身旁单薄的小姑娘。 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张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弱,可那双眼睛却比山里的山泉水还要干净透亮。 这不是什么累赘的傻子。 这是老天爷扔给他们裴家的救命菩萨! 赵翠娥一把拉过沈小禾冰凉的小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好孩子……小禾,好闺女!娘刚才糊涂,娘该死,白天不该冲你吼!要不是你,咱裴家今天就塌了天了啊!” 沈小禾身子僵了僵,有些不知所措地任由赵翠娥抱着。 在沈家十几年,何氏从来只拿扫帚把子抽她,何曾给过她这样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她眨了眨眼睛,轻轻伸出小手,在赵翠娥的后背上拍了拍:“婶子不哭,小禾听话,绳子坏了……烈哥不下去就不摔了。” 赵翠娥擦了一把眼泪,转头冲着裴烈吼道:“还愣着干啥?!天亮就提着刀去吴家油坊,老娘非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娘,现在去,他们大可以咬死说是伙计自己偷了刀出来干的,没凭没据抓不到正主。” 裴烈眼中寒光凛冽,冷声道:“这笔账先记着。吴富贵既然想玩阴的,我就让他知道落雁峡的刀有多快!但这几天,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他将那柄短刀仔细收进怀里,随即看向沈小禾,低声道:“回屋去,换条厚被子睡,地上凉。” …… 后半夜,裴烈没有再合眼。 他坐在门槛上,将那根百丈麻绳一寸寸切断,重新用备用的麻皮编织接续。 天色渐渐透亮。 清晨的深山里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院落里,驱散了夜间的阴霾。 沈小禾早早就起了床,乖乖拿起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蹲在墙角帮着赵翠娥分拣晾晒的干草药。 “嗡嗡嗡——” 就在这时,几只金背黑纹的深山野山蜂从绝壁上方盘旋着飞了下来,在院角的野花丛中轻盈地转着圈。 沈小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歪着小脑袋,定定地看着那几只野蜂,耳朵微微动了动。 在常人耳中,那不过是嘈杂烦人的嗡鸣;可在沈小禾的感知里,那振翅的频率、高低的起伏,就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急促地敲着小鼓。 不仅如此,原本清爽的山风吹过峡谷,沈小禾的鼻翼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泛着浓重腥腐、仿佛烂泥混合着腐烂树根的怪异苦味,正从深山峡谷的风口处,一阵接着一阵地翻涌上来! “裴烈!裴烈在家不?!” 突然,柴门外传来一阵粗犷兴奋的喊声。 只见同村的采蜜猎户周大牛背着绳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大喜事啊裴烈!刚开春,黑龙崖背阴面的大断魂谷那边,有人看见头茬石蜜透亮了!听说那一片全是几十年没采过的老蜂巢,金灿灿的一大片啊!” 周大牛抹了把汗,急促地催促道: “镇上的蜜商开出了一斤一两银子的高价!村里老周家、刘家好几拨采蜜的汉子天不亮就带着绳索往黑龙崖赶了!去晚了连个蜜渣都捞不着!你家绳子修好没?走,咱哥俩搭伙,今天非得发一笔横财不可!” 裴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绝品老石蜜极其罕见,若是能采到十斤,不仅换新麻绳的钱有了,还能彻底还清当年给父亲治伤欠下的债务。 他抓起刚刚续好的麻绳和采蜜的铁钩,沉声道:“大牛,等我拿家伙。” “等等!” 就在裴烈迈步要走的一瞬间,一只瘦弱冰凉的小手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拽住了他的粗布衣袖! 裴烈一愣,回过头,只见沈小禾死死咬着发白的下唇,小脸煞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恐。 “怎么了,小禾?” 沈小禾拼命摇头,两只手抓得指节发青,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烈哥……不能去!绝对不能去黑龙崖!” 周大牛在旁急得直跺脚:“哎呦,新媳妇儿这是干啥呢?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去晚了就全让老周家抢光了!” 沈小禾根本不看周大牛,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裴烈的双眼,急促地喊道: “风是苦的!泥也是烂的!山崖……山崖要发怒吃人了!谁去谁死!” ### 第四章:崖壁风苦,惊天塌方预警 “小禾妹子,你可别在这瞎咧咧!” 周大牛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的麻绳晃荡个不停:“那可是黑龙崖!黑龙崖的石壁坚硬得跟铁板一样,在落雁峡立了几百年了,咋可能说塌就塌?今天晴空万里,一丝雨沫子都没有,连老采蜜把式周老汉都带着三个儿子上去了!咱们要是再磨蹭,连个蜂窝屁都捞不着了!” 正说着,外头山道上又稀稀拉拉走过来几名背着绳筐的采蜜汉子。 为首的正是村里的采蜜老手刘瘸子。他见裴烈站在门口迟迟不动,沈小禾还死死扯着裴烈的衣袖,顿时怪笑了一声: “哟,裴烈,你这是咋了?昨晚不是刚从沈家换了个傻媳妇回来吗?怎么着,这娇滴滴的新娘子扯着袖口不放,你就连胆子都被扯没了?采蜜人的刀挂在腰上是掏蜜的,可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啊裴烈,听说沈家拿个脑子不利索的换了你八两银子,你该不会真把个傻子当宝贝供着了吧?她懂啥山崖?她怕是连石蜜是甜是咸都分不清!” 那些话刺耳得很,字字句句都透着奚落。 沈小禾身子颤了颤,把头缩得更低,但那双紧紧抓着裴烈衣袖的细瘦手指,却没有松开半分。 “都给老娘把嘴闭上!”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从堂屋里传了出来。赵翠娥提着一把沉甸甸的扫帚,风风火火地冲到院门口,唾沫星子喷了刘瘸子一脸: “笑什么笑?!一个个嘴上没把门,赶着去投胎是不是?我裴家的事儿,轮得到你们几个长舌妇在这嚼蛆?!我家烈子今天出不出崖,关你们屁事!赶紧滚!再敢多放一个屁,老娘拿扫帚把你们那几颗烂牙全敲下来!” 赵翠娥这一发泼,几个汉子顿时缩了缩脖子。 谁不知道裴家这个寡妇性子比母豹子还烈? 刘瘸子悻悻地哼了一声:“不识好人心!不来拉倒,白花花的银子我们自己去赚!走,弟兄们,让裴烈在家里守着傻媳妇喝风去吧!” 几个采蜜人哄笑着,快步朝着后山绝壁涌了过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烈低下头,看着沈小禾煞白的小脸。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觉得小禾在胡闹,昨夜那根被割断的麻绳,已经彻底证明了这丫头绝非常人。 “小禾,你看着我。” 裴烈半蹲下身子,目光与沈小禾平视,声音低沉而凝重:“你刚才说风是苦的,还闻到了什么?” 沈小禾指着黑龙崖的方向,小鼻子抽动着,眼底满是焦急: “风里有烂泥的腥味,还有大树根被硬生生扯断的苦涩味!很浓很重,就在那座大崖的肚子里翻滚!” 她生怕裴烈不信,又急忙指着院墙角那几只乱飞的野蜂: “烈哥你看!那些蜂儿不是去采花粉的,它们在打圈!它们肚子贴着地面飞,这是逃命的飞法!黑龙崖里的老蜂窝,已经全在往外逃了……崖壁里面空了,要裂开了!” 裴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平素里极有规律的野山蜂,此刻竟如同惊弓之鸟,嗡嗡乱叫着一头扎进低矮的灌木丛中,根本不敢往高处飞。 山野里的灵虫,往往比人更能感知天灾。 裴烈常年在悬崖上讨生活,猛然想起前些日子连续下了七天的春融雪水,黑龙崖背阴面的土质本就松软脆弱…… 冷汗,瞬间从裴烈坚实的后背上冒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还在犹豫的周大牛:“大牛,今天听小禾的,绝对不能去黑龙崖!” 周大牛愣住了:“裴烈,你真信啊?她……她一个小丫头……” “我信!”裴烈眼神如铁,语气斩钉截铁,“大牛,咱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不会害你。今天你要是认我这个兄弟,就老老实实在我家院子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周大牛看着裴烈那无比严肃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认真的沈小禾,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狠狠一拍大腿:“娘的!老子信你这一回!要是黑龙崖没塌,你可得赔我一顿好酒!” “我赔你两坛!” 赵翠娥在旁边松了一口气,拉过沈小禾的手,把她往屋里推:“好闺女,不管外头咋样,咱不去了。进屋,娘刚蒸了热红薯,咱吃热乎的去!” ……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了正当中。 落雁峡的天空格外晴朗,万里无云。 周大牛坐在裴家的石磨上,咬着窝头,伸着脖子往黑龙崖方向望,嘴里忍不住嘀咕:“裴烈,你看这日头多好,连一丝风都没有。刘瘸子他们怕是这会儿都已经开始装蜜了……” 然而,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 一声宛如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骤然在峡谷深处炸裂开来! 那声音极其骇人,像是地龙在深渊里翻身,连带着裴家石屋的地面都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屋檐上的积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周大牛吓得一屁股从石磨上摔了下来,嘴里的窝头滚落一地:“地震了?!地龙翻身了?!” “是黑龙崖!” 裴烈一个健步冲到院墙边,极目远眺。 只见数里之外的黑龙崖背阴面,整座高达数百丈的险峻峭壁上,猛然腾起了一股遮天蔽日的黄色尘暴! 成百上千吨的巨石和泥流如同崩决的江堤,轰然倾泻而下,原本苍翠挺拔的悬崖硬生生被撕裂开了一道数十丈宽的巨大豁口,恐怖的碎石撞击声在峡谷中回荡不绝,宛如鬼哭狼嚎! “我的天爷啊!!” 赵翠娥从灶房冲出来,看到那恐怖的景象,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连念了几十声“阿弥陀佛”。 黑龙崖……真的塌了! 周大牛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塌了……真的塌了!刘瘸子、老周家他们……他们全都在崖底下啊!” “带上绳索和铁镐,救人!” 裴烈没有丝毫迟疑,抓起院墙边的绳筐和铁镐,大步流星地朝外冲去。 “烈哥,我也去!” 沈小禾紧紧跟在他身后,虽然小脸依旧吓得惨白,但眼神异常清澈:“我知道哪里的风是活的,我知道哪条路不会被石头砸!” 裴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她,而是一把攥住她冰凉的小手:“跟紧我,绝不许乱跑!” …… 黑龙崖下一片狼藉。 浓烈刺鼻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巨大的碎石将原本的山道彻底封死,到处都是被砸断的合抱大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泥腥味和血腥气。 “救命啊……救命!咳咳咳!” 废墟之中,传来了凄厉绝望的哭喊声。 村里的妇孺老弱早就哭喊着涌了过来,可看着那依旧不断往下滚落碎石的危崖,谁也不敢轻易上前,只能在外面绝望地抹眼泪。 “裴烈!快看上头!”周大牛指着半山腰的一处突起惊呼道。 只见断崖上方二十多丈高的一处老树杈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正是之前冷嘲热讽的刘瘸子! 而在他头顶上方,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摇摇欲坠,只要崖顶再掉落一点碎屑,那巨石就会轰然砸下,把刘瘸子砸得粉身碎骨! “救……救我!裴烈……救我啊!”刘瘸子在树杈上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哀嚎。 几个年轻后生拿着绳子想往上爬,可刚走两步,头顶就滚下几颗尖锐的飞石,险些把人砸破脑袋,吓得几人连连后退,根本找不着落脚的地方。 “不行!上面还在滚石,根本上不去,谁上去谁就是送死!”后生们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沈小禾突然扯了扯裴烈的袖子。 她仰着小脑袋,闭着眼睛静静听了片刻,随即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了断崖左侧一处布满藤蔓的凹陷阴影处: “烈哥,从左边那道石缝爬!那边的蜂子在顺着风往上飞,那里的石头是扎进深土里的,死死的,不会落!到了第三道青藤往右荡,正好能踩到老树根,磨盘大石头砸不到那里!” 周遭的人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漫天黄尘里,居然能看出哪块石头稳当? 裴烈却没有半分怀疑。 “信你!” 裴烈只吐出两个字,将长绳在腰间狠狠一勒,抓着铁镐,如同一只敏捷的深山岩羊,按照沈小禾指引的路线迅猛地贴着左侧石缝攀爬而上! 众人屏住了呼吸,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 任凭右侧碎石飞溅轰鸣,裴烈脚下踩过的每一块岩石,竟真的纹丝不动!他顺畅地拽住第三道青藤,腰身猛地一发力,凌空一荡,精准地落在了老树杈的根部! “咔嚓!” 就在裴烈一把抓起刘瘸子的衣领、用绳索将他牢牢捆住的下一刻,那块摇摇欲坠的磨盘巨石轰然坠落,贴着树梢狠狠砸在下方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差一厘,便是粉身碎骨! “下!” 裴烈暴喝一声,顺着安全绳索飞速滑降,将吓晕过去的刘瘸子稳稳带回了地面! “轰!好样的!!” 全场的采蜜人和乡邻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随即看向裴烈身旁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眼神全都彻底变了。 如果说昨夜那是巧合,那今天……未卜先知拦下裴烈、甚至能在塌方的乱石堆里指引生路,这哪里是什么脑子不好的傻子?! 这分明是深山里开了天眼的活神仙啊! 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刘瘸子悠悠转醒,看着完好无损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沈小禾,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小禾姑娘……神仙姑奶奶!我刘瘸子瞎了狗眼啊!我该死,我嘴贱!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就成一摊烂肉了啊!” 周遭的采蜜汉子们也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看沈小禾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沈小禾有些害怕地缩在裴烈身后,裴烈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坚实的石墙,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烈哥……” 沈小禾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裴烈的粗布衣摆。 裴烈低下头,眼神极温柔:“吓着了?” 沈小禾摇了摇头,那双灵动的杏眼里忽然迸发出惊人的异彩。 她踮起脚尖,凑在裴烈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小声、极兴奋地说道: “烈哥……你闻到了吗?山崖塌开了,把里面那堵藏了几十年的石墙给砸破了……好香啊,就在大石头后面的裂缝里,全都是甜的,比金子还亮!” 裴烈心头猛地一震! 塌方……竟然误打误撞,把黑龙崖深处从未有人发现过的万斤老石蜜老巢给震裂开了?! ### 第五章:岩缝流金,绝壁老蜂巢 黑龙崖下一片人声鼎沸。 里正带着村里的壮丁忙着清点人数、抬运伤员,到处都是妇人的哭号和死里逃生的庆幸叹息。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崩塌乱石边缘的沈小禾与裴烈。 裴烈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一头被锁在铁笼里的困兽。 做采蜜这一行,最忌讳在乱局中露财。 如今大伙儿刚遭了大难,心浮气躁,若是在这时候让人知道黑龙崖深处震出了一处绝品老蜂巢,且不说那些眼红的村民会不会蜂拥而上冒险抢夺,单是引发二次坍塌,就能再搭进去几条人命! 裴烈一把攥住沈小禾微凉的小手,借着衣袖的遮掩,低声道:“先回家。” 沈小禾极为聪慧,乖顺地点了点头,甚至主动闭紧了嘴巴,任由裴烈将她半护在怀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混乱的崖底。 …… 暮色像一层灰布,慢慢笼罩了落雁峡。 喧闹了一整天的村落终于沉寂下来,受了惊吓的村民们各自关紧了柴门,谁也不敢在这时候靠近那座凶险万分的黑龙崖。 裴家石屋里,赵翠娥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用自制的山草药膏给沈小禾擦拭脚底板上的擦伤。 “嘶……”沈小禾疼得缩了缩脚。 “别动!忍着点!”赵翠娥嘴上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碰一片嫩叶子,“平日里瞧着跟个面团捏的似的,今天胆子倒大,敢往那塌了的山上跑!要是叫石头砸破了你这小脑袋瓜,老娘上哪儿再找一个会听风看崖的神仙儿媳妇去?!” 沈小禾眨了眨眼,听见“儿媳妇”三个字,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嘟囔:“烈哥身上有绳子,砸不着。” “你还替他说话!”赵翠娥瞪了刚挑帘进来的裴烈一眼。 裴烈没接话,只是在屋角放下了两只特制的深口竹背篓,又取出了两柄薄如柳叶的弯刃割蜜刀,在油灯下熟练地磨了起来。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分外清晰。 赵翠娥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问:“烈子,这大晚上的磨刀……黑龙崖那边,真有货?” 裴烈手上的动作不停,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小禾闻到了。白天塌下来的只是外头的脆石壳,把后头那道背风的隐蔽崖缝给震开了。” 赵翠娥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药布差点掉了:“老天爷保佑……真是老蜂巢?” “去看看就知道了。”裴烈收起磨刀石,看向床榻边的沈小禾,“小禾,脚还疼不疼?能走吗?” 沈小禾立刻把脚收了回来,利索地穿上那双破草鞋,站得笔直:“不疼!小禾能走,小禾带路!” …… 月黑风高,整座落雁峡只有呼啸的风声在深谷中回荡。 裴烈背着双篓,腰间缠紧了牛皮采蜜索,一手提着一盏用黑布罩了半边的防风松脂灯,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沈小禾。 深山里的夜路极难走,稍有不慎就会滚落万丈深渊。可沈小禾就像是长了一双夜眼,脚下的步子轻盈得像只山鹿,每走几步,她就会停下来,仰着小巧的鼻尖在夜风中嗅上片刻。 “这边。”沈小禾指着一片堆积着巨大乱石的阴影处,“风从这道石缝里往外吐,甜味全挂在草叶子上呢。” 裴烈定睛一看,只见白日里崩塌的断壁下方,竟然真的被砸出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裂隙! 裂隙内部极深,隐隐有暖湿的气流夹杂着一股浓郁醇厚的甜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浓烈得近乎霸道,不仅没有寻常野蜂蜜的酸涩,反而透着一股陈年佳酿般的芬芳,只闻上一口,便让人舌底生津、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好正的百花岩蜜!”裴烈眼底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下意识地就要点燃怀里的艾草火把。 “烈哥,别点火!” 沈小禾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神情极为认真:“这里面的蜂儿叫声很沉,是金背虎头蜂。它们在山里活了几十年,最恨火烟。要是见了明火,它们会发了疯一样撞上来拼命,蜇一口就能要人命!” 裴烈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金背虎头蜂!那是深山绝壁上最凶悍的野蜂,毒性猛烈,寻常采蜜人避之不及,没想到这黑龙崖深处竟然藏着这种凶物! “那……不用烟熏,怎么采?”裴烈皱紧了眉头。 沈小禾从怀里掏出白天在路边采摘的几株看似普通、叶片泛紫的野草,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在掌心揉搓成泥,均匀地抹在了裴烈和自己的手腕、脖颈上。 “这是‘醉蜂草’,长在老阴沟里的。”沈小禾一边抹,一边轻声道,“金背蜂闻了这个味道,就会像喝了老烧酒一样,趴在石壁上睡大觉,不会蜇人的。” 做完这一切,沈小禾拉着裴烈,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岩缝中。 穿过约莫两丈长的逼仄通道,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天然石洞,洞顶倒悬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石钟乳。 而在石洞最中央、凹陷进去的背风石穹顶上,赫然挂着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蜂巢! 那蜂巢高逾一丈,通体呈现出深沉凝重的紫褐色,宛如一座悬挂在半空的金色古塔。无数只拇指大小、背生金纹的巨蜂正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巢体表面,由于醉蜂草的气味,它们只是懒洋洋地扇动着翅膀,发出低沉柔和的嗡嗡声,根本没有发起攻击。 而在那蜂巢的最下方,由于年份太过久远,浓稠如胶质般的深红色蜜汁已经满溢出来,顺着钟乳石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下方的石坑里凝结成了半透明、宛如血珀般的坚硬蜜膏! “血珀老蜜……整整一穹顶的血珀老蜜!” 饶是裴烈这般沉稳的铁打汉子,此刻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寻常的岩蜜不过是明黄色,卖上一两银子一斤已是天价;而这种在深山古洞中沉淀了数十年、吸收了天地灵气与绝壁百药之精的血珀蜜,在镇上的大药坊里,那可是按钱来称、给城里的达官贵人续命用的保命天宝啊! “烈哥,快割。”沈小禾小声催促道,从背篓里递出薄刃弯刀。 裴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翻涌的惊涛骇浪,纵身跃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手中的割蜜刀飞快挥动,手法精准老道,只听得一阵阵轻柔的“嗤啦”声,一块块足有脸盆大小、沉甸甸如同黄金般的深红蜜脾被整整齐齐地剥落下来。 那蜜汁浓郁得化不开,顺着刀刃拉出长长的金丝,空气中的甜香浓郁得几乎让人眩晕。 一口气装满了大半个背篓,裴烈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举刀正要去割最上方那连通着蜂卵的核心巢房。 “烈哥,留着!” 沈小禾忽然拉住了他的裤脚,仰着小脸,眼神中透着一股山野山民特有的质朴与敬畏: “娘的蜂窝不能全掏。留着这截心儿,蜂王还在,来年春天它们还能活。掏绝了,山神爷要生气的。” 裴烈浑身一震,举在半空中的刀硬生生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小禾那双澄澈清亮的大眼睛,心头的贪念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汗颜与敬佩。 落雁峡多少采蜜人为了争夺一点蜜膏打得头破血流、杀鸡取卵,可这个被所有人看作傻子的姑娘,却比谁都懂得“万物留一线”的天道。 “听你的。”裴烈收起短刀,爽朗一笑。 他利索地盖好竹背篓的厚盖子,用粗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这两个特制的大背篓,足足装了四十多斤沉甸甸的极品血珀老蜜! …… 回到裴家石屋时,已是后半夜。 门窗被牢牢关死,厚厚的棉布帘子将外头透进来的寒风遮得严严实实。 当裴烈把背篓上的黑布掀开、倒出一大块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暗红蜜块时,赵翠娥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在蜜块上轻轻刮了一点放进嘴里。 轰的一声,一股无法言喻的清甜混着浓烈的药香瞬间在舌尖炸裂开来,直顺着喉管滑入肺腑! 赵翠娥常年被山风侵蚀、咳得生疼的胸口,在这一瞬间竟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洗涤过一般,剧烈的干咳硬生生被压了下去,通体舒泰! “神物……这真是神物啊!” 赵翠娥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地砸在手背上。 她一把将沈小禾死死搂在怀里,哭着笑,笑着哭:“小禾啊!我的好儿媳妇!你不是啥傻丫头,你是老天爷看我裴家要绝后,特意派下凡来救我们一家老小的活菩萨啊!” 沈小禾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感受着赵翠娥胸口滚烫的温度,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裴烈站在一旁,看着抱头欢喜的母亲和沈小禾,冷硬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 “娘,明天一早,我就带着这批蜜去青石镇的回春堂。”裴烈沉声道,“这成色的老蜜,回春堂的孙掌柜识货,少说能换三十两白银!有了这笔钱,咱家欠的债能平了,开春最好的牛筋绳能买三条,再给小禾扯两身好布做春裳!” 正说着,沈小禾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 “砰!砰!砰!” 一阵急促、粗暴且极具挑衅意味的砸门声骤然打破了深夜的宁静,紧接着,外头传来了沈巧兰那尖酸刻薄、刺耳无比的叫骂声: “开门!裴烈,赵翠娥,赶紧给我开门!别以为大半夜在屋里偷偷摸摸干啥没人知道!沈小禾,你个没良心的傻货,滚出来见你姐!” 门外,还夹杂着几声凶神恶煞的狗叫声,以及吴家油坊伙计们嚣张的起哄声! 沈家……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 第六章:香飘十里,眼红的大姐登门 “砰!砰!砰!” 沉重的木门被拍得剧烈震颤,门框上的黄泥扑簌簌往下落,混杂着外头大狼狗粗重的喘息与狂吠声,显得格外嚣张。 屋里浓郁的蜜香还在空气中打着转。 裴烈神色沉冷,眼疾手快地将那两只沉甸甸的竹背篓直接塞进了灶房底下的暗窖里,反手合上沉重的石板,又踢过几捆干燥的松针柴火盖得严严实实。 桌上,只留了一小块巴掌大、切下来的普通蜜脾。 “娘,小禾,你们在屋里待着,别出来。”裴烈反手摸向腰间的猎刀。 “待个屁!” 赵翠娥把眼角的泪花一擦,原本满是感动的脸瞬间被一层凶煞之气替代。她抄起靠在门后的枣木顶门杠,那是实打实三寸粗的硬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直压手腕: “老娘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半夜砸寡妇门的下作胚子!今天不打断他们的狗腿,他们就不知道落雁峡的裴家是谁当家!” “吱呀——!” 沉重的院门被赵翠娥猛地从里面拉开! 门外,沈巧兰穿着一身崭新的湖绿色绸布棉袄,发髻上插着白日里吴富贵送的那支银簪子,正一脸得意洋洋地收回拍门的手。 在她身侧,站着油头粉面、裹着狐皮大氅的吴富贵,身后还簇拥着三四个手提灯笼、牵着恶犬的油坊青壮伙计。 “哟,赵婶子,这么大火气干啥呀?” 沈巧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鼻尖却猛地抽动了两下。 尽管屋里的极品老蜜已经被裴烈藏进了地窖,可那股霸道醇厚、宛如陈年花酿般的奇香,依然在冷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里! 吴富贵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咽了口唾沫,低呼道:“好浓的药蜜香!这绝对是上了年份的悬崖血珀蜜!” 沈巧兰眼中更是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与嫉妒。 今天白天,黑龙崖塌方,全村人都传疯了! 说裴烈那个换来的傻媳妇是个神人,未卜先知拦住了裴烈,不仅救了刘瘸子的命,还一眼看穿了黑龙崖肚子里藏着老蜂巢! 沈巧兰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摔得粉碎。 她费尽心机把沈小禾推入火坑,本以为沈小禾会跟着裴烈在深山里受尽折磨,哪成想这傻子刚进门一天,不仅没挨打,反倒成了全村人人夸赞的福星! 凭什么?! 那个从小被她非打即骂、连残羹剩饭都吃不饱的痴傻小妹,凭什么能给裴家招财运?! “沈巧兰,吴富贵,大半夜带着几条狗来敲门,你们沈家是死了人来报丧,还是吴家的油坊炸了锅?!” 赵翠娥将手里的枣木杠往泥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巨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巧兰脸上。 沈巧兰脸皮抽动了一下,强压下怒火,挤出一副贤惠大度的笑容:“赵婶子,瞧您这话说的,多生分啊!不管怎么说,小禾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子。白天听说黑龙崖塌了,我这当亲姐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裴烈出了事,小禾年纪轻轻守了寡。这不,大半夜赶紧求着吴少爷陪我进山来看看嘛!” 说着,她越过赵翠娥的肩膀,一眼看见了站在堂屋门口的沈小禾,立刻拔高了嗓门招手: “小禾!傻丫头,杵在那儿干啥呢?姐来看你了,快过来让姐瞧瞧受委屈没有!” 沈小禾站在阴影里,看着衣着光鲜的沈巧兰,没有像往常那样战战兢兢地跑过去,反倒往裴烈高大的身躯后面缩了缩。 裴烈一步跨出,魁梧挺拔的身形宛如一座铁塔,将沈小禾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那双凌厉深邃的眸子如同寒夜里的孤狼,死死盯着吴富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吴少爷倒是好兴致。深更半夜进山,不怕山路滑,把另一只鞋也给丢了吗?” 吴富贵听到“鞋”字,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藏在大氅里的右脚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 沈巧兰却没察觉两人的暗锋,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堂屋桌上那一小块泛着金红光泽的蜜脾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爷呀……真弄着极品蜜了!” 沈巧兰再也按捺不住,推开伙计就要往院子里闯:“小禾!你跟姐说实话,这蜜是不是你在黑龙崖里找着的?那老蜂巢到底在哪个石缝里?有多大?” 赵翠娥手里的枣木杠猛地一横,直接挡在沈巧兰胸口上半寸处:“给老娘站住!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往我裴家后院钻?!” 沈巧兰脚步一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赵婶子,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裴烈采蜜再厉害,也就是个卖苦力的蛮汉子!镇上的行情你们懂吗?就算你们采着了好蜜,没有路子,谁收你们的?最后还不是砸在手里发馊!” 吴富贵这时也缓过神来,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少爷做派,拍了拍腰间的鼓囊囊的钱袋,假惺惺地笑道: “裴烈兄弟,巧兰说的没错。我们吴家在镇上有头有脸,药铺、点心行的人脉我都熟。看在巧兰的面子上,这批蜜我全包了!落雁峡寻常的岩蜜三十文一斤,念在你们不容易,我出五十文!只要你们把剩下的蜜全交出来,再把那个采蜜的石缝位置告诉我,我现在就给现银!” 一斤五十文? 桌上那可是有市无价、回春堂少说能开出一两银子一斤的绝品血珀药蜜! 五十文一斤,简直跟明抢没有任何区别!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翠娥当场就炸了,指着吴富贵的鼻子破口大骂,“五十文?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板吧!拿着几十文钱跑落雁峡来打发叫花子,你当老娘这双眼睛是瞎的?!” 沈巧兰急了,绕过赵翠娥,冲着堂屋里的沈小禾大喊大叫:“沈小禾!你个吃里扒外的蠢货,你哑巴啦?!在沈家吃了十几年干饭,现在攀上高枝就不认娘家了是不是?!吴少爷好心帮你们,你还不赶紧劝劝裴烈!快把藏蜜的地儿指给吴少爷,不然等我回去告诉娘,看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说着,沈巧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杂糖,像唤狗一样在半空晃了晃: “过来!小禾,姐给你糖吃!只要你带吴少爷去山崖,以后天天有糖吃,还能穿新衣裳!” 沈小禾从裴烈的身后缓缓探出小脑袋。 她看着沈巧兰手里那块发黏的杂糖,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看破世情的清明。 以前,大姐就是这样,拿一小块甜得发苦的破糖,骗走了她辛苦从山上挖来的野山药,骗得她大冬天赤脚在雪地里洗全家的衣裳,最后还把她像丢抹布一样骗上了替嫁的花轿。 沈小禾慢慢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 沈巧兰脸上一喜,以为这傻子又上钩了,连忙把糖递过去:“快接着,跟姐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骤然响起! 沈小禾扬起细瘦的小手,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抽在那块杂糖上! 油纸包破裂,发黑的杂糖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滚上了厚厚的一层污泥和狗毛。 沈巧兰整个人都懵了,尖叫道:“沈小禾!你疯了?!你敢打我的糖?!” 沈小禾抬起头,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口齿前所未有的清晰: “小禾不疯。你的糖,是苦的,上面全是脏水味。姐姐也是坏的,嘴里说好话,心里想吃人。小禾不吃你的糖,也不带你去找蜂窝,你滚。” 一个“滚”字,从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傻子嘴里吐出来,清脆响亮,宛如一道耳光狠狠甩在沈巧兰脸上! “好!骂得好!”赵翠娥乐得一拍大腿,笑得满脸开花。 裴烈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笑意与赞许,看向沈小禾的目光越发柔和。 沈巧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涂着厚粉的脸扭曲得如同厉鬼:“小畜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今天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尖叫着扬起尖利的指甲,张牙舞爪地就朝着沈小禾扑了过来! “唰——!!” 一道森寒刺骨的雪亮刀光骤然撕裂了黑夜! “夺!!” 裴烈腰间的厚背猎刀如同一道惊雷闪过,贴着沈巧兰的耳鬓狠狠剁在院门口的厚木门槛上! 刀刃深入木头三寸有余,震颤的刀身发出嗡嗡的龙吟,几缕被刀风削断的青丝从沈巧兰脸颊缓缓滑落。 沈巧兰的动作戛然而止,吓得浑身僵硬,一股温热的骚臭味瞬间从她的棉裤里渗了出来。 裴烈单手握着刀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窟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吓瘫在地的沈巧兰和面色惨白的吴富贵: “沈巧兰,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小禾进了我裴家的门,就是我裴烈的女人。再敢碰她一根指头,削下来的就不是你的头发,是你的脑袋!” 吴富贵吓得两腿打颤,连句场面话都放不出来,扯着瘫软的沈巧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走!快走!裴烈,你……你个亡命徒,你给我等着!” 几名伙计牵着狂吠的恶犬,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夜色深处。 …… “呸!什么下作玩意儿,也配在老娘面前摆谱!” 赵翠娥啐了一口,狠狠将院门栓死,回过头把沈小禾拉过来,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好闺女,刚才那一巴掌打得真解气!往后就得这样,谁要是敢欺负你,就给老娘往死里抽,有我和烈子给你撑腰!” 沈小禾仰着脸,感受着赵翠娥手心的温暖,小声道:“婶子,我不怕她。” 裴烈拔出门槛上的猎刀,神色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林,沉声道:“吴富贵是个心胸狭隘的阴险小人,今晚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惦记上了黑龙崖的蜜,更惦记着小禾的本事,今晚怕是不会太平。” “那咋办?”赵翠娥心头一紧。 “娘,今晚你跟小禾睡里屋,把门顶死。我守在柴房。”裴烈紧了紧手里的刀。 夜色渐深。 石屋里的油灯彻底熄灭,落雁峡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小禾躺在里屋的大床上,盖着柔软暖和的新棉被,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悄悄爬起来,趴在临着后崖的窄窗前,两只耳朵微微颤动着,倾听着风声。 “沙沙……沙沙……” 忽然,几只原本栖息在窗台缝隙里的微小夜蜂,异常焦躁地撞击着窗纸,发出了尖锐急促的哀鸣。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却透着干草熏烟与迷药甜腥的气息,顺着后院的柴房缝隙,缓缓飘了进来! 沈小禾瞳孔骤然一缩。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赫然看到,柴房后那道一人多高的矮石墙上,一根生着精铁倒钩的绳索已经悄无声息地挂上了屋檐! 一个嘴里叼着细细竹管、浑身裹在黑布里的瘦小黑影,正像一只灵巧的夜猫,顺着绳索翻过墙头,蹑手蹑脚地朝着地窖的方向摸了过去! ### 第七章:半夜抓硕鼠,吴家恶仆翻墙盗蜜渣 柴房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那道黑影宛如一只肥硕的大壁虎,手脚极轻地顺着精铁倒钩滑落到泥地上。他落地无声,猫着腰在院角阴影里停顿了片刻,耳朵警惕地四下转动。 确认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后,贼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空心竹管,蹑手蹑脚地凑到了柴房虚掩的木门前。 借着惨白的月光,隐约能看清他黑布蒙面外的三角眼里,满是阴鸷与贪婪。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身后不过几丈远的后窗前,一双清亮无比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小禾趴在窗棂边,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她轻轻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在窗缝凹陷的石窝里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极低极细微、宛如幼虫振翅般的“咕噜”声。 这是深山绝壁上采蜜人失传已久的“唤蜂调”。 石缝里原本被迷药甜腥味惊醒的几只黑头毒针蜂,听到这股奇特的震鸣,翅膀骤然紧绷!在昏暗的夜色中,几道细小的黑影如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扑向了柴房门口的黑影! “噗嗤!” 黑影正深吸一口气,把竹管凑在唇边准备往里吹迷烟,眼皮和鼻翼处猛然传来两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嗷呜——!嘶!” 毒针扎进肉里的瞬间,剧毒的酸麻感瞬间炸开,贼人疼得浑身一抽,眼泪鼻涕狂涌而出,嘴里的竹管当啷一声掉在青石阶上! “谁在外面?!” 几乎就在竹管落地的同一刹那,柴房内原本死寂的阴影里,骤然炸起一声雷霆暴喝! “轰!” 柴房的木门猛地向外爆开! 裴烈根本不需要油灯,常年在夜崖上行走的眼力让他在黑暗中如履平地。他高大的身躯挟带着一股狂暴的烈风,粗壮的铁臂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贼人的咽喉!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裴烈顺势屈膝一记凶狠的膝撞,狠狠顶在贼人的小腹上! “噗!” 黑影甚至连惨叫都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的虾米,痛得眼珠暴突,胃里的酸水狂喷而出,整个人被裴烈重重贯在冰冷的泥地上! “砰!” 裴烈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反手拧住他的右腕向上一掰,直接下了他的关节,夺下了他藏在袖口里的短铁钩。 “烈子!抓住没有?!” 正房的门被一脚踹开,赵翠娥一手高举着黄澄澄的松脂火把,一手提着那根三寸粗的枣木顶门杠冲了出来,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沈小禾也迈着轻快的步子,紧紧跟在赵翠娥身后跑了出来。 裴烈一把扯下那贼人脸上的黑布巾。 火光下,露出一张生满横肉、此刻却因两只肿胀如核桃般发紫的眼皮而滑稽扭曲的脸——正是吴家油坊的贴身狗腿伙计,麻三! “哎呦!我的眼睛……疼死我了!哪来的野蜂子啊!”麻三在地上杀猪般哀嚎打滚,疼得直撞泥地。 赵翠娥举着火把凑近一看,顿时啐了一口浓痰直接吐在麻三脸上:“我道是哪来的野狗,原来是吴富贵裤裆底下的狗腿子!好啊,深更半夜翻墙入室,真当老娘家里没男人了是不是?!” 裴烈蹲下身,一把撕开麻三胸前的夹袄。 “哗啦啦——” 几样东西从麻三怀里滚落出来:一包掺了蒙汗药的引火硫磺、一柄锋利的挑蜜铁勺、三个厚实的生猪油纸袋,以及两根浸透了火油的松明引线! 沈小禾走上前,蹲下身子,小手捡起那个油纸袋闻了闻,又指着麻三的棉裤脚,仰头对裴烈认真说道: “烈哥,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来割你的百丈绳,他身上的香油味和松节油味最重。你看,他的右脚只穿了一双白布袜子,昨天掉在咱家院里的青布鞋,就是他的!” 裴烈眼中寒光暴涨。 麻绳案、下迷药、偷绝品老蜜,甚至还带了引火物准备在得手后一把火烧了裴家的柴房和绳索! 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要把裴家往死绝的路上逼! “麻三,吴富贵给了你多少银子,值得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送死?”裴烈缓缓拔出腰间的厚背猎刀,冰凉锋利的刀背啪啪拍在麻三肿胀发紫的脸颊上。 刀锋刺骨的寒意让麻三浑身狠狠一激灵,连蜂毒的剧痛都暂时忘了。 他看着裴烈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心里直发毛,但仗着吴家在青石镇有权有势,仍旧梗着脖子嘴硬: “裴烈!你……你少在这血口喷人!老子是进山采药迷了路,不小心摔进你家院子的!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吴少爷明天就让镇上的保长和衙役把你们全家抓进大牢!” “迷路?带着挑蜜勺和迷药迷到我家柴房里?” 裴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握着猎刀的右手猛然一翻! “哧——!” 刀尖如同一道闪电,精准地扎穿了麻三左手的小拇指,深深钉入青石地砖的缝隙中!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破了落雁峡的夜空! 麻三整个人剧烈抽搐,冷汗如雨下,看着裴烈那毫无波动的冰冷脸庞,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彻底粉碎。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寻常老实巴交的猎户,这是个天天在万丈悬崖上跟阎王爷抢命的狠角色! “我说!我说啊!大爷饶命!别切了!” 麻三哭爹喊娘地拼命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吴富贵!是少爷和沈巧兰那个贱人!沈巧兰回去跟少爷说,裴家绝对从黑龙崖弄到了几十斤血珀神蜜,就在地窖里!少爷眼红疯了,让我带迷药摸进来,把蜜全偷走……要是偷不完,就一把火把柴房和采蜜绳全烧光,让你们死无对证!” “沈巧兰还说什么了?!”赵翠娥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麻三的肋骨上。 麻三疼得倒抽凉气,哀嚎道:“沈巧兰说……说沈小禾是个傻子,只要裴烈摔死了,裴家绝了后,她就能带着沈家把小禾带回去,逼着小禾把深山里所有蜂窝的位置全吐出来,吴家以后就能独霸整座落雁峡的蜜道发大财啊!” 好狠毒的心思! 不仅要谋财害命,连痴傻的亲妹妹最后的利用价值都要榨得干干净净! 赵翠娥气得头晕目眩,指着青石镇的方向破口大骂:“丧尽天良的娼妇!黑心烂肚肠的畜生!她怎么不遭天打雷劈啊!” 沈小禾静静地站在一旁。 听着麻三嘴里那些恶毒至极的字眼,她的小脸白了白,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彻底斩断过去的冰冷与释然。 她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赵翠娥的袖子:“娘,不气。小禾不回沈家,小禾是裴家的人。” 这一声自然而然吐出的“娘”,让赵翠娥心头狠狠一颤,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反手把沈小禾紧紧搂在怀里,咬着牙发狠道:“对!你是老娘的亲闺女!谁也别想把你从裴家抢走!” 裴烈拔出猎刀,在麻三的衣服上擦去血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沉声道:“麻三,吴富贵和沈巧兰现在人在哪儿?” 麻三哆哆嗦嗦地回道:“在……在镇子口的春来茶棚里候着……少爷说只要我一得手,天亮就直接在茶棚碰头,把蜜装车运往省城……” “好得很。” 裴烈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赵翠娥:“娘,把家里的运柴驴车套上。今天咱不走后山小道,咱们敲着铜锣,大摇大摆地去青石镇!” 赵翠娥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抹了一把脸,厉声道:“成!老娘今天非撕烂那对狗男女的画皮,让全青石镇的人看看,吴家油坊到底养了一窝什么下作胚子!” …… 晨光熹微,薄雾散去。 青石镇原本平静的主街上,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给彻底震醒了! “当!当!当!当——!!” “快来看啊!吴家油坊少爷买凶杀人、半夜潜入民宅偷盗放火啦!” 赵翠娥站在疾驰的板车上,手里敲着一口掉了漆的破铜锣,扯着那副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一路扯开嗓子狂喊: “落雁峡裴家抓着现行了!吴家贴身狗腿麻三认罪画押!乡亲们快去吴家油坊看热闹啊!” 这一嗓子,直接在清晨的集市上炸开了一锅滚油! 青石镇不大,哪见过这种敲着锣游街抓贼的大阵仗? 买菜的妇人、开门的掌柜、起早赶集的挑夫,瞬间呼啦啦全涌了出来,指指点点地跟在驴车后头看热闹。 驴车上,麻三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臭抹布,脸上红肿流脓的蜂蜇印和断指的血迹触目惊心,怀里掉落的迷烟管和偷蜜勺被明晃晃地挂在车辕两侧! 车头处,裴烈手挽缰绳,身躯挺拔如松,腰间挂着厚背猎刀,眉眼森寒宛如修罗。 沈小禾干干净净地坐在他身侧,安静乖巧,与满身污秽的贼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轮滚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驴车便带着数百名围观的镇民,轰然停在了青石镇最繁华的吴家油坊大门前! 此时的油坊刚卸下门板,店里的掌柜和伙计正睡眼惺忪地扫地。 裴烈翻身下车,单臂拎起如同死狗一般的麻三,猛地向前一抡! “砰!!” 麻三整个人狠狠砸在吴家油坊宽敞坚硬的青石台阶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疼得呜呜狂叫! 紧接着,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朝阳下一闪而过! “夺!!” 裴烈手中的厚背猎刀脱手而出,带着万钧之力,直接将麻三认罪的血书,死死钉在了吴家油坊那块镏金招牌的正下方立柱上! 刀尾疯狂颤鸣,震落一地金粉! 裴烈傲立台阶前,声如惊雷,震彻整条长街: “吴掌柜!滚出来看看你家好儿子干的丧尽天良事!” 门帘后头,正端着早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巧兰,手里的青瓷茶盏“啪嗒”一声摔得粉碎,整张脸瞬间煞白如死灰! ### 第八章:掌柜陪笑脸,裴大娘撕破油滑皮 青石镇的长街上鸦雀无声。 那柄厚背猎刀深深钉在吴家油坊的立柱上,颤动的刀刃如同毒蛇吐信,森寒的杀气让在场的所有围观百姓后脊梁骨发凉。 地上,麻三那张被蜂毒蜇得青紫流脓、满是血污的脸,更是成了最扎眼的铁证! “吱呀——!” 油坊厚重的梨花木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穿酱色绸缎员外袍、挺着滚圆肚子的半老头子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吴家油坊的大掌柜吴老爷。 “裴烈!你……你这是干什么?!” 吴老爷看着被钉在柱子上的血书和躺在地上哀嚎的麻三,胖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冷汗顺着额角哗哗往下淌。 紧接着,门帘一掀,脸色煞白的吴富贵和满脸惊恐的沈巧兰也跟着溜了出来。 沈巧兰一见到沈小禾安安稳稳地坐在驴车上,身上甚至连半点油皮都没破,心头那股妒火顿时压过了恐惧,尖声叫嚷起来: “裴烈!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吓唬人!麻三是你打成这样的,血书肯定是你屈打成招!沈小禾,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肯定是你教唆裴烈来讹诈吴少爷的钱!大家别信他们,裴家就是看吴家有钱,眼红跑来敲竹杠的穷疯子!”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一出,围观的乡邻们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沈巧兰扬着下巴,自以为占了上风,正得意间,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驴车上的沈小禾,忽然轻巧地跳下了板车。 她走到麻三身旁,弯下腰,指着麻三胸口散落的一应物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第一,麻三怀里的空心竹管,里面装的是镇上‘同福堂’卖的三钱蒙汗药,只要一吹进屋,能让两头壮牛睡到天亮。” “第二,他腰里藏的精铁倒钩和挑蜜勺,手柄上全刻着吴家油坊的‘吴’字暗纹,整个青石镇,只有吴家会打这种铁器。” 沈小禾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只满是泥污的青布千层底鞋子,重重放在麻三只穿着白布袜子的右脚旁,大小尺寸严丝合缝! 最后,她抬起一双澄澈得如同秋水般的杏眼,冷冷盯在沈巧兰脸上: “第三,昨夜你和大姐夫带着恶狗来裴家探路,踩烂了我给娘采的醉蜂草。昨夜刮的是东风,麻三翻过后院矮墙时,身上带着吴家油坊特有的焦芝麻香油味,还带着姐姐你头上抹的茉莉头油味!” “大姐,你昨晚站在后院树下给麻三指地窖位置的时候,身上掉了一颗粉珠纽扣,现在还落在我家泥地里呢。要不要我请保长和官差,去我家院里起出来验一验?!” 轰! 这番话条理清晰、丝丝入扣,甚至把细节咬死得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四周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呀!这小娘子说话有条有理,哪里是个傻子?!” “人证物证俱全!鞋子合脚,铁器刻字,连迷药头油都对得上!” “呸!这沈巧兰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把亲妹子推入火坑不算,居然还勾结野男人半夜去放火杀人?天下怎会有如此狠毒的毒妇?!” 沈巧兰被指得面无人色,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老娘血你祖宗十八代!” 赵翠娥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去,扬起粗糙的大巴掌,使足了吃奶的力气,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沈巧兰的脸上! “啪——!!” 那记耳光响亮得如同晴天霹雳! 沈巧兰被打得整个人在半空打了个旋,头上的银簪子当场飞了出去,整张涂满白粉的脸瞬间肿得如同发面馒头,嘴角直接裂开,崩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丧尽天良的下作娼妇!”赵翠娥指着捂着脸杀猪般嚎叫的沈巧兰,唾沫星子喷了吴老爷一脸,“拿着老娘的聘礼,逼着亲妹子替嫁,现在还想谋财害命杀我全家?!走!去县衙!敲登闻鼓!老娘今天不过了,拼着这条命,也得让县太爷砍了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狗头!” 吴老爷听到“敲登闻鼓”四个字,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他吴家是靠做买卖起家的,在青石镇全凭这一块百年老字号的油坊招牌。 如果真闹到县衙,买凶潜入民宅、使用迷药、图谋杀人放火……这哪一条不是掉脑袋抄家的大罪?! 到时候别说油坊保不住,连吴家三代人的家业都要全搭进去! “啪!啪!” 吴老爷猛地转过身,抬手就是两个势大力沉的大耳光,狠狠抽在吴富贵那张肥脸上! 吴富贵被打得眼冒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爹!爹啊!都是沈巧兰这个贱人撺掇我的啊!她说裴家弄到了万斤老蜜,我才一时糊涂啊!” “混账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吴老爷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地上的沈巧兰破口大骂:“还没过门就敢挑唆我儿子杀人放火,真是一窝丧门星!滚!立刻给我滚出吴家!我吴家绝不要你这种恶毒妇人!” 骂完,吴老爷立刻变了一副嘴脸,弯腰塌背、满脸堆笑地凑到裴烈和赵翠娥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厚厚的银票,又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雪花大银: “裴烈兄弟,赵老嫂子!千错万错,是我吴家管教无方!逆子糊涂,听了恶妇的挑唆!这二十两白银,权当是给老嫂子和小禾姑娘压惊赔罪的!这麻三就交由我处置,我立刻送他去官府打五十大板!只求老嫂子高抬贵手,放我吴家一马吧!” 整整二十两白银! 在青石镇,这笔银子足够一个普通农户舒舒服服过上十年! 裴烈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一把将白银和银票收进怀里,反手拔出立柱上的猎刀,刀锋微斜,冷冷逼视着地上的吴富贵: “吴富贵,带着你的狗腿子给小禾磕头认错。再有下次,这把刀剁下的,就是你的脖子。” 吴富贵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连连在坚硬的石板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禾姑娘饶命!裴烈爷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阵阵哄笑与叫好声,沈巧兰捂着流血的嘴,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台阶角落,眼中满是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沉稳的呼喊: “借过,诸位借过!” 只见一位身穿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快步挤了进来,正是青石镇最大药坊“回春堂”的掌柜孙老。 孙掌柜越过人群,径直走到裴烈身旁,鼻翼剧烈抽动了几下,满脸狂喜与激动: “裴烈小哥!方才老朽在茶摊便闻到了那股霸道的药香!你身上……可是带着黑龙崖崩塌震出的极品老石蜜?!” 裴烈看了赵翠娥一眼,点了点头:“孙掌柜识货,确实带了些。” “快!快随老朽入堂一验!”孙掌柜激动得胡子乱颤,急忙在前头引路。 …… 回春堂后堂。 当裴烈将两个厚布包解开,露出里面整整四十多斤晶莹剔透、如同暗红血珀般的绝品老石蜜时,孙掌柜的手抖得连切刀都拿不稳了。 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角,化在温水里细细品尝,随即抚须狂笑: “神品!吸收了深山紫芝与百草之精的血珀蜜脾!年份少说在五十年以上!有价无市的保命良药啊!” 孙掌柜猛地一拍柜台,豪气干云地伸出四根手指: “裴老弟,寻常岩蜜一两银子一斤,这等神品,老朽出四十两现银!全收了!” 整整四十两! 加上吴家赔罪的二十两,裴烈这一趟下山,手里竟然揣了整整六十两白银的巨款! 赵翠娥看着摆在桌上那一排白花花、耀眼夺目的银元宝,整个人晕乎乎的,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把才确信不是在做梦。 从回春堂出来,日头正暖。 裴烈走在长街上,看着身旁身上还穿着褪色旧嫁衣的沈小禾,眼神一软,直接拉着她拐进了镇上最好的绸缎庄。 “掌柜的,拿最好的细棉红布,按我媳妇的身量,裁两身夹袄,两身春裳!”裴烈掏出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烈哥……小禾不用穿这么好的。”沈小禾小声扯着他的袖子。 “闭嘴,听话。”裴烈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可眼神却温柔得化不开。 赵翠娥更是在一旁乐开了花,拉着沈小禾挑了一双大红绣花的软底羊皮棉鞋,又扯着嗓子催促掌柜加紧赶制。 路过镇上的银楼时,裴烈停下了脚步。 他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了一支纯银打造的绒花簪子——那银簪的顶端,赫然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翅膀轻颤的银丝小蜜蜂。 裴烈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微微倾下,当着满街行人的面,笨拙而轻柔地将银簪插进了沈小禾乌黑柔软的发髻里。 “好看。”裴烈看着她微红的小脸,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小禾摸了摸头顶冰凉精致的银簪,心里像是被打翻了蜜罐子,甜得直冒泡。 然而,就在三人赶着装满粮食、布匹和精铁麻绳的板车走出青石镇隘口时,走在车尾的沈小禾脚步猛地一顿。 深山幽谷吹来的长风,掠过了她的发梢。 沈小禾缓缓转过头,望向落雁峡最深处、那片连经验最老到的猎户都不敢踏足的绝对禁地——“鹰嘴天堑”。 在呼啸的山风之中,她的耳畔忽然炸开了一道极其沉闷、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恐怖震响! 那不是普通的山蜂。 那股甜香霸道中透着一股帝王般的威严与灼热,仿佛整座悬崖的精气都被其吸噬殆尽! 沈小禾猛地拉住裴烈的衣袖,小脸满是震惊,指着那片笼罩在浓重白雾中的万丈绝壁,颤声道: “烈哥……鹰嘴崖顶上的石缝里,住着一只……比拳头还大的蜂王!整座山的百草蜜,全在它脚底下!” ### 第九章:血珀石蜜,险崖上的天价宝 落雁峡的裴家石屋,这几日彻底换了一副光景。 青石镇一趟回来,原本清贫冰冷的屋子里如今到处都透着热气腾腾的烟火味。 灶房的米缸里塞满了雪白的细米与精面,房梁上挂着大半扇新熏的野山猪肉,咸香诱人。 沈小禾换下了那身破旧褪色的大红嫁衣,穿上了量身剪裁的新袄裙。大红底子上碎碎缀着几朵粉白小海棠,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原本枯黄的碎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双螺髻,那支精巧的银丝蜜蜂簪子斜斜插在发间,走起路来,银丝薄翼轻轻颤动,灵动得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赵翠娥看着在院子里晾晒菌子的小禾,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哎呦,咱家小禾生得可真齐整,随随便便一打扮,比镇上那些涂脂抹粉的大小姐强上一百倍!”赵翠娥一边给小禾塞热乎乎的核桃酥,一边忍不住碎碎念,“那沈巧兰真是瞎了狗眼,把你当草,如今合该她自己变成一堆烂泥!” 裴烈正坐在廊檐下,赤着精壮的手臂,用桐油反复擦拭着一捆新买来的牛筋长索。 这根绳子足足用了三股上等生牛筋混着野苎麻编织而成,刀砍不裂,水浸不腐,重逾三十斤,是采蜜人在万丈深渊上真正的“保命符”。 沈小禾端着一碗清冽的温水走上前,乖巧地递给裴烈:“烈哥,喝水。” 裴烈抬起头,接过粗瓷大碗,一饮而尽。他的目光落在沈小禾发间轻颤的银簪上,眼神柔和了几分:“脚上的软底鞋,穿着还合脚么?” “合脚,软绵绵的,一点都不磨脚。”沈小禾抿着小嘴笑,随后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她蹲下身子,伸出白嫩的小手,在泥地上轻轻画了一道极其险峻的弧线: “烈哥,昨天在镇子口,我跟你说的红石崖……那里的蜂儿,今天一早又在叫了。” 裴烈擦拭绳索的手猛地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小禾,落雁峡里老辈人都知道,红石崖又叫‘断头岩’。崖壁足有两百多丈高,通体泛红,光滑得连岩羊都站不住脚,周围全是阴风口子。前些年……我爹就是在那附近的碎石坡摔下去的。” 屋里的赵翠娥一听“红石崖”三个字,手里的瓦罐险些打翻,急匆匆地冲了出来: “去不得!烈子,小禾!咱家现在不缺银子!六十两银子够咱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那红石崖是阎王爷的大门槛,谁去谁丢命,老娘绝不准你们去冒这个险!” 沈小禾站起身,轻轻拉住赵翠娥发颤的粗糙大手,轻声道: “娘,你别怕。从前大叔摔下去,是因为崖顶的风是旋着的,绳子在石棱上磨断了。可小禾能听懂风,风往哪儿吹,绳子往哪儿落,小禾都清楚。”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裴烈,那双澄澈清明的杏眼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烈哥,红石崖底下的不是寻常黄蜜。那崖壁上长了百年的野生紫芝与老崖柏,那群金背蜂吸的是血竭与龙脑树的汁水,产出来的是‘血珀石蜜’!颜色比红玛瑙还亮,能化瘀生肌、延年益寿。只要取上一小块,去省城能换来一座大宅子呢!” 裴烈深深地凝视着沈小禾。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坚定。 一个能让深山百蜂自发退避的姑娘,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娘,我不下去硬闯。”裴烈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遮挡住了落雁峡呼啸的寒风,“我就在崖口顺索探一探。小禾在上面给我听风,大牛在后面给我拽保险绳。只要稍有不对,我立刻拉绳上来。” 赵翠娥看着这小两口心意相通的模样,知道自己拦不住,狠狠跺了跺脚,眼圈通红地骂道:“上辈子欠了你们裴家的!大牛!快去把周大牛喊来!多带三把铁锚,少一颗钉子,老娘打折你们的腿!” …… 晌午时分,落雁峡深处,红石崖。 这里地处深谷死角,四周寸草不生,耸立的赭红色岩石宛如被鲜血浸染过一般,峭壁千仞,直插云霄。 深渊底下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狂乱的山风在石缝之间穿梭,发出宛如厉鬼号哭般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 周大牛扛着沉重的铁锚,看着脚底下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两腿直打晃:“裴、裴烈……这地方看着太邪乎了!落雁峡采蜜三十年,没人敢把绳子往这红石崖底下放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把铁锚打进生铁石缝里!”裴烈冷声喝道。 叮!当! 周大牛卯足了劲,连着将三根三尺长的精铁倒钩死死砸入岩石的根部,牛筋长索在铁锚上绕了整整七道,坚固得如同生了根。 沈小禾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狂风吹拂着她大红棉袄的下摆,吹得她发间的银丝蜜蜂振翅欲飞。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宛如一尊伫立在风口的玉雕。 在常人耳中嘈杂尖锐的鬼哭风声,在沈小禾的识海里,被寸寸剥离。 那是一缕极轻、极幽微的嗡嗡振颤,伴随着一股沁人心脾、浓烈得近乎化不开的沉香药气,正从悬崖正下方七十丈处的一道凹槽里,逆风袅袅升腾! “烈哥!” 沈小禾猛然睁开眼,目光如炬,指着前方一片看似悬空、实则隐蔽的赤色石凹: “下索!顺着左手边的阴影滑!下去四十丈后,千万不能蹬崖壁,右边有暗风穴!向东荡开三丈,踩住那根探出来的青苔石笋!老巢就在石笋后头的深洞里!” “好!” 裴烈没有半句废话,腰系三股牛筋长索,手持特制皮手套与柳叶割蜜刀,整个人如同一只矫健的苍鹰,纵身跃下了万丈深渊! “呼啦——!” 狂暴的山风瞬间将裴烈的身影吞没! 悬崖顶上,周大牛紧张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攥着麻绳,手臂上的青筋高高暴起:“小禾妹子!风太大了!绳子在晃荡!” 沈小禾趴在崖沿的巨石旁,两只小耳朵微微耸动,目光死死锁定着深渊下的那道黑点,声音清脆而极有穿透力: “放!再放两丈!烈哥,别蹬石!暗风来了……荡!往东荡!” 深渊之下,裴烈只觉得身侧一股凶狠的涡流猛然袭来,他毫不犹豫地遵照沈小禾的指令,双腿猛力一蹬空谷,借着风势凌空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咔哒!” 他的薄底皮靴稳稳踏在了一截从石壁中探出的古老石笋上,那股凶狠的暗风正好贴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毫发无损! 而在石笋后方的绝壁凹槽内,裴烈赫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一瞬间,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铁打汉子,也忍不住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然避风石龛。 石龛内部,结着一只宛如巨钟般的暗金色古老蜂巢。无数只足有大拇指长短、腹部生着鲜红血线的巨型毒蜂在巢壁上爬动,可奇特的是,沈小禾事先涂抹在绳头上的草药汁散发出奇异的微香,那些凶残的血线蜂不仅没有蜇人,反而像被驯服了一般,纷纷退回了巢穴深处。 而在蜂巢的正下方,由于数百年的滴落沉淀,一整块宛如红玛瑙般通透澄澈、散发着刺目红光的坚硬石蜜,正静静地嵌在岩石内部! 那石蜜色泽浓艳如血,内里甚至能隐隐看到封存其中的远古花粉与草药灵气,一股直透灵魂的清香扑鼻而来,仅仅是吸上一口,裴烈便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四肢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血珀石蜜……真正的千年血珀!” 裴烈眼中精光暴涨,动作极其迅捷轻柔。 他拔出柳叶小刀,顺着岩石的纹理,小心翼翼地切了下去。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微响,整整两大块通体无瑕、重达七斤有余的赤红石蜜被完好无损地剥离下来,稳稳落入了特制的鹿皮背囊中。 裴烈严格遵守与沈小禾的约定,绝不伤蜂王巢穴分毫,迅速收刀,反手猛拽了三下挂在胸前的铜铃! “铃——!铃——!” 崖顶上,周大牛听到清脆的铃声,激动的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成了!成了!快拉!” 沈小禾与周大牛合力拉动绞盘,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裴烈便如天神降临般翻身跃上了悬崖顶峰! 当鹿皮背囊被拉开,露出那两块宛如天地精血凝结而成的赤红血珀蜜时,周大牛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天……天爷啊!这、这颜色……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千金难求的血珀蜜?!我周大牛这辈子值了!值了啊!” 裴烈取下腰间的猎刀,毫不犹豫地切下一块约莫半斤重、晶莹剔透的血珀蜜块,直接塞进了周大牛的怀里。 “大牛,这是你的份。”裴烈沉声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周大牛捧着那块价值连城的宝贝,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扑通一声给裴烈和小禾跪下了:“裴烈!小禾妹子!我周大牛要是敢对外吐露半个字,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三人将至宝严密包裹,迅速收起绳索,趁着暮色顺着隐蔽的山道下山。 然而,当三人刚刚走出落雁峡的谷口,远远望见裴家石屋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裴烈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裴家矮小的石屋院门前,赫然停着一辆极其奢华气派的黑漆双辕大马车,车顶挂着名贵的金丝锦缎垂幔,四名膀大腰圆、腰挎长刀的精壮恶仆面无表情地守在两侧。 院子里隐隐传出赵翠娥愤怒的咒骂声。 而在马车旁边,站着一名身穿孔雀蓝暗纹杭绸长袍、指间戴着翠玉扳指的中年微胖商贾。 商贾身侧,沈巧兰正谄媚地弯着腰,手里捏着帕子,生母何氏更是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了一起。 一见到裴烈和沈小禾从谷口走来,沈巧兰浑浊的眼睛瞬间一亮,猛地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起来: “钱三爷!您快瞧啊!奴家没骗您吧?会识山辨风、通晓神蜂引路的神仙丫头,就是我那个亲妹子沈小禾!她回来了!” ### 第十章:豺狼闻腥,大商画下暴富饼 裴家小院门前,气氛冷冽得仿佛能结出冰渣来。 在看见那辆金丝绣幔的大马车和四个按刀恶仆的瞬间,裴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反手一推,借着山道拐弯处乱石堆的遮掩,将怀里的鹿皮背囊直接塞给了身后的周大牛,声音低沉如雷:“大牛,从后山羊肠道走,把东西埋在你家老窑洞深处,死活别吭声。” 周大牛也是个机灵的采蜜把式,知道那七斤血珀石蜜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天宝,一把搂紧背囊,猫着腰便消失在嶙峋的怪石深处。 安顿好至宝,裴烈这才转过身,将沈小禾娇小的身子半护在怀里,迈开大步,宛如一尊巍峨的山神般径直走向院门。 “滚开!” 裴烈行至院门口,面对那两个抱臂冷笑、试图拦路的青壮恶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粗壮的铁臂如铁钳般猛地一挥! “砰!砰!” 两名恶仆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蛮力撞在胸口,整个人竟被横推得连退四五步,后背狠狠撞在粗糙的土石墙上,疼得龇牙咧嘴,按刀的手指都在发颤! “烈子!小禾!” 堂屋门槛处,赵翠娥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枣木顶门杠,头发有些凌乱,见到儿子儿媳回来,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破口大骂道: “你们两个总算回来了!沈巧兰这个下作娼妇,在吴家让人扫地出门,转头就领着外头的野狗跑来堵咱家的门!真当老娘是死人不成?!” 听到“扫地出门”四个字,站在马车旁的沈巧兰脸色狠狠一白。 今日清晨在吴家油坊大门前,吴老爷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赏了她一记重耳光,吴富贵更是吓破了胆,当场撕毁了婚书,把她像扔臭抹布一样撵出了吴家。 沈巧兰恨得滴血,回到沈家正哭天抢地时,恰好碰上了这位乘着奢华马车从省城远道而来的大贵人——万宝蜜行的“钱三爷”! “裴烈兄弟,好身手。” 一道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几分油滑傲慢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身穿孔雀蓝杭绸长袍、指间转动着翠玉扳指的中年商贾钱万财,笑眯眯地走上前两步。他上下打量着裴烈挺拔健硕的身躯,又将目光落在沈小禾身上,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精光: “鄙人钱万财,省城‘万宝蜜行’的东家。常年在州府、京城走动,手底下的蜜坊、生药铺子没有三十家也有二十八家。今日途经青石镇,听闻回春堂的孙掌柜从落雁峡收了一批上好的老蜜脾,更听秀娥……哦不,听巧兰姑娘说,裴家的小娘子身负通神灵窍,能辨绝壁风穴,懂神蜂引路之术。钱某求贤若渴,特意备下重礼,登门拜访。” 说着,钱万财啪地一声合拢手中的描金折扇,朝身后的随从打了个响指。 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匣,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百两银票,以及两串光彩夺目的金珠手串! 整整五百两白银! 在这一贫如洗的落雁峡里,五百两雪花银,足以把裴家这破烂的石屋推倒重建一座气派的青砖大宅,甚至能买下半个山头的良田! 站在一旁的生母何氏,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裂出来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么多银票? 何氏咽了口唾沫,馋得浑身发抖,扑上来就想去摸那银匣子,一边摸一边冲沈小禾尖叫: “哎呦!小禾!我的亲闺女啊!你听见没有?!五百两啊!钱三爷是省城来的天大贵人,一出手就是五百两!你这死丫头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还不快给钱三爷跪下磕头谢恩!” 沈巧兰也扭着水蛇腰凑了上来,脸上挂着虚伪至极的假笑:“小禾,姐也是为了你好。裴烈就是个玩命的蛮子,你能跟他过一辈子?钱三爷说了,只要你点个头,以后带你去省城住雕花大楼,吃燕窝鱼翅!你带钱三爷进山找蜜,咱们沈家、裴家,全都要跟着飞黄腾达啦!” 赵翠娥冷眼看着那匣子银票,握着顶门杠的手紧了紧,却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自家儿子。 裴烈面色冷肃如铁,连看都没看那五百两银票一眼,只是冷冷注视着钱万财:“无功不受禄。钱掌柜摆出这么大阵仗,到底想从我裴家拿走什么?” 钱万财抚着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裴老弟快人快语,那钱某就开门见山了。我的条件有三: 第一,小禾姑娘天资异禀,需与我万宝蜜行签下三年的‘寻山契’,三年之内,随我走南闯北,专职为我蜜行掌眼辨蜜。 第二,落雁峡乃天赐福地,黑龙崖、红石崖的所有进山暗道与采蜜路线,裴家需绘制成图,尽数交由万宝蜜行封存。 第三,自今日起,裴家乃至整个落雁峡所采之石蜜,必须独家供给我万宝蜜行。至于收购价格嘛……深山运费昂贵,便按市价的三折结算。” 说到这里,钱万财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折扇,语气中透着一股施舍般的傲慢: “裴老弟,落雁峡这种穷山恶水,你们纵然有命采着几两好蜜,回春堂那种小打小闹的药坊又能吃得下多少?签了这张契,五百两定金现在就是你的。三年之后,钱某保你在省城置办大宅,坐四抬大轿。如何?” 三折收购落雁峡所有石蜜! 还要小禾卖身三年、交出采蜜人用几代人鲜血换来的绝壁生路! 这哪里是来送富贵? 这分明是一头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的恶狼,要把裴家生吞活剥、连皮带骨彻底嚼碎!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翠娥当场气得暴跳如雷,手中顶门杠狠狠砸在地上,“三折收蜜?还要我家小禾给你当牛做马三年?!滚!拿着你的烂纸片子,滚出我裴家的院子!” 沈巧兰急了,跺着脚骂道:“赵翠娥!你个没见识的穷寡妇!五百两银子还堵不住你的臭嘴?!那是省城的大掌柜,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们裴家!小禾,你别听这个恶婆婆的,你跟姐走……” “烈哥,他不是大商掌柜。” 就在这时,一道软糯却极清晰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沈小禾从裴烈的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双原本干净澄澈的大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满面红光的钱万财,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眼底没有丝毫对银票的迷恋,反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厌恶。 钱万财脸色微微一滞,干笑道:“小禾姑娘,你这话是何意?钱某在省城的字号……” “你身上……好臭。” 沈小禾小手轻轻掩住口鼻,秀眉微蹙,毫不客气地当面拆穿: “你进门的时候,袖口里藏着一股浓浓的烂死蜂味,还有铁锅熬焦的红糖水苦味。你根本不懂蜜,你的蜜坊里,是用发霉的野杂糖混着死蜂尸体、熬干了糊弄人的假蜜。” 轰! 钱万财身后的两名恶仆脸色猛地一变,按刀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 沈小禾却半点不怕,那双清亮的眸子像利剑一样刺向钱万财腰间的檀木匣子: “还有,你匣子里的银票红印,根本不是省城大钱庄的朱砂印。那上面有一股刺鼻的烂铅粉味,是镇上西街刻假章子的黑作坊的味道。烈哥,那些银票是假的,一文钱都取不出来。” “嘶——!”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钱万财那张原本挂满和善笑容的圆脸,在这一刹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阴沉了下来! 假蜜?! 假银票?! 这丫头……难道长了一双神仙鼻子不成?!他特意用名贵沉香熏透了衣衫,甚至在匣子里撒了厚厚的香粉,寻常人哪怕凑近了闻都绝不可能闻出端倪,这乡野间的小丫头,竟然只隔着两丈远,就把他压箱底的见不得光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混账东西!胡说八道!” 钱万财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与恼羞成怒,手中折扇狠狠往石桌上一拍,撕破了那副伪善的大商画皮: “一个小门小户的无知村姑,也敢污蔑本掌柜的声誉?!裴烈,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实话告诉你,在青石镇乃至整个南岭县,还没有谁敢驳我钱某人的面子!” 两名精壮恶仆唰地一声拔出半截雪亮的长刀,杀气腾腾地逼近! 裴烈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右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厚背猎刀,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强弓:“驳了,又如何?三息之内,带着你的人滚出落雁峡。否则,我不介意在这石崖上,再埋几具无名尸!” 猎户常年搏杀猛兽的暴烈煞气轰然爆发,逼得那两名刀口舔血的恶仆心头一颤,竟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钱万财看着那双毫无生机、宛如死神的眼眸,后脊梁骨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白毛汗。他知道深山里的猎户都是亡命徒,硬拼讨不到好处。 “好!好得很!” 钱万财怒极反笑,阴鸷的目光死死剜了沈小禾一眼,冷冷道:“何翠花,沈巧兰,你们沈家干的好事!拿本掌柜当猴耍是不是?!” 何氏吓得浑身哆嗦,为了抱住钱万财这条金大腿,她脑子里那根贪婪的神经彻底崩断了。 她猛地跳了出来,像个泼妇一样指着裴烈和沈小禾破口大骂: “裴烈!赵翠娥!你们少在这狂!沈小禾是我怀胎十月从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沈巧兰,你们裴家使诈强占我闺女,老娘明天就去县衙告你们强抢民女、逼奸幼妇!” 何氏满脸横肉疯狂颤动,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 “沈小禾,你个丧良心的赔钱货!只要老娘一天没死,你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你懂找蜂窝的本事,也是老娘给你的骨肉!今天你不跟钱三爷走,老娘明天就带沈氏族长和官差进山,把你绑回沈家浸猪笼!我看谁敢拦着老娘管教亲生闺女!” 放下这番穷凶极恶的毒话,何氏与沈巧兰连忙簇拥着面色铁青的钱万财,灰溜溜地钻回了马车,马蹄声急促而凌乱地逃离了落雁峡。 ……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 赵翠娥气得浑身发抖,扶着门框直掉眼泪:“丧尽天良……这是亲娘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喝人血的亲娘啊!” 沈小禾静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软鞋。 尽管她早就知道沈家容不下她,可当“浸猪笼”、“告官抓人”这些恶毒至极的字眼从生母嘴里嚎叫出来时,她的心口依旧像是被悬崖底下的冰水狠狠浸透了一样,冰凉彻骨。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 沈小禾抬起头,正对上裴烈那双深邃而坚毅的黑眸。 “别怕。”裴烈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般重逾千斤,“有我在,天王老子也带不走你。” 裴烈转过身,看向满脸担忧的赵翠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寒芒: “娘,何氏说得对。小禾的名分在律法上还没定死,沈家这群水蛭只要闻着血腥味,就会一辈子趴在小禾身上吸血。明日一早,请里正,请族老。” 裴烈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字字如铁: “明日,我们去沈家。立字据,画血押——砸银子,彻底断了这门阴亲!” ### 第十一章:吸血娘家的如意算盘 青石镇沈家那座漏风的泥瓦土屋里,此刻却点着两根粗如儿臂的油烛,照得满室通亮。 “三爷,您喝茶,喝茶!” 何氏佝偻着腰,满脸堆着讨好的褶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平日里舍不得喝的高碎茶端到钱万财面前。 钱万财坐在唯一一张还算结实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的折扇轻摇,脸色阴沉如水。 白日里在落雁峡,被一个看似痴傻的小村姑当众戳穿了假银票和熬烂蜂作假的底细,这若是传到省城商号的耳中,他钱万财的招牌就算彻底砸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股子贪婪与邪火就烧得越旺。 能只凭山风就闻出隔了十几里地的老蜂巢,隔着两丈远能嗅出硫磺假蜜和铅粉暗印……这哪里是个傻丫头?这分明是个活生生、能摇出金山银山的聚宝盆啊! “何老嫂子,巧兰姑娘。” 钱万财放下茶碗,眼神深沉如蛇蝎: “白日里的误会,不过是钱某考验裴家诚意的小把戏。实不相瞒,只要你们能把沈小禾从裴家手里夺回来,或者是逼着她把绝壁上的所有蜜道图纸画出来交给我……钱某许给你们的两百两纹银,分文不少!甚至,等省城的万宝蜜庄分号建起来,巧兰姑娘便是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 两百两现银!省城的二少奶奶! 这两张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直接砸得沈巧兰和何氏眼冒金光、心跳如擂鼓! 沈巧兰咬着发颤的嘴唇,摸了摸自己被赵翠娥抽得还隐隐作痛的面颊,眼中淬满了怨毒: “三爷放心!沈小禾是我娘肚子里生出来的贱胚子,她的卖身契……不,她的八字文书全在我娘手里捏着!当初迎亲换人,裴家根本没去衙门立正经婚书,不过是口头换了人!只要咱们咬死这一点,告裴烈强霸良家女,借着宗族和官府的势,不怕裴家不低头!” 何氏更是恶狠狠地把旱烟杆在桌角一磕,厉声道:“巧兰说得对!明天一早,老娘就去把沈家族长沈大富请出来!再把镇上的里正拉过去做个见证!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不认亲娘、能反了宗族王法的道理!” …… 次日清晨,落雁峡。 薄雾刚刚从山坳间散开,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便踏碎了深谷的清幽。 “沈小禾!何翠花来接你了,还不快滚出来见你娘和族长!” 沈家宗族的四五个壮年汉子手里握着齐眉短棍,簇拥着沈巧兰与何氏,大摇大摆地闯进了落雁峡。 走在最正中的,是一个身穿灰布长袍、拄着鸠杖、满脸威严的干瘦老者,正是沈氏一族的族长,沈大富。而在队伍边缘,青石镇的里正刘老秀才也被半推半就地扯了过来,面色有些尴尬。 这阵仗极大,立刻引来了落雁峡不少早起挑水的乡邻驻足围观。 “吱呀——!” 裴家院门打开。 赵翠娥系着蓝印花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淘洗完野菜的竹漏勺,神色冰冷地倚在门框上。 裴烈一身利索的短打劲装,身形如铁塔般巍然立在院落正中,英挺的眉宇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而在他身侧,沈小禾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清亮的杏眼平静地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沈家人。 “哟,沈家族长好大的排场啊。” 赵翠娥冷笑一声,手中的竹漏勺啪地往石磨上一磕,斜着眼打量着这一伙人:“大清早的带这么些精壮后生,手里还操着家伙,是落雁峡的山风不够大,跑来给你们沈家扬灰呢?!” “大胆泼妇!休得口出狂言!” 沈大富将手中的鸠杖重重一顿,拿出一族之长的威严,指着赵翠娥厉声呵斥道: “赵翠娥,老夫念你中年丧夫不易,不与你这无知妇人一般见识!今日老夫身为沈氏族长,受何氏之托,特来为沈氏血脉主持公道!” 沈大富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黄纸,抖得哗哗作响: “大清律例,婚娶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裴家当初三书六礼定的是我沈家长女沈巧兰!尔等贪恋我沈氏幼女小禾的寻蜜神通,私相授受,既无正式纳采婚书,更未曾拜过高堂父母,实乃拐带霸占!” 沈大富捋着山羊胡,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贪婪,高声定调: “今日当着里正的面,两条路任你们选! 第一,裴家自知理亏,当补齐聘礼白银五十两!自此之后,落雁峡所有采蜜所得,必须分出五成,按月送往沈家宗祠,以报生养之恩! 第二,若拿不出银子,沈小禾便仍是我沈家的未嫁女!今日老夫便做主,将她领回宗族,另择省城良配!” 五十两现银!还要落雁峡绝壁蜜道的五成干股! 四周看热闹的采蜜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来主持公道?这分明是强盗踩着官法宗族的门槛,明火执仗地来敲诈勒索啊! “沈大富,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 赵翠娥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指着沈巧兰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是谁嫌弃我家烈子穷、怕当寡妇,自己钻进吴家油坊的被窝里,把亲妹妹推进花轿顶包?!如今我家小禾有本事了,你们闻着肉味儿就想扑上来啃骨头吸髓?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放屁!” 何氏猛地跳了出来,眼圈一红,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就开始撒泼哭嚎: “老天爷开开眼啊!看看这恶婆婆怎么欺负人啊!小禾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我养了她整整十六年啊!如今她攀了高枝,穿金戴银,连亲娘和亲姐都不认了!小禾,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你难道忘了是谁把你一口糙米一口野菜喂大的吗?!” 沈巧兰也扭着帕子,在一旁假惺惺地掉眼泪:“小禾,姐劝你聪明点。钱三爷那是省城通天的人物,只要你回去,跟姐一起去省城享福,娘就不跟你计较。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族长今天就要请家法,把你这忤逆不孝的死丫头绑回祠堂去打板子了!” 沈家的几个年轻后生立刻挥了挥手里的短棍,故意弄得风声呼呼作响,恶狠狠地围了上来。 沈小禾身子微微颤了颤。 裴烈的大手立刻按在了她的后背上,一股沉稳而温热的力量瞬间涌入她的心田。 沈小禾深吸了一口气,从裴烈身后迈出了脚步。 她走到了院门台阶前,停下了步子。 晨光洒在她娇小却笔直的身躯上,大红棉袄衬着她清丽绝俗的脸庞,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惶恐与怯懦的杏眼,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汪寒潭。 她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何氏,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你养了我十六年?” 沈小禾缓缓伸出自己的两只小手,掌心向上,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陈旧伤疤: “五岁那年大雪封山,大姐在屋里围着火盆吃红薯,我赤着脚在结冰的河边洗全家的脏衣裳,冻裂的口子烂透了骨头,你拿纳鞋底的锥子扎我,说我洗得慢。” 何氏的哭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 沈小禾的目光转向沈巧兰,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嘲弄: “九岁那年,大姐打碎了吴家的青瓷罐,你抓着我的头发,逼我承认是我砸的,沈家罚我跪在冰天雪地里三天三夜,连一口发霉的红薯皮都不给我吃。十六年来,我穿的全是大姐撕烂不要的破布条,我吃的是猪圈旁边剩下的烂泔水!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沈巧兰被沈小禾那锐利的目光刺得下意识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小禾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虽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三天前,你们贪恋吴家的大笔聘礼,又怕裴家追债,强行把红盖头压在我头上,逼我坐上骡车替嫁!你们把我当成一条狗一样扔进落雁峡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你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怎么不说天地君亲师?!” “如今见裴烈能采来极品血珀老蜜了,见我能听懂风声了,你们就拖家带口、拿着族谱和棍子跑来认亲了?!” 沈小禾冷冷一笑,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你们,也配?!” “好!说得好!” 围观的落雁峡村民中,不知是谁忍不住大喝了一声采!紧接着,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尽是对沈家母女的鄙夷与唾骂。 沈大富身为族长,何曾被一个小辈当众如此揭短落面子?他气得胡子乱颤,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鸠杖狠狠砸在地上: “反了!简直是倒反天罡!一个目无尊长、不敬生母的孽障!来人呐!给我拿下!捆起来押回宗祠,先抽三十大板正家规!” 几个沈家后生一咬牙,扬起短棍就要往前扑! “找死!”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骤然炸裂! “铮——!!” 一道森白如电的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匹练! “轰!咔嚓!” 裴烈腰间的厚背猎刀脱手而出,带着千钧之势,竟然直接将沈家小院门前一块半尺厚的实心青石马桩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碎石飞溅,刀锋深深没入泥地一尺有余,颤抖的刀尾发出刺耳的厉啸! 几个沈家后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棍脱手砸在脚面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面无人色! 裴烈缓缓走上前,拔出猎刀,随手在掌心翻转了一个冰冷的刀花。 他那双如同孤狼般凶戾的黑眸,森然扫过沈大富和沈家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如自九幽炼狱传出: “沈大富,你动她一下试试。我裴烈在这悬崖上采蜜十年,手里杀过的恶狼和长虫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今天谁敢伸出一根手指头碰小禾,我就断他一条胳膊;敢跨过这道门槛,我就剁下他的脑袋扔进鹰嘴天堑喂鹰!” 一股浓烈刺骨的血腥杀气扑面而来,逼得沈大富呼吸一窒,连连倒退了三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沈巧兰和何氏更是吓得缩在人群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里正刘老秀才见状不妙,急忙擦着冷汗上前打圆场:“裴烈兄弟,莫动刀兵!沈族长也是为了宗族规矩……有话好好说,何至于闹出人命啊!” “好,那就好好说。” 裴烈冷笑一声,反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重重砸在身旁的石桌上! “砰!!” 包袱散开,两锭白花花、沉甸甸、成色极正的五十两官铸大雪花银,外加一张早已写好的白纸文书,明晃晃地暴露在晨光之下! 那刺目的银光,瞬间晃花了沈家所有人的眼睛! 沈大富的眼珠子瞬间凝固了,何氏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连缩在后面的沈巧兰也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唾沫! 裴烈缓缓将冰冷的刀锋压在白纸文书的正中央,目光如刀,直刺沈大富的面门: “这里是十两现银,分文不少,足够买下你们沈家十座破瓦屋!” “我这里还有一份里正和保长备过案的‘断亲契’!今日沈家在上面签字画押,按上血指印,自此骨肉断绝,生死不相往来!这十两银子,你们拿走!” 裴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若奔雷: “若是不签,今日沈家的人……一个也别想完好无损地走出这落雁峡!” ### 第十二章:立字画押,十两断绝骨肉缘 晨风卷着青石上的杀气,那柄沉重森寒的猎刀压在雪白的文书上,刀锋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十两雪花大银在晨光下泛着诱人而冰冷的光芒,沈家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得像风箱在扯动。 何氏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那两锭整银上,贪婪的唾沫顺着嘴角直往下咽。 十两银子啊! 在青石镇,这笔钱够庄户人家买上两头健硕的大黄牛,外加置办五亩肥沃的水浇田了! 可贪婪的人心就像悬崖底下的无底洞,何氏眼神闪烁,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脖子一梗,竟然又壮着胆子尖叫起来: “十两?裴烈,你打发要饭的呢?!我养了小禾十六年,她现在能给你们裴家找来价值连城的极品老蜜!五十两!少一文钱,老娘今天就躺在这门槛上,看你们谁敢跨过去!” 沈巧兰也在旁边捂着肿胀的脸,尖酸刻薄地帮腔:“就是!十两银子就想买断一个会寻神蜜的聚宝盆?你当我们沈家是傻子不成?!族长,您说句公道话,沈小禾是我沈家的闺女,她的本事就是沈家的摇钱树,怎么也得给三十两!” 沈大富抚着山羊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咳嗽了一声,摆出族长的架子:“咳!裴烈,何氏所言不无道理。血脉亲情,岂是区区十两……” “嗤啦——!!” 还没等沈大富把话说完,一道雪亮刺目的刀光骤然撕裂了空气! 裴烈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拉扯的余地,手起刀落,手中的厚背猎刀裹挟着狂暴的风雷之势,贴着那张白纸文书狠狠斩下! “当!咔嚓!” 坚硬无比的青石桌面被生生削下一整角碎石,而摆在桌上的其中一锭五两雪花银,竟然被那霸道绝伦的刀气硬生生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 火星四溅,白银的切口光滑如镜! 裴烈单手握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吓得面无人色的沈大富,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十两银子,是我裴烈念在小禾身上好歹流着你沈家血脉的最后一份脸面。” 裴烈缓缓抬起刀尖,森寒的刀锋直指沈大富的眉心: “我数到三。要么,签字画押,拿着银子滚出落雁峡;要么,每废话一句,老子削掉一两银子!等这十两银子全削成了碎屑,我就用这把刀,一片一片削下你们沈家人的骨头来凑数!” “一!” 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席卷而过,沈家几个持棍的后生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沈大富只觉得眉心处被刀风刮得刺痛,后脊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整件灰布长袍! 他这一辈子在宗族里作威作福,何曾见过这种在万丈悬崖上提着脑袋过日子的亡命徒?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敢从嘴里吐出一个“不”字,眼前这个凶悍如狼的深山猎户,真敢当着里正的面将他开膛破肚! 更何况……十两银子,若是归了沈家,他这个族长至少能从何氏手里抽走三两做宗祠修缮费,这笔买卖绝对不亏! “二!”裴烈眼神微眯,握刀的右臂青筋暴突。 “签!老夫做主!签了!!” 沈大富吓得魂飞魄散,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手中的鸠杖都脱手扔在了地上! 他转过头,狠狠一记耳光抽在何氏的脸上,怒骂道:“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蠢婆娘!见好就收吧!再敢多嘴一句,老夫现在就把你这一房逐出沈氏宗族!” 何氏被打得嘴角流血,又看了一眼那泛着寒光的刀刃,心底那点贪念终于彻底被恐惧碾得粉碎。 里正刘老秀才见状,急忙擦着满头的冷汗走上前,展开了那张早已拟定好的文书,当着在场所有看热闹的落雁峡村民的面,高声宣读: “立断亲契人:沈氏何翠花、沈大富;承立人:裴烈、沈小禾。 沈氏幼女小禾,自幼孤苦,蒙遭弃养替嫁。今裴家念其生养之艰,奉白银一十两整,两相交割,银讫两清。自立字画押之日起,沈小禾与沈氏宗族、生母何氏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干! 生不入沈氏之门,死不葬沈氏之冢!沈氏族人此后永不得过问、干涉沈小禾及裴家之一切家业、产业与采蜜之利!若有违背,甘受官府流放三千里之刑,天地共弃,神鬼同诛!” “念完了!签!” 赵翠娥冷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盒鲜红刺目的印泥,啪地拍在桌上。 何氏为了那十两银子,连脸上的血迹都顾不得擦,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抓过毛笔胡乱画了个圈,又伸出大拇指狠狠按下一道血红的指印! 沈大富以族长的身份掏出宗族木印,重重盖在了文书正中央。 沈巧兰咬着发白的下唇,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恨,但在裴烈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注视下,也只能哆哆嗦嗦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印泥方干,何氏便像一头发了疯的恶狗,尖叫着扑向桌上的银子,一把将那两半截残银和另一锭整银死死搂进怀里! “我的!都是我的!” “娘!凭什么全归你?!这里面有我两折!”沈巧兰尖叫着扑上去撕扯何氏的衣襟,伸手去抢那半截银子,“要不是我把小禾推进裴家,你们连个屁都捞不着!给我两两!” 母女俩竟然当着满院子的人和全村乡邻的面,像两条恶狗一样在泥地上扭打撕咬起来,抓头发、掐脸颊,衣服被撕扯得稀烂,丑态百出! 沈大富看得老脸通红,气得胡子乱颤,顿足大骂:“丢人现眼!丢尽了我沈家祖宗的脸面!走!快把这两个疯婆子拉走!” 几个沈家后生手忙脚乱地将撕扯在一起的母女俩拽上板车,在一片刺耳的嘲笑与唾骂声中,狼狈不堪、灰溜溜地逃出了落雁峡。 …… 山风吹过,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那张断亲契上,还留着一个空位。 沈小禾缓缓走上前。 她看着那张写满了她童年所有苦难与绝望的白纸,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十六年了。 那些在冰冷河水里洗衣服的日子,那些挨饿受冻、被锥子扎在身上的伤口,那些被当成牲口一样随意丢弃的耻辱……都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 她伸出自己细白的小手,在鲜红的印泥盒里轻轻一按。 随后,稳稳地落在了断亲书的最下端。 指尖移开,留下一道清晰而决绝的殷红印记。 自此,她是沈小禾,但她再也不是沈家的沈小禾。 赵翠娥看着那道血印,眼圈猛地一酸,走上前一把将沈小禾娇小的身子紧紧按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闺女……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娘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亲儿媳妇!往后老娘有吃的一口,就绝少不了你半口!天塌下来,有裴烈给你顶着,有老娘给你护着!” 沈小禾伏在赵翠娥温暖宽厚的胸口,原本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水。 那是从苦水里熬出了蜜糖、真正找到了家的喜悦与新生。 裴烈站在一旁,默默将那张盖满血印的断亲契折叠好,郑重地收进怀中贴身安放。他看着抱头相拥的母亲和沈小禾,冷硬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由衷的微笑。 “大牛!” 裴烈转过头,冲着院外的灌木丛喊了一声。 周大牛嘿嘿笑着从石头后头钻了出来,手里还稳稳抱着那只装有七斤极品血珀老蜜的鹿皮袋:“烈哥,沈家那帮烂心肝的玩意儿彻底滚蛋了?这宝贝……咱是不是该拿去镇上换大钱了?” “换大钱之前,先摆酒!” 赵翠娥抹了一把眼泪,嗓门洪亮得震破了山风:“杀鸡!宰山兔!今天咱家办暖房席,请村里所有采蜜的乡邻来喝酒!老娘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小禾是我裴家最金贵的大福星!” …… 这一夜,落雁峡的裴家石屋酒香四溢。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得通旺,驱散了深山里所有的阴寒。 深夜,喧闹的宾客散去。 沈小禾喝了半碗甜甜的米酒,小脸红扑扑的,坐在里屋柔软暖和的大木床上,那双大眼睛清亮迷离,像落满了星子。 房门轻响,裴烈端着一盆滚烫的温水走了进来。 他把水盆放在床边,又弯下腰,捡起了柴堆旁那根曾经用来画线的炭条。 沈小禾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蹲在地上,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浸湿的抹布,一点一点、极认真地将地砖正中央那道用炭条画出来的“三尺黑线”,彻底擦拭得干干净净。 没有了黑线,卧房的泥地上只剩下平整温暖的光泽。 裴烈站起身,将手里的湿布扔在一旁,看着坐在床沿、小脚晃荡的沈小禾,深邃的眼眸里泛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情愫: “小禾。” “嗯?” “以后……不用分床睡了。” 男人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如悬崖绝壁般不可动摇的霸道与温柔。 而在数十里外的青石镇客栈上房内。 沈巧兰将从何氏手里死皮赖脸抢来的二两碎银,连同吴富贵早前送她的所有首饰首饰、以及用沈家老宅地契从地下钱庄借来的五十两高利借条,双手发颤地全部捧到了钱万财的脚下。 沈巧兰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贪婪: “钱三爷!奴家的全副身家都在这儿了!沈小禾那个死丫头靠不住,但奴家知道怎么找山里的老猎户摸蜜道!您带我走,带我去省城……这南洋万宝蜜道的买卖,奴家投了!” 钱万财坐在阴影里,看着那堆银子和借条,嘴角缓缓裂开了一抹宛如豺狼般残忍而诡异的笑容。 ### 第十三章:软底布鞋与避风暖阁 落雁峡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峭壁之间。 裴家那座原本简陋冰冷的石屋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郁扑鼻的甜香与柴火暖意。 卧房内,阳光透过刚换上的白亮油纸窗,洒在宽敞柔软的大木床上。 沈小禾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手下意识地往身旁一摸,只摸到了一片尚存余温的粗布棉褥,地上的那道三尺黑线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干净温暖的厚羊毛毡毯。 房门轻响,高大健硕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裴烈换了一身干爽的深蓝布短打,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如刀削般结实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粗瓷海碗,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床上的小人儿。 “醒了?”裴烈见她揉着惺忪的杏眼坐起身,眼底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烈哥……” 沈小禾的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昨夜男人那滚烫炽热的拥抱与粗重沉稳的呼吸,仿佛还残留在耳畔。她有些羞赧地把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大眼睛,糯糯地唤了一声。 裴烈走上前,坐在床沿上,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轻巧地捞了起来,将海碗递到她嘴边: “娘特意给你煮的。放了三个双黄土鸡蛋,加了半勺咱家存着的百花老蜜,趁热喝了,补身子。” 沈小禾看着碗里那漂浮着金黄蛋花、汤汁浓白如乳的甜汤,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沈家那十几年,鸡蛋那是只有大哥和沈巧兰才能碰的精贵东西,她连看一眼都要挨何氏的鸡毛掸子。 可如今,在裴家,赵翠娥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炖野山鸡、熬骨头汤,甚至嫌她腰身太细,生怕她一阵山风就能给刮跑了。 沈小禾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蜜糖的甜润混着鸡蛋的鲜香滑入喉管,一直暖到了心尖上: “烈哥,真甜。你也喝一口。” 她舀起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乖巧地递到裴烈唇边。 裴烈看着她那双满是依赖与纯真的眸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着她的小手将那半个鸡蛋咬进嘴里,粗糙厚实的大掌顺势揉了揉她微乱的青丝:“甜。” “小禾!快出来试试新鞋子!” 堂屋里传来了赵翠娥精神饱满的大嗓门。 沈小禾急忙穿好衣裳跑下床,刚挑开门帘,一双做工极为扎实精巧的短靴便递到了她眼前。 那靴子是用深山老猎户手里最难得的生鹿皮揉制而成的,鞋底厚实却软韧异常,内里铺满了厚厚一层雪白的野山兔绒毛,鞋面上还用红丝线细细密密地绣着两只展翅欲飞的小山蜂。 “娘前些日子跟隔壁周猎户换的生鹿皮,连夜给你赶出来的。”赵翠娥蹲下身子,亲自抓过沈小禾白嫩的小脚往鞋里套,一边套一边笑着念叨: “山崖上的碎石尖锐,寻常布鞋两三天就磨穿了底。这鹿皮耐磨防滑,里头的兔毛又保暖,以后跟着烈子进山,走上一整天也不怕硌脚磨泡了!” 靴子穿上脚,软绵绵、热烘烘的,严丝合缝,舒服得沈小禾在平整的青石板地上欢快地跺了跺脚。 “好看,暖和!”沈小禾一把抱住赵翠娥的胳膊,小脑袋在她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谢谢娘!” 赵翠娥被蹭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傻丫头,跟自家人谢个啥!去,看看烈子给你捣鼓的大玩艺儿去!” 来到后院,沈小禾一眼便看见了摆在向阳避风石坎下的那只奇特木箱。 那是裴烈用深山里最好的落叶松木打造的“双层避风蜂箱”。箱体足有一人多高,外层涂抹了厚厚的桐油防火防雨,内层则刻满了便于蜜蜂攀爬筑巢的细密凹槽,甚至在通风口处,还极其贴心地安装了一道能阻挡胡蜂侵入的青铜活页细网! 更神异的是,裴烈还在蜂箱的四角雕刻了四只振翅欲飞的木雕小蜜蜂,憨态可掬。 沈小禾惊喜地小跑过去,轻轻摸着那光滑的松木纹理,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干瘪的花粉和一小瓶灵蜜水,倒在蜂箱的木槽里。 她半蹲下身子,鼓起腮帮子,喉咙里发出那种极有韵律的“嗡嗡”震鸣。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从落雁峡四周的山崖缝隙里,竟然陆陆续续飞来了上百只通体金黄、性情极温驯的金腹工蜂! 那些野蜂在沈小禾身边盘旋起伏,仿佛在向它们的女王行礼,随后纷纷排着整齐的队伍,争先恐后地钻进了那座温暖舒适的避风蜂箱里! “烈哥!快看!”沈小禾兴奋得脸颊通红,指着蜂箱欢呼,“它们住进去了!这是咱们自家的蜂儿,以后不用冒着大风爬悬崖,在后院就能掏蜜吃了!” 裴烈立在廊檐下,深邃如鹰的眼眸中满是宠溺。 这几日,借着回春堂孙掌柜的门路,裴烈独自带着那两块价值连城的“七斤血珀石蜜”,秘密前往了一趟省城府堂。 回春堂总号的东家大掌柜亲自出面验货,当场惊为天人,二话不说,直接开出了两百两雪花白银的天价全盘买下! 不仅如此,那位府城的大东家更是当场拍板,与裴家签下了盖有府衙大印的“特级生药供奉契”,尊落雁峡裴家为回春堂在全省境内唯一的深山绝品石蜜专供把式! 有了这两百两银子的底气,裴烈直接从镇上拉回了三大车青砖、灰瓦和坚固结实的厚琉璃窗。 此刻的裴家后院,泥瓦匠们正干得热火朝天,一座连带着火墙、能抵御深山严冬暴雪的“避风暖阁”,正拔地而起。 裴家,彻底在这苦寒险恶的落雁峡里,扎下了富贵安稳的深根。 …… 然而,与裴家的蒸蒸日上不同,数十里外的青石镇上,却正刮着一股诡异而狂热的妖风。 这几日,沈巧兰的名字在镇上彻底传疯了。 原本被吴家当街退婚、沦为全镇笑柄的沈巧兰,如今竟然摇身一变,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地出现在镇上的各大茶楼与集市中。 她逢人便吹嘘,自己即将成为省城大号“万宝蜜庄”的少东家夫人,正陪着神通广大的“钱三爷”,在青石镇筹办一个名为“南洋万宝蜜道”的泼天大买卖! “大家伙儿都听好了!” 茶楼的台子上,沈巧兰挺着胸脯,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声蛊惑: “只要在钱三爷的蜜道里投下一百两银子,不出三个月,就能从南洋运回成船的金丝石蜜!到时候本金翻三倍,按月领息!沈小禾那个被裴家拐走的白眼狼懂个屁?她能在悬崖上扣几两蜜,能比得上钱三爷在省城翻江倒海的大本事?我娘已经把沈家的祖宅地契全押上了,谁要是错过了这发大财的机会,就一辈子穷死在山沟里吧!” 在沈巧兰和钱万财雇来的托儿极力煽动下,青石镇不少利欲熏心的乡绅、富户,甚至包括被休妻后心有不甘的吴富贵,全都如同着了魔一般,纷纷掏出棺材本、借高利印子钱,发了疯一样把大把大把的银子砸进万宝蜜行的无底洞里! 青石镇的黑水,正在这片虚妄的暴富狂欢中,越酿越深。 …… 黄昏降临。 落雁峡的施工匠人们收了工,裴家院落重新安静下来。 沈小禾蹲在后院的蜂箱旁,正拿着一片干净的薄木片,小心翼翼地给刚刚归巢的野蜂清理巢门口的碎屑。 微风拂过山岗。 忽然,沈小禾的动作猛地一僵,小巧的鼻翼急促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中那股原本属于晚霞与松针的清冽香气,骤然被一股浓烈刺鼻的怪异味道所撕裂! 那是一股混杂着刺鼻生石灰粉、新鲜黑狗血,以及陈年火药的凶煞恶臭! 紧接着,两只原本飞往深山采蜜的工蜂摇摇晃晃地从半空跌落下来,啪嗒一声摔在沈小禾的手背上。 沈小禾定睛一看,只见那两只工蜂娇嫩的薄翼上,竟然沾染着几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而在那血腥味之中,赫然散发着一股她前两日才闻到过的、属于钱万财随身恶仆特有的剧毒迷香与旱烟草味! 钱万财和他的恶犬,根本没有去省城! 他们正潜伏在落雁峡通往外界唯一的必经荒林之中,借着生石灰和黑狗血遮盖生人气味,布下了天罗地网,正死死盯着落雁峡的大门! 沈小禾握紧了手里的小木片,霍然站起身来,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群豺狼……终于忍不住要动爪子了! ### 第十四章:虚妄富贵,巧兰抵押入局 青石镇的福运来客栈天字号上房里,银光闪烁,刺人眼目。 “三爷,您点点!整整二百八十两现银,分文不差!” 沈巧兰满脸潮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癫狂的亢奋。她将手里最后一张盖着鲜红血手印的田契抵押借条,重重拍在了紫檀木桌案上。 为了凑齐这笔所谓的“南洋万宝蜜道大股”,沈巧兰这几日彻底疯了。 她不仅逼着生母何氏把沈家祖上留下的三间泥瓦老宅、两亩薄田全押给了镇上的黑市钱庄,更凭借着几分姿色,软磨硬泡从原本怨恨她的吴富贵手里,偷挪出了吴家油坊整整一百五十两用于开春收购菜籽的官银周转款! 吴富贵此刻正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端着茶盏的手不停地打颤:“巧兰……这、这可是我爹藏在暗格里的全部现银啊!要是三个月后翻不出三倍利钱,我爹会打断我的两条腿的!” “呸!没出息的窝囊废!” 沈巧兰一把推开吴富贵,扭头依偎到钱万财身侧,媚笑着帮他斟满老雕酒: “吴少爷,你怕个什么劲儿?钱三爷是什么通天的人物?只要南洋的船一靠岸,成箱成箱的金丝石蜜运到省城,二百八十两转眼就能变成八百多两白银!到时候你拿着银子砸在你爹脸上,看那老棺材板还敢不敢小瞧你!” 钱万财坐在太师椅上,肥厚的大手不着痕迹地抚过桌上沉甸甸的银票与房契,狭长的眼缝中闪过一抹森冷如毒蛇般的嘲弄。 “巧兰姑娘果然是有大魄力、大富贵命的奇女子。” 钱万财抚须大笑,随手从颈间解下一块成色斑驳的青玉佩,塞进沈巧兰那深敞的领口里,意味深长地笑道: “放心。三日之后,钱某的官船便在黑龙渡口起航。到时候,钱某带你们去省城住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顿顿燕窝人参,让青石镇这帮土包子只有跪在泥地里给你们提鞋的份!” 沈巧兰捧着那枚看似名贵的破玉佩,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上天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锦缎、被数十名丫鬟婆子簇拥着回青石镇省亲的威风模样。 她咬着银牙,眼中浮现出滔天的恨意与得意: “沈小禾……裴烈!你们两个穷山沟里的下作胚子,给我等着!等我成了省城蜜庄的少奶奶,我非花银子买通衙门的捕头,把你们裴家那间破石屋踏平,让你们跪在地上把落雁峡的蜜一口一口全吐给我!” 她浑然不知,坐在对面的钱万财,隐在袖中的手指正悄然给身侧两名面目凶狠的恶仆打着隐秘的切口。 在青石镇搜刮了数千两民脂民膏,盘子已经吸饱了。 三日后的黑龙渡口,根本没有什么通往省城的官船,只有一艘逃往外省深山的黑篷贼船! 而在临走之前,钱万财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能识山风、通蜂语、宛如活神仙般的沈小禾! 只要在走之前把沈小禾弄到手,带到外省的崇山峻岭里,他钱万财这辈子就有挖不完的金山银山! …… 而此时的落雁峡,夜雾深沉。 裴家石屋的大门紧闭,厚厚的棉门帘将里头的烛光遮得严严实实。 沈小禾端着那只沾着黑狗血的蜜蜂尸体,将白日里在山风中嗅到的生石灰、硝石与剧毒迷香气味,一字不差地告诉了裴烈。 裴烈的脸色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坚冰。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裴烈缓缓擦拭着手中的厚背猎刀,眼底涌动着滔天的煞气,“黑狗血避山魅,生石灰掩脚印,他们不是来做买卖的,这是深山流窜强梁杀人灭口的行径!” 赵翠娥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铁叉,咬牙切齿地骂道:“天杀的畜生!巧兰那个烂心肠的闺女,真把这种豺狼往自家妹子身上引?!烈子,明早天一亮,咱去报官!” “来不及了。” 一道沉稳清朗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只见回春堂的孙掌柜披着黑色斗篷,在周大牛的护送下,快步从后院的柴门闪身进了屋。 孙掌柜满脸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有省城府衙猩红大印的泛黄公文,直接摊开在桌案上: “裴烈兄弟,老朽昨夜托省城总堂的快马查了底细!这个所谓的‘万宝蜜庄钱三爷’,真名唤作钱万财,根本不是什么省城富商!此人是湖广一带流窜了数年的大诈寇,专门伪造官引、借高利盘子诈取乡绅钱财,手上甚至背着数条人命!府衙的海捕文书早在半年前就发到了各县!” 孙掌柜指着文书,神色严峻异常: “老朽得到暗哨消息,青石镇的巡检司今夜已经暗中封锁了黑龙渡口!这贼人老奸巨猾,定然嗅到了风声,打算在今夜潜逃出山!而在走之前……他带了四个手染人命的亡命徒,直奔落雁峡,分明是要强掳小禾姑娘!” 赵翠娥吓得脸白了一瞬,随即眼中凶光毕露,握紧了铁叉:“想动小禾?!除非从老娘的尸首上踩过去!” “娘,用不着拼命。” 沈小禾忽然伸出细白的小手,轻轻按住了赵翠娥发抖的臂膀。 小姑娘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娇憨的小脸上,此刻不见丝毫慌乱,一双杏眼清澈如秋水,波澜不惊。 她从怀里掏出了三个用深山落叶松皮缝制的小巧香囊,又取出一个装满了青绿色黏稠药汁的青瓷小瓶: “娘,烈哥,孙掌柜,把这瓶药汁抹在耳后与脚踝上。这里面是‘苦胆草’熬的汁水,蜂儿最嫌弃这个味道。” 裴烈眉头微微一动:“小禾,你是想……” 沈小禾轻轻抿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却极为灵动的笑意: “烈哥给我打的避风蜂箱里,住了三千只金腹山蜂。后山悬崖缝里,还有一群被生石灰熏得无家可归的‘鬼面金背蜂’。它们在黑夜里看不见路,但它们闻得到我配的这包‘引血香’。” 沈小禾晃了晃手里的松皮香囊,眼底闪过一丝山林之女独有的果决: “他们带了黑狗血掩盖活人气味,却不知黑狗血混着生石灰,在野蜂鼻子里,就是最烈性的挑衅毒物。只要他们敢踏进后院三步,今晚……谁也救不了他们!” 裴烈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有沟壑的娇妻,心中的柔情与狂热交织翻涌。 他猛地收刀入鞘,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具沉重厚实、通体由深山铁桦木制成的百斤硬木猎弓,又抽出了三支锋利如鹰爪般的倒钩生铁重箭! “大牛,你带孙掌柜和娘去暖阁暗室,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绝不许出来。”裴烈语气如铁,不容置疑。 “烈子,小心啊!”赵翠娥擦了一把眼角,咬着牙被周大牛拉进了暗室。 石屋内的烛火,噗的一声被沈小禾吹灭。 整座落雁峡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所吞噬,只有深谷中的寒风,穿林打叶,呜呜作响。 ……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裴家石屋后院的矮石墙外,干枯的荆棘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咔嚓”碎响。 紧接着,四个浑身裹在黑布中的魁梧身影,宛如幽灵般从黑松林的阴影中钻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身形粗壮,脸上横肉狰狞,正是钱万财手底下最狠辣的打手头目“刀疤脸”。 刀疤脸嘴里咬着一把淬毒的分水刺,从怀里掏出浸满了硫磺和火油的麻袋,冲着身后的手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用极低的气音狞笑道: “三爷交代了,男的直接剁碎了扔下悬崖喂狼,那个老寡妇要是敢叫唤就割了舌头!至于那个通蜂语的沈小禾……用药捂晕了塞进麻袋,直接扛去后山接应的马车上!” 三名亡命徒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芒,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向裴家后院那扇单薄的木柴门。 刀疤脸冷笑一声,伸出戴着熟牛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搭在了门闩上,正欲发力震开门轴。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木门的刹那! “嗡——!!” 虚无的黑夜中,骤然炸起一声宛如鬼哭神嚎般的恐怖破空暴鸣! “崩!!” 落叶松树冠的浓稠阴影中,一道如惊雷般炸裂的弓弦震响撕裂了整片山林! “噗嗤!夺——!!” 一支足有三指宽、通体泛着乌青寒光的生铁重箭,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黑色闪电,瞬间洞穿了刀疤脸的整只右手掌骨! 恐怖的冲击力甚至带着他的身躯凌空倒飞出半丈远,将其整条手臂连皮带骨,死死钉在了后院那株粗壮的大枣树树干之上! 木屑崩裂,鲜血狂飙! “啊啊啊啊——!!” 凄厉如杀猪般的绝望嚎叫,瞬间打破了落雁峡三更的死寂! 而在黑暗的屋顶瓦楞之上,一个身形如铁塔般魁梧挺拔的男人手挽巨弓,居高临下,那双如鹰隼般冰冷噬血的眼眸在惨白月光下,宛如自黄泉降临的修罗战神! ### 第十五章:暗流涌动,林间险遭恶汉截道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在死寂的后院中骤然回荡,腥热的鲜血顺着老枣树粗糙的树皮汩汩淌下。 刀疤脸被那一记生铁重箭洞穿了整个右掌骨,箭尖深入树干三寸有余,任凭他如何拼命挣扎,整个人就像一条被穿在铁叉上的死鱼,痛得浑身痉挛抽搐。 “大哥!!” 剩下的三个黑衣亡命徒又惊又怒,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作了无边的惊恐。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何曾见过能在数十丈外的黑夜密林中、一箭精准钉穿人掌骨的恐怖箭术?! “楼顶有人!宰了他!” 其中一个生着三角眼的凶徒反应极快,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长刀,足尖在石磨上狠狠一借力,作势便要纵身跃上低矮的瓦房檐! 然而,还没等他的脚尖沾上瓦片。 “呼——!!” 一道带着呼啸狂暴恶风的庞大黑影,宛如深山绝壁上俯冲而下的凶禽,自屋顶瓦楞间轰然砸落! 裴烈根本不需要弓箭! 他从半空中悍然坠下,身形凌空一扭,那双沉重坚硬的牛皮猎靴带着万钧下坠之力,狠狠跺在三角眼的双肩之上! “咔吧!!”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骤然爆响! 三角眼甚至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生生砸得双膝跪地,坚硬的青石板地砖瞬间蔓延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口鼻中狂喷鲜血,当场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点子扎手!一起上!” 剩下的两名恶徒彻底红了眼,知道今晚碰上了硬茬子,不拼命就是个死!二人一左一右,手中的淬毒短刀划出两道惨白如电的刀芒,直奔裴烈的咽喉与小腹狠辣剜来! 裴烈眼神古井无波,冷酷得如同悬崖上的万年寒石。 他腰身猛沉,右手反手拔出后背的厚背猎刀,在毫厘之间挡开了左侧袭来的刀锋,火星在黑暗中骤然迸溅!紧接着,他借着刀身相撞的反震之力,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结结实实地抽在右侧恶汉的下颚骨上! “砰!” 那恶汉整个人在半空打了个旋,吐出满嘴碎牙,重重撞在院墙上跌落不醒。 电光石火之间,三名刀口舔血的凶徒已折其二! 最后剩下那名手持分水刺的精瘦汉子吓得肝胆俱裂,看着宛如杀神降世般的裴烈,深知正面交手绝无胜算。 他眼珠子猛地一转,借着月光,赫然看见后廊檐下的微光处,沈小禾正静静地立在门前! “抓那个小的!” 精瘦汉子狞笑一声,脚下狠狠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手中的分水刺泛着森森蓝汪汪的毒光,直奔沈小禾纤细的咽喉抓去! “找死!”裴烈瞳孔骤缩,暴喝一声便欲提刀回援。 然而,站在廊檐下的沈小禾,脸上却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慌乱与尖叫。 她看着扑面而来的恶风与狞笑的恶徒,眼底只有一片山林神女般的清明与冰冷。 就在那柄分水刺距离她的鼻尖不过半丈远的刹那! 沈小禾的小手猛地一扬,腰间那只早已被她捏碎的落叶松皮香囊呼啸而出,浓烈的“引血香”混着暗红色的药粉,瞬间在精瘦汉子的脸上炸开了一团猩红的血雾! 与此同时,沈小禾的唇齿微启,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尖锐振鸣! “嗡————!!” 那是落雁峡千年以来,采蜜人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万蜂朝圣绝杀令”! 轰隆!! 后院角落里那座巨大的避风蜂箱内部,瞬间仿佛有千万道滚雷在疯狂咆哮!原本因寒夜而沉睡的三千只金腹山蜂,闻到了仇敌的生石灰与黑狗血腥气,在引血香的刺激下彻底化作了一群陷入暴怒的空中凶兽! 不仅如此,后山峭壁石缝深处,数以百计体型庞大如枣、腹生赤红血线的“鬼面金背蜂”,也如同潮水般破空席卷而来! 两股蜂群在夜空中汇聚成了一团遮天蔽日的黑色风暴,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刺耳轰鸣,以铺天盖地之势,直奔精瘦汉子当头罩下! “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精瘦汉子前冲的步伐硬生生止住了! 他手中的分水刺甚至还没碰着沈小禾的衣角,成百上千只狂暴的毒蜂便如同暴雨梨花针一般,疯狂扎进了他的眼眶、鼻孔、嘴唇和脖颈深处! 毒刺入肉,撕心裂肺的剧毒酸麻与灼烧感瞬间蔓延全身! “救命!我的眼睛!别蜇了!救命啊!!” 精瘦汉子扔掉了兵刃,发了疯一样在地上打滚抓挠,双手将脸皮抓得鲜血淋漓、皮肉翻卷,惨叫声凄厉得如同厉鬼索命,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整张脸便肿胀得宛如猪头,口吐白沫,彻底瘫软在地上抽搐不止。 裴烈提刀赶到沈小禾身侧,看着地上哀嚎的恶徒,又看了看院子里盘旋护卫在小禾周身的黑色蜂云,饶是他胆色过人,此刻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的小媳妇……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神通! 沈小禾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白生生的小手在半空缓缓下压。 那团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蜂风暴,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下来,宛如训练有素的铁甲军阵,整整齐齐地落回了避风蜂箱的槽口上。 “烈哥,小禾不怕。” 沈小禾抬起小脸,冲着裴烈甜甜一笑,眼眸清亮无瑕。 裴烈胸中豪气翻涌,长刀入鞘,一把将她小巧温热的身子紧紧搂进怀中,大手揉着她的发髻,声音低沉微颤:“好样的,我的小福星。” “烈子!小禾!都没事吧?!” 赵翠娥、周大牛和孙掌柜推开暗室木门,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看着院子里满地横七竖八、血流成河的刺客,赵翠娥吓得面如土色,但随即看见自家儿媳妇和儿子毫发无损,立刻拍着大腿痛快地大骂起来:“该!活该!一群黑了心肝的强盗,真当咱落雁峡是软柿子了!” 裴烈走上前,反手一脚踹在被钉在树上的刀疤脸小腹上,猎刀刀锋抵住他的喉管,眼神森寒: “卸了他的下巴,别让他嚼舌自尽!大牛,搜身!” 周大牛利索地上前搜查,片刻后,从刀疤脸怀里掏出了一卷盖着鲜红朱砂印的丝绢密信,急忙递给孙掌柜。 孙掌柜就着灯笼火光展开一看,脸色骤然大变: “裴老弟!这是钱万财写给南岭水寨江洋大盗‘过江龙’的借道私信!钱万财已经将青石镇卷来的三千多两白银全部换成了金条,装进了三口大铁箱!他今夜四更天就要在青石镇客栈动身,五更在黑龙渡口登贼船逃亡!” 孙掌柜指着信笺末尾的一行小字,眼中满是怒火: “这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巧兰那个蠢妇,不仅把借来的印子钱全赔了进去,钱万财还打算在渡口将她连同沈家老母药晕,直接转手卖给人贩子抵充渡江的水钱!” “什么?!”赵翠娥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痛恨沈巧兰母女,可听到这等丧心病狂的下作勾当,也忍不住浑身发寒。 沈小禾静静地听着,眼神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对人世贪婪的无尽唏嘘。 大姐自以为攀上了通天的金枝玉叶,殊不知,从她心生恶念把亲妹子推进火坑的那一刻起,她自己便早已一脚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咻——!啪!!” 孙掌柜没有半分耽搁,从袖中摸出一支响箭,猛地拉动引信! 一道耀眼夺目的红色烟火如流星般划破落雁峡的夜空,在青石镇上方的天穹轰然炸裂!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山谷入口处便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 青石镇巡检司的陈捕头带着二十多名全副武装、手持火把钢刀的精壮差役,风驰电掣般杀进了裴家小院! “回春堂孙掌柜!裴烈兄弟!” 陈捕头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院子里被五花大绑、满身蜂毒的凶徒,又接过那封通匪密信,顿时抚掌大笑,眼中精光暴涨: “好!好得很!抓了这四个通缉榜上的大盗,又得了铁证!这桩震动行省的巨诈大案,合该在今夜收网!” 陈捕头一把按住腰间的精钢雁翎刀,看向身姿挺拔的裴烈,抱拳豪迈道: “裴烈兄弟,好身手!沈小禾姑娘真乃神人也!巡检司的快马就在谷外,可愿随本捕头一同杀回青石镇,将那钱贼一网打尽?!” 裴烈转过身,替沈小禾紧了紧大红棉袄的领口,又摸了摸她发间的银丝蜜蜂簪。 “等我回来。”裴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得化不开。 沈小禾重重点头,那双灵动如鹿的眼眸中满是信任:“烈哥小心,小禾在暖阁等你喝热姜茶。” “走!” 裴烈霍然转身,大步跨出院门,翻身跃上一匹健硕的黑鬃骏马,手中的厚背猎刀在夜风中挽出一道森寒刺目的刀花! 马蹄踏碎寒霜,二十余骑如狂飙般席卷而出,裹挟着滔天杀意,直扑数十里外的青石镇! …… 四更天的梆子声,在青石镇空旷死寂的长街上凄凉地回荡。 福运来客栈后门,一辆套着两匹快马的黑篷大车正悄然停在阴影中。 沈巧兰满脸疲惫却神色兴奋,紧紧抱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红木首饰匣子,正催促着面色发青的吴富贵往车上搬运大铁箱。 而在车厢角落里,生母何氏早已被掺了迷药的热茶灌得人事不省,瘫在稻草堆里呼呼大睡。 “快点!富贵你个窝囊废,搬个箱子都磨磨蹭蹭的!” 沈巧兰扯了扯身上的狐皮围脖,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都是对未来的狂热幻想: “钱三爷说了,船已经在渡口候着了!等到了省城,老娘就是吃香喝辣的少奶奶,这辈子再也不用回这个破烂镇子看人脸色了!” 车帘微动,一身短打劲装的钱万财从门后闪了出来,眼底满是狠毒与急切:“上车!快走!” 沈巧兰娇笑着伸出手,正欲借着钱万财的胳膊登上马车。 “踏踏踏踏——!!” 一阵宛如山崩海啸般的急促马蹄声,毫无预兆地在长街尽头的浓雾中轰然炸裂! 伴随着马蹄声的,是一声宛如九天雷霆般的震天暴喝: “逆贼钱万财!官府拿人,还不束手就擒!!” 沈巧兰脸上的笑容猛地僵死在嘴角,骇然回头! 只见长街浓雾之中,一道高大如天神般的漆黑骑影电射而出!借着森冷的月光,一柄沉重霸道、泛着嗜血煞气的厚背猎刀撕裂了长空,带着斩断山岳般的恐怖气浪,狠狠劈落! “咔嚓轰——!!” 那辆装满不义之财的黑篷大车的前辕重木,竟然被这惊天一刀,硬生生凌空劈成了两截! ### 第十六章:官差拿巨骗,大姐人财两空哭断肠 “轰隆!” 沉重的黑篷大车前辕被一刀齐齐斩断,两匹受惊的快马发出凄厉的嘶鸣,拉扯着车厢轰然侧翻在地! 车内的三口沉重铁箱当啷一声翻滚出来,厚重的铁皮撞击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火星迸溅! “杀人啦!抢劫啦!!” 沈巧兰摔得灰头土脸,发髻散乱,怀里的红木首饰匣子险些脱手。她披头散发地从侧翻的车厢里爬了出来,看着满街熊熊燃烧的火把和森冷的雁翎刀光,还以为是山匪截道,扯着尖锐的破锣嗓子疯狂嚎叫起来: “大胆狂徒!你们睁大狗眼看看!这是省城万宝蜜庄钱三爷的车!马车里全是我这个少奶奶的嫁妆家当!巡检司呢?官府呢?!还不快把这群杀千刀的强盗抓起来凌迟处死!” “巧兰姑娘,别喊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就是巡检司的捕头!” 陈捕头骑在枣红高头大马上,手中雁翎刀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刺骨的血光,带着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精壮差役,瞬间将整条长街围堵得水泄不通! “官……官差?!” 沈巧兰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了。 而此时,从马车残骸后头连滚带爬钻出来的钱万财,脸色早已煞白如纸。他深知自己干的是掉脑袋的营生,眼中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凶芒,反手从马靴里抽出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剑,作势便要朝着身侧狭窄的小巷夺路狂奔! “钱掌柜,走得了吗?!” 一道冰冷如同自九幽地狱传来的沙哑沉喝,骤然在他耳畔炸裂! 裴烈根本不需要坐骑! 他自半空飞扑而下,高大挺拔的身躯裹挟着狂暴如雷霆般的恶风,手中的厚背猎刀甚至未曾出鞘,裹着熟牛皮的沉重刀鞘如一道黑色闪电,横空扫出! “砰——!咔嚓!” 沉闷至极的钝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裴烈这一记力逾千钧的横扫,精准无比地砸在钱万财持剑的右腕之上! “嗷呜!!” 钱万财惨叫一声,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折断,短剑脱手高高飞起,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三四丈远,狠狠撞在客栈斑驳的砖墙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沉重如山岳般的猎靴便轰然跺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噗!” 钱万财大口吐出夹杂着内脏碎沫的鲜血,整个人被裴烈死死踏在脚下,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拿下!打入死囚枷锁!” 陈捕头一声令下,四名如狼似虎的差役一拥而上,精钢打造的三寸厚死囚木枷狠狠套在钱万财的脖颈上,生铁锁链哗啦啦作响,将这名横跨数省的江洋巨骗捆成了一只待宰的肥猪! “差爷!冤枉啊!小人全是被逼的啊!都是沈巧兰和钱万财合伙做局骗我啊!” 吴富贵吓得裤裆彻底湿透了,一股恶臭在寒夜中弥漫开来。他连滚带爬地跪在陈捕头马前,一边疯狂磕头,一边抬手狠狠抽着自己的大嘴巴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是一时糊涂挪了公款……我没通匪!我真没通匪啊!” 沈巧兰跌坐在泥水里,看着被死死踩在泥地里、满脸血污哀嚎的钱万财,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钱三爷是省城的大老爷,是带我去当少奶奶的……”沈巧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发了疯一样扑上前,死死抱住其中一口被砸开的大铁箱。 然而,当火把的光芒照进铁箱内部时,沈巧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成了玄冰! 那口沉重的大铁箱里,除了表面薄薄一层用金水刷过的假铜条外,底下竟然全是用麻袋装得满满当当的破砖烂瓦和碎石子! 而她视若性命的红木首饰匣子,早在刚才的翻滚中摔裂开来,里面滚落一地的,根本不是什么翡翠黄金,全是用铅块染了颜色的廉价假货! “假……假的?全都是假的?!”沈巧兰瞪大了充血的眼珠子,尖叫声凄厉得如同厉鬼啼哭。 “当然是假的!蠢不可及的恶妇!” 陈捕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刀疤脸身上搜出来的密信绢帛,狠狠甩在沈巧兰那张煞白浮肿的脸上! 绢帛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生疼,沈巧兰颤抖着抓起那张薄绢,借着火光,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沈巧兰、何翠花二妇,贪愚成性,随船押往南岭水寨,作价白银二十两,充入暗娼窑子抵充过江水资,生死勿论!”* 卖入暗娼窑子! 生死勿论! “轰!!” 这几行字,宛如一记无形的开山重锤,将沈巧兰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富贵美梦彻底砸得灰飞烟灭! 她为了这个所谓的“省城少奶奶”,卖了亲妹妹,偷了夫家钱,逼着老娘押上了沈家的祖宅和田地,甚至连灵魂都卖给了恶魔…… 到头来,她在钱万财眼里,不过是一条连二十两银子都不值的下贱母狗! “咳咳……噗!!” 就在这时,从翻倒的草堆里悠悠转醒的何氏,迷迷糊糊听到了差役们的宣判。 当何氏看清地上的假金子、又听闻沈家祖宅被黑市钱庄查封、自己马上要被当成暗娼卖掉时,这个刻薄刁钻了一辈子的恶妇,猛然喷出一大口滚烫的猩红热血! “我的宅子……我的银子啊!天杀的钱万财!天杀的沈巧兰啊!!” 何氏瘫在烂泥地里,两只干枯如鸡爪的手疯狂撕扯着沈巧兰的头发,指甲深深挖进沈巧兰的皮肉里: “你个丧门星!你个害人精!是你骗老娘拿房契去借高利贷!如今沈家没了,宅子没了,地没了!老娘连棺材本都折进去了啊!我掐死你这个赔钱的贱胚子!!” 母女俩像两条在污泥里打滚的疯狗,互相撕咬、满脸抓痕,鲜血淋漓,凄厉的哭嚎声在长街上回荡,丑态百出,令人作呕!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暴喝从街角传来。 只见吴家油坊的吴老爷领着几十名手持硬木棍棒的族人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当看到地上吓破胆的吴富贵、以及那一百五十两早已变成废铁石子的菜籽款时,吴老爷气得浑身哆嗦,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砸在吴富贵的脊梁骨上,打得吴富贵皮开肉绽、哀嚎连连! 紧接着,吴老爷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沈巧兰,眼神中的怒火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沈巧兰!你这个千刀万剐的毒妇!挑唆我儿偷挪公款,坑害我吴家百年字号!来人呐!把这个娼妇身上穿的绸缎狐皮全给我扒下来抵债!撕了当年的定亲文书!从今天起,沈巧兰母女若敢踏进青石镇半步,打断她们的狗腿!!” 数十名吴家家丁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沈巧兰身上名贵的狐皮大氅和绸缎棉袄硬生生扯得粉碎,连头上的银簪和耳坠都被生生拽了下来,带下一串淋漓的鲜血! 夜风如刀,刺骨冰寒。 沈巧兰只穿着一身单薄破烂的衬衣,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地蜷缩在冰冷污秽的泥水之中。 而在长街的正前方。 裴烈已经翻身跃上了高大的黑鬃骏马。 朝阳的第一缕晨曦穿透了山坳间的薄雾,洒在男人宽阔如山岳般的肩膀上,映照着他腰间雪亮的猎刀,宛如一尊不败的战神。 街道两旁早起的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对着被捕入狱的钱万财拍手称快,更对着斩将破敌、保境安民的裴烈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喝彩与赞美! “裴烈兄弟好样的!落雁峡的英雄啊!” “可不是嘛!听说多亏了裴家新娶的小娘子沈小禾,通晓蜂鸣神术,才破了这伙大盗的迷香局!” “哎呦,沈巧兰真是瞎了狗眼,把神仙妹妹推开,自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就叫现世报啊!” 听着耳边那些如针扎般的赞美与嘲讽,沈巧兰抬起头,透过被鲜血模糊的双眼,远远望向骑在骏马之上、万人敬仰的裴烈。 悔恨、绝望、痛苦、嫉妒……无数种情绪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若当初她没有嫌贫爱富,若当初她没有逼着沈小禾替嫁,那如今穿着狐皮大氅、被全镇百姓敬仰、被顶天立地的英雄男人视若掌上明珠的……本该是她沈巧兰啊! “啊啊啊啊——!!” 沈巧兰双手抠进青石板的缝隙中,指甲尽数崩断,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凄厉悲嚎,整个人一口气没上来,重重昏死在污浊的雪泥之中。 裴烈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地上的烂泥半分。 他猛地一抖缰绳,骏马长嘶,踏着满地金光,朝着落雁峡的方向绝尘而去! …… 半个时辰后,落雁峡。 晨光洗净了夜间的血腥与阴霾,裴家后院那座拔地而起的青砖暖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家院门口,炉火正旺。 沈小禾身穿一袭大红碎花棉袄,脚踩那双精致温暖的生鹿皮软底靴,正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粗瓷大碗,翘首以盼。 碗里,是加了整整一勺极品血珀老蜜、驱寒暖胃的滚烫姜茶。 “嘚嘚嘚——!” 山道尽头,熟悉的马蹄声如清泉击石般欢快传来。 沈小禾眼前一亮,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了上去:“烈哥!” 骏马在院门前稳稳刹住,裴烈翻身下马,那身刚毅冷酷的煞气在见到娇妻的一刹那,尽数化作了无边的温柔与眷恋。 他随手将猎刀扔在马鞍旁,大步走上前,直接将娇小温软的人儿一把抱起,紧紧按在自己滚烫宽阔的胸膛之上。 沈小禾将那碗热姜蜜茶递到他唇边,杏眼里水波流转,声音甜糯软绵: “烈哥,茶还热着呢,快喝一口。” 裴烈就着她的小手,大口大口地将整碗甜姜茶饮尽,甜润的热流直入五脏六腑,驱散了整夜奔波的所有疲惫。 “全办妥了。”裴烈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大手轻柔地拂去她耳畔的碎发,“恶人全下了大牢,沈家散了。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来扰咱们的日子了。” 沈小禾靠在他的肩头,静静听着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起两道幸福的月牙。 十六年的苦难与阴霾,终于在这一缕破晓的朝阳中彻底消散,换来了眼前触手可及的人间蜜糖。 然而,就在赵翠娥笑着端出刚出锅的热包子、全家人正欲围坐在暖阁石桌旁时。 “嗡————!!” 落雁峡最深处、那片插天而立、凡人绝迹的“落雁天峰”最高顶,骤然传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悠扬共鸣! 沈小禾娇躯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猛然转过头,望向那片没入九霄云海的万丈极巅! 在她的感知之中,整座山脉千万生灵的气运仿佛在这一刻轰然汇聚,一股浓烈霸道至极、宛如天地初开般的神圣皇气,正从天峰绝顶那尊沉睡了三百年的帝王蜂巢中,破壳而出! ### 第十七章:绝壁神峰顶,百年帝王蜂皇浆 落雁天峰,高插云表。 那是整座落雁峡最孤绝、最险峻的天然禁地。整座山峰宛如一柄自九天垂落的青铜巨剑,常年被厚重的罡风与白茫茫的雷云所缠绕,峭壁光滑如镜,莫说是凡人采蜜客,便是深山里的灵猿岩羊,也休想在上面寻到半寸落脚之地。 石屋院落中,山风猎猎。 “去不得!烈子,小禾,这可当真去不得啊!” 赵翠娥急得眼圈泛红,一把死死拉住沈小禾的胳膊,连连冲着裴烈使眼色: “那落雁天峰是落雁峡的祖山!几百年来,村里那些自诩胆子大过天的采蜜好手,不知有多少人把身家性命交代在半山腰的阴风穴里!如今恶人伏法,咱家有房有地,官府赏了银子,回春堂认了供奉,银子几辈子都花不完,咱何苦还要去阎王殿门槛上走一遭啊?!” 沈小禾握住赵翠娥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仰起小脸,眼神中透着一股山林之女独有的灵动与坚毅: “娘,小禾不是为了银子。” 她转过头,望向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万丈孤峰,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天峰绝顶上的老蜂王,活了整整三百年了。它吸尽了落雁峡三百年间的紫气与灵药,如今寿元将尽。在它羽化之前,那整整一座蜂巢的天地精华,都会化作一汪‘纯阳帝王蜂皇浆’。” 沈小禾看着赵翠娥那因早年受尽苦寒、至今每逢阴雨天便咳喘胸痛的苍白面色,认真道: “那蜂皇浆不是凡物,是天地结出的神药。只要服下一小勺,娘胸口里落下的二三十年老咳疾,就能彻底断根,往后再也不用受罪了。而且……蜂皇在唤我,它知道我要去,它不会伤我们的。” 赵翠娥听得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湿润了。 原来这孩子心心念念要登天峰,不是贪恋天价珍宝,而是为了给她这个半路认下的婆母治陈年宿疾! 裴烈走上前,沉重的大手搭在母亲颤抖的肩头,深邃的眸光如星河般璀璨:“娘,您放心。有我在,我绝不会让小禾受半点伤;有小禾在,落雁峡的悬崖,就是我裴烈的平地。” …… 正午时分,日头破开云雾,落雁天峰迎来了难得的风平浪静。 峭壁之下,乱石如犬牙交错。 裴烈一身紧身熟牛皮水靠,腰间系着三股以生牛筋与野苎麻精编而成的百丈重索,背后背着一口通体用深山暖玉雕琢而成的“避风温玉匣”,手中紧握着两柄精钢打造的凿岩铁鹤嘴。 而沈小禾则轻盈地踏着那双生鹿皮软底短靴,身形纤细如柳,腰间只挂了一枚小巧的竹哨和两束散发着幽幽清香的“通灵安魂草”。 “抓紧我。” 裴烈半蹲下身子,将一道宽厚结实的熟牛皮背带横扣在沈小禾纤细柔软的腰肢上,将她稳稳护在自己的胸前。 沈小禾双臂环绕住男人坚实如铁的脖颈,将小脸贴在他滚烫有力的心口上,甜甜地应了一声:“嗯,抱紧了。” “起!” 裴烈低喝一声,双足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狠狠一跺! “砰!” 坚石崩碎,男人的身形如同一头腾空而起的苍鹰,顺着天峰下段那垂落数百年的古老铁青藤,迅猛无比地朝着万丈绝壁凌空攀附而上! 罡风呼啸,流云在脚下翻滚奔腾! 越往上攀爬,空气便越发稀薄冰寒,百丈高空之上的山风宛如刀片般凌厉割面。 若是寻常猎户,行至半途早已被那眩晕惊恐的万丈深渊吓得四肢瘫软,可伏在裴烈胸前的沈小禾,却宛如端坐于自家暖阁,神色清澈而专注。 她微闭着双眸,两只白嫩小巧的耳朵迎着刺骨的逆风轻轻颤动。 “烈哥,偏左三尺!上方石笋是脆的,踏那块暗红色的铁矿岩!” “下方起旋风了,收腹,双腿蹬壁,顺着风浪往上荡!” “前面是‘断魂缝’,莫用铁鹤嘴,石缝里有沉睡的黑尾金蝎,踩藤根!” 沈小禾清脆甜糯的嗓音穿透了怒吼的狂风,字字句句化作了裴烈最灵动的双眼! 裴烈甚至连低头确认都不需要,身体完全遵从着怀中娇妻的每一个指令,出刀、蹬壁、借力、腾跃! 每一次凌空横渡都惊心动魄到了极致,却又玄妙精准得如同天地神迹,在常人看来必死无疑的千丈绝壁,竟被夫妻二人如履平地般寸寸征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呼啸的罡风被脚下的云海隔绝之时,裴烈双臂猛地一撑岩台,带着沈小禾稳稳翻身落在一处天然悬空的雷击巨窟之中! 穿过云层,天风骤寂。 眼前是一处宛如神仙洞府般的天然石厅。 头顶上方,悬挂着千百道历经雷劈火烧却通体泛着温润紫芒的万年古藤,而在石厅最深处、正对着一汪悬崖甘泉的穹顶正中央,赫然倒悬着一座足有两丈方圆的暗金玉色古蜂巢! 那蜂巢通体晶莹,宛如一尊自天宫垂落的琉璃宝塔,散发着如朝阳破晓般温润夺目的万道金光! 而在宝塔的最顶端,静静栖息着一只足有拳头大小、浑身生着纯金帝王冠羽、背生六翅的巨型老蜂皇。 数万只体型硕大的金羽护卫蜂静默地拱卫在四周,没有暴怒,没有杀伐,在看到踏云而来的沈小禾的一刹那,整座石窟深处,忽然响起了宛如古老钟磬齐鸣般庄严肃穆的轻柔轰鸣! “嗡————” 那不是攻击的警报,那是万蜂臣服的礼赞! 沈小禾解开背带,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那座庞大至极的神迹蜂巢,将手中那株散发着宁神香气的安魂草,轻轻放在了老蜂皇脚下的青玉石台上。 老蜂皇缓缓抬起高贵的触角,在沈小禾细白的手背上轻轻碰触了三下,随后缓缓合拢了那对散发着琉璃神光的六片金翅,陷入了天地造化的永恒宁寂之中。 而在蜂巢最下方凹陷的一口天然暖玉凹槽内,一整汪散发着浓郁纯阳生机、宛如凝脂白玉般粘稠发光的灵液,正静静流淌。 “百年纯阳蜂皇浆……” 裴烈深吸一口气,哪怕隔着三丈远,仅仅是吸入一丝逸散在空中的奇香,体内因搏杀恶徒而滞涩的气血便轰然沸腾开来,通体舒泰,四肢百骸充满了取之不尽的磅礴神力! 裴烈取出怀中的避风温玉匣,用特制的金丝竹勺,极其轻柔虔诚地将那整整三斤重、世间仅存一匣的帝王蜂皇浆,一滴不漏地盛入了玉匣之中。 沈小禾双手合十,对着静息的老蜂皇深深一拜。 “走吧,烈哥,娘还在家里等咱们喝鸡汤呢。”沈小禾转过身,小脸上洋溢着比初升朝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裴烈长笑一声,将沉甸甸的玉匣收好,一把将心爱的小娘子重新紧紧搂入怀中,足踏清风,迎着万道霞光,自万丈绝壁之上飘然滑索而下! …… 傍晚,落雁峡裴家石屋。 赵翠娥颤抖着双手,将沈小禾亲手化在温开水里的半勺蜂皇浆饮入口中。 轰! 那带着甘甜纯阳热流的神药方一入喉,赵翠娥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缠绕了她整整二十年的寒气与毒痰,竟在刹那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口积压多年的陈旧黑血被顺利吐出后,赵翠娥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原本的蜡黄枯槁,转为红润透亮,整个人呼吸绵长有力,腰板挺得笔直,甚至连眼角深邃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年轻了整整十岁! “神药……真是救命的神药啊!老娘这辈子都不咳了!浑身都是力气!”赵翠娥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抱住沈小禾,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威严的仪仗鸣锣声。 只见回春堂的孙掌柜满头大汗、却满面红光地快步跑进院子,在他身后,赫然跟着四名身穿锦衣缎袍、抬着八抬大轿的官差护卫! 轿帘掀开,一位气质雍容沉稳的锦衣中年老者快步下轿,正是巡抚大人身边的贴身大管家李总管! 李总管一进院门,鼻翼猛地抽搐了一下,在闻到满屋未曾散去的纯阳神香时,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高高捧起一道盖着行省巡抚朱红大印的烫金锦帛,当着全峡谷乡邻的面,长身拜倒: “落雁峡裴烈把式、沈小禾夫人可在?!巡抚大人得知落雁峡出神品蜂皇浆,特命老奴亲临求药!此乃巡抚大人亲笔御赐金匾——‘积善福门’!并奉上官赐雪花纹银五百两!特聘裴家为巡抚府御用第一供奉!” 五百两官铸雪花银! 巡抚大人亲赐的“积善福门”金丝大匾! 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喝彩,曾经贫寒破落的落雁峡裴家,在这一刻,彻底成为了名震全省的通天望族! …… 欢庆的宴席一直热闹到了后半夜。 赵翠娥在堂屋里乐呵呵地数着银元宝,裴烈正送走最后一位道贺的乡邻,顺手关好了青砖大门。 灶房内,沈小禾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哼着小曲儿,准备将剩下的一条清蒸野山鱼端上桌当宵夜。 然而,当那股浓郁的鱼腥油香味扑面而来的一刹那! 沈小禾的脚步猛地一顿,只觉得胃里毫无预兆地翻江倒海,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恶心感直冲咽喉! “唔……呕!” 她手里的白瓷碟子险些摔落在地,整个人娇躯脱力,小脸煞白,扶着灶台剧烈地干呕起来! “小禾!!” 刚进门的裴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将摇摇欲坠的娇妻稳稳横抱在怀中! 看着沈小禾煞白的小脸和额头渗出的虚汗,这个哪怕在万丈绝壁上面对塌方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硬汉,在这一瞬间彻底慌了神,吓得嗓子都变了调: “娘!快拿大氅!快去请郎中!小禾病了!!” ### 第十八章:喜脉动人心,裴家迎金贵苗 “砰!” 卧房厚实的雕花木门被裴烈一脚撞开,男人甚至连身上的鹿皮护膝都来不及解,双臂稳稳横抱着娇弱的小娘子,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分外刺耳。 “娘!快拿厚棉褥!小禾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身子直冒冷汗!” 裴烈那张平日里在万丈绝壁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峻硬脸,此刻煞白得看不见半点血色。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小禾平放在铺了厚厚三层羊毛毡的雕花大床上,粗糙结茧的大手甚至在微微发颤,捧着沈小禾冰凉的小脸,眼底满是惊惶失措: “小禾,哪儿疼?是不是刚才在灶房呛着油烟了?还是前儿去天峰顶上吹了暗风受了凉?你跟烈哥说,别吓我……” 沈小禾倚在松软的靠枕上,小手轻轻按着心口,整个人虚弱地喘息着,唇瓣有些发白。 但看着这个顶天立地的山野汉子吓得六神无主、额头上全是冷汗的傻模样,小姑娘苍白的小脸上忍不住泛起一抹虚弱却甜软的笑意: “烈哥,我不疼……就是突然闻着那蒸鱼的腥味,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得很……” “还说不疼?都吐酸水了!” 裴烈急得原地打转,扭头冲着院子里大吼:“大牛!去!骑我那匹快马,去青石镇把回春堂孙掌柜连夜抬进山来!快!!” “哎呦!嚎什么嚎!吵得老娘脑仁儿疼!” 就在这时,赵翠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好的嫩芹菜,风风火火地从堂屋挑帘迈了进来。 她先是没好气地瞪了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般的儿子一眼,随即几步跨到床榻前,一双锐利的老眼在沈小禾泛红的耳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仔细打量了一圈,又伸手在她温热的手腕内侧摸了一把。 这一摸,赵翠娥原本严肃的三角眼猛地一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开始疯狂上扬,脸上的皱纹全笑成了开败的菊花! “烈子!你个缺心眼的傻小子,给老娘闭嘴站一边去!” 赵翠娥一巴掌拍在裴烈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天大的欢喜劲儿:“你媳妇没病!她身子骨结实着呢!” 裴烈一愣,整个人都傻了:“没病?那怎么突然吐成这样?连晚饭都吃不下去了!” 赵翠娥乐得一拍大腿,笑骂道:“你懂个屁的生冷病痛!老娘怀你那会儿,闻着油星子吐了整整三个月!这是有喜了!我裴家的大胖孙子在小禾肚子里翻跟头呢!!” “轰!!” “有……有喜了?!” 这三个字宛如晴天霹雳,在裴烈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高大魁梧的猎户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直愣愣地僵立在床前。他低头看了看沈小禾平坦纤细的小腹,又看了看自己这双长满老茧、曾经只懂拉弓采蜜的大手,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手脚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孙掌柜到了!孙掌柜到了!” 周大牛喘着粗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回春堂的孙掌柜被连夜用快马拉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跨进房门,背上的药箱还没放下,就被裴烈像拎小鸡一样扯到了床榻前: “孙老!快!给小禾把脉!仔细把!!” 孙掌柜抚了抚凌乱的山羊胡,也不敢怠慢,急忙坐上绣墩,伸出三根枯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沈小禾细腻白嫩的手腕寸关尺上。 满屋子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掉根绣花针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孙掌柜双眼微阖,手指微微挪动,起初眉头微皱,随即双目猛然睁开,眼底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精芒! 他按了左手,又换了右手,足足切了半炷香的功夫,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捻须仰天大笑起来: “大喜!天大的喜事啊裴烈兄弟!!” 孙掌柜激动得胡子乱颤,指着沈小禾的手腕高声道: “尺脉滑疾如滚珠走盘,按之不绝,气血浩瀚充沛!这不仅是整整两个月的稳健喜脉,更是……更是极为罕见的‘阴阳双并、凤鸣龙和’之象!老朽行医四十载,断绝不会看错——小禾姑娘腹中怀的,是一对龙凤双生金疙瘩啊!!” 龙凤双胎! “老天爷开眼啊!祖宗显灵!老头子你在九泉之下看看啊!!” 赵翠娥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狂涌而出,扑通一声直接对着门外的天地神位跪倒在地,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我裴家有后了!不仅有后,还是龙凤呈祥的大喜啊!!” 床榻旁,裴烈整个人还处在一阵巨大的恍惚之中。 他缓缓弯下高大如山岳般的身躯,单膝跪在坚硬平整的青石板地上,颤抖着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极轻、极轻地贴在了沈小禾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掌心之下,仿佛有一股微弱却充满蓬勃生机的心跳,正透过薄薄的棉衣,与他的血液轰然共鸣! 这个在万丈绝壁上九死一生、流血断骨都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铁血硬汉,在这一刹那,眼眶竟然猛地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砸在沈小禾的手背上。 “烈哥……你哭啦?”沈小禾伸出细白的小手,温柔地摸着裴烈泛青的胡茬,眼睛弯成了两道甜甜的月牙,“小禾肚子里……真的有咱们的小娃娃了?” “嗯,有了。”裴烈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一把将小禾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之中,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禾,谢谢你……谢谢你来我裴家。” 从这一天起,整个落雁峡裴家石屋的规矩,彻底翻了天。 赵翠娥当场下了死命令:沈小禾就是裴家的大功臣、老祖宗! 打井挑水?不许! 下厨生火?不许! 甚至连弯腰穿鞋,都由裴烈这个名震全县的悬崖猎户单膝跪在地上亲力亲为! 每天天不亮,赵翠娥便在灶房里变着花样炖老母鸡汤、燕窝百合羹,里面必定舀上一小勺天峰采来的纯阳蜂皇浆。沈小禾每天被喂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原本消瘦的小脸迅速变得白嫩丰润,整个人透着一股母性的娇憨与贵气。 裴烈更是一步也不肯离开落雁峡。 他将采蜜的长索彻底收进了地窖,每天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用深山里最好的落叶松红木,给即将出世的孩子亲手雕刻着一对镶嵌着金丝灵蜂的摇摇车与小木马。 更令人惊叹的是裴家后院那座避风蜂箱。 后山原本凶悍绝伦的金腹山蜂与血线鬼面蜂,仿佛彻底开了灵智。 它们每日清晨自发从万丈悬崖与奇花异草间穿梭归来,不蜇人、不喧哗,将一滴滴吸纳了天地灵气与草药精华的“纯阳安胎朝露蜜”,温顺地吐进特制的瓷槽里。 整座裴家石屋,终日被一股沁人心脾的花果甜香所环绕,百鸟朝鸣,宛如仙境。 落雁峡的乡邻们听闻裴家小娘子怀了龙凤胎,加上巡抚府御赐金匾的威名,这几日送喜蛋、送红糖的人把裴家的门槛都快踩平了,人人都想沾一沾这位绝壁福星的通天贵气。 ……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相比于裴家的春意盎然与富贵安宁,数十里外的青石镇北街,却是一片污秽与凄惨。 青石镇最臭的土地庙破屋檐下,积雪足有半尺厚。 两具裹着发霉破草席、骨瘦如柴的身影,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背风的烂泥坑里。 沈巧兰浑身生满了冻疮,双手肿胀得宛如烂萝卜,原本娇嫩白皙的脸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与污泥。 为了还清吴家的烂账和钱庄的高利贷,沈家在镇上的老宅被扒了砖瓦,沈巧兰身上连件像样的夹袄都没有,只能穿着一件露着黑棉花的破麻布裤子,沿街讨要残羹剩饭。 而在她身侧,瘫痪在草堆里的何氏,整条右腿因中风抽搐而彻底萎缩,嘴歪眼斜,涎水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冷……好冷啊……沈巧兰……你个丧门星……还我宅子……还我棺材本……” “啪!” 沈巧兰狠狠一巴掌抽在何氏的烂脸上,尖声哭嚎:“老不死的东西!你还有脸骂我?!要不是你当初贪心,非要逼着小禾替嫁,咱们沈家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就在这时,路过几个挑着担子的脚夫随口闲聊的声音,顺着风雪飘进了破庙: “听说了没?落雁峡裴家那个沈小禾,昨儿诊出了滑脉!回春堂孙掌柜亲自看的,是一对龙凤胎啊!” “哎呦!那是巡抚大人御赐的‘积善福门’!裴家现在是官府第一供奉,银子堆成了山,裴烈更是把那沈小禾当成心头肉一样宠着,连地都舍不得让她踩一下!” “啧啧,沈巧兰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把金疙瘩当成烂泥扔了,自己落得在街上要饭,活该!” 听着那些刺耳的笑谈,沈巧兰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血泪一滴滴砸在白雪上。 龙凤胎!巡抚供奉!万贯家财! 这一切……原本全该是她沈巧兰的啊!! “娘……” 沈巧兰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丝病态而扭曲的光芒,发了疯一样摇晃着瘫痪的何氏: “娘!小禾怀了龙凤胎!她是你的亲闺女!她是我的亲妹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啊!裴家现在发了大财,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就够咱们吃一辈子了!走!咱们去落雁峡!咱们去求小禾!她心肠最软了,她一定会管咱们的!!” 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傍晚时分,落雁峡青砖大院的朱漆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两道凄厉如厉鬼般的哭嚎与绝望的撞门声: “小禾!救命啊!亲闺女啊!开门看看娘吧!娘要冻死了啊!!” ### 第十九章:落雁花开,岁岁长甜(大结局) 鹅毛大雪漫天卷地,将整座落雁峡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银装世界。 裴家那座高大坚固的青砖大院门前,铜皮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之上,巡抚大人亲笔御赐的烫金匾额“积善福门”在风雪中巍然生辉。 “砰!砰!砰!” “小禾!我的亲闺女啊!开开门吧!娘要冻死在这雪地里了啊!” 何氏整个人趴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半边身子瘫痪在雪水里,嘴歪眼斜地哭嚎着,那只枯槁焦黑的手疯狂地抠着门缝。 沈巧兰披头散发,身上的破布烂棉花被风雪撕扯得七零八落,浑身冻疮溃烂流脓。她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冰面上,一下又一下地往石板上磕头,磕得额头上血肉模糊: “小禾!千错万错都是大姐的错!当初是大姐瞎了狗眼、猪油蒙了心!可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姐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啊!我不争了,我再也不争了……求你给口剩饭吃,赏一件旧棉袄吧!不然我和娘今晚就得活活冻死在这门槛上了啊!!” 凄厉绝望的哭号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引得不少落雁峡的乡邻远远驻足指点,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除了鄙夷与厌恶,没有半点怜悯。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温暖浓郁的药蜜香气与松木柴火的热浪,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扑在冻得僵硬的沈巧兰脸上,香得她直吞酸水。 门廊下,裴烈一身玄色貂皮大氅,高大魁梧的身形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单手按在腰间雪亮的猎刀刀柄上,眼神冰冷如万年冰川。 赵翠娥系着猩红的缎面围裙,冷笑着立在门侧,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铜壶。 而在裴烈的身后,沈小禾裹着一件滚着厚厚雪白兔毛领的大红织金斗篷,小脚蹬着那双精致温暖的生鹿皮小靴,被裴烈稳稳护在怀中。 怀孕数月,小姑娘的脸颊越发粉白丰润,眉眼长开,褪去了曾经的怯懦蜡黄,通体散发着一股被全家娇宠滋养出来的贵气与灵秀。 沈巧兰一见到沈小禾,眼睛猛地爆发出贪婪的光芒,连滚带爬地就要扑上去抱沈小禾的裙摆: “小禾!我的好妹妹!你看在大姐从小给你一口饭的份上……” “唰——!!” 一道森寒刺骨的雪亮刀芒凌空闪过! 裴烈手中的厚背猎刀甚至没有完全出鞘,仅凭半寸刀锋划出的凌厉罡气,便在沈巧兰身前半寸处的青石板上斩出了一道两指深的狰狞裂痕! 碎雪与冰碴炸裂开来,狠狠拍在沈巧兰的脸上! “跨过这道线,剁了你的手。”裴烈的声音沙哑低沉,杀气腾腾,让沈巧兰吓得尖叫一声,浑身僵硬在原地,再不敢往前挪动半分。 沈小禾站在男人宽阔坚实的臂弯里,静静地俯视着地上这两团污秽不堪的烂泥。 她的眸光澄澈如雪山清泉,没有怨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看透因果的淡漠。 “沈巧兰,何翠花。” 沈小禾缓缓开口,声音清脆软糯,却字字如千钧巨石砸在雪地里: “十六年前,你们拿纳鞋底的锥子扎我,在冰河里踩我的手指,逼我替嫁顶包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我身上流着你们的血?” “数月前,你们领着钱万财、带着全族打手杀上落雁峡,逼着裴家掏五十两银子、逼着里正按家法将我浸猪笼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我是不是你们的亲人?” 何氏涕泪横流,歪着嘴哭嚎:“小禾啊……娘糊涂啊!娘知错了!十两银子早让恶人骗光了,天下哪有亲娘给闺女下跪的道理啊……你忍心看着娘冻死吗?!” 沈小禾深吸了一口气,从裴烈温热的怀中轻轻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文书。 她展开文书,上面“断亲契”三个大字与鲜红刺目的血手印,在白雪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大清律例,宗族祠堂,字据为凭,血手为证。” 沈小禾目光清冷,看着满脸绝望的沈巧兰母女: “我沈小禾,生不入沈氏门,死不葬沈氏冢。十两雪花银,早已将沈家的生养之恩买断得干干净净。这辈子,我是落雁峡裴家的人,我的骨肉亲人,只有眼前的娘,和身边的夫君。” 沈小禾顿了顿,从斗篷里取出一只油纸包,随手扔在了雪地里: “这里面有四个粗面黑窝头。这是我沈小禾全了生身因果的最后一点恩情。吃完了,拿着滚出落雁峡。从今往后,落雁峡方圆五十里内,若再见你们一眼,裴家的铁叉与猎犬,绝不容情。” “小禾!不要啊小禾!给我几两银子!就给二两啊!!” 沈巧兰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发疯一样去抢地上的窝头,而瘫痪的何氏更是嚎啕惨叫,在泥水里拼命扑腾。 “滚!!” 赵翠娥再也按捺不住,抄起滚烫的雪水狠狠泼在台阶前的空地上,烫得地上的雪沫嗤啦啦作响: “再敢多嚎一声,老娘现在就去青石镇报官,治你们一个纠缠行省供奉官眷、强闯民宅的死罪!里正!大牛!还不快把这两个疯婆子拖出山谷!” 早已在一旁等候的周大牛和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采蜜后生立刻冲上前,不由分说,像拖死狗一样,抓起沈巧兰与何氏的衣领,毫不留情地拖出了落雁峡的谷口,远远扔在了冰天雪地的乱石荒原之中。 哭喊声渐渐远去,被呼啸的山风彻底吹散在漫天风雪里。 沈巧兰母女机关算尽,踩着亲妹的骨血谋求富贵,到头来,等待她们的只有在无尽的寒冬与悔恨中自生自灭的绝路。 “砰!” 朱漆大门轰然关闭,将外界所有的污秽与风霜彻底阻隔在外。 …… 岁月流转,春归大地。 落雁峡的积雪消融,漫山遍野的野樱花与山茱萸如锦缎般盛开,微风吹拂,空气中到处流淌着沁人心脾的百花奇香。 数月后的清晨,裴家后院那座宽敞温暖的避风暖阁内,突然传出了一声响亮清脆的啼哭声! “哇————!!” 紧接着,还没等焦急踱步的裴烈松一口气,第二声更加高亢娇嫩的婴儿啼哭紧随其后,划破了深谷的晴空! “生了!生了!老天爷保佑!生了个龙凤双全的大吉兆啊!!” 赵翠娥满手是汗,笑得泪流满面,抱着两个用红锦缎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大胖娃娃冲出了产房: “烈子!快看啊!哥哥六斤八两,妹妹整整六斤!白白胖胖的,生得跟年画里的小仙童一模一样啊!!” 全院看护的乡邻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鞭炮齐鸣,落雁峡彻底沉浸在一片狂欢的海洋中! 可身材魁梧的裴烈甚至连看都没顾得上看怀里的两个金疙瘩一眼。 他一把将两个孩子塞进赵翠娥怀里,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飘散着浓郁花蜜清香的卧房内。 床榻上,沈小禾额前满是细密的汗珠,虚弱地陷在柔软如云朵般的羽绒锦被中,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嘴角却高高挂着恬静满足的笑容。 “烈哥……” 沈小禾虚弱地伸出小手。 裴烈一个箭步扑倒在床榻前,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颤抖着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沈小禾整个人连被子一起紧紧搂进自己滚烫宽厚的怀抱里。 堂堂九尺硬汉,在悬崖上搏杀猛兽都未曾皱眉的采蜜霸王,此刻竟将脸深深埋在娇妻的颈窝处,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里衣: “小禾……辛苦你了。不生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生了……你吓死我了……” 男人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后怕。 沈小禾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觉得整个身心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安宁与幸福所充盈。她轻轻摸着裴烈泛青的胡茬,柔声道:“烈哥,我不疼……你看外头。” 裴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明净敞亮的琉璃大窗,只见落雁峡漫山遍野的花丛之中,数以万计的金背灵蜂与通体如玉的百花神蜂,正排着遮天蔽日、整齐划一的金色长龙,围绕着裴家院落那两株合抱大枣树欢快起舞! 无数滴晶莹剔透、散发着五彩微光的百花朝露,被蜂群轻柔地洒在裴家崭新的青瓦飞檐上,宛如一场从天而降的金雨甘霖! “嗡嗡嗡——” 群蜂齐鸣,百鸟朝贺。 这天地间最纯净通灵的万物造化,正在向它们的小福星献上最神圣的人间礼赞。 赵翠娥抱着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将孩子们轻轻放在小两口的身侧。 哥哥生得眉清目秀,额间隐隐有一道英挺的剑纹,沉稳安静;妹妹生得冰雪可爱,小拳头紧紧攥着,嘴角抿着两个甜甜的小酒窝,灵动喜人。 裴烈一手紧紧握着沈小禾纤细的小手,一手轻柔地护着两个初生的稚子,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壮美山川,眼底满是无尽的璀璨星河。 沈小禾轻轻依偎在丈夫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听着耳畔两个孩子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嗅着满屋清甜纯澈的百花老蜜香,缓缓闭上了双眼。 十六年前,她是一根被人弃之如敝履、推进深山火坑的苦命野草; 十六年后,她用天地赋予的神异与纯澈本心,打破了命运所有的阴霾与枷锁,将一根系在悬崖绝壁上的救命索,编织成了整个人间最甘甜、最安稳的归宿。 落雁花开,蜂鸣如歌。 往后岁岁年年,人间皆甜。 【全部完结】